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把丈夫年终奖扣光的第三天,他没有像往年一样来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坐在澜城星澜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等到七点半,桌上的茶凉了,手机也一直安静。
往年这个时候,周衡会发来一串消息。
“你几点走。”
“今天别加班。”
“我让阿姨做了鱼,回来吃一点。”
“你上次说要看的那家基金,资料我放书房桌上了。”
他不算黏人,至少在别人眼里不是。他只是总在我身边,开会的时候替我留水,出差前把我的衣服按天气搭好,连我习惯坐哪一侧车门都记得。
我那时觉得,这些事情和爱没有太大关系。
周衡是星澜运营部负责人,也是我的丈夫。公司里的人叫他周总,回到家里叫他周先生。只有我叫他周衡。
他比我大三岁,进公司比我早两年。星澜最初不过是父亲留下的一间小厂,后来转做城市商业服务,规模慢慢起来,董事会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周衡是我接手公司后才真正走近我的。
那时候我刚当董事长,很多人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工作,是问我父亲怎么想。周衡没问。他把会议资料推到我面前,说:
“先看第三页,成本核算有问题。你要是今天签,月底会很难看。”
我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教我做事?”
“是。”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有汤。
后来我嫁给了他。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有公司几个股东来吃饭。父亲坐在主桌,我和周衡挨着,他替我挡了三次酒。散席时父亲问他:
“你以后是准备在公司做事,还是回家做事。”
周衡把杯子放下。
“都做。”
父亲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几年,周衡越来越习惯把公司的事和我的事放在一起。他会提醒我哪个投资人不可靠,哪个项目回款慢,哪个董事最近和财务总监走得近。
他也会在我洗澡的时候,把第二天要签的合同放到门口。
我以前觉得他管得太多,后来又觉得这算是他的工作习惯。
直到今年年底,运营部一个项目出了问题。
项目亏了两千多万,周衡作为负责人,按制度要扣除全部年终奖。
董事会上,我把文件推过去。
“照制度执行。”
财务总监看了我一眼。
“周总的奖金,是不是可以按特殊情况处理。”
“不能。”
周衡坐在我对面,手指压着那份文件,没有解释。
散会后,他在门口等我。
“你确定?”
“确定。”
“不是因为项目,是因为我最近问了你几次投资计划?”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就好。”
他没有继续问,拿起文件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也没有发消息。
我回家时,他正在客厅收拾一只旧行李箱。里面放着两件衬衫,一条灰色围巾,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的账本。
“出差?”
“嗯。”
“去哪。”
“暂时不知道。”
他说完,合上箱子。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
“周衡,年终奖是公司制度。”
“我知道。”
“你别把工作带回家。”
“带回家的人不是我。”
他看着我,停了一会儿。
“林妍,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的钱扣了,我就会安静一点。”
我没有回答。
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边,转身去厨房看锅里的汤。锅盖没盖好,汤汁溢在灶台上。他拿抹布擦了很久,擦完又洗了一遍手。
“汤不用喝了,盐放多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房。
我躺在主卧里,手机亮了几次,都是公司群里的消息。没有一条来自他。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只说了一句:
“钥匙我放门口,你回来自己拿。”
我以为他只是赌气。
一个男人,扣了几十万年终奖,怎么可能不在意。
可我没想到,他是真的不再问了。
不问我的投资,不问我的会议,不问我几点回家。
像突然把自己从我的生活里撤了出去。
02
周衡离开家第十一天,法务把一只牛皮纸袋送进了我的办公室。
那天下午我刚结束一个投资人电话,秘书敲门进来,说有一份需要我本人签收的文件。
我看见封面上的律师事务所名称,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谁送来的。”
“周先生那边的法务。”
我让她放下。
秘书没走,站在桌边等我吩咐。我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还有一张很薄的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
“财产部分按婚前约定处理,别让律师替我们争吵。”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份协议写得很清楚。
房子归我,公司股权归我,他名下的车和个人存款归他。婚后共同投资的几个项目,按出资比例分配。他没有要求补偿,也没有要求继续留在星澜。
最后一页是他的签名。
周衡的字一向稳,横平竖直,不急不缓。
我拿起手机打给他。
他接得很快。
“收到了?”
