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倒了半缸子开水。
缸口磕掉一块瓷,露着黑铁,泡了十几年,那块黑铁锈成了黄褐色。
窗外的冲床一下一下地砸,咚咚,咚咚。
切削液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食堂飘来的炖白菜味。
腊月初八,发年终奖。
上午十点,三楼办公室的门开了,周厂长抱着一摞红纸包出来。
红纸包是一块钱一张的那种,边角还卷着。
他站在车间中间那块空地上,清了清嗓子。
“都停一停,都停一停。”
冲床停了,车间一下子静得发慌,只剩头顶那排风扇吱吱地转。
我端着缸子站在技术部门口,没往前凑。
老张从车床那边跑过来,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许工,今年能有多少?”
“不知道。”
“去年不是一千二吗,今年厂里挣那么多……”
他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周厂长开始念名字。
“王建国,八百。”
“李秀兰,八百。”
“张德发,一千。”
老张应了一声,跑上去接了,回来的时候把红包捏在手里掂了掂。
“许工,你肯定最多。”他说。
念到最后一个,周厂长停了一下。
“许志远。”
我走过去。
周厂长把那个红包递过来,比别人的厚一点,纸壳子也硬一点。
“老许,你是最高的。”他说。
底下有人鼓掌。
我捏了捏那个红包,薄薄一层,里头两张。
我把它揣进工装口袋,说了句“谢谢厂长”,转身回技术部。
老张跟进来,把门带上。
“多少?”
“两千。”
他愣了有三秒。
“两千?”
“嗯。”
“他们干活的都八百一千,你两千?”
我把缸子放桌上,没说话。
老张站了一会儿,骂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红包掏出来撕开,两张一百的,崭新,边角能割手。
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是真的。
我今年四十七,在这厂里干了十八年。
十八年前我来的时候,厂子还在老国道边上,三间瓦房,两台旧车床。
那时候周厂长还不是厂长,是周师傅,比我大十一岁。
他教我看图纸,教我磨刀。
我第一次车出来的活他拿卡尺量了,说“差三丝,再走一刀”。
那把卡尺是他借我的。
后来我自己买了一把,一千二,日本三丰,用了十二年。
现在那把卡尺还在我工具柜最底下那层。
十八年里,厂子搬了三次,从三间瓦房搬到三十亩地。
我从学徒干到技术部负责人,手底下管着六十号人。
三年前,厂里接了个活。
是给一家做电动车的厂子做电机轴。
精度要求高,一根轴上有六道台阶,最细的地方只有十四毫米。
头一批做了两千根,废了一千八。
客户来验货,站在检验台边上没说话。
走的时候留下一句:再给三个月。
周厂长那天晚上在车间蹲到十二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在他边上蹲着,也没说话。
后来我说:“给我七个月,我带人干。”
他把烟头摁在地上,说:“干。”
那七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现在想起来,脑子里全是声音。
磨床的声,气枪的声,还有半夜里车间顶棚漏雨,滴滴答答砸在铁皮桶上的声。
我带了二十四个人,白班夜班倒着来。
头两个月,良品率三成。
第三个月,四成半。
第四个月,我在磨床边上蹲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想明白一件事——不是刀的问题,是冷却液的问题。
我让人把冷却液的浓度调了,从百分之八调到百分之十一。
那一炉,良品率六成二。
第七个月,九成八。
客户来验货那天来了四个人,其中一个女的,戴眼镜,拿着本子一页一页地记。
验完了,她合上本子说:“许工,这条线我们锁定了。”
周厂长在旁边笑得眼睛都没了。
第一年,这条线做了两亿三千万。
第二年,三亿一千万。
第三年,三亿六千万。
三年加起来,九个亿。
车间墙上那块红榜年年换,最上面一行写的是“累计产值九亿元”。
字是周厂长自己用毛笔写的,写得歪,那个“亿”字的最后一撇拉得老长。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八。
年终奖去年一千二,前年一千。
今年两千。
老婆问过我一次。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烟,她端着洗完的碗出来,靠在门框上。
“人家都传你们厂挣了大钱。”
“嗯。”
“你挣了多少?”
