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同僚借走我的迈巴赫去相亲,归还时里外精洗还送了两瓶茅台,我7天后发现车重了83斤,卸下后座的那刻,我傻眼了
第1章
“陈哥,车我开回来了,洗得干干净净,油也加满了,后备箱里放了两瓶茅台,您别嫌弃。”
李旭把钥匙拍在我桌上时,办公室里另外三个同事都抬起了头。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那种刻意压低的声调里,藏着一股子“我跟陈哥关系铁”的炫耀。
我盯着桌面上那把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崭新的卡通小熊挂件,跟他平时用的那只粉色兔子是一对。
“谢了。”我把钥匙拨进抽屉里,没抬头。
李旭没走。他站在原地,手指敲了敲我的办公桌边沿:“陈哥,那姑娘是省三院儿的主治大夫,家里还有两套房。我跟她说这车是自个儿的,她也没起疑。”
他说到“自个儿”三个字时,咬得特别重。我手里改方案的鼠标顿了一下,屏幕上光标跳了跳。
旁边工位的张敏“噗”地笑出声:“李旭你真有本事,借辆迈巴赫去撑场子,这牌面够大。”
“那也得陈哥舍得借啊。”李旭终于转过身,朝张敏挤了挤眼睛,“咱们公司谁不知道陈哥最疼我。”
这话的尾巴像根针。我没接。
李旭在我手底下干了三年,从实习生做到高级策划,业务能力中不溜,唯一出挑的就是那张嘴——甜,黏,知道对谁说什么话。但“最疼”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怎么听怎么像一把软刀子。
“茅台放哪儿了?”我喝了口水,终于抬头看他。
李旭笑起来:“后备箱啊,两瓶飞天,我特意托人拿的内部价。”
“嗯,回头我拿回去。”
李旭又站了两秒,大概在等我再夸他两句,我没给。他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接下来四天,我没碰那辆车。
迈巴赫是我爸留下的。五年前老爷子走的时候,名下就剩这辆车和一套老破小。车是2015年的S400,开了快二十万公里,漆面有几道细划痕,底盘过减速带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闷响。我舍不得卖,也舍不得换。平时也就周末开出去买买菜,或者下雨天接女朋友下班。
李旭来借车是在上周三。他那天破天荒没穿冲锋衣,换了件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歪七扭八,站在我工位前搓着手说:“陈哥,我家里人安排了个相亲,对方条件挺好,我想撑撑场面。”
我说你开我的车去吧。
他当时眼睛亮了一下,像真的在发光。
车回来那天,我钻进驾驶座的时候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廉价刺鼻的劣质香,偏木质调,后调有一点隐约的茉莉。我皱了皱眉,把四个车窗都降下来透气。
第五天,我约了女朋友沈瑶看电影。下楼的时候天擦黑,我远远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闪。走近了发现车身确实干净,比我自己洗的还亮。李旭说里外精洗过,没骗人。
沈瑶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摸了一下门板内侧的皮革:“你这车怎么有股香味儿?还挺好闻。”
“借同事开过几天,可能喷了香薰。”
沈瑶没再追问。电影散场已经十一点,我把她送回小区,自己开回家的路上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第六天早上,我出门买早饭,打开后备箱拿折叠伞。两瓶茅台还搁在里头,外面套着红色绒布袋,旁边是洗车店送的炭包和一块崭新的擦车布。
我把茅台提出来放在副驾脚垫上,关上后备箱盖的时候,车身微微一晃。我站在旁边等了两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完全没道理的念头——
这车晃得比以前沉。
第七天,我开车去城西的修理厂做个常规检查。老赵是那边的主修师傅,跟我爸那辈就认识,看见我的车比看见亲儿子还亲。
“哟,小陈,你这车最近没少跑啊?里程多了三百公里。”
“同事借去开了几天。”
老赵把车升起来,钻到下面敲敲打打二十分钟,爬出来的时候脸有点怪:“底盘没事儿,减震也没漏油,发动机舱干净得像刚擦过。”
“那行,我走了。”
“等等。”老赵叫住我,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深吸一口,“你这车胎压我给你打过了,四轮都是2.5。但你开回去的路上要是觉着后轮颠,再回来看看。”
“怎么了?”
老赵摇头:“说不清。刚才升起来我看后轴承那块儿,螺母上有一圈新拧过的痕迹。按理说你后轴没毛病,动它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车在我手里五年,除了常规保养,从没动过后悬挂。“可能是洗车的时候他们擦轮毂蹭的。”
老赵把烟掐了,没再说话。
我开回去的路上特意找了段颠簸路试了试,后轮确实比平时硬,过减速带的时候“咚咚”两声响得格外清楚。但老赵都说了胎压正常,可能是心理作用。
到家已经是傍晚。车停进地下车库,我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忽然又想起老赵那句话——后轴承螺母有拧过的痕迹。
我鬼使神差地下了车,绕到后面,蹲下来看后轮。天光暗,地库里只有荧光灯管嗡嗡响。我拿手机照明,凑近了看后轮拱内侧的衬板,上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胶印,不像是洗车留下的,更像是拆装什么东西的时候手碰上去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当回事。
直到第八天下午。
那天我在公司开了三个小时的会,脑子里全是方案的事。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我拎着包走到电梯口,正好碰见张敏。
“陈哥,你最近是不是发财了?我看你后备箱塞得满满的,搬家啊?”
“什么?”
张敏歪着头:“昨天中午我路过你车旁边,看你后备箱开着一道缝儿,里面黑漆漆的好像塞了挺多东西。我还以为你拉货呢。”
我脚步一顿。
“昨天中午?我车停在地库B2,我从早上到下班都没下去过。”
张敏愣了一下,表情忽然变得微妙:“那我可能看错了,B2全是黑车,差不多的。”
电梯到了,她先走进去,我站在门口没动。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她伸手挡了一下:“陈哥,你不走?”
