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我正蹲在茶水间泡面。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到账6000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等水开。
隔壁工位的刘姐端着杯子进来，脸上笑开了花：「小赵，你多少？」
「6000。」
「啊？」她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挺好的」，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多少。十二万。
全公司都知道。因为张伟在群里发了截图，配文：「今年一般般，也就十二个。」
底下跟了一排「大佬牛逼」「求带飞」。
我没说话。
01
我叫赵磊，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
不是核心部门，不是领导心腹，就是那种——开会坐角落、团建负责搬水、年终总结没人记得你名字的人。
我们部门一共八个人。
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我挨个打听了一圈。
张伟，十二万。
刘姐，十二万。
刚来一年的小王，八万。
就连那个天天摸鱼打游戏的孙浩，都拿了六万五。
就我，六千。
六千是什么概念？
我们公司年终奖最低档是一万二。六千连最低档都没到。
我去找人事。
人事王姐正在吃水果，头都没抬：「赵磊啊，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各部门都有调整。你们部门领导报上来的考核结果，你确实排名靠后。」
「我全年没请过一天假，加班时长部门第三。」
「这个嘛……」她擦了擦手，「考核不光看这些，还有工作态度、团队协作、领导评价。你平时跟同事沟通是不是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你自己想想。」
我想了一下午，没想出来。
晚上回家，老婆问我年终奖多少。
我说六千。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
02
第二天上班，张伟在工位上吃早餐，看见我进来，笑着喊了一声：「磊哥，听说你今年才拿六千？」
我没接话。
「不是我说你，」他咬了一口包子，「你得会来事儿啊。你看我，平时跟领导多走动走动，年底不就……」
「你走动什么了？」
「嘿，你这人。」他摆摆手，「算了，不说了。」
中午吃饭，刘姐坐我对面，压低声音说：「小赵，姐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年终奖，不是公司定的，是李总定的。」
李总，我们部门老大。
「为什么？」
「你自己想想，去年年底那个项目，你是不是跟李总顶过嘴？」
我想起来了。
去年十二月底，有个项目方案，我觉得有问题，在会上提了意见。李总当时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后来方案改了，项目也做成了。
就因为这个？
「小赵，」刘姐叹了口气，「职场就是这样。你能力强没用，得让领导舒服。」
我没说话。
但我在想一件事。
03
那天下班，我去了趟档案室。
说是档案室，其实就是公司角落一个堆满纸箱的小房间。平时没人来，门锁都是坏的。
我翻了翻自己的劳动合同。
四年前签的，三年期，去年到期后续签了两年。
合同里有一条：年终奖发放标准，参照公司年度绩效考核办法。
我又翻了翻公司绩效考核办法。
上面写得很清楚：年终奖按年度考核结果分五档，最低档一万二。
六千这个数，不在任何一档里。
我拍了照。
第二天，我去找财务部的小周吃饭。小周是我大学同学，关系还行。
「你们年终奖怎么算的？」我假装随口问。
「按考核啊，你们部门报上来，我们发。」
「有没有可能……有人拿的不是标准档？」
小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放心，我就是问问。」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们部门，有两个人不是按标准发的。」
「谁？」
「你，还有孙浩。」
孙浩？那个天天摸鱼的孙浩？
「他多少？」
「六万五。」
「那为什么我六千？」
小周摇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你们李总报上来的数，财务只负责发。」
我明白了。
不是公司的问题。
是李总的问题。
04
我开始留意。
李总叫李建国，四十五岁，在公司干了十二年。
他有个习惯：每年年底，会单独请几个「骨干」吃饭。
张伟去过，刘姐去过，小王也去过。
我没去过。
不是没叫过我。去年他叫过我一次，我那天正好有事，推了。
后来就没再叫过。
我翻了一下公司内部通讯录，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李建国的老婆，在一家供应商公司上班。
那家供应商，去年刚跟公司签了一笔大单。
金额不小。
我又翻了翻那家供应商的资料。
法人代表姓王，叫王丽。
李建国的老婆，就叫王丽。
我上网查了一下，那家供应商的注册地址，跟李建国家住的小区，是同一个。
这不算什么大事。
但加上年终奖的事，就有点意思了。
05
年前最后一个周五，人事王姐给我发了条消息：
「赵磊，你的合同月底到期，下周一过来续签一下，三年。」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东西。
不是辞职信。
是一份情况说明。
我把这四年所有的加班记录、项目成果、考核结果，全部整理了一遍。
又把我跟李总顶嘴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写清楚了。
最后，我把合同里年终奖条款、公司绩效考核办法、财务部小周的口头说明，全部附上。
一共七页纸。
我打印了三份。
一份放包里，一份放抽屉，一份寄给了律师朋友。
律师朋友姓方，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一家律所干。
他看完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这事，公司违法了。」
「我知道。」
「你想怎么办？」
「还没想好。」
「想好了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窗外下雪了。
周一早上九点，我准时到人事部。
王姐已经准备好了合同，递给我：「签吧，三年。」
我接过来，没签。
「王姐，我想先问个事。」
「你说。」