“你什么意思。”
“协议写得很清楚。”
“你要离婚?”
“嗯。”
“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问这个,是想知道原因,还是想知道我准备拿走什么。”
我把协议翻到财产那一页。
“你什么都不要?”
“我该拿的会拿,不该拿的不会碰。”
“周衡,你别跟我绕。”
“那你直接问。”
我看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你是不是因为奖金的事。”
“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不是突然。”
这四个字说完,他就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等我。
可我没有准备好。我们结婚七年,吵架的时候不多,真正说清楚的时候更少。大多数问题被他的沉默盖过去,被我的工作盖过去,等着下一件事把它们压住。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有。”
“什么事。”
“你不想听。”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想听。”
“我以前说过。”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我笑了一下,声音却不太像笑。
“周衡,你现在拿这些没发生过的对话来问责我?”
“它们发生过。”
“我不记得。”
“我知道。”
电话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把那份协议重新放进纸袋。秘书进来送文件,见我手边多了东西,问了一句:
“需要安排法务跟进吗?”
“不用。”
“那这份协议……”
“放着。”
她走后,我把纸袋塞进抽屉最下面。
晚上回到家,玄关的鞋柜空了一半。周衡以前有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尖总是朝外。他说这样早上不用弯腰找。
那双鞋不见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剩半盒酸奶和三个鸡蛋。阿姨发消息问要不要买菜,我说不用。
我煮了两碗面。
煮完才想起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边,面很快就坨了。手机在桌上震动,是财务总监发来的消息。
“董事长,周总已经提交辞职申请,是否批准。”
我回了两个字。
“先压着。”
他很快回过来。
“周总说,您会批准。”
我没回复。
第二天上午,周衡来公司办理交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我让秘书把他叫进来。
“辞职申请我没批。”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交接。”
“工作要交接,婚也要离。”
我看着他。
“你把公司当什么。”
“公司是公司。”
“那我们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这个问题,你七年前就该问。”
我伸手去拿文件,他没有松手。
“你想说什么就说。”
“你让我签过一份婚前协议,婚后所有股份和投资都不参与管理。你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那是为了避免公司内部猜忌。”
“你说得对。”
“所以呢。”
“所以我照做了。”
他终于松开文件,放到我桌上。
“我只是没想到,照做这么多年,你还是觉得我在算计你。”
门外有人走动。秘书的高跟鞋停了一下,又离开。
我没有接话。
周衡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奖金那件事,你不用改。”
“我没准备改。”
“我知道。”
03
那天之后,周衡正式从星澜离职。
他的办公室很快被清空,桌上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也带走了。新任运营负责人是董事会推荐的人,姓赵,讲话很快,喜欢在会议上说“我来负责”。
我没有阻止。
董事会的人以为我和周衡闹翻,开始频繁找我谈项目。他们说话都很客气,客气里有一点已经算好了的得意。
赵总第一次来汇报时,把一份新的投资计划放在我面前。
“这个项目,周总以前一直不同意。现在他不在了,推进起来会轻松很多。”
我翻了几页。
“为什么不同意。”
“周总比较保守。”
“项目回款呢。”
“会有波动。”
“多大波动。”
他停了停。
“这个不能只看眼前。”
我把文件合上。
“我只看眼前。”
赵总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董事长,公司的发展不能总被个人判断影响。”
“那就别拿个人判断来跟我汇报。”
会议散了以后,财务总监没有走。
“董事长,周总之前留了一份交接清单。”
“我没看到。”
“他让我等您确认过新项目再给。”
“他凭什么决定我看不看。”
财务总监把一个文件夹放下。
“他没决定,只是说您可能会需要。”
我没有打开。
“他现在不是公司的人。”
“是。”
“那就按公司流程来。”
她点头,走了。
我在办公室坐到晚上九点,才把文件夹拿起来。里面没有投资计划,只有过去三年几个项目的风险记录,写得很细。哪一笔款项延迟,哪个合作方临时更改合同,哪位董事在什么时间提出过什么建议。
最后一页是空白。
我合上文件夹,给周衡打电话。
“文件是你留下的?”
