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如今遍布大街小巷的24小时便利店、全天候快餐店，不少年轻人总以为这是近些年从日韩或欧美传过来的舶来品。谁能想到，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北京王府井和前门大街的璀璨夜色里，就已经立起了全天候、全年无休、24小时灯火通明的国营百货。不仅卖针头线脑、日用百货，甚至还备着开水急药、提供缝补，深夜还能给下了夜班的工人炒上两盘热菜、斟上二两烧酒。今天咱们就翻开这本泛黄的京城商业档案，好好唠唠当年那个从“东安”改名为“东风”的大市场，以及那段藏在特殊年代里、真正把服务做到极致的商业传奇。
001
要聊这个故事，咱们得先把时针拨回到光绪二十九年，也就是1903年的那个春天。那一年，老东安市场在王府井的空地上破土动工，成了北京城最早的一座大型近代商场。对于老北京人来说，东安市场这四个字，分量重逾千斤，那是几代人逛街买货、吃喝玩乐的记忆总和。
到了1967年，为了适应时代发展与市民日益增长的生活需求，有关部门决定对东安市场进行全面扩建；1968年，市场正式改制为国营企业；到了1969年，新商场全面竣工重张开业。这一翻建可不得了，整个市场的经营面积直接猛增到了27000平方米。要知道，这个体量在当时不仅冠绝京城，甚至一口气超过了名震全国的王府井百货大楼，稳稳坐上了王府井商圈的头把交椅。当年的东风市场拥有极其宽敞通透的布局，西侧开辟了三个宽阔如大喇叭口的大门，靠南的西门正对着百货大楼，中间的西门对着皮箱专营店，靠北边的西门则直面外文书店，而商场的北门更是直通繁华的金鱼胡同。不管是兜里揣着大钱想去亚美丽首饰店单独开钢模定制首饰的体面人，还是只揣着几分钱来买一把葵花籽、扯两尺棉布的普通老百姓，在这里都能各得其所，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万头攒动。
002
然而，步入上世纪七十年代，整个社会进入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历史转折期。在狂热与变革的交织下，全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反“封资修”浪潮，老东安市场也在这一时期被正式更名为带有浓厚时代色彩的“东风市场”。那是一个战天斗地的时代，大江南北的人们热情空前高涨，工厂里三班倒抓革命、促生产，争着抢着放高产卫星；街道上的家庭妇女们也纷纷走出家门，扛起铁锹去修整运河。人人都在争分夺秒地为国家建设流血流汗。
可这种全民大干快上的火热场面，随即带来了一个极其棘手的现实难题——老百姓买东西成了大麻烦。要知道，当时城里的大型百货商场原本就屈指可数，再加上来自全国各地的出差人员、外地游客蜂拥而至，商场白天常年人满为患、水泄不通。更要命的是，广大职工群众白天全在车间、工地上拼命干活，等披星戴月下了班，街面上的国营门市部和供销社早就铁将军把门打烊了。家里急需换个灯泡、扯尺布、补个针线，甚至是买包火柴、换块肥皂，都把人愁得团团转。老百姓白天奉献给生产，夜晚的生活刚需却无处安放，商业服务与群众作息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成了那个年代亟待破局的民生痛点。
003
在那个强调“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岁月里，商业系统没有推诿，而是以极大的魄力出了一招打破常规的妙棋——既然群众白天没时间买，那商业窗口就彻夜不熄灯！一场旨在解决夜间购物难题的商业革新迅速在京城大地铺开。前门大街上，一家名为“燎原日夜百货店”的国营先锋应运而生；与此同时，王府井的东风市场也迅速联动，全面启动了全天候服务机制，实行24小时不关门、365天全年无休，随时随地承接京城百姓的一切生活所需。
这事儿在刚推出来的时候，不少内部人员心里还直打鼓，甚至有人私下嘀咕：深更半夜的大马路上连个鬼影都少见，开着大门点着电灯，这不是白白浪费电费和人工吗？谁能想到，大门通宵一开，现实立刻给所有人上了一堂生动的市场需求课。每天夜幕降临之后，店堂里非但没有冷场，反而是人流如织、顾客盈门。下了小夜班的产业工人、换防的公交司机、连夜赶火车的旅客、起早贪黑的菜农纷纷涌入。一来二去，这家全天候营业的国营百货竟然创造了一个商业奇迹：夜间的客流量和营业额，不仅没有拉垮，甚至常常把白天的营业数据给比了下去！
004
如果说24小时营业展现的是商业破局的魄力，那么其服务细节的颗粒度，则真正诠释了什么叫极致的人文关怀。以当时名声大噪的燎原日夜百货店为例，整个营业面积实际上不足40个平方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货架上的日用杂品、针头线脑、布匹鞋帽堆得满满当当，商品种类多达上千种。不仅如此，柜台一角还常年备着免费的针线笸箩，赶路人的衣服挂破了、扣子掉了，营业员二话不说拿起针线就给缝补好；柜台上还常备着干净的热开水和应急急救药品，谁要是走夜路头疼脑热、口渴难耐，随时能进来喝口热水、讨片药吃。
更是绝了的是，店里甚至还特意开辟出了一个餐饮小角落，支上了几张干净整洁的小方桌。忙碌了一整天的平民百姓、下了重体力夜班的搬运工人，披着寒风钻进店里，不仅能买齐第二天家里要用的零碎物件，还能顺道点上两盘热气腾腾的炒菜，倒上二两散装烧酒，坐在小方桌前慢慢喝上两口解解乏。这种带着浓浓人间烟火气的深夜温情，成了整整一代老北京人刻骨铭心、温润一生的时代记忆。说句实在话，如今咱们熟知的那些洋品牌24小时快餐店，在当年这家不足40平米的国营百货面前，摆明了都只能算是不折不扣的“小字辈”。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岁月流转间，老商业地标也在不断蜕变。1998年1月，经过现代化重构的王府井新东安广场正式对外营业，总建筑面积猛增到了21.3万平方米，足足比七十年代的东风市场扩大了近10倍，集大型百货、影院娱乐、餐饮休闲于一体。而到了今天，这片黄金地段又化身为年轻人耳熟能详的“apm”购物中心。所谓“apm”，拆解开来其实就是“am（上午）+pm（下午/夜间）”，主打的就是早晚全覆盖、超长营业时间的潮流购物体验。虽然老旧的木柜台和泛黄的统购统销票证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但那股从清末东安市场、七十年代东风市场一脉相承下来的全天候服务基因，却在繁华的王府井心脏地带生生不息、代代流淌。
笔者以为
回望上世纪七十年代那盏在寒夜中彻夜通明的国营百货灯火，令人感慨万千。商业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不是冷冰冰的算法推荐，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奢华装潢，而是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始终能低下身去，看清老百姓衣食住行里的真实困境与琐碎需求。在那个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岁月里，没有高科技智能设备，没有庞大的现代物流网，老一辈商业人硬是凭着一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滚烫红心，用不足40平米的小店、用27000平米的大市场，为整座城市的奋斗者撑起了一片温暖的避风港。这种植根于人民之中的温情与担当，穿越半个多世纪的风雨，依然值得今天的我们深深致敬。
附录：信息来源
1. 北京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北京志·商业卷·百货商业志》，北京出版社，2003年版。
2. 《王府井商业街百年变迁史料汇编：从东安市场到现代商圈》，北京市东城区商务局历史档案室，2019年整理。
3. 《北京晚报》历史副刊回顾特稿：《从东风市场到燎原日夜百货：揭秘老北京最早的24小时不打烊名店》，2019年11月刊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