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叶薇把银行卡从取款机里拔出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
80.00。
她站在那儿,把卡翻了个面,又插进去。密码输一遍,查询余额。还是那个数。八十块。整数。连个零头都没有。
身后排队的人不耐烦了,一个老头咳嗽了两声。叶薇把卡退出来,攥在手里。银行卡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她没哭。
她走出银行,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发软。公司大楼就在对面,玻璃幕墙反着光,像一块烧烫的铁板。她推开玻璃门,穿过大厅。前台姑娘站起来喊了句“叶姐”,她没应。等电梯的人挺多,她直接拐进消防通道,踩着楼梯上了七楼。
财务室的门开着。
王姐正对着电脑看剧,嗑瓜子。叶薇把银行卡拍在桌上。王姐抬头,笑得跟朵花似的:“哟,叶薇啊。奖金到账了?”
“八十块。”叶薇说。
王姐的笑容僵了半秒,又舒展开:“财务系统自动算的。你那个绩效系数……”
“我连续两年销冠。”叶薇打断她。
“哎,销冠归销冠,绩效系数跟公司整体效益挂钩。今年特殊情况嘛。”王姐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叶薇看着她的手。指头上沾着瓜子上的盐粒,白花花的。
“一个亿的年终奖。”叶薇说,“我拿八十。王姐,你拿了多少。”
王姐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叶薇转身离开财务室。她穿过走廊,推开人事的门。小张正在打游戏,看见她进来,手忙脚乱把手机塞进抽屉。
“叶薇,你……”
“离职。”叶薇说。
“手续得走流程。”小张说。
“现在。”叶薇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五分钟。”
小张看看她,又看看工牌,咽了口口水。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系统,点了几下,递过来几张纸。叶薇签字。她的名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竖拉得特别长,像要把纸划破。
“档案下个月寄给你。”小张说。
叶薇没理。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拿了个纸箱。电脑是公司的,不要。文件是公司的,不要。她把两本笔记本、一个保温杯、一包没拆的薄荷糖塞进箱子里。还有抽屉底层的一盒胃药,也塞进去。
前后五分钟。
她抱着箱子走到楼下。
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她眯了眯眼。一辆黑色轿车急停在门口,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尖利的摩擦声。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黑色西装,高个子,脸上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顾寒舟。
他是这家公司的总裁,也是她这两年来,每个月在会议室里见上二十次的人。
“叶薇。”他叫她的名字。
叶薇没停。
他追上来,步子很大,几步就拦在她前面。他的西装后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你先听我解释。”他说。
叶薇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眼尾有一道细小的纹。她认识这双眼睛。两年前她进公司那天,他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也是这样看着她。
“我的业绩和提成,你们按什么算的。”叶薇问。
顾寒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公司把钱压了,要还债。”他说。
叶薇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像没有过。她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那盒胃药,盒子上写着“请于饭后服用”。
“我的奖金能压。”叶薇说,“公司的债,我压不了。”
她绕过他走了。
顾寒舟站在原地。
叶薇没有回头。她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叶薇!”