“什么文件。”
“别装。”
“我没装,我在买菜。”
那边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给你了。”
“这算什么。”
“交接材料。”
“赵总的项目,为什么你没写在里面。”
“因为那不是公司项目。”
我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那家公司是赵总的亲戚注册的。投资款一旦进去,合同里有一条自动追加条款。后续资金由星澜承担,退出要赔三倍。”
“你怎么知道。”
“查过。”
“为什么没汇报。”
“汇报过。”
“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
我一下没说话。
去年十月,我正在处理父亲留下的一笔旧债,连续开了三天会。周衡确实找过我,说有个项目不对。我当时在电话里回他:
“你先按流程处理,别什么都来问我。”
我记得这句话。
他也记得。
“你可以再提醒我一次。”
“我提醒了。”
“你没有。”
“我在车里提醒过。你说,周衡,我现在没空听你分析。”
我坐回椅子上。
“那你为什么还继续查。”
“因为公司是我的工作。”
“只是工作?”
他没有马上回答。
菜市场里有人在叫价,声音很近。
“林妍,你想听什么答案。”
“我没想听。”
“那就算了。”
电话又要断,我忽然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跟你离婚。”
他那边沉默得很久。
“知道。”
“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谁告诉你的。”
“你把协议放在书房那只蓝色文件盒里。那天你让我找房产证,我看见了。”
“你看了我的东西。”
“文件盒没有锁。”
“所以你就等到现在。”
“我等你开口。”
“我没开口,是因为我还没决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先寄协议。”
“因为你扣了我的奖金。”
我冷笑了一下。
“终于承认了。”
“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你想看看,没了这笔钱,我会不会继续围着你转。”
我没有说话。
他在那头轻轻叹气。
“林妍,我这几年不是围着钱转,也不是围着你的投资计划转。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在你那里到底算不算家里的人。”
我看着办公室玻璃上的倒影,里面的人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一丝不乱。
“你现在这样,就算给我看答案了?”
“不是你要的吗。”
“我没有让你离婚。”
“你也没有让我留下。”
电话断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父亲的旧助理。
他现在负责董事会资料,见我进门,先给我倒水。
“周衡那边,董事会是不是一直在接触。”
他把杯子推过来。
“您终于问了。”
“什么意思。”
“去年底,有人提议让周总替项目亏损负责。那份提议被压下来了。”
“谁压的。”
“周总。”
“为什么。”
“他说,只要董事会还需要一个外来人背锅,您就不可能真正做自己的决定。”
我盯着杯口一圈水痕。
“他没告诉我。”
“他说您不会信。”
04
我是在周衡搬走后的第二十六天,回到那套房子的。
不是去找他。
那套房子是我们的婚房,房产证在我名下,密码锁也是我换的。按道理说,我不需要任何人允许就能进去。
可我站在门口,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按错了两次。
门开后,屋里没有人在。
他的书桌还在,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抽屉里有一盒没有拆封的茶,一支坏掉的钢笔,几张超市小票。
我本来只想拿走房产证,找了半天,在书房柜子最下面看到那只蓝色文件盒。
我把它拖出来,灰尘落在裤子上。
盒子里不是房产证。
是过去七年的一些东西。
我的项目日程,公司的会议记录,父亲住院前后的文件,甚至还有我第一次参加股东大会时写在纸上的几句话。
那张纸很薄,边角已经起毛。
“不要让他们看出来我害怕。”
下面是周衡的字。
“我看出来了。”
我坐在地板上,一页页翻。
他没有记日记,都是些零散的记录。
某年三月,我第一次拒绝董事会更换财务负责人,他写:“她说不用帮忙,今晚还是要准备两份材料。”
某年六月,我在宴会上喝多了,回家后吐在洗手池,他写:“她不喜欢别人照顾,水杯放左边。”
某年十月,他向我汇报风险,我让他别什么都来问我。他写:“她今天太累,明天再说。”
再往后,是我那份没有签字的离婚协议复印件。
下面有一封信。
不是写给我的。
是写给律师的。
“如果她真的决定离婚,请不要争取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她会把房子和公司都留给我,我不接受。婚后共同投资的收益按实际出资处理,之前为公司垫付的项目款,列入债权,不要算作赠与。”
我看到这里,拿手机给他打电话。
这次他没有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有接。
我坐在地板上,突然想起那年结婚前,他在民政局门口问我:
“你要是以后不想过了,会怎么说。”
我说:
“直接说。”
“不会拖?”