“够花。”
她没再问,转身进去了。
我带的这六十个人,是三年里一点点攒起来的。
技术部九个,磨床十二个,车床十五个,检验八个。
剩下的调试、刀具、仓储、外协,凑齐六十。
三年里没有一个走的。
过年的时候我老婆腌萝卜干,一坛子,我带到厂里,搁在更衣室。
中午吃饭,谁都能来夹一筷子。
老张最爱吃,每次夹完都要说一句“嫂子手艺真好”。
腊月二十,周厂长的儿子回来了。
周斌,三十一岁,英国念的书。
回来的时候穿一件灰呢子大衣,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手插在兜里,什么都没碰。
走到磨床那边,他站住了。
“这个人的手套为什么不换?”
他指的是老李,老李的手套磨破了两个洞。
老李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我说:“他昨天报的,仓库没到货。”
周斌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腊月二十二,厂里开了个会。
会议室在三楼,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全是雾。
周斌站在白板前面,讲了一个半小时。
讲的是标准化管理、流程再造、绩效重构。
我坐在最后一排,端着缸子喝水。
他讲到一半,指着投影上的一张表说:“技术部的工作,其实是可以拆解的。”
“拆解之后,谁来做都一样。”
我把缸子放下来。
散会的时候周厂长走在最后,拍了拍我肩膀。
“老许,年轻人有想法,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
“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厂子大了,得讲规矩。”
“嗯。”
他手在我肩上按了按,走了。
我站在楼梯口,闻着楼道里那股暖气烘出来的灰尘味。
腊月二十三,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纸。
是年度技术攻关奖的名单。
一等奖,周斌。
二等奖,技术部。
三等奖,磨床班组。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三遍。
我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
老张挤过来,也看了一遍。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我说:“走吧,干活。”
腊月二十四早上,我到车间,发现工具柜的锁换了。
我那个柜子在技术部门口,铁皮柜,蓝漆掉了一半。
最上面贴着我女儿小时候画的画,画的是一个太阳,太阳底下三个人。
现在那把锁是新的,铜色,亮。
我的东西被装进一个纸箱,搁在柜子旁边的地上。
纸箱是装外协件的那种,边上印着“易碎”。
我蹲下来,一件一件往外掏。
一把卡尺,数显的,一千二,我自己买的,用了十二年。
一副听诊器——听轴承用的,我自己改的。
半包烟,一个打火机。
搪瓷缸子。
缸口原来磕掉一块瓷,现在多了一道口子,从缸沿裂下去,裂到缸腰。
萝卜干罐子碎了。
玻璃罐,老婆从超市拿的,罐身上还贴着价签,六块九。
碎玻璃和萝卜干混在一起,纸箱底下洇出一片黄水,一股子咸味。
我用手一片一片地捡,捡到一半,手指头划了个口子。
血珠子冒出来,我把手往工装上按了按。
周斌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看。
“许工,不好意思啊,我们做标准化,私人物品不能放车间。”
“行。”
“东西我让人给你挪到更衣室了。”
“行。”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我把纸箱抱到更衣室,放在长条凳上。
老张跟进来,蹲在纸箱边上,看着那堆碎玻璃。
“谁干的?”
“标准化。”
“标准化个屁。”他声音一下子就高了。
“小点声。”
“许工,你——”
“行了。”
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抓着膝盖,指节都白了。
腊月二十六,年会。
在厂区旁边的金满堂,摆了十八桌。
我不想去,周厂长打了两个电话,我去了。
坐在最边上那一桌,跟技术部的人一起。
台上唱歌,跳舞,抽奖。
三等奖是电饭锅,二等奖是手机。
一等奖是一台电动车,周斌上去抽的,抽中了他自己。
台下笑成一片,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抽完奖,周厂长上台讲话。
他讲了二十分钟,讲三年,讲九个亿。
“我们厂从三间瓦房干到今天。”
他讲到这儿,声音有点抖。
“这九个亿,是大家一块儿挣出来的。”
“我周德海,亏待不了任何一个老兄弟。”
台下鼓掌,鼓了很久。
讲完话发红包。
红包是一个一个念名字发的,从八百到两千。
我坐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
“许志远。”
我上去,接了。
周厂长握着我的手,手心是热的,有点汗。
“老许,你是最高的。”他又说了一遍。
底下又鼓掌。
我捏着那个红包,说了句“谢谢厂长”,下来了。
回到桌上,老张问:“多少?”
“两千。”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他们干活的八百,班长一千,车间主任一千五,你两千?”