那声音被风吹散了,碎成几片,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司机问去哪儿,她说出公寓地址。车开了很远,她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顾寒舟还站在公司门口,像一根被钉在那里的黑柱子。
第一章
叶薇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很快充满了浴室。她闭着眼,手撑在瓷砖上。水温烫得肩膀发红,但她的手指还是冷的。
八十块。
她辛辛苦苦干了一年,一个人扛下部门四成的业绩。客户是她喝的酒、熬的夜、一遍一遍跑出来的。顾寒舟每次开会都说,叶薇是公司的顶梁柱。年会的时候,他亲自给她颁了“年度销冠”的奖杯,金光闪闪。
奖杯还在客厅的架子上摆着。
她擦干头发出来,经过架子时看了一眼。那奖杯闪着光,像个笑话。她伸手把它推倒。奖杯砸在架子上,“咣当”一声,又滚到地上,在地板上转了两圈。
她没捡。
手机响了。是同事方悦打来的。
“叶薇姐,你辞职了?”方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嗯。”叶薇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公司里都炸了。顾总回来之后脸色铁青,把财务王姐叫进去骂了一顿。王姐出来就哭了。”方悦说。
叶薇没说话。
“叶薇姐,你下一步去哪儿啊?”方悦问。
“不知道。”叶薇说。她真的不知道。辞职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就凭着一口气。
“我听说,锋尚那边一直在挖你。”方悦说。
叶薇顿了一下。锋尚是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前阵子,锋尚的副总确实给她打过电话,说了很多话。她当时没接茬。
“再说吧。”叶薇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谁在黑色的幕布上戳了洞。
她点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锋尚的副总,姓江。
她犹豫了十秒,拨了过去。
“叶薇?”那头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点意外。
“江总。”叶薇说,“你之前说的事,我还想了解一下。”
“你终于想通了。”江总笑了,“明天上午有空吗?来我办公室聊。”
叶薇说好。
挂了电话,她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有点坨了,她拌了拌,吃了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寒舟的来电。
叶薇没接。
她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坐在窗边。夜色浓稠,远处有飞机缓缓飞过,红色的灯一闪一闪。
她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顾寒舟发来的消息。
“叶薇,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叶薇看了一眼,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她什么也不想听。
第二天早上,她穿了件驼色风衣,出门打车去锋尚。锋尚的办公楼在城北,比前公司气派不少。江总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我长话短说。”江总靠在椅背上,“锋尚想拓展南区的商业地产客户。你在这一块的人脉,我们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销售副总监的位置,底薪翻倍,提成按最高档算。”
叶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点苦。
“江总,我有个条件。”她说。
“你说。”
“我原来的团队,如果有愿意跟着我走的,你得接收。”叶薇说。
江总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挖人啊。”
“我走了,他们留在那儿,也不会好过。”叶薇说,“顾寒舟的脾气,你知道。”
江总点点头:“可以。你把名单给我,我来安排。”
叶薇从锋尚出来,站在路边,风灌进领口。她没觉得冷,反而有点发热。像一块冰开始裂开。
手机又响了。
是王姐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叶薇点开。王姐的声音带着点讨好:“叶薇啊,顾总说了,你那八十块的奖金,是系统出错。财务重新核算,该补多少补多少。你要不……回来一趟?”
叶薇听完,把手机塞回兜里。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淡金色的。
她笑了笑,没回。
第二章
第三天,叶薇回了前公司。
不是去要钱。是去拿离职证明和档案。小张说档案要下个月才能寄,她等不了那么久。她有新工作了。
电梯停在七楼,门一开,叶薇就撞见了王姐。
王姐端着一杯茶,看见叶薇,手抖了一下,茶洒出来几滴,落在她自己的鞋面上。她顾不上擦,挤出笑脸:“叶薇,你来了。顾总在他办公室等你。”
“我来拿档案。”叶薇说。
她朝人事走。走廊两旁,几个同事看见她,表情各异。有人冲她笑,有人低下头看手机。叶薇没细想,也不在乎。
人事小张把档案袋交到她手里。她检查了一下,封条完整。转身的时候,顾寒舟站在她身后。
很近,不到两米。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开了一颗。下巴上冒了点青色的胡茬。叶薇第一次见他没打领带。
“叶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顾总。”叶薇点头。
“来我办公室。”他说。
“我来拿档案。”叶薇又说了一遍。
“给我五分钟。”顾寒舟说,语气里带着点请求,又像是习惯性的命令。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就五分钟。”
叶薇想了一下,把档案袋夹在胳膊下,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顾寒舟关上门。屋里很亮,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办公桌照得反光。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转过来。
“八十块那件事,我不知情。”他说。
叶薇看着他,没说话。
“年终奖的分配方案,是陈总定的。他主管财务。我的意见,没人听。”顾寒舟说。
“你开会时说的那些话,算放屁?”叶薇问。
顾寒舟的嘴角动了动,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我知道你生气。”他说,“我可以帮你把该拿的都要回来。包括之前的提成,我让财务重新算。”
“然后呢。”叶薇说,“我回来继续给你卖命,拿到一个我应得的数字。明年呢?后年呢?再来一个陈总改分配方案,我又拿八十?”