“我忘拿东西了。”
我转身往楼梯间走,步子越来越快。下到B2的时候整个停车场安静得像水底,我的车就停在角落里那根柱子旁边。早上我从副驾拿外套的时候后备箱是关着的,我记得很清楚。
我走过去,绕到车尾,盯着那道缝隙看了五秒钟。
后备箱的盖子没有完全闭合。卡扣搭上了,但明显有东西顶住了它,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我伸手去按,按不动。
我掏出钥匙解锁,“咔”一声,后备箱盖弹起来。
里面堆着的东西让我退了一步。
三个灰色编织袋,每个都有旅行箱那么大,码得整整齐齐。袋口用扎带捆死,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编织袋上面盖着一层黑色塑料布,塑料布边角压着那两瓶茅台,红绒布袋还在,但位置不对。
那两瓶酒原本是放在后备箱中间的,现在被挤到了最边上,像被人随手挪开又盖上。
我盯着这三个袋子看了半分钟,然后伸手拽了一下最上面那个。沉。我用两只手才把它拖出来一点,编织袋蹭过后备箱垫,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袋子底下压着一截东西,我又拽了一下,那截东西滑出来——
是一根撬棍。
三十多公分长,一头扁一头弯,扁的那头带着新磕出来的白痕。
我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发麻。车钥匙硌在掌心里,冰凉的金属边缘嵌进肉里。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指尖悬在“李旭”两个字上面。
屏幕亮了又灭。
最后我没有打。
我把撬棍捡起来放进副驾手套箱,把那三个编织袋一个个拖出来。第三个袋子最沉,我拖到一半的时候袋子下面露出一个白色塑料角。我把它抽出来,是一个医院的CT片袋。
袋口封着,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科室是“骨科”,名字栏上写着三个字——
沈瑶。
第2章
我捏着那个CT袋,指节泛白。标签上的字是打印的,日期是上周四——李旭借车的第二天。沈瑶上周四跟我说她去医院复查颈椎,我那天开会到晚上九点,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我做了三次深呼吸,把CT袋塞回编织袋底下,把三个袋子重新码进后备箱,盖上盖子,落了锁。整个过程手没抖,但指尖是凉的。
回到楼上公寓,沈瑶正在客厅看电视。她窝在沙发里,裹着一条米色毯子,茶几上放着半杯热牛奶。见我进来,她偏过头笑了笑:“今天散会这么晚?吃饭了吗?”
“吃了。”我把外套挂上玄关衣架,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上周四你去医院,大夫怎么说?”
沈瑶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还是老毛病,颈椎曲度变直,让我少低头看手机。怎么了?”
“片子出了吗?”
“出了。”她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眼神没看我,“放我包里了,你要看?一堆看不懂的黑白图。”
“不用。”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她,“你周四去的哪个医院?”
“省三院啊,我医保定点在那儿。”她的声音很平,带着困意,“你问这么细干什么,查岗啊?”
“随便问问。”
我端着水杯回了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电视声又调大了。
沈瑶在省三院工作。她说的没错,她医保定点在那儿。但CT袋上的科室是“骨科”,而沈瑶是三院内科的护士长。她去骨科做检查,不稀奇,但不该出现在我借出去的那辆车的后备箱里。
我把CT袋从包里抽出来的时候,手还是不自觉地用了力。袋子里的片子是颈椎正侧位,我抽出一张对着顶灯看,黑底白骨的轮廓。确实是脖子。确实是她。
合上袋子的时候,一张小纸条从里面飘出来,落在地板上。我弯腰捡起来,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迹——
“沈瑶,下周二下午三点来复诊,找吴主任换药。——王护士”
纸条是新的,字迹很新,墨迹还黑。但“下周二”是明天。
沈瑶没跟我提过复诊的事。
我收好CT袋,把它塞进衣柜最上面那格,用两条换季的羽绒被压住。然后打开手机,翻了翻和李旭的聊天记录。上周三晚上他发过一条消息:“陈哥,明天开你车去接姑娘吃饭,油费我出。”我回了“好”。之后他没再发过。
我又翻到上周四——沈瑶去医院那天。公司打卡记录显示,李旭那天的上班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二分,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请了半天假,理由是“家里水管爆了”。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的时候,大脑里所有的细节开始像碎玻璃一样翻涌。
车重了83斤。
今天早上我把车开去公司附近的加油站加油,上地磅的时候瞥了一眼读数。1.9吨多,比标准车重多了四十多公斤。我当时以为是后备箱里那两瓶茅台和杂物压的,扫了一眼就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后备箱的载重变化,全在编织袋上。
三个袋子。第一个我拖出来的时候估了估,大概二十多斤。第二个差不多。第三个最沉,至少四十斤。
撬棍。CT片。三个编织袋。后轴承螺母新拧过的痕迹。后备箱没关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扫到枕套边缘,那里残留着一点沈瑶常用的洗发水味道。我知道她在客厅看电视,穿着那件带小熊图案的棉睡衣,脚趾冰凉地蜷在沙发垫子上。她每个晚上都是这样过的。
但我不知道她周四去见了谁。
我闭上眼,数到第一百二十下的时候,隔壁卧室传来她关电视、关灯、趿拉着拖鞋走向主卧的脚步声。门开了,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
“陈野,”她忽然叫我名字,声音很轻,“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这几天睡得很晚。”
“方案压力大。”
她沉默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我后背的睡衣布料:“别想太多。有事跟我说。”
“嗯。”
她的手缩回去。过了几分钟,呼吸变得均匀。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凌晨三点四十分。
第二天是周六。我早早出了门,说是去公司加班,实际上把车开到了城西老赵的修理厂。老赵看见我的车又来了,叼着烟从举升机下面钻出来:“咋了?”
“帮我把后座拆了。”
老赵烟头一抖:“拆后座?你啥意思?”
“我要看后轴上面那块。”
老赵把烟掐了,没说二话,拎着工具就上了车。拆后座花了二十分钟。迈巴赫的后座是整块真皮包覆的,底下有三组固定卡扣和六颗螺栓。老赵拆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手,抬头看我一眼:“小陈,你这后座底下,是不是夹了什么东西?”
