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开了五年驾校教练车,头一回碰上这种事儿。那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练个S弯,手直接放我大腿上了,还凑过来说“老师,私下带我几节课呗,价钱好商量”。我没吭声,一脚油门踩到底,方向盘一打,车直接冲进路边的泥坑里。然后我拔了钥匙,开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驾校走,留她一个人在驾驶座上傻眼。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有些底线,碰了就得付出代价。只是我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后来她竟然成了我老婆的闺蜜。
01
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四岁,在城西的安达驾校当教练,干了快六年了。每天的生活单调得像复印机——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家,中间就是在训练场和那条固定的考试路线上来来回回。学员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二十岁的大学生,也有五十多岁的大叔大妈,多数人都挺正常,顶多就是手脚笨点,多骂几句也就记住了。
那天是八月底,昆明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还带着点潮气。我靠在副驾上,看着新来的女学员林薇打方向盘。她二十六岁,穿一件白T恤配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马尾,看着挺清爽。来报名的时候是她妈陪着,说是刚考完研究生,趁着开学前把驾照拿了。
头几天她练得还算规矩,就是倒库总压线,我说了她几句,她就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红红的。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脸皮薄,后来才发现,人家那是装的。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天下午。那天练的是S弯,她开得歪歪扭扭,车身差点蹭到路沿石。我伸手去扶方向盘,她的右手就这么自然地搭了上来,正好盖在我手背上。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抽手,她又往前挪了挪,手心直接贴到我大腿外侧。
“周老师,”她压着嗓子说,“我悟性不太好,你看能不能私下多带我几节课?钱不是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我脑子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这姑娘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这年头驾校教练的风评确实不咋地,网上隔三差五就有教练吃豆腐的新闻,但她这是反着来啊。
我没动,也没说话,就看着她。她见我没反应,手又往上蹭了蹭,声音更低了:“我加你微信了,你通过一下呗,价钱你开。”
那一刻我心里蹿上来一股火,说不清是恶心还是生气。我干了这么多年教练,虽说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从来没收过学员一分钱好处,更别说这种明晃晃的暗示了。我他妈是教开车的,不是拉皮条的。
我一言不发地把她的手拨开,然后换挡,踩油门,方向盘往左打满。车子轰的一声冲出车道,一头扎进路边的泥坑里。前轮陷进去大半截,泥水溅到挡风玻璃上,糊了一片。
林薇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她扭头看我,脸都白了:“你干什么?!”
我解开安全带,拔了车钥匙,拉开车门跳下去。泥水淹到脚踝,我踩着一脚烂泥绕过车头,头也没回地往驾校方向走。身后传来她喊我的声音,带着点发抖的哭腔:“周明远!你什么意思你?!”
我没理她。那天下午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发烫,我走了快二十分钟才回到驾校。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脚上的运动鞋基本废了。校长老刘看见我这副模样,叼着烟问我咋回事。我说车陷泥坑里了,让拖车去拉。
他没多问,只是嘀咕了一句“年轻人火气就是大”。
我没告诉他实情。这种事说出来,对我对她都不好,而且我也没证据,回头她反咬一口说我非礼她,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林薇就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八个字:“周明远,你等着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直接把她拉黑了。我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可接下来的几天,我才发现,我惹上了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训练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林薇站在驾校门口。她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看着比昨天憔悴了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装作没看见,径直往车里走。她小跑着跟过来,挡在车门前面。
“周老师,昨天的事是我不对,”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跟你道歉,你别跟我计较行吗?”
我没接话,绕过她拉开了后座的门,把包扔进去。她站在原地没动,也不让开,就那么杵着。旁边几个来练车的学员往这边瞅了好几眼,有个大爷还笑呵呵地问:“小姑娘,是不是被教练骂哭啦?”