「我年终奖六千，是李总定的，还是公司定的？」
她脸色变了：「这个……我不是说了吗，是考核结果。」
「考核结果我看了，最低档一万二。」
「可能……可能有些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情况说明，放在桌上。
「王姐，你先看看这个。」
她翻开第一页，脸色就白了。
翻到第三页，手开始抖。
翻完最后一页，她抬起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这个……我得跟李总商量一下。」
「行，我等着。」
她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来了。
「赵磊，李总说，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来，拿起那份情况说明。
「走吧。」
06
李建国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笑。
「小赵来了，坐坐坐。」
我没坐。
「李总，合同的事，我想先谈谈年终奖。」
「哎呀，那个事啊，」他摆摆手，「可能是财务那边搞错了，我已经让他们重新核算了。你放心，该你的，一分不会少。」
「不是搞错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把情况说明放在他桌上。
「李总，你自己看看。」
他翻开第一页，表情还算镇定。
翻到第三页，眉头皱起来了。
翻到第五页，手开始敲桌子。
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看着我。
「小赵，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年终奖只有六千。」
「我不是说了吗，财务搞错了。」
「财务说，是你报上去的。」
他愣了一下。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就问你，是不是你报的？」
他没说话。
「李总，我查了一下公司绩效考核办法。最低档一万二。六千这个数，不在任何一档里。你告诉我，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这个……可能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
「对，记错了。我回头让财务改过来。」
「那去年呢？」
「什么去年？」
「去年我年终奖两万。最低档一万二。两万也不在标准档里。」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07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小赵，你是个聪明人。」
「我不聪明。」
「你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我现在该不该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年终奖，我补给你。十二万，跟其他人一样。另外，明年我给你涨薪。你把这个东西收回去。」
他指了指桌上的情况说明。
「就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为什么是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年那个项目，在会上顶我，让我下不来台。你知道的，我这人好面子。」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四年。
四年加班，四年没请过假，四年项目做得比别人多。
就因为一句话。
六千块。
「李总，你觉得这事就这么算了？」
「你还想怎么样？」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
里面传来他的声音：「你开个条件……年终奖，我补给你……你把这个东西收回去……」
他的脸白了。
「你录音了？」
「嗯。」
「你这是违法的！」
「你私改年终奖标准，算什么？」
他不说话了。
08
我走出李建国办公室的时候，王姐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赵磊，你……」
「王姐，合同我先不签了。等这事处理完了再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要么公司按规矩办事，要么咱们劳动仲裁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张伟凑过来：「磊哥，听说你去李总办公室了？什么事啊？」
「没事。」
「没事？我看王姐脸色不对啊。」
「真没事。」
他半信半疑地走了。
下午三点，李建国给我发了条消息：
「小赵，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就咱们俩，好好聊聊。」
我回：「行。」
09
晚上七点，公司楼下湘菜馆。
李建国已经点好菜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招呼：「小赵，这边。」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先喝茶，菜马上就好。」
「李总，有话直说吧。」
「好，那我直说。」他放下茶壶，「你那个录音，能不能删了？」
「不能。」
「你……」
「李总，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我是来告诉你，这事我打算走正规渠道。」
「什么正规渠道？」
「劳动仲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赵，你太年轻了。劳动仲裁？你知道公司养了多少律师吗？你知道打官司要多久吗？一年？两年？你有这个时间吗？」
「我有。」
「你……」
「李总，我不光有录音。我还有你老婆公司跟公司签的那笔大单的资料。」
他的笑容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一个部门领导的老婆，开了一家供应商公司，然后跟公司签了大单，这事挺有意思的。」
「你查我？」
「我查的不是你。我查的是为什么我年终奖只有六千。」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要一个公平。」
10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公司副总老周的电话。