顾寒舟没回答。
叶薇看着他。这个她跟了两年的男人。她一直以为他冷是性格问题。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冷。他是没有能力,或者没有意愿,去管好下面的手。
“叶薇,你听我说。”顾寒舟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公司现在有一笔债,是陈总私下拆借的,利息很高。如果不还,公司会出大问题。我是想用奖金池先顶上,等新的融资进来,再补给你们。”
叶薇没动。
“那我的八十块,怎么说。”她问。
“陈总说,你拿得多,会影响他的分配基数。所以他只给了你最低档。”顾寒舟说,“我昨天才知道。”
叶薇笑了一声。她听明白了。整件事从头到尾,顾寒舟就是个被架空的傀儡。陈总掌着财权,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顾总。”叶薇说,“你是老板,还是陈总是老板。”
顾寒舟的眼神暗了一下。
“如果我说,我想跟你一起把陈总弄走呢。”他说。
叶薇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她听见空调出风口吹出风来,像远处有谁在叹息。
“来不及了。”叶薇说。
她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上,陈总正从对面走过来。他五十来岁,胖,秃顶,穿着紧绷绷的西装。看见叶薇,他脸上堆起笑。
“小叶啊,回来聊聊?”陈总说。
叶薇看着他,像看一个笑话。
“陈总。”她说,“我拿到八十块的时候,您是不是觉得特开心。”
陈总的笑容僵了一秒,又恢复:“那都是误会。财务系统的问题,已经让人查了。”
“查吧。”叶薇说,“反正我不伺候了。”
她从陈总身边走过去。陈总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叶薇走出公司大门,把档案袋放进包里。阳光很好,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想给谁打个电话。最终谁也没打。
她叫了辆网约车。车到了之后,她上车,对司机说:“去锋尚大厦。”
司机应了一声,车汇入车流。叶薇靠在座位上,从后视镜里看见公司大楼越来越小。
手机亮了一下。是顾寒舟的消息。
“我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叶薇看了一眼,锁了屏。
车继续往前开。
第三章
叶薇入职锋尚的第三周,挖了六个人过来。
都是她原来团队的骨干。方悦最先跟过来,接着是老周、阿凯、小佟,还有两个新来的,叶薇亲自面试招的。江总给了她独立的办公区,门口挂上了“销售部副总监”的牌子。
顾寒舟知道之后,打了个电话过来。叶薇接了。
“叶薇,你挖人挖得这么狠。”顾寒舟说,声音很低。
“正常人才流动。”叶薇说。
顾寒舟沉默了几秒:“你还在生气。”
“没有。”叶薇说,“我忙着呢。有事说事。”
“陈总的事,我在处理。你再给我点时间。”顾寒舟说。
“顾总,那是你的事。”叶薇说,“我这边客户排期很满,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办公桌上堆着一沓文件,她翻了翻,发现少了一份。方悦进来的时候,叶薇正在翻抽屉。
“方悦,你跟天程实业的合同校对了吗。”叶薇问。
“校对了。许经理说下午送过来。”方悦说,“姐,你是不是太拼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叶薇“嗯”了一声。她最近睡得很少,晚上回家还在整理客户清单。锋尚给的底薪翻倍,但她从没觉得轻松。她要用业绩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下午,天程实业的许经理来了。他带了一份合同,还有一肚子牢骚。
“叶总,你是不知道,你走之后,顾寒舟那边跟疯了一样。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我们为什么不下单。”许经理说。
叶薇笑了笑:“许哥,天程的事,我这边可以给到更好的条件。你回去跟李总商量一下。”
许经理犹豫了一下:“李总的意思是,跟你合作没问题。但锋尚这边,能保证方案落地吗?你知道天程那个项目,工期紧,容错率低。”
“我亲自盯。”叶薇说。
许经理叹了口气:“行。那我回去跟李总说说。另外,你之前在公司做的那个客户分级方案,还能不能给我一版?我这边用着顺手。”
叶薇点头,让方悦从电脑里调出来,直接打印。许经理拿着文件走了。
他刚走,叶薇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是陈总的声音。叶薇的眉头皱了一下。