她摇摇头,还是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说:“林薇,昨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你换个教练吧,我跟刘校长说一声,给你安排别的车。”
“我不换。”她回答得很快,语气突然变得有点硬,“我就跟你学。”
我皱起眉头,压着嗓子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执拗,一种非要跟你杠到底的劲儿。“我说了,我就是来学车的,”她说,“你要是怕我,那你就是心里有鬼。”
这话把我噎住了。我盯着她看了三秒,最后还是妥协了。我怕什么?我什么都没干,我怕她个锤子。
“行,上车。”我拉开驾驶座的门,“今天练侧方停车,你要是再整那些幺蛾子,我直接把你退班,钱退你,你爱去哪学去哪学。”
她没说话,乖乖上了车。那天练了两个小时,她安安静静的,方向盘打得好好的,刹车踩得稳稳的,什么问题都没出。我甚至觉得她之前那些笨手笨脚都是装的,因为她今天的技术明显比前两天好了一大截。
练完下车的时候,她弯腰从车窗里看着我,说了句“周老师,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发毛。这姑娘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后来我才从别的教练嘴里知道,林薇家里条件挺不错,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在昆明有好几家店。她妈以前是中学老师,现在退休了。这种家庭的姑娘,按理说不至于干出那种事。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那天她只是不小心碰到我,是我反应过激了。也许她说的“私下带课”就是字面意思,是我自己想歪了。
但这种自我安慰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我收车的时候发现副驾座垫底下塞了一张纸条。是那种粉色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周老师,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当面给你赔罪。地址在纸条背面。”
我翻过来,果然写了一家餐厅的名字和时间,晚上七点半,翠湖那边的一家粤菜馆。
我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团了团扔进了垃圾桶。
当天晚上我没去。我回家的时候我老婆苏晴已经做好饭了,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紫菜汤。她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有个学员练得慢,多带了一圈。
苏晴没多问,给我盛了一碗饭。她就是这样,从不刨根问底,给足了人空间。我们结婚三年了,她在市图书馆上班,工作清闲,人也温温柔柔的,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特别踏实。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张纸条。林薇这事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要是告诉苏晴,她肯定会胡思乱想。我要是不告诉,这姑娘万一继续折腾,迟早得出事。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睡好,苏晴还以为我中暑了,拿湿毛巾给我敷额头。
我闭着眼睛,心里盘算着明天得跟老刘摊牌,必须把林薇换掉。再这么下去,不是我疯就是她疯。
可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我到驾校的时候,林薇正坐在校长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跟老刘聊得热火朝天。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老刘见我进来,招招手说:“明远你来得正好,小林说她觉得你教得好,非要跟你学,还说要给你写封表扬信。”
我站在门口,后背一阵发凉。
03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动,老刘看我没反应,又催了一句:“愣着干啥,进来坐啊。”
林薇放下茶杯,站起身,冲我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做得足足的。“周老师,我之前表现不好,让您费心了。昨天回去我想了一晚上,觉得特别过意不去。所以今天一早来找刘校长,就是想跟您正式道个歉,也请您给我个机会,我保证以后好好练,再也不给您添堵。”
她说话的语气诚恳得滴水不漏,表情也到位,连老刘都在旁边帮腔:“你看人家小姑娘多有诚意,你就别端着了。”
我看了林薇一眼,她迎上我的目光,眼神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昨天那种执拗,也没有那天在车里的暧昧。要不是那张纸条还在我口袋里揣着,我差点就信了她是真心悔过。
但我没当场发作。这事儿闹大了对我没好处,毕竟我还是靠这份工作养家糊口的。我挤了个笑出来,说:“行吧,那继续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再带两周,两周后你要是考不过科目二,那就换教练,别耽误你拿证。”
“没问题。”她答应得干脆利落。
老刘拍拍我肩膀:“年轻人脾气就是冲,小林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
我转身走了出去,林薇跟在我后面。到了训练场,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规规矩矩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天练了两个小时,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倒库、侧方、S弯,每个项目都练得认真。我指出的问题她也虚心接受,点头说“好的老师”“我知道了老师”,客客气气的。
我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了一点。也许她就是想通了,也许那天的事真是我想岔了。
收车的时候,她下车前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周老师,天热,你多喝点水。”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笑了一下,背着包走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没什么问题。我把瓶子放在杯架上,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就在这时,我发现副驾座椅的缝隙里又塞了东西。我伸手一摸,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我心跳漏了一拍,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周六下午三点,滇池路星巴克,我有话跟你说。你不来,我就去找你老婆聊。”
最后那五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攥着纸条,指节都捏白了。她居然知道苏晴?她什么时候打听的?她想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质问,翻到通讯录才想起来我已经把她拉黑了。我又点开微信,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林薇,你别玩火。”
还是已读不回。
我坐在车里,盯着手机上那两条没回应的消息,心里翻江倒海。这姑娘到底想要什么?钱?我一个月工资撑死了六千块,有什么好图的。报复?就因为我那天把她扔泥坑里了?那她这报复的手段也太曲折了。
我越想越乱,索性把手机扔一边,发动车子回家。一路上我都在想周六要不要去赴约。去,我怕她挖坑等我跳。不去,她真去找苏晴怎么办?
