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箱抬到浇注工位,里头看着是实的,拿手背贴上去,潮气渗过来,硬邦邦跟石头一样。浇注师傅老周蹲在旁边抽烟,说这条线压出来的砂型,密实度匀得不像话,跟早年间一锹一锹夯出来的完全两个样。
铁水包倾过去,通红的铁水顺着浇口往里灌,车间里腾起一阵白汽。那种热是整片压过来的,站在三米外,脸皮都是烫的。
没人说话,都盯着那包铁水。
等冷却的时间,老周领我绕到线体后头,说这才是KW线的命根子——多触头高压压实。上百个独立压头同步往下压,型腔各处紧实度拉得一样匀,砂型内壁光溜,轮廓准得很。他伸手在砂型边上比划了一下,说缸体这种薄壁复杂件,壁薄,内腔弯弯绕绕,铁水要均匀流满整个型腔,冷却节奏还得一致。差一点,气孔、夹砂、缩松就全来了,一整批报废。
“亚洲第一条,”老周弹了弹烟灰,“西德KW,Künkel Wagner,1907年建厂的老牌子,主打高压造型装备。1969年安到咱这儿,比印度那条早了八年,那边1977年才有。”
第一台缸体是1971年9月25号浇出来的,老一车间正式投产,深山里头第一炉铁花就这么开了。
那时候铁水哗哗往砂型里灌,车间里站一排人,也不说话,就盯着。
投入产出对不上账。
国内当时高压自动造型技术一片空白,大部分厂还在手工舂砂,师傅一锹一锹填,砂型紧实度全凭手感,十个砂型十个样。缸体这种件,要么废品率压不下来,要么产能跟不让整车装配。一边是军品交付硬指标,一边是工艺短板,外汇紧俏到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二汽还是拍板引进了这条线。
老周说那时候安装调试弄了三年,德国专家住厂区,吃饭在食堂排队,打饭还自带搪瓷缸。
我第一次知道这事,是翻厂志翻到的。那会儿老一车间已经没什么人走动了,光线从高窗斜进来,落在一排锈了的砂箱上。墙上挂着块黑木板,上头用白粉笔写着一行字,笔迹还算清楚:“浇注前查砂型两遍,检查合格再上线。”落款看不大清了,后面几个字被水汽洇成一团。
没问出来是谁写的。
车间里头热浪滚滚,花果山的山风从北边翻过来,犟河的水声远远的。1975年建成EQ240两吨半越野车2.5万辆份铸件阵地,军品铸件稳稳托住;1978年EQ140五吨载货车投产,工厂同步扩能,职工峰值突破3000人,五条铸造生产线,年产合格铸件8万吨,当年国内第一梯队。1983年具备年产8万辆份能力,在岗2143人,设备1058台,流水线7条。熔炼工段淘汰冲天炉,改10吨无芯工频炉,制芯用热芯盒、壳芯工艺,还从西德、丹麦、瑞士、英国引进配套设备。
那年全厂铸件产量31760.25吨,人均14.82吨,固定资产原值8209.15万元。
1983年的账本跟1971年的浇注记录搁在同一个档案柜里,间隔十二年,翻开看,字迹从手写变成了铅印。
1978到1980年,孟少农先生主持大规模质量攻关,专攻气孔、夹砂这些铸造顽疾,一件一件把东风铸件往国际标准上拉。除了这条KW,还引进了BMD高压造型线、丹麦DISA垂直挤压造型机,自己又琢磨出多触头高压长桥线、“扩一”线、铸钢线,一共十条造型线;曲轴铸件产能不够,再加一条GF高压造型自动线。制芯工段全面用酚醛树脂砂壳芯、呋喃树脂砂热芯盒,熔炼普及工频炉、中频炉,10吨工频炉大批量上马。
高压造型、挤压造型、薄壳制芯、热芯盒制芯、工频炉熔炼——这套工艺组合,国内第一次在大批量生产里头用。
老周后来调走了,去了铸造二厂,东西相望。走之前他把工具箱底下的一个小本子塞给我,里头记了些数字,乱七八糟的:缸体废品率从百分之十几压到百分之三,花了几年,哪个月的浇注温度调了几度,哪个砂型出了问题。
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字:“下回再写。”
下回是哪回,他也没说。
浇注那天下午,另一条线上的老师傅路过,瞅了一眼,蹲下捡起块废砂块捏了捏,小声嘟囔了句:“现在这批年轻人,还能不能压出这么匀的型?”
没人接话。铁水还在浇口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后来铸件合格率稳定在98%以上,dCi11高端发动机铸件出口海外。当年守着老一车间、听铁水哗哗往里灌的那些老师傅,应该还记得车间里那股热浪。一块砂箱搁在高窗边上,边角的漆掉光了,露出铁灰的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