我趴在车门边上往里看。后座垫掀起来一半,露出下面的金属底板。底板上铺着一层隔音棉,但隔音棉中间有一块是鼓起来的,大概一本书那么厚,形状不规则。
老赵用螺丝刀把那块隔音棉撬开,从底下夹出来一个东西。
是个牛皮纸信封。很薄,边缘被压出了折痕。信封口没有封死,只折了一道。
老赵把信封递给我,我没接。他只好自己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纸上印着一排排黑字,最上面是——
“关于陈野个人资产及消费能力专项调查报告。”
老赵念出声的时候,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往下扫了两行,突然闭嘴,把纸折起来塞回信封,塞进我手里:“你自己看。”
我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第一段:“被调查人:陈野,男,30岁。现居住于城东芳华苑小区3栋1204室,该房产登记于其父陈建国名下,目前无产权转移记录。名下主要资产为一辆2015年款梅赛德斯-迈巴赫S400轿车,车辆登记于其父陈建国名下,2018年由其继承。被调查人月收入约为1.8万元。”
第二段写的什么我没看清,因为我目光钉在第一段最后那行字上——“被调查人月收入约为1.8万元。”
这是对的。我确实每月到手一万八。
但我往下翻了翻,A4纸折了两折,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笔迹潦草但用力:“结论:不匹配目标条件。建议终止接触。”
落款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姓,但那一行字前面,写着一个日期。
上周五。
车回来之后的第二天。
信封背面还粘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后面跟着两个字:“本人”。
我捏着那张便签纸,忽然想起李旭跟我借车那天说过的话——“我跟她说这车是自个儿的。”他说的“她”,是那个省三院的主治大夫。
但现在我手里的调查报告,调查的人是我。而这份报告,被人塞进了我后座底下。
也就是说,从李旭把车还给我的那一刻起,这辆车就已经被我之外的人打开过。后座被拆过,隔音棉被掀开过,信封被藏进去过。然后那个人又把后座装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装后座的人不够专业,卡扣没对正,导致后备箱盖关不严。
三天前,那个人又回来了一次。趁我车停在地库的时候,用撬棍撬开了后备箱,把我CT袋和三个编织袋塞了进去。然后他盖上后备箱,以为关紧了,但编织袋顶住了卡扣,留了一道缝。
我站在修理厂的工位旁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沈瑶发的微信:“中午回家吃饭吗?我煲了汤。”
我没回。
老赵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拎着那把螺丝刀。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他活了五十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门清。
我把信封折好揣进外套内兜,拉上拉链。“后座装回去。我要用车。”
老赵点点头,开始拧螺栓。他拧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忽然又开口:“小陈,我刚才拆后座的时候,在座垫底下还摸到个东西。”
他张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黑色纽扣,直径不到一厘米,上面印着一道暗金色的细条纹。
男人正装西服上最常见的纽扣款式。
我接过那枚纽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线头残留,是被硬拽下来的,断口很整齐。
我把纽扣攥进手心,对老赵说了一句“装好之后把车锁上,钥匙放门卫那儿”,转身走出修理厂。
阳光很烈。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掏出手机,拨了那个便签纸上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起来的是一个女声,带着医院前台那种干练的语调:“喂,哪位?”
“你好。”我嗓子有点紧,“我找一下吴主任。”
“吴主任在门诊,你哪位患者?”
“我不是患者,”我舔了舔嘴唇,“我是沈瑶的家属。”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那个女声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警觉:“沈瑶的家属?您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沈瑶上周四来你们这儿做的颈椎检查,是您给她约的吗?王护士?”
那边没有否认。沉默变长了一拍,然后她说:“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男朋友。”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她跟我说她去复查,我想问问具体情况,怕她瞒着我。”
又安静了两秒。然后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接着是一句压低了声音的话:“沈护士长上周四确实来了,但不是挂的骨科门诊号。她找吴主任,走的内部通道。”
“内部通道?什么意思?”
“就是没排号,直接去办公室找的吴主任。”王护士的声音更低了,“我当时也在场,吴主任给她看了片子,还跟她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是……”
她顿住了。
“但是什么?”
“但是吴主任那天下午问了我一句很奇怪的话。”王护士说,“他问我,沈瑶的男朋友是不是开迈巴赫的。”
我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呀。”王护士的声音带上了点为难,“我跟沈护士长不熟,她平时在内科那边,我们骨科很少打交道。我就说没听说过。吴主任就没再问了。”
“吴主任还说了别的吗?”
“没了。后来沈护士长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还特意追出去问她要不要帮忙叫车,她说不用,说有人来接。”
“有人来接?”我捕捉到这个词,“她说什么样的人?”
“我没看见。她让我不用送,自己下楼了。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下去拿快递,看见她上了一辆黑色的车。”王护士忽然压低了气息,“那辆车我看着挺贵的,但我不认识牌子。车停在后门那个消防通道边上,开的那个男的我也不认识,穿一件灰色西装,个子……中等偏上吧。”
灰色西装。
李旭借车那天穿的,就是灰色西装。
我感觉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王护士,谢谢你。你能不能告诉我,吴主任下午一般几点下班?我今天想去当面找他聊聊。”
那边犹豫了一下:“吴主任今天下午门诊到五点。但是他五点半要去参加一个院内会诊,可能没时间见您。您最好周一再来。”
“我就在医院附近。”我说,“他在哪个诊室?”
王护士报了诊室号,随后补了一句:“但您别说是我告诉您的,行吗?我就是个小护士,不想掺和这些事。”
“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修理厂门口的马路边,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那个号码备注名是“王护士”,但我存的时候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只打了两个字:“省三院。”
我给老赵发了个消息说车先放他那儿,转身打了辆出租车直奔省三院。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骨科门诊在二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我在候诊区扫了一圈,没看见吴主任的名字牌。问了导诊台才知道吴主任今天在专家门诊,诊室在走廊尽头那间。
我走到诊室门口,门关着。门外排着五六个患者,一个年轻护士在维持秩序,让我去挂号。我说我是患者家属,想跟吴主任咨询点事。护士看了我一眼:“咨询什么?有预约吗?”
“我女朋友上周四来过,我想问问情况。”
护士让我等着,进去通报了一声。过了两分钟她出来,说吴主任让进去。
诊室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白大褂,银框眼镜,头发剃得很短。他正在电脑上写病历,见我进来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你是沈瑶的男朋友?”
“对,我叫陈野。”
吴主任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老师在打量一个迟交作业的学生。
“沈瑶上周四来找我,我确实给她看了片子。”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她的颈椎曲度变直的问题比半年前严重了,压迫到神经根,右肩有放射痛,我建议她做物理治疗。你作为家属,应该多关心她的生活作息,长期伏案工作、低头看手机都是诱因。”
“就这些?”
“嗯,就这些。”吴主任推了一下眼镜,“你有什么问题?”