我到家的时候苏晴正在阳台上浇花,见我回来,回头笑着说:“今天怎么气鼓鼓的?”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眉毛都拧一块儿了。”她放下洒水壶走过来,伸手按了按我的眉心,“是不是学员又惹你生气了?”
我抓住她的手,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想骗她,但更不想让她卷进这件事里。林薇那个疯女人,谁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来。
“没事,就是累了。”我松开她的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眉头确实拧着,脸色也不太好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苏晴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纸条上的字。周六下午三点,滇池路星巴克。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去。我要当面问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她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我录音录像留证据,回头报警也好,找她家里人也罢,总之不能再让她这么拿捏下去。
但还有一个念头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挥之不去。她到底是怎么知道我老婆的?我从来没在驾校提过苏晴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找人查过我。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为了一个驾校教练,至于花这么大功夫吗?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冲学车来的。
04
周六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滇池路那家星巴克。这地方离我家不远,平时周末我和苏晴偶尔会来坐坐。我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两点五十八分,林薇推门进来了。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配黑色阔腿裤,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着比在驾校的时候成熟了好几岁。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扫了一眼店里,径直朝我走过来。
她在对面坐下,把纸袋推到我跟前:“给你带了块蛋糕,他家的提拉米苏还不错。”
我没接,也没看那块蛋糕,就这么看着她。“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搅着自己那杯拿铁。“你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林薇,我没工夫跟你绕圈子。”我压低声音,“你纸条上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你找我老婆干什么?”
她放下勺子,看着我,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周明远,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一个忙,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骚扰你,考完驾照我就消失,你和你老婆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站在一家建材店门口。
“这人你认识吗?”她问。
我摇头:“不认识。”
“他叫陈建斌,是我爸生意上的合伙人,”她收回手机,语气淡淡的,“他跟我爸合伙开了三家店,账目一直是我爸管。去年年底对账的时候发现有八十多万的缺口,我爸说是陈建斌挪走的,陈建斌说是我爸做了假账。两家闹翻了,官司打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我听得一头雾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建斌有个女儿,叫陈雨萌,也在你们驾校学车。”林薇往前倾了倾身,“她比我早报名一个月,教练姓王,就是那个胖胖的、戴眼镜的。”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实有这么个学员,二十出头,开一辆红色的宝马,练车的时候经常迟到。
“然后呢?”
“然后?”林薇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冷,“她上周科目二挂了,正在找门路想买过。我听说她托人打点了关系,想走捷径。你只要帮我拿到她作弊的证据,拍下来或者录下来都行,我拿着这东西去找我爸,他就能在官司里占上风。”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面前的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你这是让我去当间谍?还是去敲诈勒索?”
“我没让你敲诈谁,只是让你做个证人。”
“我不干。”我说得斩钉截铁,“我是驾校教练,不是私家侦探。你们家那些烂账跟我没关系,你找别人去。”
林薇的表情变了,那种楚楚可怜的模样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带着点狠劲的神色。“周明远,你以为你有得选吗?”
“你什么意思?”
