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我把最后一沓送货单夹进文件夹。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嗡嗡的,像关着一只蚊子。
我用抹布擦手,机油混着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隔壁老王的卷帘门早拉下来了,整条街只剩我这一盏灯亮着。
外面下起雨,不大,细细的,打在雨棚上沙沙响。
保温杯拧开,茶是凉的,我还是灌了两口。
手机响了,是城东那个客户。
“陈老板,发票呢?我明早要报账。”
“这就给您送过去。”
“辛苦辛苦,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了。”
挂了电话,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车停在后巷,一辆开了六年的朗逸,坐进去一股潮气。
雨刮器刮了两下,前挡玻璃还是花的。
城东那片我不熟,导航一直在说前方三百米右转。
过江桥的时候雨大了,雨点砸在车顶,嘭嘭嘭。
收音机里主持人正在报天气,说明天转晴。
我伸手关掉了。
下桥右转,是一条新修的商业街,两边全是玻璃幕墙,亮着灯。
我放慢速度找门牌号,导航说目的地在前方五十米。
我抬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里,走进去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我老婆。
她穿了件米色风衣,上个月买的,吊牌还是我剪的。
旁边那个男的,四十来岁,个子高,深灰西装。
他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门。
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我认得,是应付客户的笑,嘴角提着,眼睛没动。
可她还是进去了。
车停在路边,双闪一直跳。
后面的车按喇叭,两声。
我没动。
雨刷器还在刮,一下,一下。
我把车往前开了五十米,右转,跟着一辆黑色SUV进了地下车库。
道闸抬起来的时候“嘀”了一声。
灯管一截一截亮过去,水泥柱子上刷着绿漆,编号B1。
我找了个角落的车位,倒进去,熄火。
钥匙拔下来,握在手里,是凉的。
仪表盘的光慢慢暗下去。
雨点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飘进来,落在手背上。
我摸出烟,抽了一根,没点着,就叼着。
车库里有股潮味,混着尾气和橡胶轮胎的味道。
远处电梯间传来“叮”的一声,又没了。
我把座椅往后放了放,仰着。
顶棚上有一小块污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
那是朵朵五岁时泼上去的酸奶,擦不掉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晴,七点半发的。
“今晚陪客户,可能晚。”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个“嗯”。
发完才想起来,她这条消息我两个小时前就回过了。
我又看了一遍时间,晚上九点零四分。
从他们进去,到现在,四十九分钟。
我想过上去。
想过站在大堂里等她。
想过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我在楼下,你下来。
手指在拨号键上按了又删,删了又按。
最后什么也没干。
车库里有车进出,大灯扫过来,在我脸上晃一下,又走了。
有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下车,说说笑笑往电梯走。
女的怀里那孩子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肩膀上。
我别过头去。
九点半,我下车上了趟厕所。
车库角落有个公共卫生间,灯是声控的,一进去“啪”地亮了。
镜子里的我,眼窝有点陷,胡子一晚上没刮。
我洗了把脸,水是凉的。
回来的时候路过电梯间,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牌。
十二楼,客房。
我没按。
回到车上,继续坐着。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车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我把外套裹紧,脚有点麻。
手机一直没动静。
我想起苏晴刚做销售那会儿,也是天天应酬。
那时候她回来得再晚,也会给我发条消息。
“老公,我到家楼下了。”
“老公,今天喝多了,头疼。”
“老公,你睡了吗?”