我盯着他。他目光稳得很,没有躲闪,也没有额外的情绪。但我总觉得他话说得太平了,平得像提前排练过的。
“吴主任,”我往前倾了一点,“你上周四有没有问我女朋友,她男朋友是不是开迈巴赫的?”
吴主任的表情没有变,但他两只交叉的手食指互相扣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我得刻意盯着才看见。“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您别管谁跟我说的。我就想问问,您为什么这么问?”
诊室里的空调嗡嗡响。吴主任沉默了三秒,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了句:“因为我那天在楼下看见了一辆迈巴赫。”
“那辆车是来接她的吗?”
“我不知道是谁来接她。”吴主任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层淡淡的锋利,“但我认识那辆车。几年前在急诊抢救室,那辆车的车主半夜送进来一个心梗的老人,我参与过抢救,没救回来。后来查病历我才知道,那是你爸。”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血。
“沈瑶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好在窗户旁边看见那辆车停在后门。我随口问了句‘那是你男朋友的车吗’,她没回答我。我后来又问了一下护士,但没别的意思。你要是怀疑我对你女朋友有什么想法,你想多了。”
吴主任说完这些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诊,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出去吧。沈瑶需要治疗,让她按时来。别耽误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手扶在桌角上撑了一下才站稳。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冷气吹得我后脖子发凉。我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看见后门那个消防通道入口,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还留着车轮碾过的水渍印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辆迈巴赫,我爸死后的第一年我就把车过户到了自己名下。但吴主任不知道。他印象里那辆车还是我爸的,所以他才会在看见它出现在医院后门时随口问了一句。
但沈瑶知道。沈瑶跟我在一起四年,她知道那辆车是我爸的,也知道我把它继承下来了。如果那天真的是李旭开我的车去医院接她,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那是我爸的车?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坐在驾驶座上的人不是我?
除非来接她的那辆车,不是我那辆。
我掏出手机,翻到昨天在地库拍的那张后备箱缝隙的照片,放大。缝隙里露出一角黑色的编织袋纹路,但照片角落还能看见车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贴纸——
那是去年我贴上去的,一张巴掌大的反光贴纸,形状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后保险杠右侧偏下,不起眼。
但我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个角度的后备箱缝隙旁边,保险杠上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我的车。
我发疯似的翻手机相册,翻到李旭那天早上给我发的消息——“车我开回来了,洗得干干净净。”他配了一张照片,车停在公司楼下地库里,角度从斜上方拍的,车身锃亮。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拉到右下角。
后保险杠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贴纸在阳光底下反着银白色的光。
那是我的车。
但地库照片里被撬开后备箱塞东西的那辆黑色迈巴赫,没有贴纸。
所以有人把信封、撬棍、CT袋、编织袋塞进了一辆一模一样的迈巴赫里。那辆车停在我车旁边,或者停在我车的位置上。有人用一辆同款车做掩护,把东西运进地库,塞进某辆车里,但他们搞错了目标。
他们以为那是我的车。但实际上,李旭还回来的那辆车,在某一个时刻被掉包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因为过度放大而变得模糊。照片里那只小猫贴纸亮得刺眼,像一只真猫在暗处盯着我。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张敏发的。只有一句话:“陈哥你快看公司群,李旭在群里发了个红包,说是相亲成功了,晚上请全组吃饭。他还特意艾特了你,说感谢陈哥借车之恩。”
第3章
我站在省三院二楼的走廊尽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李旭在群里艾特我,说晚上六点半“宝丽轩”,他订了包间,全组务必到。“感谢陈哥借车之恩”——这句话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现在嚼成了公开表演。张敏还打了一排玫瑰花表情附和他。我没回,把群聊划走,拨了老赵的电话。
“老赵,车你别动。我晚点过去取。另外帮我查个事——你这几天有没有见过跟我那辆一模一样的迈巴赫停在你厂子附近?”
“一模一样的?S400?”老赵在那边吐了口烟,“黑色商务款满大街都是,你让我怎么认?”
“后保险杠右下角没有小猫贴纸的。”
老赵想了想:“没注意。但我今天早上来开门的时候,门口地上有一滩机油渍,不是车漏的,是倒上去的,一圈。旁边还撒了几根扎带。我当时以为是哪家货车卸货留下的,没多想。”
“扎带什么颜色的?”
“白色,塑料的。就你后备箱里那种。”
我挂断电话,手指停在通讯录“李旭”那行上面,犹豫了三秒。最终没有按下去。我拨了另一个号。
沈瑶的手机响了四声才接。“喂?你什么时候回来?汤都快凉了。”
“我刚从医院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你去医院了?”沈瑶的声音低了一点,“你不是说今天去公司加班吗?”
“我路过省三院,顺便去问了一下吴主任你的情况。”我盯着走廊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表情比我预想的平静。“他说你上周四找过他,颈椎问题加重了,建议你做物理治疗。”
沈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吴主任跟你说了别的没有?”
“比如什么?”
“比如……”她笑了一下,那笑声短暂、不自然,“比如他有没有说我不好好配合治疗之类的?”
“没有。他就是让我多关心你。”
沈瑶轻轻呼出一口气:“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专程去找他兴师问罪呢。”她停了一下,“你是不是在怀疑我什么?”
“我怀疑你什么?”
“你今天一早出门就不对劲,问了我两遍上周四的事。陈野,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她的声音不像是生气了,倒像真的有些困惑,“你要是觉得我有什么瞒着你,你直接问,别绕弯子。”
我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开了半扇,灌进来的空气夹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儿。“上周四李旭开我的车去相亲,你去医院复查,时间对上了。他有没有顺路送过你?”
电话那边顿了一瞬。“李旭?没有。他那天又没找我,我怎么会坐他的车。”
“那你怎么去医院的?”
“打车。”
“然后呢?做完检查怎么回来的?”
“打车回来的。”沈瑶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不耐烦,“陈野你到底想问什么?我上了一天班又去看病,回来还给你煲了汤,你现在在这儿审我?”
我闭上眼,后槽牙咬紧了。“沈瑶,你今天有没有见过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什么信封?没有。”
“你确定?”
