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在4S店刷卡那一下，新女友靠在他肩上笑，我坐在停车场车里打给银行，说附属卡丢了马上挂失
我按下拨号键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
那天下午3点33分，建行客服接的电话，一个姑娘，声音很平，问我卡号后四位。我说了。她又问，是本人挂失吗。我说是，附属卡丢了，马上挂失，立刻生效。她说好的女士，已经为您冻结。我又说了一遍，立刻，现在。她说已经生效了。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上印出一个湿手印，过了两分钟才慢慢淡掉。
4S店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里面那排新车停得像等着照相。我坐在自己的车里，车没熄火，空调吹得我胳膊上起鸡皮疙瘩。隔着三十多米，隔着一层玻璃，我看见他站在收银台前面，右手捏着那张卡，递出去的动作很顺，跟他从前在家里交水电费一个姿势，手腕轻轻一翻。新女友就靠在他左肩上，头发很长，黑得发亮，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袖口有点毛边。她笑的时候头往上仰，露出下巴和脖子那条线，手指搭在他胳膊弯里，像搭在一根扶手上。
那张卡是我的附属卡。
主卡在我手里，附属卡在他钱包里，这事从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他跑业务，加油、请客户吃饭、买烟，都刷这张卡，每个月账单寄到家里，我一张一张对。后来离了婚，我忘了去销，他也没提。有一回我在超市结账，手机跳出一条消费提醒，是他在高速服务区加了两百块钱油。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什么都没做。
我不是没想过停掉。
可每次要打那个电话，我就想，算了，他一个大男人，钱包里连张能刷的卡都没有，像什么样子。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离婚证都领了三年零两个月了，我还管他像什么样子。
他刷完卡，收银的小姑娘把单据递过来，他低头签字。那支笔是柜台上的，用一根弹簧绳拴着，他写字的时候绳子绷直了，新女友伸手帮他按着单子，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干干净净的，短短的，没留长。
我认得那种指甲油。二十几块钱一瓶，屈臣氏买的，我也涂过。
我坐在车里，脑子里翻来翻去就一句话。他凭什么。
这句话没有道理。卡是我自己没销的，钱是我自己让他花的，离婚的时候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他拿的那点钱，按他的话说，够撑一阵子，撑不了几年。他今年五十二了，做医疗器械的销售，前两年集采一压，提成砍掉一大半。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他难。可我还是坐在车里，看着他给别的女人买车，用我的卡。
那辆车是给谁买的，我没问。
我就看见新女友绕着展厅里那台白色的SUV转了两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手在仪表盘上摸了一下，回头冲他笑。他站在车门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有点塌，头发比离婚的时候白了不少，后脑勺那一块几乎全白了，可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还是我认得的样子。
我把车钥匙拧了一下，又拧回来。发动机没动，因为我根本没熄火。
我想起我们离婚那天。
是个冬天，2019年12月，具体几号我记不清了，就记得民政局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地上被人踩出一层黑乎乎的泥。我们进去之前，在门口吵了一架，也不算吵，就是他说了一句，你非要这样吗。我说是你先提的。他说我提是因为你天天拉着脸。我说我拉着脸是因为你妈住院那四十天你去了几趟。他说我去了三趟。我说三趟，你数得挺清楚。
然后我们就不说话了。进去，签字，出来。他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大概二十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没回头。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后背鼓鼓的，像背着什么东西。
那件羽绒服后来我给他寄过去了，他搬走的时候落下的。快递费二十三块，到付。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快递单号，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为他花钱。
不对，不是最后一次。这张附属卡，他一直在用，我一直在还。每个月账单出来，我看一眼，有时候几百，有时候一千多，最多的一次是两千三，那回他刷了一台按摩椅，寄到他妈那边的。账单上写着商户名称，我一看就知道。我没问，他也没说。每个月还款日，我从工资卡里转钱过去，像交一笔固定的费用，像交物业费，像交水电费。
我妹妹骂过我。她说姐你是不是有病。我说我忘了销。她说你忘三年？我说真忘了。她说你银行卡密码怎么没忘。
我答不上来。
那天下午在4S店，我看见他签完字，把卡收回钱包。他钱包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是我十年前给他买的，金利来，打折的时候三百八。他把钱包塞回裤子口袋，动作很自然，然后抬手在新女友背上拍了一下，两个人往休息区走。休息区有沙发，有茶几，茶几上摆着几瓶矿泉水，还有一盘子小饼干。新女友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又递到他嘴边，他就着她的手吃了。
我把脸转过去，看着自己车里的仪表盘。油表还有半箱。里程表上的数字是七万四千多公里，这车开了六年，他开过其中四年。副驾的座椅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有一次搬东西的时候蹭的，当时他说回头去修，后来一直没修。那道划痕我看一次烦一次，可我从没想过去把它弄掉。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那个号码。
这回是个男的接的，声音有点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您。我说我查一下我名下附属卡的消费记录。他让我验证了身份，然后念了一串。最近的这一笔，就是刚才，四万八千块，收款方是那家4S店，时间显示下午3点27分。我听着那个数字，四万八，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刷了四万八。首付？还是全款？那台车多少钱，我没看，也懒得看。