“叶薇啊,听说你去锋尚了。咱们总归是同行,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晚上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有些事当面聊聊。”陈总说。
“陈总,有事就在电话里说。”叶薇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陈总笑着,“你就给我个面子。我这也是替顾总传话。”
叶薇想了想,说:“明天中午。公司楼下的湘菜馆。”
“行。”陈总爽快答应。
挂了电话,叶薇靠在椅背上。方悦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陈总的电话?”方悦问。
“嗯。”叶薇说。
“姐,你要小心他。公司里都在传,顾总跟陈总已经翻脸了。陈总私下跟别人说,要把公司掏空,另立门户。”方悦压低声音。
叶薇没说话。她翻开桌面上的日历,圈了明天中午的时间。
第二天,湘菜馆。
陈总到得比叶薇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叶薇坐下,他没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叶薇,当初奖金的事,我做得不地道。我敬你一杯。”陈总端起茶杯,碰了碰叶薇面前那杯。
叶薇没动。
陈总也不尴尬,自己喝了,把茶杯放下:“不过今天找你,不是为了道歉。我想跟你合作。”
叶薇看着他。
“顾寒舟在公司里威信已经没了。年底之前,我会把股份卖给外面的资本。锋尚如果接盘,我可以保证,你的团队全盘保留。”陈总说。
叶薇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慢慢嚼。鱼很辣,辣得她鼻尖冒汗。
“陈总。”她放下筷子,“你来找我,说明你怕了。”
陈总笑容僵住。
“你怕锋尚抢了你的客户,怕顾寒舟把你踢出局,怕你那些拆借的事爆雷。”叶薇说,“我没说错吧。”
陈总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沉下脸:“叶薇,你别不识好歹。你在锋尚能待多久?江总脾气你不知道,他……”
“江总脾气再差,也比你好。”叶薇说。
她站起来,拿纸巾擦了擦嘴。陈总坐在那里,手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这顿饭我请。”叶薇说,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
她转身走了。
回到公司,方悦迎上来:“姐,怎么样?”
“不怎么样。”叶薇说,“告诉江总,陈总那边有动作。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摸清。”
方悦点头去了。
叶薇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手机响了一声。是顾寒舟发来的一条消息,两个字。
“谢谢。”
叶薇没回。
她突然有点烦躁。顾寒舟这个人,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四章
入冬之后,叶薇的业绩已经做到锋尚南区第一。
她陆续拿回了原来公司的四个大客户,加上锋尚自有的客户池,手里的单子排到了明年五月。江总在会上点名表扬,说叶薇是锋尚今年最值的一笔投资。叶薇坐在下面,笑得很淡。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原公司那边,情况一天不如一天。方悦从前同事那里听到,顾寒舟和陈总的矛盾已经摆到了台面上。董事会上,顾寒舟提出罢免陈总的财务权,但陈总联合了两个老股东,把提案压了下去。之后顾寒舟再没动作,像消失了一样。
“顾总是不是放弃了。”方悦说。
叶薇没回答。她有种感觉,顾寒舟不会那么轻易认输。这个人,她跟了两年,太了解他。他冷是一回事,但骨头硬是另一回事。
十二月中的一天,叶薇在客户那里开会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风刮得紧。她走到停车场,发现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顾寒舟。
他靠在车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短大衣,领子竖起来,鼻尖冻得发红。
“你怎么在这儿。”叶薇站住了。
“等你。”顾寒舟说。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感冒了。
“你等多久了。”叶薇问。
“三个小时。”顾寒舟说。
叶薇没说话。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顾寒舟没有动。她摇下车窗:“上车吧。外面冷。”