「小赵，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周是公司二把手，平时不怎么管事。
我去了。
办公室里除了老周，还有李建国和王姐。
「小赵，坐。」
我坐下。
老周看着我，叹了口气：「小赵，你的事我听说了。这事确实是公司做得不对。」
我没说话。
「李总已经跟我承认了，年终奖的事是他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公司会严肃处理。」
「怎么处理？」
「李总停职一个月，扣半年绩效。你的年终奖，按标准补发，十二万。」
「就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书面说明。说明为什么我的年终奖被改成了六千。」
老周看了李建国一眼。
李建国低着头，没说话。
「这个……」
「周总，我不是要闹事。我就是想要一个说法。我干了四年，没请过假，没犯过错。就因为一句话，年终奖比别人少二十倍。这事放你身上，你能接受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给你写。」
他当场写了一份说明，签字盖章。
我收好。
「合同的事……」
「合同正常续签。你放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我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叫住我。
「小赵，你那个录音……」
「已经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有点意思。」
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
手机震了一下。
老婆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我回：「你想吃什么？」
「火锅？」
「行。」
我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至少，这次我没吃亏。 11
补发的十二万到账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手机震了一下。看了一眼，没说话。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公司。」
「又加班？」
「不是。年终奖补发了。」
她愣了一下，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啪」——像是开了一瓶啤酒。
那天晚上，我们没出去吃火锅。老婆在家做了四个菜，开了那瓶啤酒。
她举杯：「来，敬你。」
「敬什么？」
「敬你没怂。」
我笑了笑，跟她碰了一下。
其实我没告诉她，这事还没完。
12
腊月二十八，公司年会。
往年我都是坐在最角落那桌，跟几个同样没存在感的同事一起，默默吃饭，默默抽奖，默默回家。
今年不一样。
我一进大厅，就感觉气氛不对。
张伟看见我，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有点僵：「磊哥来了，这边坐。」
我坐下。刘姐坐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小赵，你听说了吗？」
「什么？」
「李总……可能要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我听人事那边说，总公司派人下来调查了。好像不光是你的事，还有别的。」
我没接话。
菜上来了，大家开始动筷子。气氛有点奇怪，没人聊年终奖的事，没人聊工作的事。大家都在聊春晚、聊孩子、聊过年去哪儿玩。
吃到一半，老周上台讲话。
他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今年公司出了一些事，大家可能也听说了。在这里，我代表公司表个态：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职位，只要违反公司规定，一律严肃处理。」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我也鼓了。
13
年会结束后，我在门口等车。
老周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走过来：「小赵，打车？」
「嗯。」
「我送你一程。」
车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开到半路，他突然开口：「小赵，你知道李建国那事，查到什么程度了吗？」
「不知道。」
「他老婆那家公司，跟公司签的那笔单子，价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五。」
我没说话。
「总公司已经立案了。不光是他，采购部也有两个人被约谈了。」
「哦。」
「你那个录音，真的删了？」
「真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他摇下车窗：「小赵，过年好好休息。年后，可能有些事需要你配合。」
「行。」
14
大年三十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喂，是赵磊吗？」
「是我。」
「我是李建国的老婆，王丽。」
我愣了一下。
「赵先生，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老公的事。」
「这事你应该找公司谈，跟我没关系。」
「赵先生，我知道是你举报的。我老公确实做得不对，但他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你能不能……高抬贵手？」
「王女士，你老公的事，不是我举报的。是公司查出来的。」
「但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你老公还在改我的年终奖。」
她沉默了一会儿。
「赵先生，我求你了。我老公要是被开除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孩子还在上学……」
「王女士，你老公做那笔单子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
她没说话。
「你老公改我年终奖的时候，想过我也有家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泣。
然后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抽了一根烟。