“你疯了?”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你在外面查我?陈野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要是觉得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直接把话说清楚,别在这儿阴阳怪气地问我。”
水龙头的滴水声还在响。我没有回答,把电话挂了。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两分十八秒。
她最后那句“你在外面查我”,说得太快了。我还没提“信封”两个字之前,她先用了“查”这个字。我和她在一起四年,她的语言习惯我清楚。她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把对方的提问直接定性成“查”。
我打车回修理厂。老赵已经把后座装回去了,车停在工位旁边。我拉开副驾手套箱,那根撬棍还在。我拿起来掂了掂,扁头那端磕出的白茬在日光灯下泛着新茬特有的光泽。我把撬棍塞进后备箱的备胎槽里,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开出修理厂去公司。
到公司地库的时候五点四十。我坐在车里没熄火,空调对着脸吹。手机屏幕上公司群的消息滚了上百条。李旭的相亲饭局已经变成了全组团建,有人起哄说晚上喝完去唱K,李旭在群里接龙,说“今晚我包圆了,感谢陈哥给我这运气。”后面跟了一长串“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我看了那些消息五分钟,然后下了车,朝电梯走去。
六点十分,宝丽轩。
包间在二楼最里头,推开门的时候热烘烘的人声和油烟味一起扑出来。十个人的大圆桌坐了八九个,李旭坐在主位上,身边空着两个位置,一个留给我,一个留给他那位号称省三院主治大夫的相亲对象。
我看见那个空位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李旭已经站起来了。他今天又穿了那件灰色西装,领带换了一条深蓝色的,头发也打理过。看见我进来,他脸上的笑容裂开来,是那种喝了半瓶啤酒之后才有的红润和松弛:“陈哥来了!快快快,坐这儿坐这儿!”他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指节敲在红木椅背上咚咚响。
张敏坐在对面,手里举着筷子朝我晃了晃:“陈哥今天来晚了,李旭都讲完三遍相亲故事了。”
“讲什么了?”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讲了那姑娘多好呗。”旁边另一个同事插嘴,“三院主治,家里两套房,人家姑娘都没嫌弃咱李旭开的车是借的,还主动约了下次见面。李旭你这哪儿是相亲,你这是中了彩票。”
李旭嘿嘿笑着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冲我举了举:“主要还是陈哥这车有排面。我开过去的时候那姑娘眼睛都亮了,直接问我是不是自己买的,我说当然。她就说挺好,说这车看着不像跑了几年的,保养得不错。”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车是借的?”我拿起桌上的瓷杯倒了杯茶,没碰酒。
李旭的笑容僵了半秒,大约只有我知道。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打了个哈哈:“后来熟了就说了呗,人家也没介意。主要是看对眼了。”
“她叫什么名字?”我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省三院哪个科?”
李旭放下酒杯,手搭在椅背上往后靠了靠:“陈哥你咋这么关心?还想给人家介绍工作啊?”
“就是问问。”我把茶杯放回桌上,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你那天开我车去见她,是去哪吃的饭?”
“西区那家法餐厅。”李旭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了,他转过身去招呼服务员上热菜,“陈哥,今天这顿我请,你别跟我客气。等我跟小慧真成了,回头给你包个大红包。”
小慧。
他终于说了一个名字。
我端着茶,没喝。席上其他人已经开始推杯换盏,没人注意我们俩这边的对话。李旭重新活跃起来,给所有人倒酒,说段子,拿自己相亲的糗事开涮。他笑得很大声,但每笑完一声之后会偷偷扫我一眼。我捕捉到了三次。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去洗手间。走廊里灯光昏黄,刚拐过弯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手里端着盘果切,被我撞得晃了一下,盘子差点翻。我伸手扶住,抬眼的时候我们对上了视线。
是个年轻女人,短发,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风衣。她看清楚我的脸之后,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果切盘歪了一下。
“你是陈野?”她脱口而出。
我看着她。这张脸我不认识,但她叫得出我的名字。“你是……?”
她没回答。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包间的方向,然后把果切盘子往我手里一塞,说了一句:“李旭今天吃饭叫了吴主任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风衣下摆扫过墙角的花盆,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
我端着那盘果切站在原地,脑子里的碎片开始飞速旋转。吴主任。李旭的相亲饭局请了吴主任。那个下午还在诊室里审我的人,晚上就要坐到李旭的包间里来。
我回到包间的时候,门还没推开,已经听见里面多了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医者特有的平缓节奏。
“李旭这孩子不错,我们医院系统里好多护士都认识他。”
吴主任坐在李旭旁边,白大褂换成了深色夹克,面前摆了一杯菊花茶。他看见我推门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张敏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来来来,吴主任跟李旭合个影,人家大主任亲自来给你撑场子,你这面子够大。”李旭揽着吴主任的肩膀咧嘴笑,快门咔嚓响。
我坐回自己的位子。果切盘被我随手搁在转盘上,鲜切芒果和火龙果码得整整齐齐。
吴主任和我之间隔了两个人。他全程没跟我说话。但吃到甜点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说他去接个电话。走出包间之前,他经过我背后,手掌在我椅背上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但他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三个字:
“别吃醋。”
然后他走出去了。
我坐在满桌的喧闹中间,把那三个字掰开了嚼了三遍。别吃醋。吴主任让我别吃醋。他在暗示什么?他以为我在吃李旭的醋?还是他以为我今天是来捉奸的?
手机在我兜里震了一下。我趁着满桌人都在碰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那个年轻女人发的短信。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一行字:“我叫林蕙。你爸的旧病历在我这儿。明天上午九点,三院后门咖啡厅见。别告诉李旭。”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宝丽轩的二楼窗户正对着街对面的省三院侧门,路灯底下,那个穿卡其色风衣的身影正快步穿过马路。她身后跟了个人,灰色西装,脚步匆匆。
是李旭。
他追出去了。
第4章
包间里的喧闹像被抽走了声音,我坐在圆桌边看着玻璃窗外那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穿过马路。李旭的脚步快,追了二十几米就拽住了林蕙的胳膊。林蕙回头甩了一下,没甩开,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隔着一段距离说了大约七八句话。李旭的手始终没松开。
然后林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李旭的手机几乎同时亮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松开了手。林蕙转身走进了三院侧门,灰色铁门在她身后弹回去发出哐当一声响。李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手机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我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
李旭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跟出去之前一样的笑,但笑底下那层东西薄了。他坐回位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海蜇,嚼了两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哎,明天周日,我约了小慧看电影。陈哥,你那车能不能再借我用一天?”
全桌人的目光聚过来。
我放下茶杯,瓷底碰桌沿的声响轻得像滴墨水落进水里。“你女朋友叫小慧?”