她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又把屏幕转过来。这次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头像是我,内容是我发的那句“私下带我几节课呗,价钱你定”。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这什么玩意儿?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我P的,”她坦坦荡荡地承认,“但你说出去有人信吗?聊天记录在我手机上,日期时间对话全都有,你告到法院我也能说这是真的。你说到时候是你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教练说话可信,还是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学员说话可信?”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他妈活了三十四年,头一回被人这么拿捏。
“你疯了。”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没疯,我只是没办法了。”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爸被陈建斌逼得快破产了,店里资金链断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我妈天天在家哭。我试过所有办法,报警没用,打官司拖不起,我只能走这条路。”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周明远,我不要你做什么违法的事,你只需要在陈雨萌练车的时候注意一下,她要是跟王教练有什么私下交易,你拍下来就行。事成之后我给你五万块,然后我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坐在那里,胸口堵得像塞了团棉花。她说的那些话,我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那张P过的聊天记录是真的能毁了我。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老婆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小:“你填过一张员工信息表,放在校长办公室抽屉里,我趁老刘出去倒水的时候看了一眼。”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行,我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你把那张假聊天记录当着我的面删了,一张不留。”
她点头:“成交。”
我站起身,把那杯一口没喝的美式留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林薇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
她侧脸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我就想,她可怜,那谁来可怜我?
0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在驾校的日子过得跟谍战片似的。每天练车的时候我都得留一只眼睛盯着王教练那边,余光扫着陈雨萌那辆红色的宝马。
王教练本名王大勇,四十多岁,在安达干了十年,是老刘的亲戚。这人平时笑呵呵的,对学员也挺照顾,但背地里什么德行,我多多少少听过一些风言风语。有学员私下说他爱占女学员便宜,摸手搭肩是常事,但没人正式举报过,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雨萌那姑娘我也观察了几天,长得挺漂亮,穿得也讲究,就是练车不太上心。别人练倒库练得满头大汗,她练两把就掏出手机刷视频,王教练也不怎么管她,俩人说说笑笑的,关系明显比普通学员和教练亲近。
周三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把车停在训练场边上的树荫下,假装在检查轮胎,实际上一直在看王教练那边。陈雨萌那天练的是坡道起步,王大勇站在车外面指挥,手扶着车门框,脑袋探进去跟她说话,说了好一会儿。
我掏出手机,拉近镜头拍了几张照片。但光凭这几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人家可以说是在正常教学。
真正让我抓到东西的是周五。
那天傍晚,训练场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因为等一个学员来补练,走得晚了一点。快六点半的时候,我看见王教练那辆白色捷达还停在场地角落里,发动机没熄火,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我走过去想打个招呼,走近了才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我没出声,站在车后面大概三米远的位置,屏着呼吸听了一耳朵。
是陈雨萌的声音:“王哥,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嘛,我妈说了,只要这次过了,钱不是问题。”
王大勇的声音有点含糊:“这事儿不好办,现在考试都是电子监控,我没法帮你作假。”
“那你认识考场那边的人不?打点一下嘛,一万够不够?两万?”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王大勇把车窗升起来了。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咚咚的。手机在我手里攥着,但我没敢拍。隔着车窗啥也拍不到,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把这情况告诉林薇的时候是周六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就这些?没有更实锤的东西?”