他坐进副驾驶。车里暖气开着,他僵直的身子慢慢松下来。叶薇没开车,只是坐着。停车场里灯光昏黄,两人都没说话。
“陈总的事。”顾寒舟先开口,“我找到他拆借的证据了。除了公司账户,他还动用了员工的社保款。”
叶薇转头看他。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走法律程序。”顾寒舟说,“但我需要你帮忙。”
“我帮不了你。”叶薇说,“我不在你公司了。”
“你认识锋尚的法务。我需要他们配合。”顾寒舟说。
叶薇看着他。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特别白,像很久没睡好。
“顾寒舟,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叶薇问。
顾寒舟沉默了很久。
“我欠他一个人情。”他说,“他以前帮过我。我以为他能收手。”
叶薇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在公司的时候,顾寒舟对陈总的态度总是很微妙。开会的时候,陈总说话,顾寒舟从不打断。陈总定的预算,顾寒舟即使不赞同,也只是皱皱眉头。
她以为那是尊重。
现在看来,是犹豫。
“顾寒舟,我帮你最后一次。”叶薇说。
顾寒舟看着她,眼里亮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你。”叶薇说,“我是为了还留在那里的同事。社保款都敢动,陈总该坐牢。”
顾寒舟点点头:“我明白。”
叶薇发动车子:“我送你回去。明天我找江总谈。”
车驶出停车场,路灯一片一片掠过车窗。顾寒舟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叶薇偶尔用余光扫一眼他,发现他在看着她。她假装没看见。
“叶薇。”顾寒舟忽然叫她。
“嗯。”
“你离开的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顾寒舟说。
叶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以为你会回头。”他说。
叶薇没接话。她把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顾寒舟住的公寓就在前面,那是一栋灰白色的楼,在黑夜里显得特别冷。
“到了。”叶薇停下车。
顾寒舟没动。他转头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解开了安全带。
“你早点休息。”叶薇说。
“叶薇。”他又叫了一声。
叶薇看着他。
“等这件事结束,你能不能考虑回来。”顾寒舟说,“公司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叶薇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无奈。
“顾寒舟。”她说,“你需要的不是一个销冠。你需要一个能跟你一起扛事的人。但我已经走远了。”
顾寒舟没再说话。他打开车门,下车。叶薇看着他走到楼门口,输入门禁密码。楼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叶薇已经踩下油门。
第五章
叶薇没费什么力气就说服了江总。
锋尚法务出手很快。五天之内,调查取证全部完成。陈总拆借资金的事,证据链完整。社保款被挪用的事实,连他那两个老股东都不敢再替他说话。
叶薇从头到尾没有出面。她只是把顾寒舟提供的材料转给了江总。江总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这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前老板。”叶薇说。
江总笑了笑:“前老板值得你这么帮。”
“我不是帮他。”叶薇说,“陈总那种人,早该有人收拾。”
江总点点头。他让法务直接对接顾寒舟,叶薇没再过问。她忙得很,年底冲业绩,整个部门天天加班。
事情爆发是在一月。
某天早上,叶薇刚到公司,方悦就递过来一部手机,屏幕上是本地新闻。标题写得很直白:某科技公司财务总监陈某某涉嫌挪用公款,已被立案侦查。配图打了码,但叶薇认得出来,就是陈总。
“已经进去了。”方悦说。
叶薇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方悦。她没觉得多高兴。反而有点空落落的,像一场荒诞剧终于散场。
顾寒舟那边没消息。
又过了几天,叶薇在外面见客户,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原公司的行政经理,姓赵。她说公司下个月开始裁员,比例估计要到四成。
“叶薇,你要是有合适的机会,帮帮我们这些老人。”赵经理的声音很疲惫。