后来这些话就慢慢少了。
先是变成“晚点回”,再变成“不用等我”,最后就是今天这种——“可能晚”。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
凌晨一点多,车库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偶尔有一辆车进来,轮胎碾过减速带,咯噔一下。
我开始想一些没头没尾的事。
想我们结婚那年,租的房子朝北,冬天冷得厉害。
她晚上睡觉总把脚贴在我腿上,说我是暖水袋。
想朵朵出生那天,她在产房里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想去年春节,我们一家三口去逛庙会。
朵朵要了个糖人,苏晴说太甜了不让她吃,我偷偷又买了一个。
想上个月,她换了个新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想看看时间,她一把抢过去,说“客户信息,别乱动”。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现在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冒出来,像水底下的石头,水一浅,全露出来了。
凌晨三点,我困得不行,眯了一会儿。
梦见自己在老家院子里晒玉米,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
车窗外还是那排水泥柱子,绿漆在灯下发灰。
我看了眼手机,三点五十一。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新消息。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气灌进来,人清醒了些。
远处电梯间的数字亮着,从十二楼慢慢往下走。
到一楼,停住,门开了,没人出来。
又过了很久。
四点四十七分,手机终于响了。
是苏晴发来的,六个字。
“通宵应酬留宿客户。”
我盯着这六个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没有标点,没有解释,没有“老公”。
就像在跟客户发工作汇报。
车库里那盏灯闪了一下。
我的手指有点僵。
屏幕上光标跳着,等着我打字。
我打了三个字,删掉。
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打了五个字。
“上楼,办离婚。”
发出去。
消息旁边那个小勾立刻变成了已读。
她没有回。
我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半分钟。
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腿是麻的,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我走进电梯间,按了向上的箭头。
电梯来得很快,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一股消毒水味。
我按了十二楼。
轿厢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八,九,十。
我想起十一年前,我坐电梯去她家提亲,也是这么一格一格往上跳。
那时候手心也是汗。
电梯停了,门开。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没声。
两边是一扇扇一样的门,门牌号金色的。
我沿着走廊往里走。
一千二百零八。
一千二百一十。
一千二百一十二。
她的房号我知道,是她公司订的,年会常住的那间。
一千二百一十六。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光,暖黄色的。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还是黑的。
我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推门。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
叼在嘴上,没点。
然后我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
是苏晴。
她穿着酒店的白浴袍,头发是湿的,贴在脸边上。
她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
“老陈……”
我没看她。
我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床上被子是乱的,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杯子。
一个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那个男的站在窗边,已经穿好了衬衫,正在系扣子。
他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我认得他,姓徐,她公司的副总,去年年会见过一面。
那时候他还端着酒杯跟我碰,说“嫂子能干,是我们公司的顶梁柱”。
现在他站在那儿,扣子系到一半,脖子上有块红印。
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
“东西收拾一下。”我说。
苏晴往前一步,想拉我的胳膊。
“你听我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老陈,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客户喝多了,我送他上来……”
“送上来,”我说,“你就留下来了?”
“他吐了一身,我……”
“苏晴。”
我叫了她一声。
她愣了一下。
我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朵朵昨天问我,”我说,“妈妈为什么总是不回家吃饭。”
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跟她说,妈妈在挣钱,给你买钢琴。”
“老陈——”
“现在我知道了,”我说,“我他妈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那个男的在后面开口了:“陈先生,这事……”
我转头看他。
他嘴张着,后半句没说出来。
我看了他三秒。
然后我转身就走。
“老陈!”苏晴在后面喊,“你站住!”
我没站住。
走廊很长,地毯软,脚步声全被吸走了。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苏晴站在走廊那头,浴袍外面裹了件外套。
她的嘴在动,但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电梯往下走。
十二,十一,十。
我靠着轿厢壁,闭上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很冲。
到一楼,我走出去,穿过车库,找到我的车。
坐进去,发动。
后视镜里,电梯间的门开了,苏晴跑出来。
她穿着那双酒店的拖鞋,跑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我没等她。
挂挡,松手刹,开出车位。
道闸抬起来,我开出去。
外面天蒙蒙亮,雨停了,路面上有水,反着光。
我开了三条街,把车停在路边。
趴在方向盘上,趴了很久。
方向盘是凉的,皮子有点裂了,磨手。
手机一直在响,苏晴的。
响一次,我挂一次。
挂到第七次,我关了机。
然后我重新发动车,往家开。
到家六点二十。
天已经亮透了,小区里有老头在遛狗。
我把车停好,上楼。
打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
朵朵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我走进厨房,先烧了壶水。
然后我去阳台,把昨天晾的校服收下来。
袖子还是潮的,摸上去凉。
我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沙发上。
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手开始抖。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件校服,坐了很久。
七点,朵朵的房间门开了。
她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爸爸?你怎么回来了?”
“嗯,昨晚加班。”
“妈妈呢?”