我说好，谢谢。挂了。
挂完电话，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挂失。
刚才那个电话是查消费记录的，我没提挂失。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手举着手机，拨了两次，一次说要挂失，一次查了记录，结果什么都没办成。我到底想干什么。我是想让他刷不成，还是想让自己知道，他到底刷了多少。
两个都想要，两个都没做成。
那天的太阳挺大的，从4S店的玻璃上反下来，晃得我眼睛疼。我把遮阳板翻下来，板子背面夹着一张加油卡，还有一张洗车券，过期了，日期是去年7月的。我把那张券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新女友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展厅另一头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我听不见，但我能看见她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脚跟先着地，然后脚尖。她走到一台红色的轿车旁边，弯腰看了看标价牌，回头冲他招手。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半个头，两个人一起低头看那个牌子。他伸手指了指，她点点头。
那样子像在挑车。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要给她买车。用我的卡，给她买车。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反倒冷静了。我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那台车的车标。车标上落了一小片树叶子，干干的，卷着边。我看着那片叶子，想，他要是真给她买，那也是他的事。卡是我没销的，钱是我自己还的。我没资格生气。可我又想，我凭什么没资格。那张卡是我的名字，我的信用，我的工资在填。
我妹妹说得对。我就是有病。
可这病是怎么得的，我自己清楚。
离婚之前那两年，我们几乎不说话了。他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回来就洗澡，洗完澡躺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睡着了。我从卧室出来，看见他手机掉在胸口，屏幕还亮着，是他跟别人的聊天记录。我没翻。我把它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给他盖了一条毯子。那条毯子是结婚的时候我妈买的，大红色，起球了。
后来他提离婚，说跟别人没关系，就是过不下去了。我说好。
我没哭。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卧室的床单换了，旧床单扔进洗衣机，倒了两盖洗衣液，按了启动。洗衣机转了四十分钟，我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听那个声音，转完以后，我把床单拿出来，晾在阳台上。第二天早上干了，我把它叠好，放进柜子最底下。
到现在还在那儿。
那个新女友，我后来听人说过。她比他小九岁，四十三，离过一次婚，孩子跟男方。在药店上班，站柜台的。这些都是我听来的，不保证准。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他表姐，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说那个女的怎么怎么不好，怎么怎么配不上他。我听着，没接话。买了两斤西红柿，三块八一斤，我给了十块，找回来两块四。
表姐最后说了一句，还是你好。我说我有什么好的。她说你起码不图他钱。我说他也不剩什么钱了。
这话是真的。他那点家底，离婚的时候分了一半给我，剩下的，这几年他爸生病又花掉不少。他爸是前年走的，肺癌，查出来到走一共四个月零九天。我去了葬礼，上了两千块钱的礼，没吃饭就走了。他在门口送客，看见我，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个头。他瘦了一圈，领带打歪了，衬衫领子有点黄。
那张附属卡，葬礼之后的那个月，刷了一万二。我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墓地、酒席、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我没问，他也没说。那个月我还款的时候多转了两千，怕他不够。转完我就后悔了，可钱已经出去了。
我妹妹说，你这是还爱他。我说不是。她说那是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下午4点08分，他从4S店出来。
我认得他走路的样子，肩膀往前送，步子不大，但频率快。新女友跟在他右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白色的，上面印着车标。两个人走到停车场，往一台银灰色的车走过去。那台车我不认识，不是他以前开的那台。他换了车，什么时候换的，我不知道。
他走到车旁边，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新女友拉开副驾的门，先把纸袋子放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关门的时候用了点劲，我隔着这么远都听见了那一声闷响。他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也关上门。
车没马上走。
我坐在自己车里，他坐在他车里，中间隔了七八排车。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台银灰色的车停在那儿，排气管冒着一小缕白烟。天不冷，那白烟很淡，一会儿就散了。
我拿起手机，第三次拨了那个号码。
这回我没犹豫。我说，挂失附属卡，卡号我不记得，身份证号是。客服说好的女士，我帮您查一下。她敲键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嗒嗒嗒，很轻。我等着，眼睛看着那台银灰色的车。它还没走。
客服说，女士，您名下有一张附属卡，状态正常，请问确认挂失吗。我说确认。她说好的，已经为您办理挂失，新卡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寄到您的账单地址。我说不用寄了。她说那您需要销户吗。我说不用，就挂失。她说好的，已经办理完成。
我挂了电话。
那台银灰色的车，在我挂电话的时候，慢慢倒出车位，往出口方向开。经过我车头前面的时候，我看见他侧脸。他在看后视镜，没往旁边看。新女友低着头，大概在弄手机。车开过去，尾灯亮了一下，拐上主路，汇进车流，看不见了。
我坐在车里，没动。