叶薇挂了电话,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天很蓝,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她掏出手机,给方悦发了条消息:整理一下我们部门还有没有编制。有的话,告诉赵经理。
方悦秒回:收到。
叶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刚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后排车窗摇下来,是顾寒舟。
“上车。”他说。
叶薇看了他一眼,上了车。车里的檀木味淡了,变成一股清凉油的味道。顾寒舟的眼袋很重,但精神还行。
“陈总的事了结了。”顾寒舟说。
“我知道。”叶薇说。
“公司现在很乱。业务流失严重。我想裁员之后,重新组建销售团队。”顾寒舟说。
叶薇没说话。
“叶薇,我是来正式邀请你的。”顾寒舟转头看她,“回来做销售总监。全部提成按行业最高标准。我还可以给你期权。”
叶薇看着他,想起一年前,她也是这样在车里听他说话。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睛很好看。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但好看没用。
“顾寒舟。”叶薇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去吗。”
顾寒舟没说话。
“因为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在我该拿到的东西上,没有人能伸手拿走。”叶薇说,“你给不了我这个。”
顾寒舟的眼神暗下去。
车在路口停下,红灯。叶薇拉开车门,下去了。
“叶薇。”顾寒舟在身后叫她。
“顾总。”叶薇回头,“原公司的客户,我不挖了。给你留条命。但该我的人,你得放。”
她关上车门,穿过马路。顾寒舟没有追来。
叶薇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第六章
开春之后,叶薇正式升任销售总监。
锋尚的南区业务在叶薇手里扩大了近一倍。新客户不断进来,老客户续约率超过九成。江总在季度会上把叶薇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说她是公司的“价值核心”。叶薇笑着摇头,说“江总别捧我”。
原公司那边,裁员裁得人心惶惶。赵经理后来到了锋尚,做了行政主管。她跟叶薇说,顾寒舟现在几乎住在公司,每晚十二点还亮着灯。但他不大会管人,销售团队走了大半之后,新招的人顶不上来,订单一直掉。
“他挺难的。”赵经理说。
叶薇“嗯”了一声,没接话。
三月中旬,叶薇出差去了一趟外地,谈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对方很有意向,但要求锋尚在一个月内拿出全案。时间紧,任务重。叶薇带着团队连轴转了二十天,终于把方案打磨到自己满意的程度。
签约那天,叶薇请全组人吃饭。饭桌上很热闹,有人敬酒,有人起哄。叶薇喝了两杯,脸颊发烫。她站起来去洗手间,走到走廊上,看见手机在震动。
是顾寒舟。
她接起来。
“叶薇。”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叶薇靠在墙上。
“我想见你一面。”顾寒舟说。
“我在出差。”叶薇说。
“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机场接你。”顾寒舟说。
“顾寒舟,你喝酒了?”叶薇问。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那头沉默了几秒。
“喝了。”他说。
“回家睡觉。”叶薇说,“别给我打电话了。”
她要挂,顾寒舟忽然说:“叶薇,我有时候想,如果去年我早一点把陈总赶走,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叶薇没说话。
“我这个人,是不是很没用。”顾寒舟说。
叶薇咬了咬下唇。她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壁灯,暖黄的光裹着一层灰尘。
“你不是没用。”她说,“你是太犹豫。”
挂了电话,她回到饭桌前。大家还在笑闹,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方悦凑过来小声问:“姐,谁的电话。”
“没谁。”叶薇说。
第二天,叶薇带着合同回到锋尚。江总亲自到楼下接她,笑着说:“叶总,锋尚今年要发了。”
叶薇把合同递过去:“江总,签了。尾款下月到。”
