老赵修车摊子对面那家面馆的老板娘,早上六点四十分准时把装泔水的桶拖到路边。
泔水桶碰着台阶沿子,一声闷响,我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这几年习惯了每天这个点出车,邻居家那只瘸腿的狸花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尾巴尖打着卷儿。
以前她总说这猫可怜,给它在楼道里放了个纸箱子,后来纸箱子没了,猫还在。
我按了下车钥匙,别克GL8的灯闪了闪,2017年的车,跑了快二十万公里,第三排座椅底下永远有几颗干掉的米饭粒。
大前天孩子把牛奶洒在第二排脚垫上,她让我开去洗车店,洗完回来我问她要六十块钱,她说这种事儿也值得报账。
我没说话,当时不知道行车记录仪里还有别的东西。
前天深夜收车回来,快十二点了,她不在家,说是公司聚餐。
我烧了壶水,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插进电脑。
前几个文件都是路上跑的,我听见自己叹气,听见收音机里播天气预报,后来有一段是在地库停着没动,我正要往后拖进度条,听见她笑了一声。
是那种笑,我三年没听见过的声音。
她在电话里说你别催,点个菜的工夫你急什么,声音软得不像话。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说宝贝我都想你了。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指头按着鼠标一动不动。
她想了一下说不行,得早点回去,家里那个还等着呢。
男人说等什么,这么大个人了还要你伺候。
她说你懂什么,他离了我饭都吃不上,衣服洗完都不知道收,跟个废物一样。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那种笑带着嫌弃,带着得意,又带着黏糊糊的亲昵。
后面声音断断续续,地库安静,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呼吸声变重,忽然说你别在这儿,车里有监控。
男人喘着气问哪个车,她说我老公那辆破别克,你别闹。
男人说破别克我也买了,明天就给你换辆好的,今天先让我亲一下。
她又笑,说你轻点,老公车里有监控。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她压着声音骂了他一句,但那个骂是笑着骂的,我从没听过她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把电脑合上了。
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汽,冲得天花板上那盏灯雾蒙蒙的。
我坐那儿大概有十来分钟,其实也没想什么,就觉得耳朵里嗡嗡响,跟那年去工地上干活,切割机的声音震了三天,第四天耳朵里还是那种钝钝的嗡鸣一样。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她还没醒。
我坐餐桌边喝粥,粥是她头天晚上预约电饭煲煮的,小米南瓜,稠乎乎的,我喝了两口咽不下去。
手机响了,是她妈发来的语音,说她爸这两天血压又高了,住院得花钱,问我们能不能先转两万。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七点十分她起来上厕所,路过餐桌的时候瞥了我一眼,说今天不出车?
我说出。
她说那你还不走,八点孩子上幼儿园你送还是我送。
我说我送,你忙你的。
她哦了一声去卫生间,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哼歌,哼哼唧唧的调子,跟结婚头两年似的。
我把碗刷了,擦干净灶台,然后拿着手机下楼。
上车以后我把行车记录仪那张卡拔出来揣兜里,发动车子。
别克启动的时候抖了一下,右后视镜上次蹭了条印子一直没补,我不想补了。
先去了趟幼儿园,把孩子交给老师。
儿子抓着我的手说爸爸你下午早点来接我,我说行。
他跑进去的时候书包拉链上挂着个奥特曼,是她上个月在网上买的,九块九包邮,她给儿子的时候说是他表现好奖励的。
从幼儿园出来我直接去了银行。
我们俩的账户是分开的,她工资卡在我这儿,因为前年她弟结婚借钱,她把卡里的三万七全转走了没跟我说,后来我就管着她那张卡。
每个月工资到账我转一部分到家庭账户,剩下的存定期,存折在她梳妆台抽屉里锁着,钥匙她随身带。
我在ATM机上把她卡里两万三千六全部转到了家庭账户,然后打电话把定期存折挂失。
银行柜员问我要不要补办新的,我说先不补。
电话挂了她那边应该还没有短信提醒,一般银行短信九点半左右发,她九点上班,到办公室正好能收到。
九点二十,我在城西一个小区门口等客人上车,手机响了。
她打的,我接了没说话。
她喘着气,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尖得有点劈叉,说老公我银行卡里的钱怎么回事?