15
年后上班第一天，公司发了一封内部邮件。
标题：关于原市场部总监李建国违纪问题的处理决定。
内容很长，我大概扫了一眼：李建国因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公司谋取不当利益，严重违反公司规定，予以开除处理。同时，采购部两名员工因配合违规操作，予以记大过处分，调离原岗位。
邮件最后说：公司已追回全部不当得利，并将相关线索移交有关部门。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
刘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小赵，你看了吗？」
「看了。」
「你说……这事是不是有点大？」
「该大的时候就得大。」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16
李建国被开除的消息，在公司传了三天。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觉得可惜，有人私下议论是不是我搞的。
张伟那几天见了我，都绕着走。
刘姐倒是跟我走得近了，有时候中午吃饭会叫我一起。
「小赵，你说实话，李总那事，你到底出了多少力？」
「我没出力。」
「我不信。」
「真没出力。我只是把自己的事说清楚了。其他的，是公司自己查出来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笑了：「行，你说没出力就没出力。」
我也笑了。
其实她说得对，我确实出力了。
但我出的力，不是举报李建国。
我出的力，是让公司知道：我不是那种被欺负了还忍着的人。
17
三月初，老周找我谈话。
「小赵，市场部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你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
「我？」
「对，你。你在这行干了四年，业务能力没问题。而且你这个人，有底线，有原则。公司需要这样的人。」
「我怕干不好。」
「干不好再说。先试试。」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试试。」
走出老周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王姐。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赵总监，恭喜啊。」
「还没定呢。」
「定了。老周刚才在群里发了。」
我拿出手机一看，公司群里果然有一条消息：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赵磊同志为市场部总监。
下面跟了一排「恭喜」。
我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18
上任第一天，我干了一件事。
把部门所有人的年终奖明细，全部调出来看了一遍。
没问题。
又把今年的绩效考核标准，重新梳理了一遍。
没问题。
最后，我开了一个部门会议。
会上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以后年终奖，按标准发，谁也别想改。」
「第二，谁有意见，直接找我，不用憋着。」
「第三，好好干活，该你的，一分不会少。」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姐带头鼓了掌。
19
四月初，我收到一封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张请柬。
李建国女儿的小学毕业典礼邀请函。
我愣了一下，翻到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赵叔叔，谢谢你。我爸说，是你让他知道了什么是对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请柬收进抽屉里，没去。
但也没扔。
20
五月的某个周末，我跟老婆去逛超市。
她推着车，我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哎，你说，你现在当总监了，会不会变？」
「变什么？」
「变得跟李建国一样。」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
她没说话，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超市里放着老歌，灯光很亮，人很多。
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我再也不用蹲在茶水间泡面了。
比如，我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比如，我终于可以挺直腰板，走进那间办公室了。
不是因为职位变了。
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忍一忍不会过去。
只有站出来，才会过去。
（完） 21
六月初，公司来了个新人。
女的，二十七八岁，长得挺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叫林晓。
分到我们部门，做项目助理。
第一天上班，我给她安排工位，交代了一下基本工作。她点头说好，态度挺好。
过了大概一周，我发现不对劲。
这姑娘，太会来事了。
每天早上给老周带咖啡，中午给人事部那几个大姐带水果，下午还时不时给张伟他们点奶茶。
刘姐私下跟我说：「小赵，你注意点那个林晓。」
「怎么了？」
「她天天往老周办公室跑，一待就是半小时。」
「可能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需要关着门说？」
我没接话。
22
又过了一周，事情开始有点意思了。
先是张伟突然被调去了别的部门，理由是「岗位调整」。
然后是刘姐的绩效考核，被莫名其妙扣了两分。
再然后，是我。
老周找我谈话。
「小赵，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公司打算成立一个新的事业部，专门做线上业务。我想让你去那边当负责人。」
「那市场部这边呢？」
「这边我另外安排人。」
「谁？」
他犹豫了一下：「林晓。」
我愣了一下。
「她来公司才一个月。」
「但她能力很强，而且有相关经验。」
「什么经验？」
「她之前在另一家公司，做过类似的项目。」
我没说话。
老周看着我：「小赵，这是公司的决定。你收拾一下，下周去新部门报到。」