“妈妈出差了。”
“又出差啊。”她撅了撅嘴,去刷牙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今年九岁,个子蹿得快,裤子短了一截。
苏晴上个月说要给她买新的,一直没顾上。
我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
朵朵坐在桌边吃,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学校里的事。
说同桌的橡皮丢了,说是她偷的,其实不是。
说体育课跑步她跑了第三名。
说老师让家长签字,她忘了带回来。
我嗯嗯地应着。
“爸爸,”她突然抬头,“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
“那你今天早点睡。”
“好。”
送她上学的时候,走到楼下,她突然说:“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停住脚步。
“为什么这么说?”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听话。”
“她经常这么说。”
“可是她哭了。”
我没说话。
朵朵拉着我的手,小手是热的。
“爸爸,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说,“大人有时候会累。”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把她送到校门口,看着她背着书包跑进去。
校服后背有点皱,是我叠的时候没弄平。
我站在校门口,站到保安过来问我找谁。
然后我回了家。
进门第一件事,我把手机开了机。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晴的。
还有十六条微信。
“老陈,你听我解释。”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我承认我骗了你,我不该说留宿。”
“但我没办法,这个单子对我很重要。”
“你在哪?你回个话。”
“朵朵还好吗?”
“老陈,我求你了。”
最后一条是六点五十发的。
“我回家。”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回。
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她的衣服挂了一整排,米色风衣挂在最外面。
我把风衣取下来,叠好,放在床尾。
又拿了个行李箱,把她的睡衣、内衣、几件常穿的衣服放进去。
拉链拉到一半,我停住了。
衣柜最里面有个鞋盒,我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双拖鞋,粉色的,毛绒的,底子还很新。
那是前年冬天我给她买的,她说太丑了,一直没穿。
现在盒子上落了层灰。
我把拖鞋放回去,把鞋盒盖上,塞回原处。
然后我继续收拾行李箱。
九点半,门锁响了。
是苏晴。
她进来的时候,眼睛肿着,头发没梳,还是那件外套。
看见我站在卧室门口,她停住了。
“老陈。”
我没吭声。
她看见床尾那个行李箱,脸一下就白了。
“你要干什么?”
“给你收拾东西。”
“我不走。”
“那你想去哪。”
“这是我家。”
“苏晴,”我说,“你昨晚在哪。”
她不说话了。
“你昨晚跟谁在一起。”
“我说了,客户……”
“那个姓徐的,”我说,“他结婚了没有?”
她低着头。
“他老婆知道吗?”
“老陈,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不知道。”
她哭了。
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
“我错了,”她说,“我真的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骗你。”
“还有呢。”
“不该……不该留宿。”
“还有呢。”
她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累。
“苏晴,你跟我说实话。”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跟他。”
“我跟他真的没有……”
“苏晴。”
我又叫了她一声。
她嘴唇动了动。
“去年……去年九月。”
我点点头。
去年九月,朵朵肺炎住院。
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五天,她说她在出差。
“那次你说去杭州,是跟他?”
她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我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
外面的风灌进来,冷。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喊着“收旧冰箱旧彩电”。
我站了很久。
“老陈,”她在身后说,“我那时候是鬼迷心窍……”
“你别说了。”
“我真的后悔了,我……”
“你别说了。”
我转过身。
“行李箱我给你收拾好了。”我说,“你先回你妈那住几天。”
“我不走。”
“那我和朵朵走。”
她愣住了。
“你……你要离婚?”
“嗯。”
“朵朵怎么办?”
“朵朵跟我。”
“老陈,你不能这样,朵朵也是我女儿……”
“你还知道她是你女儿。”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把行李箱立起来,拉到门口。
“你先冷静几天。”我说,“离婚的事,等你想清楚了再谈。”
“我不离婚。”
“那你去跟那个姓徐的说,让他老婆也知道知道。”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清醒得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行李箱的拉杆。
“老陈,我们结婚十一年了。”
“嗯。”
“你就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了,眼睛肿着,嘴唇干裂。
十一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那时候她穿着红裙子,笑着问我:“你确定要娶我啊?”
我说确定。
“苏晴,”我说,“情面我留了,我没在酒店动手。”
她没说话。
“你走吧。”
她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靠在轿厢壁上,低着头。
我关上门,反锁。
屋里安静下来。
我走进朵朵的房间,坐在她床上。
床单是小熊图案的,枕头边放着她的兔子玩偶。
我拿起兔子,捏了捏它的耳朵。
中午我去店里开门。
老王在隔壁修车,看见我,喊了一声:“老陈,脸色不太好啊。”
“没睡好。”
“昨晚去哪了?”
“送货。”
“哦。”他没多问。
我把卷帘门拉上去,把货架上的东西理了理。
有个老主顾来买水管接头,挑了半天,讲价讲了三块钱。
我给他抹了零。
他走的时候说:“陈老板,你人实在。”
我笑了笑。
下午没什么生意,我坐在柜台后面,翻手机。
苏晴发了条微信过来。
“我到妈这了。”
“朵朵放学我去接。”
我回:“不用,我去接。”
“老陈,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再回。
四点,我去学校接朵朵。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张卷子,九十二分。
“爸爸,老师说进步了。”
“嗯,不错。”
“妈妈呢?”