“嗯。”
“九个亿啊许工。”
“嗯。”
我把红包揣进口袋,端起碗喝了口汤。
汤是排骨炖藕,藕炖得有点烂了。
那天晚上我没喝多。
散场的时候周厂长在门口送人,看见我,拉住我胳膊。
“老许,明年我给你提一提。”
“好。”
“你别多想。”
“没多想。”
他松开手,我往外走。
外面下着小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路灯光照着一层白。
我走了四十分钟回家,没打车。
腊月二十七,我照常上班。
把技术部那几台设备的参数又核了一遍。
把外协的三家供应商的电话整理成一张表。
下午四点,我把工牌、钥匙、门禁卡放在技术部的桌上。
桌上还有一份没写完的工艺卡,写到一半,笔搁在本子上。
我把笔帽扣上。
老张从外面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脸一下就白了。
“你干嘛?”
“走人。”
“你说什么?”
“走人。”
他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许工,你别吓我。”
“没吓你。”
“那六十个人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说出话。
我把工装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柜子里还剩一件备用的,我也叠了。
然后我拿起那个纸箱,往外走。
走到车间门口,我停了一下。
冲床还在响,咚咚,咚咚。
老李在磨床那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我没跟他打招呼。
腊月二十八,我没去上班。
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响,一直响到中午。
我没接。
中午十二点,老张来了我家。
进门鞋都没换,站在玄关那儿喘气。
“许工,厂里炸了。”
“怎么了?”
“六十个人,今天全交了辞职报告。”
我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
“谁让他们交的?”
“没人让,自己交的。”
他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
人事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红点一直在跳。
“王建国:辞职报告已交。”
“李秀兰:辞职报告已交。”
“张德发:辞职报告已交。”
我往下翻,翻到最底下,六十条。
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人事那个小姑娘在群里发了一句:“各位师傅,能不能先别交,等厂长来了再说。”
没人回她。
我把手机还给老张。
“你交了吗?”
“我第一个交的。”
下午三点,周厂长的车停在我家楼下。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开了七八年了,右后门有一道划痕。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然后上楼。
我在阳台上看见他的,手里那根烟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指。
门铃响了三下。
我去开门。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领子立着,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老许。”
“厂长。”
“进去说?”
我让开身子。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老婆给他倒了杯热水,用的是家里那个玻璃杯,不是我的搪瓷缸子。
他捧了一会儿,没喝。
“老许,六十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
“今天中午知道的。”
他把杯子放下,往前推了两寸。
“老许,是我哪里对不住你?”
“没有。”
“那为什么?”
我看着茶几上那杯水,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厂长,我干了十八年。”
“我知道。”
“三年前那条线,我蹲了七个月。”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工具柜是谁换的锁?”
他愣了一下。
“什么锁?”
我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我家的烟灰缸是个罐头瓶,我女儿的,小时候做手工用的。
烟灰掉进去,一层。
“老许,年终奖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年终奖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你在台上说,亏待不了任何一个老兄弟。”
他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老许,那你当时怎么不闹?”
“我没闹,我就是收拾东西走了。”
“你要闹一闹,我还能知道。”
“闹了你就知道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接话。
周厂长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了,走到阳台上。
我听见他在阳台上说话,声音越来越急。
“什么报备?什么报备?”
“你等一下,你等一下。”
他从阳台回来,脸是白的。
“老许,三年前那份技术开发协议,你还记得吗?”
“记得。”
“附件第三页,有一行字。”
“我知道。”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行字是我加的。
当年拟协议的时候,客户那边的法务发来一版。
我看了三遍,在附件第三页加了一行。
本项目技术负责人变更,需提前三个月书面报备甲方,并经甲方书面认可。
我加这行字的时候,周厂长坐在我旁边,催我快点签。
“这些洋玩意儿,看不看都一样。”他说。
他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快得很。
“客户今天下午发的函。”他说。
“嗯。”
“说技术负责人变更没报备,暂停下季度的订单,要重新做供应商审核。”
“嗯。”
他把烟摁灭在罐头瓶里,摁了两下才灭。
“老许,你回厂里吧。”
“不回。”
“条件你开。”
“我不开条件。”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搓了搓。
“老许,我知道周斌有些地方做得不对,我回头收拾他。”
“厂长,不是他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你签字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愣住了。
外面楼道里有人上下楼,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我老婆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老许,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那六十个人,有地方吃饭。”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
“老许,我那厂子,是我一辈子攒下来的。”
“我知道。”
“我今年五十八了。”
“我知道。”
“斌斌是我儿子。”
“我知道。”
“他要是不成器,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砖上的一块污渍。
我没接话。
他坐了一刻钟,走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许,那行字,是你什么时候加的?”