“对啊,郑慧。三院内科的嘛。”李旭筷子在空气中划了一圈,“以后说不定还能帮陈哥挂个专家号什么的。”
“郑慧。”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站起来拿了椅背上的外套,“车借不了,明天我约了人看东西。你打车去吧,我报销。”
李旭的表情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他,而且拒绝得这么干脆。张敏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哎哟李旭你都有女朋友了还借人家陈哥的迈巴赫装什么蒜,谈恋爱讲究真实,对吧陈哥?”
我没接这话,把外套穿上,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吴主任端着菊花茶从走廊里回来,差点跟我撞上。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亮了。林蕙发的短信:“明天别迟到。”
我回了一个字:“好。”
出了宝丽轩的门,夜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战。街对面三院的侧门已经锁了,路灯底下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把今晚所有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吴主任出现在李旭的饭局上,理由是“来给侄子撑场子”。他把手按在我椅背上说“别吃醋”。林蕙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她说我爸的旧病历在她手上。李旭追出去看了条短信就放她走了。
以及,李旭到现在都以为他相亲的对象叫郑慧。
我拉开副驾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没急着走,把手套箱打开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调查报告的背面,那张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和一个电话。我盯着那个电话看了很久,然后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接起来的还是王护士的声音。“喂?哪位?”
“王护士,我是陈野。今天下午打过电话。”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你又有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个人。”我说,“你们医院内科有没有一个姓郑的大夫,叫郑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护士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内科没有姓郑的大夫。你说的是不是郑晖?郑晖是骨科的住院医,男的。你要找的是哪个科?”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那内科有没有一个叫林蕙的护士?”
“林蕙?”王护士显然对这个名字更熟悉,“有啊。她之前在外科,这个月刚调去门诊。她怎么了吗?”
“没事。随便问问。”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方向盘上,两只手扶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盏路灯看了很久。那个穿风衣的女人跟我面前所有人都有交集。她认识我爸,她有我爸的旧病历,她认识李旭,李旭追过她,她还知道吴主任今晚会出现在饭局上。
但她从来不是李旭口里那个“三院内科主治大夫”。
我发动车子,轰了一脚油门,在深夜的马路上掉头往城西开。老赵还没下班,修理厂里亮着灯。我把车停到他门口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洗一个发动机缸盖,满手油泥。
“又来了?你今天这车跑了三趟了,再开明天就得换机油。”
“老赵,我问你个事。”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一个人要把一辆车的后备箱底板拆下来再装回去,大概需要多久?”
老赵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仰头想了想:“看你动哪儿。要是只拆底板那层盖板,卡扣一撬十分钟。要是连底下那层加强梁都动了,那就得卸后桥衬套,少说两小时。”
“那我这辆车的后桥衬套有没有被动过?”
老赵站起来走到举升机旁边,弯腰把那边的灯打开,钻到车尾下面看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不对:“后桥衬套的螺栓上有一道新扳手印,而且不止一道,两套螺栓都有。你这车最近的保养记录里绝对没有这一项。谁吃饱了撑的拆你后桥?”
“如果拆了后桥衬套,能放什么东西进去?”
老赵愣了一拍。他看着我,脸色慢慢变了:“后桥衬套下面那根横梁是中空的。迈巴赫那个底盘设计,横梁里面有走线槽,容积大概有……三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十几公分深。藏个平板电脑都行。”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修理厂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响。
“小陈,你要是真觉得这车里有东西,我建议你明天找个地沟升起来把横梁拆开看一眼。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真翻出什么来,我这儿担不了这个责。”
我说知道了,把车留在修理厂,打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沈瑶已经躺下了,卧室灯关着,只有客厅一盏暖黄的落地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汤,白瓷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热了再喝。今天是我说话太冲,对不起。”
我站在茶几前面看了那张纸条一会儿,然后进了厨房把汤倒进锅里热开,端着碗坐在餐椅上喝完了。汤是萝卜排骨的,咸淡刚好。喝到碗底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沈瑶煲汤从来不用白萝卜,她嫌白萝卜性寒。她自己调养颈椎,日常饮食里避寒凉。
这碗汤不是她煲的。
我刷完碗,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翻开手机相册里那张后备箱缝隙的照片,放大、再放大。那只小猫贴纸消失在保险杠上的痕迹我确认过了,但照片角落里还有一样东西——那辆车后备箱门内侧的橡胶密封条上,有一道很细的弧线形压痕,像是被什么弯折过的东西顶过。
那道弧线,跟CT袋的边角弧度差不多宽。
我关掉手机,推开卧室门躺下去。沈瑶背对着我,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所有对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三院后门那家咖啡厅。店面不大,夹在药房和眼镜店中间,门口摆了两张铁艺圆桌。我到的时候林蕙已经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眼睛底下有一圈淡青色的阴影。她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我走过去坐下。“你昨晚发给我的短信里说,我爸的旧病历在你手上。我爸五年前去世的,你那时候应该还没来这家医院吧?”
林蕙没接这话。她把面前平板电脑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抬头是“省三院急诊科抢救记录”,患者姓名栏写着“陈建国”,日期是五年前的四月十二日。记录上有主治医师签名,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吴振华。
“我爸送进来的时候,是吴主任抢救的?”
“是。但这份记录不全。”林蕙把平板收回去,划了两下又重新推过来,“你看第二页右下角,有一个补充备注,笔迹和前面的不一样。”
我凑过去看。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小字:“患者入院前曾遭暴力推搡倒地。疑因家庭纠纷引发心梗。建议报警,家属拒绝。”
那几个字像一根钉子楔进我的眼眶。我抬头看林蕙:“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陈建国被送进来的那天晚上我值班。”林蕙喝了一口咖啡,“我当时是急诊科实习护士,这份记录是我按照吴主任的口述写的。但第二天早上我去翻病历的时候,这一页已经被撤掉了。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偷偷拍了一份。”
“你为什么要留?”