空调还在吹，吹得我肩膀发僵。我把空调关了，打开车窗，外面的热气一下子涌进来，混着停车场那股沥青味。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4点21分。我在这停车场里坐了一个多钟头，什么也没干，就看他刷卡，看他签字，看他跟别的女人挑车，然后打了个电话，把卡停了。
四万八，不知道刷成了没有。我挂失是4点08分之后的事，他那笔消费是3点27分，应该已经入账了。也就是说，那四万八，我还是得还。
我笑了一下，笑自己。折腾半天，钱照还，人照走。
可我还是把卡停了。
我把车打着，挂挡，松手刹。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收费杆抬起来，电子屏上跳出几个字，停车费十块。我摸出手机扫码，付了。杆子抬起来，我开出去，上了主路。
往左是回家的方向，往右是往他以前公司那条路。我在路口犹豫了一下，后面车按喇叭，我打了左转向灯。
开出去大概两公里，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他的号码。
我没接。
响了六声，停了。过了十几秒，又响。还是他。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屏幕亮了一会儿，暗了。
开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等栏杆。手机又亮了，一条短信。我没点开，锁了屏。栏杆抬起来，我把车开进去，停在自己的车位上，熄火。
坐在车里，我把那条短信点开了。
他就写了一句话，你把我卡停了？
没有问号。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暗下来，又亮起来。我想回，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拉上拉链，下车，锁车门，上楼。
家里没人。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钩子旁边还挂着一把旧钥匙，是他以前的那把，搬走的时候没带走。我把那把钥匙取下来，放在手心里，凉凉的，齿上有一点点锈。我走到厨房，打开抽屉，把钥匙扔进去，抽屉里全是些没用的东西，旧电池、皮筋、过期的优惠券。钥匙落进去，响了一声，就没了。
我烧了壶水，坐在沙发上等。水开的时候，壶盖被顶得噗噗响，我站起来去关火，看见灶台上有一圈油渍，是昨天煎鸡蛋溅的，没擦。我拿抹布擦了，擦了两遍，擦干净了。
那天晚上他没再打电话。
第二天也没有。
到了第三天，我妹妹来家里吃饭，看见我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来翻了一下。她看见那条短信了，问我，你回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怎么办。她说那你停卡干嘛。我说我不想让他再刷了。她说那你早干嘛去了。
我没说话。
她把手机放下，说，姐，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前两天在万达碰见他了，他跟那个女的在一起，那个女的在挑金镯子，他在旁边坐着，玩手机。我妹说，她看见我了，还跟我点了个头。我问她，他呢。我妹说，他装没看见。
我哦了一声。
我妹又说，那个女的，手上已经戴了一个了，细细的，看着不便宜。她说姐，你说他哪来的钱。
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妹走了以后，我把碗洗了，地拖了，垃圾拎下楼扔了。回来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排停车位。我的车停在第三个位子上，旁边那台白色的车是邻居的，再旁边空着一个位子，一直没人停。
我想起离婚那天，他从家里搬走，东西装了一台面包车。最后一趟搬的是他那台电脑，主机和显示器，他一个人抱了两趟。第二趟下来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窗户。我当时站在窗帘后面，没动。他看了大概几秒钟，低头走了。那台面包车开走以后，我在窗户那儿又站了半个钟头，楼下那棵桂花树开了，闻得见香味。
后来每年秋天，桂花一开，我就想起他抬头的那一下。就那么一下，什么也没说。
那张附属卡，我后来去银行办了销户。柜台的小姑娘问我是本人吗，我说是。她问确定要销吗，我说确定。她操作完，把回单递给我，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销户成功。那张卡剪了一个角，扔进她旁边的垃圾桶里。我走出银行，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把回单叠了两折，放进包里。
包里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昨天的，买了一瓶酱油、一袋盐、两斤鸡蛋，一共三十七块四。我把小票也叠起来，跟回单放在一起。
到现在，那张卡销了快两个月了。他没再打过电话，也没发过短信。我听表姐说，他换了个工作，不在原来的公司了，去了一家小厂，还是做销售，工资少了一截。表姐说那个女的还跟他在一起，两个人租了个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表姐问我，你说他图什么。
我说不知道。
表姐说，他这个人就是不会打算。我说嗯。
表姐又说，还是你好。我说我有什么好的。她说你起码有房子，有车，有退休金。我说嗯。
那天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收衣服。楼下那棵桂花树又开了一点，稀稀拉拉的，凑近了才闻得见。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最底下那层，压着那条大红色的毯子，起球了，我一直没扔。
我把柜门关上，站在那儿，手扶着柜门，停了几秒钟。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4S店，我到底是想挂失，还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回头。卡是销了，可那四万八，我还是还了。他后来没问我要过钱，我也没提。这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它发生过。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起那个下午，玻璃幕墙，新车，他签字的手腕，她靠在他肩上的样子，还有我拨出去的那三个电话。第一个没接通就挂了，第二个查了记录，第三个才真的办了。我到底在犹豫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卡，离了婚还留着，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一直没清掉。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