“不会。”
“那就好。”
我以为他是怕麻烦。
现在才知道,他是在提前问我,自己会不会被留在一个没有答案的婚姻里。
晚上七点,他回来了。
他看到我坐在地上,先看了一眼文件盒。
“你怎么进来的。”
“密码没换。”
“我以为你会换。”
“我也以为。”
他把手里的菜放到厨房。
“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做点面。”
“周衡。”
“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说过。”
“别总说这句。”
“那你想听哪句。”
“你可以跟我吵。”
“吵过。”
“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
“我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
他把鸡蛋放在台面上,没有马上开火。
“林妍,你每次都说,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后来我学会了不带。你又说我变了。”
“我扣奖金,是因为你在公司越过我做了很多事。”
“我没有越过你。我只是知道,有些话你不肯听。”
“你可以再说一遍。”
“说一遍就够了。”
“那你寄协议是什么意思。”
“让你不用再试。”
我看着他。
“我试什么。”
“试我到底会不会走。”
厨房里只剩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你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了很久。”
“你还爱我吗。”
他没有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是不是只是不甘心。”
“有一部分。”
“哪一部分。”
“我不甘心自己在你身边七年,最后只能靠一笔年终奖证明你在不在乎我。”
我低头去整理文件,纸张边缘一张张对齐。
“我没有不在乎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走。”
“因为知道不等于能过下去。”
这句话不重,落在餐桌上,像一只放错位置的碗。
我把文件盒合上。
“那就离。”
“好。”
“你明天去签字。”
“好。”
我站起来去洗手,水开得很大。洗完我问他:
“鸡蛋还煮吗。”
“煮。”
“我不吃面。”
“那煮饭。”
“米还剩多少。”
“够两个人。”
他说完,停了一下。
“也够一个人。”
05
第二天上午,董事会临时召开会议。
赵总拿着一份项目授权书进来,脸上仍旧带着那种很快的笑。
“董事长,既然周总已经离职,运营部需要新的授权。这个项目拖不得。”
我看向财务总监。
“项目合同看过了吗。”
“看过,补充条款还没确认。”
赵总接话:
“都是正常条款,法务已经在跟进。”
“哪家法务。”
“外聘的。”
“星澜自己的法务呢。”
“他们认为风险偏高。”
“那就不签。”
赵总把手里的文件收回去。
“董事长,这样会影响公司发展。”
“会影响谁的发展。”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把周衡留下的风险记录放在桌上。
“这家公司去年才注册,实际控制人是赵总的表弟。项目资金一旦进入,后续追加由我们承担。退出需要支付三倍违约金。你们把这种合同叫正常条款?”
赵总看着我。
“周总已经离职,他的材料不能作为正式依据。”
“那就看合同。”
“合同没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让星澜法务审核。”
他张了张嘴。
我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这份是银行流水。过去半年,赵总关联的公司给三名董事的亲属账户转过钱。金额不大,每笔都没超过五十万。拆得很细。”
其中一名董事立刻说:
“董事长,你不能仅凭这些就怀疑我们。”
“我没有怀疑。”
我看向赵总。
“我是在通知你,项目暂停,运营部由财务和法务共同接管。你今天之内交接。”
赵总站起来。
“林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周衡走了,你以为自己一个人能撑住星澜?”