江总接过合同,用力点了点头。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有个新客户找你。是南城实业的韩总。他今天上午打了好几个电话,说务必让你回个电话。”
叶薇点头。南城实业,她做过功课,那是一家做商业地产的集团公司,盘子很大。如果能拿下来,锋尚南区在行业里的地位就稳了。
她回到办公室,拨了韩总的电话。对方很快接了。
“叶总,总算等到你电话了。”韩总语气热烈,“南城今年的营销预算批下来了。我跟顾寒舟也聊过,他极力推荐你。但我这边,只跟你谈。”
叶薇拿着电话,愣了一下。顾寒舟推荐的。
她跟韩总约了周五见面。挂了电话,她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天花板。
顾寒舟到底在干什么。
晚上七点,叶薇走出锋尚大厦。天已经黑透了,风里带着点春天的潮气。她抬头看看,月亮挂在半空,周围一圈毛边。
手机亮了一下。顾寒舟的消息。
“叶薇,南城实业的项目,是我能给的最后一个了。”
叶薇盯着屏幕,没动。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我不是要你回来。我就是不想欠你。”
叶薇把手机塞进兜里。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她索性不整理了,就那么让头发乱着。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等红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韩总发来的地址。后面跟着一句话:“叶总,我很期待跟你的合作。顾总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销售。没有之一。”
叶薇笑了笑。她抬头看着对面的红灯,一秒一秒倒数。
灯绿了。
她过了马路,走进夜色里。
第七章
周五,叶薇去见韩总。
会面约在城南的一间茶楼。韩总四十来岁,平头,穿件深绿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叶薇到的时候,他已经泡好了一壶老白茶。
“叶总比我想的年轻。”韩总笑着说。
“韩总比我想的和气。”叶薇坐下,接过茶。
韩总哈哈一笑,切入正题。南城明年的商业项目有三个,都在新区。叶薇听着,偶尔记两笔。她带了一份初步思路,但那思路不是PPT,就几页纸,手写的。韩总翻了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你这个打法,跟其他两家完全不一样。”韩总说。
“其他两家,应该是把商铺销售和运营分开。”叶薇说,“我的建议是捆绑。买铺送运营期。客户觉得占了便宜,其实利润空间在后端。”
韩总点头:“顾寒舟说得没错,你脑子够灵。”
叶薇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聊了将近三个小时。从项目定位谈到竞争策略,又聊到去年那次年终奖风波。韩总点了一根烟,眯着眼说:“顾寒舟把陈总送进去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走了之后,他才知道自己丢的不是一个员工,是半边天。”
叶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微苦,回甘很慢。
“韩总,咱们谈正事。”她说。
韩总笑着按灭了烟:“好,谈正事。这个项目,我倾向跟锋尚签。但有一点,你个人必须挂帅。你如果中途撂挑子,我立马换人。”
叶薇点头:“我保证。”
从茶楼出来,太阳已经西斜。叶薇开着车,心里盘算着跟南城合作的时间表。手机响了一下,是顾寒舟的信息。
“谈得怎么样。”
叶薇趁着红灯回了一条:“还行。”
过了两秒,他又发:“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告诉我。”
叶薇看了一眼,没回。
一周后,南城实业跟锋尚签了框架协议。消息传得很快,原公司的人也都知道了。方悦告诉叶薇,原公司的销售部现在只剩下七个人,其中一个还想辞职。顾寒舟天天在办公室盯着销售数据,据说人瘦了差不多十斤。
叶薇听完,不说话,只是翻着方案。
“姐,你现在心里什么感觉。”方悦问。
“说不上来。”叶薇说。
“痛快吧?”方悦说,“你看他后悔那样。”
叶薇放下手里的文件:“方悦,我不是为了让他后悔才做这些的。我要的是我自己的路。别人后不后悔,跟我没关系。”
方悦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
四月底,南城项目的首个营销节点启动。叶薇带着团队在新区待了五天,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项目首开,认筹数据远超预期。韩总高兴坏了,当场给叶薇打电话,声音大得震耳朵:“叶总!你太牛了!下个季度营销费追加两千万!”