我说什么怎么回事。
她说余额就剩八十六块钱了,我工资才发的,钱呢?
我说我转走了。
她愣了两三秒,然后说我爸住院要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转哪儿去了,赶紧给我转回来。
我说住院费我另外转了两万过去,刚才已经给你妈了。
她说那你把我工资转走干什么,我每个月家里开销你不要了啊?
我说这个月开销我来,你休息休息。
她说刘国栋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叫全名的时候就是真急了,但我能听出来她还不知道那件事。
我说意思就是你以后不用管家里的钱了,你挣的自己留着花,不够我再给你贴。
她说你是不是有病,我早上出门好好的,你抽什么风。
我说对,是有点病,你忙你的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嘴角往上咧了一下,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后面几天我每天照样出车,照样接送孩子,照样买菜做饭。
她问了我几次钱的事,我都说先用我的,她工资卡先放着不动,她也没再深问,只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第七天晚上她下班回来,进门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那个铃声是她给一个人单独设置的,什么歌我不知道,但以前听过几次,每次她听到这个铃声嘴角都会不自觉翘一下。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鞋柜上,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今天活少。
其实我今天下午两点就收车了,去了一趟她公司楼下。
我在马路对面烟酒店买了包烟,站了四十分钟,看见她跟一个男的从写字楼出来,男的三十出头,板寸头,瘦高个,穿灰色夹克,她走他边上肩膀几乎贴着他胳膊。
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男的伸手把她头发上不知道什么东西摘下来,她偏了一下头,笑着推开他的手。
那男的是他们部门去年新来的主管,姓周,来家里吃过一次饭,开一辆白色帕萨特,吃饭那天他说嫂子手艺真好,我以后得常来。
现在我想起来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干煸四季豆,我给她打下手剥蒜的时候她说你蒜剥得真慢,还不如小周来帮我。
当时我没当回事,小周在客厅跟我儿子搭积木,我儿子笑得嘎嘎的,说周叔叔你搭的比我爸好。
她换好拖鞋进厨房倒水喝,我跟进去。
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温的,她倒了一杯仰头喝完,杯子放水池里没洗。
我说小周最近还来家里吃饭吗。
她顿了一下,说你怎么突然问他。
我说没什么,就是上次他说我蒜剥得慢,我后来练了练,现在剥得快了。
她转过身看我,眼睛眯了一下。
刘国栋你最近阴阳怪气的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没想说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件事,我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满了会自动覆盖,但有些东西我保存下来了,不会丢。
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手里那个玻璃杯没拿稳滑到水池里,哐当一声,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着冰箱门。
冰箱上贴着我儿子画的画,向日葵,歪歪扭扭的,还有她贴的一张外卖优惠券,满三十减五。
她嘴唇动了动,说刘国栋你别瞎说。
我说你俩在地库里说的我听得一清二楚,你说你老公离了你饭都吃不上,跟个废物一样,还让他轻点儿,车里有监控。
我把那句话原封不动说给她听,每个字都学着她的腔调,软绵绵又带着嫌弃。
她突然蹲下去了,抱着膝盖,头埋着。
我站在她跟前没动。
厨房窗外不知道谁家在剁排骨,菜刀砸在案板上一声接一声,咚咚咚咚的,特别清楚。
她肩膀开始抖,半天憋出一句说我们就是一时糊涂。
我说一时糊涂能糊涂到让他给你买车?