“因为我认识你爸。”林蕙看着我,“他是我的病人。前一年他因为高血压在门诊挂过我的号,那时候他才五十多岁,说话和气,病历本上写的家属联系人是你。我当时就觉得这个老头儿挺孤单的。结果他死的时候,病历里多了一行字,说他是被人推倒的,然后家属拒绝报警。”
她顿了一下:“那个拒绝报警的家属,是你。”
咖啡杯里的液面轻轻晃了一下。我把它按住。“我爸是自己倒下去的。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吴主任跟我说是急性心梗,我没想过有别的原因。”
林蕙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过来。“这里面是当年急诊那晚的全部记录复印件。包括护士站的交接记录、用药单、心电图打印件。你自己看。”
我打开袋子,抽出最上面那张纸,是交接记录。上面有一栏写的是“护送人”,潦草的圆珠笔字迹填着一个名字。
“李向阳。”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档案袋。“李向阳是谁?”
“李旭的爸。”林蕙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但笑里全是冰碴子,“那天晚上把你爸送进急诊的人,是李旭他爸。当晚的入院记录上写的也是‘李向阳’。”
我坐在咖啡厅的椅子里,后背贴着椅背,骨头一节节往后坠。
林蕙继续说:“李旭他爸当年在三院当保安,后来因为什么事被开了。李旭来三院找你爸那天的事,我记了五年。上周李旭来医院找你女朋友,正好被我撞见。”
“他没来找沈瑶,他来找的是另一个姓郑的医生。”我说。
林蕙笑了一声,很轻:“姓郑的医生?李旭这辈子都没见过郑晖本人。他上周来三院,是去找吴主任的。我亲眼看见他进了吴主任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第二天吴主任就在骨科内部群发了一条通知,说近期要留意所有‘与家属有经济往来的患者信息’。”
“信封里装的什么?”
“我不知道。但李旭从吴主任办公室出来之后,在楼梯间拆了那个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掉在地上了。他弯腰捡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是你和沈瑶的合影。拍的是你们去年元旦在公司年会上的一张合照。”
咖啡厅的空调在头顶轰轰地吹。我看着林蕙的眼睛,她的瞳孔很黑很安静,没有躲闪也没有怜悯。
“李旭的爸,当年为什么要送我爸来医院?”
林蕙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李旭本人。”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两步又回头,低头看着我:“陈野,那份记录最后还有一行字,我刚才没给你看。”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大。照片上是一张病历内页的边角,上面写着一行蓝色圆珠笔的字迹:
“李向阳与患者系熟人关系。据李向阳陈述,事发前二人曾发生争执,患者情绪激动后倒地。”
然后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问号旁边跟着两个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可疑。”
第5章
林蕙走出咖啡厅的时候,玻璃门带进来的秋风卷起桌上的纸巾。我没去捡,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红笔写的“可疑”两个字像两道伤口,搁在白纸黑字的病历页上,五年了还没愈合。
我把照片存进相册,设置了加密。然后翻通讯录,拨了李旭的号码。响了三声就接起来了,李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陈哥?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
“你在哪儿?”
“在家啊,怎么了?”
“出来见一面。今天上午,我请你喝咖啡。”
李旭打了个哈欠,那边传来翻被子的窸窣声:“行啊,我刚醒,你发地址给我,我洗漱一下就出门。”
“不用了。你在家等着,我去你家找你。”
那边突然安静了。两秒钟后李旭笑了一声:“陈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急?我家里乱得很,你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咱们在外面见吧,我请客。”
“那就你家楼下那家早点铺吧。”我说,“十五分钟到。”
没等他回话我就挂了。李旭家租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离我那儿不到四公里。我打车过去的时候坐在后排,把接下来要问的几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旭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打太极,但凡给他五秒钟的喘息时间,他能把一盆脏水泼成满天烟花。所以不能给他时间,不能给他缓冲,一个问题砸下去紧接着第二个,让他连编谎话的空隙都没有。
出租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李旭站在单元门口的早点铺旁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卫衣,头发压着一顶棒球帽,嘴角还挂着一块没擦干净的牙膏沫。他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把手里的豆浆杯放到桌上,笑得露出两排牙:“陈哥你真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坐。”我指了指塑料凳,自己先坐下来。李旭犹豫了一下,跟着坐下。早点铺的老板娘正在收隔壁桌的碗,油条锅里的热油咕嘟咕嘟翻泡。
“李旭,你爸是不是叫李向阳?”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李旭的眼皮眨了一下。就一下,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他脸上的笑容没消失,只是变薄了一层:“怎么突然问起我爸了?他去世好多年了。”
“去世?什么时候?”
“我上初中的时候吧。肝癌,没救过来。”李旭端起豆浆喝了一口,“陈哥你今天到底想聊什么?你这大清早的跑我这儿来问我爸,搞得跟查户口似的。”
“你爸死之前在三院当保安?”
李旭的杯子在嘴边停了一秒。他放下杯子,笑了一下:“陈哥,你到底听了谁的闲话?我爸是开货车的,从来没干过保安。”
我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不对。林蕙说李向阳是三院保安,吴主任的记录上也写着李向阳是“熟人关系”。但李旭说他爸是开货车的。这中间只有一个人撒了谎。
“那你爸之前有没有送过一个心梗病人去医院?”我往前倾了一点,“五年前,四月十二号,省三院急诊。”
李旭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把豆浆杯搁在桌上,塑料杯底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低下头,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那块没刮干净的胡茬。
“陈野,你今天找我,是因为那天借车的事吧。”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黏糊糊讨人喜欢的腔调,变沉了,变冷了。“你发现了对不对?那车后备箱里的东西,你看见了。”
“什么东西?”
李旭抬起头看着我,帽檐底下的眼睛红了一圈,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失眠的那种,带着暗红色的血丝:“三个编织袋,CT袋,还有一根撬棍。那根撬棍是我放进去的。但后面那些东西不是我的。我压根不知道后备箱里什么时候多了那些袋子。”
“你最后一次打开后备箱是什么时候?”
“还你车那天下午。我去洗车店洗完之后自己打开检查了一遍,里面干干净净,只有那两瓶茅台。我亲手放进去的。”李旭的手攥着豆浆杯,杯壁被他捏得往里凹了一块,“然后我就把车开回公司地库了,车钥匙放你桌上。之后我再没碰过那辆车。”
“那你怎么知道后备箱里多了东西?”