叶薇笑着应了。挂了电话,她在工地边的临时板房里坐下。桌上摊着泡面和矿泉水。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像她手心的温度。
手机又震了。
是顾寒舟。
她没接。但这次,她回了一条消息。
“南城首开,数据很好。”
顾寒舟秒回:“我看到了。恭喜你。”
叶薇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走出板房。工地上灯火通明,吊车的长臂在夜空中划来划去。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铁的气味。
方悦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姐,来一杯。”方悦递过来。
叶薇接过来。杯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她喝了一口,甜得有点腻。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太甜了。”她说。
方悦笑了:“那你还喝。”
叶薇没说话,仰头看天上的星。新区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比市区多。
“方悦。”她说,“我以前在公司,从来没在这个点,站在外面看星星。”
方悦也抬头:“现在不也看到了。”
叶薇笑了笑。
第八章
六月底,原公司发来了一封正式的协商函。
顾寒舟派律师过来,想跟叶薇谈一个“合作框架”。大意是原公司愿意把部分客户资源转让给锋尚,条件是叶薇以顾问身份参与原公司的销售体系重建。
江总把协商函放在叶薇桌上,笑得有些微妙:“你前老板这是放不下你。”
叶薇看了一眼那封函,抬头说:“江总,您怎么看。”
“条件不错。”江总说,“但你决定。”
叶薇把协商函折起来,放进抽屉。
“我见他一面。”她说。
顾寒舟约在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叶薇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面前一杯美式,已经凉了。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件灰色卫衣,帽子挂在背后,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叶薇坐下,要了杯拿铁。
“你变了。”叶薇说。
“没衣服穿了。都堆在办公室。”顾寒舟说。
叶薇笑了一下。
顾寒舟看着她:“你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还行吧。”叶薇说。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隔壁有人在低声谈事。
“合作函,你想要什么。”叶薇说。
“我要人。”顾寒舟说,“销售队伍断层了。你带出来的那批人,能给我几个。就几个。”
叶薇搅了搅拿铁,奶泡在杯子里打转。
“你拿客户资源来换。”叶薇说,“你的股东不反对?”
“我摆平了。”顾寒舟说。
叶薇看着他。他还是那副冷面,但眼睛里多了点温度。
“顾寒舟。”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我不回去。”叶薇说,“但你要的人,我可以帮你推荐。他们想不想去,是他们的事。”
顾寒舟点头:“好。”
“客户资源,我这边筛选。不能跟锋尚现有的冲突。”叶薇说。
顾寒舟又点头:“好。”
叶薇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奶味很足,是她喜欢的那种甜度。
“叶薇。”顾寒舟忽然说,“我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没可能了。”
叶薇放下杯子。
“顾寒舟,我五月份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她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对我可能有感情,但你的感情永远排在公司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后面。如果再来一次风波,你还是会先牺牲我。”
顾寒舟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指抚着杯沿。
“我不怪你。”叶薇说,“那是你的选择。但我的选择,是别让自己再陷进去。”
顾寒舟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叶薇。”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对不起。”
叶薇笑了笑。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自己的咖啡钱放在桌上。
“这顿我请。”她说,“合作的事,让下面的人对接。顾总,加油。”
她走了出去。
外面刚下过一场雷阵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都是泥土味。叶薇沿着街道慢慢走,把顾寒舟一个人留在咖啡馆里。
走出一段路,她停下来。街角有家花店,门口摆着大桶的雏菊和向日葵。她挑了一小把雏菊,白色花瓣,黄色花心。
老板问:“送人的?”
“送自己。”叶薇说。
她抱着花回到公司。方悦看见她,笑着喊:“姐,好漂亮的花。”
叶薇把花插在办公桌上的玻璃瓶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花瓣上,白得发光。
手机响了一下。是韩总发来的消息。
“叶总,南城二期方案我已经看了。很棒。下半年营销预算追加五千万。你这边准备一下,下周一我们碰面。”
叶薇回了一个“好”字。
她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风吹进来,把窗帘鼓起一个包。雏菊的香气很淡,像没有一样。
方悦敲门进来,抱着电脑:“姐,七月份的人员排期做完了。给你过目。”
叶薇接过来,一页页翻。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在几个名字后面打了勾。
“这几个,推荐给顾总。”叶薇说。
方悦愣了愣:“姐,你真放他们走?”
“他们想走。”叶薇说,“我不拦着。”
方悦点点头,拿着电脑出去了。
叶薇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瓶雏菊。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变成一道金色的轮廓。她把头枕在手上,忽然觉得有点累。那累不是负担,是终于卸下什么之后,空出来的那片地方。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办公室已经暗下来。夕阳落尽了,天边只剩一道青灰色的余晖。
叶薇站起来,把雏菊摆正,拿起包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