“在姥姥家。”
“她怎么不回来?”
“她……有点事。”
朵朵哦了一声,没再问。
回家路上,她坐在后座,突然说:“爸爸,我昨天晚上听见你打电话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你说‘办离婚’。”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朵朵……”
“我们班李小雨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她说,“她现在跟妈妈住。”
“朵朵,大人的事……”
“爸爸,我不怕。”她说,“我就怕你们不要我。”
我把车停在路边,回过头看她。
她坐在那儿,校服领子有点歪,眼睛看着我。
“谁跟你说不要你。”
“妈妈昨天哭了,你也哭了。”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朵朵,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爸爸的闺女。”
“那妈妈呢?”
我没回答。
晚上给她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她吃了两碗饭。
洗完澡,她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手机响了,是我妈。
“志强啊,苏晴怎么回来了?”
“妈,她回去了?”
“没有,她给我打电话了,哭哭啼啼的。”
“妈,你别管。”
“什么叫别管,你们怎么了?”
“妈,改天再说。”
“志强,你听妈一句,夫妻没有隔夜仇……”
“妈。”
“哎。”
“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
动画片里在放小猪佩奇,朵朵笑得咯咯的。
我看着屏幕,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第二天,苏晴来店里找我。
她穿了件普通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没化妆。
“老陈。”
“嗯。”
“我来拿点东西。”
“拿什么。”
“我的证件,还有几件衣服。”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钥匙,递给她。
“你自己去拿吧。”
她接过钥匙,站在那儿没动。
“老陈,我跟徐总……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说什么了。”
“说以后不会再有了。”
“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
“老陈,我辞职了。”
我抬起头看她。
“昨天下午递的辞呈。”
“为什么。”
“我不想干了。”
“你干了三年。”
“三年,够了。”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陈,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她说,“但我是真的想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过日子。”
“苏晴,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她低下头。
“你先去拿东西吧。”我说,“朵朵下午放学,你要是想见,可以去接。”
“你不拦我?”
“你是她妈。”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下午去接。”
“嗯。”
她走了。
下午她真的去接朵朵了。
朵朵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新书包。
粉色的,上面印着艾莎公主。
“妈妈买的。”她说,“她还带我去吃了肯德基。”
“嗯。”
“爸爸,妈妈今天没哭。”
“哦。”
“她说明天还来接我。”
“你想让她接吗?”
“想。”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来倒了杯水,走到阳台上。
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
我想起那个晚上,在车库里,灯管一截一截地亮。
想起那个房间,床头柜上两个杯子。
想起她站在走廊那头,嘴在动,我听不见。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
我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回屋睡了。
第三天,苏晴又来了。
这次她没进门,站在门口。
“老陈,我妈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她知道我们的事了。”
“你跟她说的?”
“嗯。”
“她怎么说。”
“她骂我了。”
我没说话。
“她说……她说她没脸见你。”
我靠在门框上。
“老陈,我不是来求你的。”她说,“我就是想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认。”
“嗯。”
“房子归你,朵朵归你,我什么都不要。”
“你什么都不要,你以后怎么过。”
“我自己想办法。”
我看了她一会儿。
“你妈身体还好吗?”
“不好,高血压,这两天一直躺着。”
“你回去照顾她吧。”
“老陈……”
“离婚的事,”我说,“先放放。”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先放放。”我说,“朵朵要期末考试了。”
她的眼圈又红了。
“你别多想,”我说,“我不是原谅你。”
“我知道。”
“我就是不想朵朵这个时候分心。”
“我知道。”
“你回去吧。”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老陈。”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关上了门。
第五天,岳母给我打了电话。
“志强啊。”
“妈。”
“是妈没教好女儿。”
“妈,您别这么说。”
“我骂她了,骂得狠。”
“嗯。”
“志强,你要是想离,妈不拦你。”
“妈,这事我自己处理。”
“你要是……要是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声音有点抖,“妈给你跪下都行。”
“妈,您别这样。”
“我就是心疼朵朵。”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
“妈,您养好身体。”
“哎。”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第七天,苏晴搬回来了。
她没带行李箱,只拎了个布包。
“我就拿了几件换洗的。”
“嗯。”
她进门换了鞋,走到厨房,看了看。
“冰箱里没菜了,我去买点。”
“嗯。”
她拎着布袋子出门,半个小时后回来,手里提着青菜、豆腐、一块五花肉。
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小时,做了三个菜。
西红柿炒蛋,青菜豆腐汤,红烧肉。
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朵朵坐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她。
“妈妈,你以后还出差吗?”