“我没说一个人。”
“你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坐下。”
他说不出话。
会议结束后,财务总监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董事长,周总让我今天交给您。”
“又是什么。”
“他的辞职申请补充说明。”
我打开,里面只有几行字。
“赵总的项目如果被董事会强行通过,林妍会被推到最前面承担责任。她习惯自己处理问题,不代表她真的不需要人。若她没有发现风险,请按原计划启动审计。”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文件翻到背面,看到律师事务所的签收记录。
周衡寄给我的离婚协议,律师在备注栏写了一句话。
“当事人要求保留沟通余地,不建议立即办理。”
我拿出手机,给律师打电话。
“周衡的协议是他正式委托的吗。”
“是。”
“为什么没有直接起诉。”
“他说,您如果只是在试探,他愿意给您一个月。”
“他有没有说,如果我不联系他怎么办。”
“他说那就按您的决定来。”
我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我去了周衡现在住的地方。
那是一套很小的公寓,离公司不远,楼下有一家修锁店。门开得很快,他像是刚回来,手里还拿着一袋青菜。
看见我,他没有问我怎么来了,只把门让开。
“吃饭了吗。”
“没有。”
“你最近只会问这个。”
“因为你看起来总没吃饭。”
“我看起来怎么样。”
“瘦了一点。”
“奖金扣了,伙食也得省。”
我看着他。
他把菜放进厨房,洗了两个西红柿。
“项目的事,我处理好了。”
“我知道。”
“你知道得挺快。”
“你留下的东西我看了。”
“都看了?”
“差不多。”
“那你应该知道,离婚协议不是为了吓你。”
“我知道。”
“你还来做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放在桌上。
“签字。”
他擦了擦手,没有拿笔。
“你确定?”
“确定。”
“财产按原协议处理。”
“可以。”
“公司里的债权也按实际记录。”
“可以。”
“奖金不该扣的部分,你要补回来。”
我看着他。
“你还要奖金。”
“不是我要,是公司欠我的。”
我点点头。
“我让财务补。”
他终于拿起笔,却没有签。
“你呢。”
“我什么。”
“你是不是只想把公司的事处理完,再处理我。”
“我分不清。”
“那就别签。”
我看着桌上的西红柿,红得很普通,表皮还有一道浅浅的裂口。
“周衡,我以前以为你靠近我,是因为我有公司,是因为你想参与我的计划。你不问了,我才发现我等的不是那些问题。”
“你等什么。”
“等你问我。”
他没说话。
“我把奖金扣掉,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会来找我。我知道这很难看。”
“是挺难看。”
“你可以再说一遍。”
“我说,挺难看。”
我点了点头。
“那份离婚协议,我放在书房,是因为我想让你发现。”
他抬起眼。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希望你问我为什么。我想让你先低头。”
“我没有低头。”
“你走了。”
“因为我不想用钱跟你谈。”
我抬手把协议收回来。
“那就不签了。”
他看着我。
“你又想试什么。”
“这次不试。”
我把协议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放进桌边的纸篓。
“周衡,奖金补给你,项目你回来接不接,重新谈。家里的密码不换。你要是还想走,提前告诉我,不要寄文件。”
他低头看着纸篓。
“你这是在挽留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再靠扣钱看你爱不爱我。”
他坐下,拿起那两个西红柿。
“饭还是要吃。”
“我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最后都要吃。”
“周衡。”
“嗯。”
“今天别煮面。”
“那煮饭。”
“米够两个人吗。”
“够。”
06
周衡没有立刻回家。
他把公寓退掉后,先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办公室,继续处理运营部的审计。董事会没有再提让他回去,赵总也没有再出现。
我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搬回来。
他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愿意把门打开。
我们开始像两个重新认识的人,约在公司楼下吃饭,谈项目的时候谈项目,谈房子的时候谈房子。中间常常有很长的空白,谁都不急着填。
有一次他问我:
“你现在的投资计划,还看吗。”
“看。”
“需要我帮你整理吗。”
“不需要。”
“行。”
过了两秒,他又问:
“那你准备投哪一家。”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不问了吗。”
“现在可以问吗。”
“问吧。”
他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我们没把离婚协议重新拿出来,也没说复婚。结婚证还在家里的抽屉里,和房产证放在一起。谁都知道它在那里,谁都没有去碰。
公司里的人慢慢发现,周总虽然不在运营部,却还是会出现在董事长办公室。有人问我是不是要让他回来,我说看审计结果。
有人又问:
“那你们是不是已经和好了。”
我说:
“没有。”
说完才发现,周衡站在门口。
他听见了,没问,转身去了会议室。
晚上回家时,我在玄关看到一双黑色皮鞋,鞋尖朝里。
我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放在他旁边。
厨房里有水声,他正在洗菜。
“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
“公司没事?”