23
我回到工位，坐了一会儿。
刘姐发来消息：「怎么样？」
「调我去新部门。」
「什么部门？」
「线上事业部。」
「那不是……」
「嗯，明升暗降。」
刘姐发了一串省略号。
我没回。
晚上回家，老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没追问，但给我多盛了一碗饭。
24
第二天，我干了一件事。
我把林晓的简历调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她之前在某某公司干了三年，负责线上业务。
我又查了一下那家公司。
倒闭了。
倒闭时间：去年年底。
我又查了一下林晓的社保记录。
显示她在那家公司只干了八个月。
不是三年。
我把这些截图，存好。
25
周五下午，我约林晓在楼下咖啡厅见面。
她来了，笑盈盈的：「赵总监，找我什么事？」
「林晓，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简历上写，你在某某公司干了三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对。」
「但我查了一下，你只干了八个月。」
她不说话了。
「还有，那家公司去年年底就倒闭了。你简历上写的是‘因个人原因离职’。」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晓，我不想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但我告诉你，这个部门，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你想接手，可以。但别用这种方式。」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赵总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简历，我已经发给老周了。」
她的脸色变了。
26
周一早上，老周又找我谈话。
这次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小赵，你那个简历的事……」
「怎么了？」
「林晓说，那是她写错了。」
「写错了？三年写成八个月？」
「她说……可能是记错了。」
「周总，你觉得可能吗？」
他没说话。
「周总，我不反对公司用新人。但用新人，得用靠谱的。一个连简历都造假的人，你敢让她带部门？」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
「我的意见：林晓调岗，去别的部门。市场部，我继续带。」
「那线上事业部呢？」
「线上事业部可以招人，但得走正规流程。」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按你说的办。」
27
林晓被调去了行政部。
走的那天，她路过我工位，停了一下。
「赵总监，你挺厉害的。」
「一般。」
「不过你记住，这个圈子很小的。」
「我知道。」
她笑了笑，走了。
刘姐凑过来：「小赵，你得罪人了。」
「得罪就得罪吧。」
「你不怕她以后报复？」
「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刘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28
七月中旬，公司年中总结。
老周在会上表扬了市场部，说上半年业绩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我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
说完之后，老周突然开口：「小赵，你那个线上事业部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考虑好了。我可以兼着干，但得给我配人。」
「配什么人？」
「一个技术，一个运营，一个设计。」
「行，你写个方案上来。」
「好。」
散会后，张伟走过来，递了根烟：「磊哥，你现在是红人啊。」
「什么红人？」
「老周这么信任你，还不是红人？」
「信任是信任，活还是得干。」
他笑了笑，没说话。
29
八月初，我招了两个人。
一个技术，叫王浩，三十岁，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干过。
一个运营，叫陈晨，二十五岁，刚毕业两年，但脑子活。
设计暂时没招到，先让刘姐兼着。
线上事业部正式挂牌那天，老周来剪了个彩。
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赵，好好干。」
「嗯。」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你说。」
「李建国的事，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他老婆那家公司，被罚了二十万。李建国本人，被行业禁入三年。」
我愣了一下。
「这么严重？」
「嗯。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任你了吧？」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30
九月初，公司团建。
去的是一个度假村，有山有水。
白天搞活动，晚上烧烤。
我坐在角落里，烤着鸡翅。
刘姐端着啤酒过来，坐我旁边：「小赵，你现在可是公司的大红人了。」
「什么大红人，就是干活的人。」
「你别谦虚。你知道吗，现在公司上下都在传，说你是下一个副总。」
「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远处，老周正在跟几个部门领导喝酒，笑声很大。
我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多。
手机震了一下。
老婆发来一条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明天下午。」
她又发：「我给你炖了排骨。」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刘姐看着我：「老婆？」
「嗯。」
「挺好的。」
「是啊。」
我拿起一个烤好的鸡翅，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日子嘛，就是这样。
有苦有甜，有起有落。
但只要不怂，总能过下去。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