李旭舔了舔嘴唇。他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圆滑彻底褪干净了,露出来的是一张疲惫又紧绷的脸。“因为周日晚上,我收到了一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拍的是你后备箱里的三个编织袋。那个号码发了三个字:‘你放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是我放的。对方没再回。我就把短信删了。”李旭深吸了一口气,“陈哥,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你觉得那些东西是我干的,觉得我跟沈瑶或者别的什么人有什么关系。但你今天既然问到这儿了,我直接告诉你一件事。”
他往前倾过来,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上周去三院相亲,根本没见到什么主治医生。我那天开你的车过去之后,在医院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对方放了我鸽子。我回了你一条消息说相亲顺利,那是我吹的。我怕全公司都知道我借了辆迈巴赫去相亲还被人鸽了,太丢人。”
他停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后备箱里那个CT袋,我打开看过。上面写着沈瑶的名字,但我压根不知道沈瑶去过三院。上周四我在公司上班,考勤打卡你们都能查到。我没有开车去过任何医院。”
他说得又急又密,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你信我”的紧迫感。但我坐在他对面,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他到现在都没有解释他爸的事。他全程在解释后备箱、解释相亲、解释短信,唯独避开了“李向阳”三个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说,“你爸到底是不是三院的保安?”
李旭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往后靠在塑料椅背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爸是给三院送医疗器械的,跑货车的。但他确实经常出入三院,也认识急诊科的人。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我爸正好送完货路过,看见有人倒在路边,就把他送到了医院。”
“送完之后呢?”
“送完之后就回来了。后来听说那个人没救过来,我爸还自责了好一阵子。”李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第二年就查出肝癌,没多久走了。我后来进了这家公司,调到你手底下干活,我从来没想过要瞒你什么。但我也觉得没必要主动提,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你爸送我爸去医院之前,跟我爸有过争执?”
李旭猛地抬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表情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谁跟你说的?谁造的谣?我爸把他送去医院是救人,怎么可能……”
“病历上有记录,”我说,“你爸自己跟急诊医生说的,说你跟我爸发生过争执,然后我爸情绪激动倒地了。”
李旭坐在那儿,嘴巴张开又合上。早点铺的老板娘端了一笼包子放在邻桌上,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笼包子被人夹走了三个,他才开口,嗓子哑了:“陈哥,我不知道有这回事。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爸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七。”
“他临终前没留下什么话?”
李旭摇了摇头,帽檐底下那层薄薄的汗珠在早晨的阳光下反着白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伸手去摸卫衣口袋,掏出一个翻得卷了边的旧钱包。他打开钱包最里面那一层,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展开铺在桌上推给我。
是一张收据。三院急诊科的收费单存根,日期是四月十二号,五年前。项目栏写的是“急诊抢救费”,金额被划掉了,旁边手写着“已免”两个字。底下有收费员签名和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
“这是我在我爸遗物里找到的。”李旭说,“他死之前那几天精神恍惚,老是念叨‘那个人、那个人’。我当时没听懂,以为他说的是送货的事。直到今年年初我整理旧东西翻出这张收据,看到上面有你爸的名字,我才明白他念叨的人是谁。”
他把收据推到我面前,手在桌面上微微发抖:“陈哥,我爸不是坏人。他送了你爸去医院,还帮你家免了抢救费。他要是真跟你爸有过什么争执,那也不是他故意的。”
我拿起那张收据,对着光看了看。纸质泛黄,折痕处已经发白开了裂。上面“陈建国”三个字是打印的,收费员签字栏那个“李”字是圆珠笔写的,笔迹潦草但用力很深,像握笔的人当时手在抖。
我把它收进口袋,跟那份调查报告放在同一个夹层里。
“李旭,你跟我说实话。”我把手搭在桌面上,指腹擦过塑料桌布粗糙的表面,“你上周四请假,到底去了哪儿?”
李旭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去三院找吴主任了。我问他那天晚上的事。他让我别查了。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他给你什么东西没有?”
“给了。一个信封。”李旭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你跟沈瑶的合影。我当时以为吴主任想暗示你俩的关系跟我爸那天的事有关。我就把照片留着了。”
“照片在哪儿?”
李旭把手伸进卫衣内侧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我接过来拆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合影,公司年会拍的,沈瑶穿着墨绿色的连衣裙站在我旁边,笑得眉眼弯弯。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不是吴主任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笔锋很锐:
“替我看好她。”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遍。笔迹陌生,但在记忆深处某个角落刮了一下,像一根生锈的铁丝刮过骨头。我翻过照片正面,沈瑶的笑脸定格在镜头里。她的右手搭在我胳膊上,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我那年在迪士尼给她买的地摊货,十五块钱,她戴了两年都没摘过。
但我注意到一个之前从来没留意过的细节。照片右上角拍到了沈瑶身后的一面墙,墙面上挂着一幅装饰画,画的右下角贴着一小块标签,字太小看不清楚,但颜色和字体我认识——那是省三院门诊大楼每一间办公室统一配发的消防疏散图标签。
这张照片不是在年会现场拍的。年会当天沈瑶穿了同一件裙子,但背景是酒店宴会厅的香槟塔和气球。照片里这堵墙、这扇窗、这张消防疏散图,是医院办公室的内部。
有人在医院办公室里拍了沈瑶的照片,然后写了一句“替我看好她”,装进信封,交给了李旭。
我站起来,把照片和信封一起塞进外套里。李旭跟着站起来,伸手虚拦了我一下:“陈哥,事情你都已经问完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后备箱里那些东西到底是谁放的?万一警察找上门来,我得知道怎么解释。”
“不用你解释。”我说,“如果警察真找过来,你就说后备箱的东西是今天早上你才发现的,跟我一起打开的。”
李旭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跟我走一趟。”我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歪头看了他一眼,“去三院。找你那位吴主任。你把信封里那张照片拿出来当面问他,他认不认得那行字是谁写的。”
李旭的脸色变了:“现在?陈哥,今天是周日,他不上班。”
“我知道他不上班。”我指了指对面那栋灰色的医院大楼,“但他每周日上午都来办公室处理病历,我今天早上问过了。所以我们现在过去,正好把他堵在里头。”
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听见身后李旭追了两步跟上来的脚步声。他的塑料拖鞋趿拉着柏油路面,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走到三院侧门口的时候,我在那扇灰色铁门前停住了。左手边是后门那排消防通道,水泥地上那道水渍印子已经干了。右手边是门诊楼侧面的快递柜,林蕙昨天就是穿过这里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门诊楼四楼靠东边的那扇窗户。窗帘半拉着,里面亮着灯。人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从左边挪到右边,然后又晃回来。
那个人站在窗边,往外看了很久。像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