“签之前。”
“你怎么知道要加这行?”
“因为客户认的是人,不是厂。”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下楼去了。
腊月二十九,远东精工的老板来了。
姓方,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冲锋衣,开一辆国产的SUV。
他来找过我三次,前三次我都回绝了。
第一次是两年前,第二次是去年春天,第三次是去年秋天。
这次他没带方案,也没带合同。
他坐在我家饭桌边上,我老婆给他盛了碗面。
他吃了两口,说:“许工,人我都要。”
“六十个?”
“六十个。”
“一个不能少。”
“一个不能少。”
我把筷子放下。
“方总,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他们这六十个人,年后的工资,比宏昌高两成。”
“行。”
“还有,车间里的私人物品,随便放。”
他愣了一下,笑了。
“行。”
“还有一条。”
“你说。”
“我那个工具柜,得是铁的,蓝漆的。”
“行,你说什么色就什么色。”
我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缸底那块锈在杯底晃了一下。
腊月三十,我在家贴春联。
女儿从学校回来了,站在凳子上,让我看正不正。
“爸,左边高了。”
“哪儿高了?”
“你往右挪一点,再挪一点。”
我挪了挪,她说:“行了。”
我老婆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
她喊我:“许志远,把萝卜干坛子搬出来。”
我把坛子从阳台搬到厨房,坛子沉,得有二十斤。
她说:“再腌一坛,年后你带去。”
“带去干嘛?”
“你那些兄弟爱吃。”
年三十晚上,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年过得去吗?”
“过得去。”他说,“许工,你那边定了?”
“定了。”
“哪儿?”
“远东。”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远东好。”他说,“远东的机器新。”
“嗯。”
“许工。”
“嗯?”
“我跟他们说一声。”
“你别撺掇。”
“我没撺掇。”他说,“我就是说一声。”
年后初八,新厂开工。
厂子在开发区,比宏昌大,车间是新的,地面刷了绿漆,走上去有点黏鞋。
我的工位在技术部最里面,靠窗,窗外是一排杨树。
桌上摆着那只搪瓷缸子。
缸口那道裂口,我用AB胶粘过,粘得不太好看,一道深褐色的疤。
早上七点四十,我端着缸子去车间。
老张已经在磨床那边了,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许工,早。”
“早。”
“这机器比咱那边的新。”
“嗯。”
“就是不知道使起来顺不顺手。”
我把卡尺掏出来,放在检验台上。
数显的,一千二,用了十二年,屏幕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第一根轴从磨床上下来,我拿起来量了量。
尺寸在公差带中间。
老李从车床那边探出头:“许工,我这边也开了。”
“开吧。”
“那我可真开了啊。”
“开。”
他缩回去了。
中午吃饭,新厂的食堂在二楼。
我老婆腌的那坛萝卜干摆在更衣室的长条凳上,坛口盖着一块纱布。
老张第一个去夹的,夹完说:“嫂子手艺真好。”
后面的人排着队,一个接一个。
王建国夹完,把筷子在坛口上磕了两下。
“许工,这坛子比原来那个大。”
“嗯,我老婆换的。”
“原来那个呢?”
“碎了。”
他“哦”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下午三点,方总来车间转。
他站在磨床边上看了半天,问我:“良品率现在多少?”
“九成六。”
“什么时候能到九成八?”
“给我三个月。”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许工,宏昌那边给我打过电话。”
“谁打的?”
“周德海。”
“他说什么?”
“他问我,能不能把那六十个人还回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人在你那儿,你问他。”
我笑了一下。
三月的时候,宏昌那边来过一个电话。
是人事那个小姑娘,问我社保怎么转。
我跟她说了流程,她记下来了。
末了她犹豫了一下。
“许工,厂里现在……”
“嗯?”
“周厂长慌得不行。”
我说:“你跟他说,让他把那行字看一看。”
她没听懂,“啊”了一声。
我说:“没事,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把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
水有点凉了。
窗外的杨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翻过来是白的。
老张从车间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许工,这个尺寸我拿不准。”
我接过来看了看。
“走,去看看。”
我把缸子搁在窗台上,跟着他往车间走。
车间里还是那个味,切削液混着热铁屑的味。
冲床一下一下地砸,咚咚,咚咚。
风从大门那边灌进来,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