他说那个破别克明天给你换个好的,这话也是糊涂说的?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通红,说你就听了那几句,你听全了吗你就这样。
我说我听全了,后面你们亲嘴的声儿我录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再听一遍。
她摇头,把手捂着脸,指缝里全是眼泪,说我是有不对的地方但我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看不见吗。
我说看得见,看得见所以才没给你爸妈打电话,没给你弟弟说,也没去你们公司。
她听了这句不哭了,盯着我问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不想怎么样,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卡我保管,每个月的家用我另外给你两千,多一分没有。
你爸住院的钱这次我给了,下次让你那个小周出。
车你不用开了,我明天把你那辆飞度的油卡停了,保险你自己续。
房子写咱俩名,孩子我带着,你要是愿意过就老实上班下班回来做饭带孩子,不愿意过你随时走,离婚协议我都写好了,抽屉里,你自己看。
她站起来,抹了把脸,说你凭什么停我油卡,那车是我爸给我买的嫁妆。
我说对,嫁妆,你嫁的是我,你爸当时跟我说闺女娇生惯养让我多担待,我担了八年。
她使劲推了我一把,力气挺大,我往后踉了一步,后腰顶着灶台沿子,生疼。
她说刘国栋你不是人,你趁我上班偷我钱你还在这儿跟我说这些。
我说我偷你钱?
她突然不说了,自己愣在那儿,大概是想起来那些录音,她说了什么她自己清楚。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在卧室待着,关着门。
我在客厅看儿子写作业,写到八点半儿子说要找妈妈,我说妈妈累了让她歇会儿。
儿子就趴在茶几上画了幅画,拿进去给她看,她开了门蹲下来抱儿子,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儿子问她妈妈你哭了?
她说没有,刚才打了个哈欠。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膝盖上摊着手机,查了下银行卡余额,家庭账户里现在有四万七。
我盘算着如果她真不过了,这些钱够我带孩子撑半年,半年内我多跑几趟长途,每个月能多挣两千,实在不行把车卖了换辆便宜的,小十万的差价够两三年开销。
她哄睡孩子出来,站客厅中间,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磨得起了球。
她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把录音删了。
我说你先把婚离了,离完我当着你的面删。
她说离了你让我去哪儿,我爸妈那儿怎么交代,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说你让小周给你买车的时候想没想过怎么做人。
她嘴唇又抖,说刘国栋你知道我工资多少吗,四千八,你一个月给我两千我连件衣服都买不起。
我说那你让小周给你买,他不是要给你买好的吗,你让他连人带你一块儿买走,我绝不拦着。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嘴里说你就欺负我吧刘国栋,你就知道怎么往人心口上扎刀。
我说你要觉得是扎刀那刚才那句我收回,你一个月家用我给你三千,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头那种又恨又求的表情,我说不上来,就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我也不认识了。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她没说话,电视柜上那个闹钟嘀嗒嘀嗒的,她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开得哗哗响,回来的时候脸上水珠没擦干净,说三千五,不能再少了,我每个月得给我妈打五百块钱,我妈身体不好你知道的。
我说行,三千五,但条件是你从今天起上下班我接送,加班提前报备,超过八点回家你自己跟儿子解释。
她说那我同事怎么看我。
我说你让小周给你买车的时候不在乎同事看,现在倒在乎了?
她不说话了,站那儿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行,然后转身回卧室。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说那车我真没让他买,他就是那么一说,你非揪着那句话不放我也没办法。
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我一个,电视早就关了,屏幕上反着天花板灯的光,一圈一圈晕乎乎的。
茶几上有她刚才倒的水没喝完,杯子口留着半个口红印,她今天涂的那个颜色偏暗红,早上出门前照着玄关镜子涂的时候我从后面走过去,她还让我看说这个色号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白了我一眼说你永远都说好看。
现在我坐这儿想,好不好看其实不重要了,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是钉子,拔出来也得留个坑。
她把那个钉子钉在我耳朵里,我拿不出来,只能把钉子的另一头摁回她心里。
窗户外面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不知道谁家的媳妇喊了一嗓子说豆豆别瞎跑,声音尖尖细细的飘上来,被我听见了。
我关了大灯只留个壁灯,沙发垫子陷下去那块是她常年坐着看手机磨出来的凹坑,我伸手按了按,海绵已经回不去了。
日子还得过,钱还得挣,儿子明天早上要喝豆浆吃油条,幼儿园下个月要交三百八的伙食费,车贷还有十四期每期两千一百六。
这些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像我记得那天晚上地库里她说过的每一个字,包括那句废物。
什么叫废物呢,可能就是那种知道了一切还得继续把日子过下去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