“没事。”
“审计报告出来了?”
“出来了,明天给你。”
“放桌上就行。”
他把菜篮子放下。
“你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米饭,青菜,别放太多盐。”
“知道了。”
他继续洗菜。
我走进书房,把蓝色文件盒放回柜子里。那只盒子里还剩一些东西,我没有再看。抽屉旁边有一把备用钥匙,我拿起来,放进包里,又觉得不合适,重新放回去。
周衡在外面问:
“林妍,家里还有酱油吗。”
“有。”
“在哪。”
“第二个柜子。”
“我找不到。”
“你以前不是知道吗。”
他没回答。
我走出去,打开柜门,把酱油递给他。
他的手沾了水,接瓶子的时候碰到我的手指,很快收了回去。
“明天我去公司吗。”
“你想去就去。”
“我问的是你。”
“那你去。”
“以什么身份。”
我看着他。
“先以周衡的身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酱油,没有追问。
饭做好后,我们面对面坐着。桌上还是两副碗筷,菜不多,米饭盛得有些满。
他给我夹了一块鱼。
“刺挑了。”
“我不吃鱼。”
“你以前吃。”
“以前是以前。”
他把鱼夹回自己碗里。
“那吃青菜。”
“我自己来。”
这顿饭吃得很慢。中间他接了一个电话,讲的是公司的事,语气恢复成从前那种干净利落。我去厨房添饭,听见他在电话里说:
“合同先别签,等林妍确认。”
他以前也总是这样说。
我端着饭碗出来,没问他为什么还愿意把决定交给我。
他挂断电话,看着我。
“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没有。”
“你以前会问。”
“我现在学着不什么都问。”
“那你什么时候会问。”
我坐下,给自己夹了青菜。
“想问的时候。”
他点点头。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被他带回来了,叶子有些蔫,盆边还留着搬动时的泥印。他把它放在厨房窗台,和家里的调味瓶挨在一起,显得有点挤。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看见他把我的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你今天不开车?”
“开。”
“那你拿着。”
“你送我?”
“顺路。”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会议还有四十分钟。
“那走吧。”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站在靠门的位置,我站在里面。到一楼时,门开了,他先走出去,回头等我。
我忽然想起那份被撕碎的协议还在纸篓里,晚上得让阿姨清掉。
也可能不急。
车开到公司楼下,他没有下车。
“林妍。”
“嗯。”
“年终奖什么时候补。”
“财务说下周。”
“能不能提前。”
“你很缺钱?”
“想买个新冰箱。”
“家里的不是能用。”
“那台声音太大。”
“你什么时候开始嫌它声音大了。”
“搬出去以后。”
我看着前方的停车位,没有笑。
“周衡。”
“嗯。”
“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解开安全带。
“看你做什么。”
“我不会做。”
“那我买菜。”
他下车,关门前又弯下腰。
“别放太多盐。”
“知道了。”
车门合上,他往公司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没有按喇叭。
只看着他进了旋转门。
晚上我还是买了两个人的菜,回到家才发现,冰箱里的鸡蛋只剩一个。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