“不出了。”
“那你能天天给我做饭吗?”
“能。”
朵朵笑了,扒了一大口饭。
我低头吃菜,没说话。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
那味道,我吃了十一年。
晚上,朵朵睡了。
苏晴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捧着杯热水。
“老陈。”
“嗯。”
“我找了份工作,在药店,还是老本行。”
“嗯。”
“工资不高,但不用应酬。”
“嗯。”
“我明天开始上班。”
“嗯。”
她捧着杯子,手指头在杯壁上搓来搓去。
“老陈,你不信我,我知道。”
“嗯。”
“我不着急。”
“嗯。”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还要不要我。”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夜里的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潮气。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她在身后说:“我把那件风衣扔了。”
我没回头。
“扔哪了。”
“楼下的旧衣回收箱。”
“嗯。”
“那件衣服,”她说,“我以后不穿了。”
我没说话。
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晃了晃。
上面挂着朵朵的校服,袖子一晃一晃的。
过了很久,我回屋,从柜子里拿出那个保温杯。
拧开盖子,倒了杯热水。
茶是新的,热气往上冒。
我喝了一口,有点烫。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往她那边推了两寸。
“明天早上,”我说,“你送朵朵上学。”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她收拾碗筷的声音。
水龙头哗哗地响。
盘子碰在一起,叮当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落下一块方方的光。
光里有只小飞虫,绕着圈飞。
飞了一会儿,落在墙上,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桌上摆好了早饭。
小米粥,咸菜,两个水煮蛋。
朵朵已经吃完了,背着新书包站在门口。
“爸爸,妈妈送我。”
“嗯。”
苏晴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粥在锅里,你趁热喝。”
“知道了。”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
我坐到桌边,拿起那个水煮蛋,在桌角磕了两下。
壳裂开,露出里面白嫩的蛋。
我剥着蛋壳,蛋壳一片一片落在桌上。
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的墙上。
金黄金黄的一片。
我把蛋吃完,喝了口粥。
粥是热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然后我起身,把碗洗了。
擦干手,拿起柜台钥匙,出门。
楼道里有人在扫地,扫帚蹭着水泥地,沙沙沙。
我下了楼,走到后巷,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挂挡,往店里开。
路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
老板娘喊了一嗓子:“陈老板,来根油条?”
我摇下车窗。
“来一根。”
她递过来,用纸包着,热乎乎的。
我咬了一口,脆的。
车往前开,太阳从后视镜里照进来,晃眼。
我把遮阳板翻下来。
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住。
旁边的车道上,一辆电动车载着个小孩,孩子手里举着风车。
风车转得飞快。
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慢慢往前开。
店门口,老王正蹲在地上换轮胎。
看见我,他抬头喊:“老陈,今天来得早啊。”
“嗯。”
我把车停好,拉下手刹,熄火。
拔钥匙的时候,金属碰着锁孔,叮的一声。
很轻。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推开车门。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早晨的露水味。
我走到卷帘门前,蹲下,开锁。
锁芯有点涩,转了两下才开。
哗啦一声,门拉上去。
日光灯亮起来,还是嗡嗡的。
我把柜台擦了擦,把昨天的账本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昨天的日期。
字是我的,歪歪扭扭。
我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停了一下。
在日期后面,我写了两个字。
“晴。”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划掉。
在旁边重新写上:“多云转晴。”
我把笔放下,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街上人来人往,电动车一辆接一辆。
卖豆浆的推着车过去,桶里的热气往上飘。
太阳升高了些,照在对面银行的玻璃上,反着光。
我眯了眯眼。
手机响了,是苏晴发来的。
“朵朵进校门了。”
我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身走进店里,把保温杯拧开,泡了杯新茶。
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慢沉下去。
我盖上盖子,放在柜台上。
热气从杯口冒出来,一缕一缕的。
门口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我坐下来,翻开账本,开始算昨天的账。
数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算到一半,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
风不大,吹得门口那面卷帘门轻轻晃。
晃得很慢,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