“大姐,我又不是特工,我能听到这么多已经不错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继续盯着,下周科目二考试,陈雨萌肯定会有动作。”
我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发愣。苏晴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最近带学员有点累。
她没追问,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到我身边,靠在我肩膀上。我闻到她的洗发水味道,香香的,很安心。我伸手搂住她,心里涌上来一股深深的愧疚。
我瞒着她做了这么多事,虽然出发点是为了保护这个家,但说到底还是在骗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林薇拿着那张P的聊天截图站在苏晴面前,苏晴哭着问我是不是真的,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惊醒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苏晴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我怎么了,我说做了个噩梦,拍拍她的背让她继续睡。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
周一科目二考试,驾校来了好多学员,训练场里乌压压一片人。陈雨萌排在下午第三批,我找了个借口跟老刘说我想观摩一下考试流程,提前去了考场那边。
考场在城北的驾考中心,离我们驾校有二十多分钟车程。我到的时候陈雨萌还没来,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眼睛一直盯着入口。
两点一刻,她来了。还是那辆红色的宝马,停在考场外面的停车场上。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王大勇坐在副驾,两人在车里待了大概五六分钟,然后一起下了车。
我注意到王大勇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我掏出手机,调成连拍模式,远远地拍了几张他们下车走在一起的画面。距离有点远,脸拍得不是特别清楚,但身形和衣服特征能辨认。
下午四点多,考完试出来的时候,陈雨萌脸上带着笑,跟王大勇有说有笑的。她科目二过了,而且是一次过。据我所知,她之前练习的时候坡道起步十次有八次熄火,倒库也经常压线。这一下子就过了,说没猫腻谁信?
我把这些情况跟林薇一说,她立刻让我把照片发给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
她看完之后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够了,这些够了。谢谢你周明远,尾款我转你卡上,那张截图我删了,你放心吧。”
我拿着手机,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事情办成了,我解脱了,但那种被人利用的感觉还是堵在胸口,闷闷的。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直到第二天下午,苏晴忽然打电话给我,语气有点奇怪。
“老公,今天有个姑娘来图书馆找我,说认识你。”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说她叫林薇,是你驾校的学员。”
我脑子一炸,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她不是说了再也不出现吗?她去找苏晴干什么?!
06
我赶到市图书馆的时候,苏晴正坐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对面坐着林薇。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奶茶,有说有笑的,看起来聊得还挺愉快。
我大步走过去,脸上的表情估计不太好看,因为苏晴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老公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挤出一个笑,在林薇旁边站定,声音尽量压得平稳:“你怎么来了?”
林薇抬头看我,脸上带着那种招牌式的无辜表情。“我来跟嫂子道个歉呀,之前练车的时候我态度不好,惹你生气了,我怕你回家跟嫂子抱怨,所以特意来解释一下。”
她说着站起来,冲苏晴微微鞠了一躬:“嫂子你别误会,周老师人特别好,就是我之前太笨了,老挨骂。今天特意来跟你说一声,周老师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嫌弃他。”
苏晴被她说得笑了起来:“他啥脾气我还能不知道?回家从来不跟我说工作的事,我还以为他在驾校天天喝茶看报纸呢。”
林薇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的,甜甜的。我站在旁边,后背全是冷汗。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肯定不是来道歉这么简单。
果然,林薇又坐回去,拉了拉苏晴的手说:“嫂子,我能不能求你个事儿?”
“你说。”
“我科目二过了,接下来要练科目三,还想要周老师带。但我怕他嫌我烦,你能不能帮我说说情?”
苏晴扭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听见没?人家姑娘都找到我这儿来了,你就带带呗。”
我喉咙干得发紧,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行。”
林薇站起来,拿起包,冲我和苏晴摆摆手:“那我先走啦,不打扰你们了。嫂子再见,周老师明天见。”
她转身往外走,步伐轻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我盯着她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吱响。
苏晴扯了扯我的袖子:“你咋了?人家小姑娘挺有礼貌的呀,你干嘛跟要吃人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没事,就是有点意外。”
回去的路上,苏晴一直在聊林薇,说她长得好看,说话也乖巧,一看就是家教好的姑娘。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晚上我趁苏晴洗澡的时候给林薇发了条消息:“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再也不出现了吗?”
她秒回:“我是答应不骚扰你,但我没答应不跟你老婆做朋友啊。”
“你他妈有病吧?!”
“周明远,你别激动。我就是觉得嫂子人挺好的,想跟她处处。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恨不得穿过屏幕把她揪出来。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每一步都算得好好的,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苏晴洗完澡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擦脸,我从床上坐起来,想了很久,决定跟她坦白一部分。
“老婆,那个林薇,你以后少跟她来往。”
苏晴转过头:“为啥?”
“她……这人有点复杂,我总觉得她不太对劲。”
苏晴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周明远,你是不是想多了?人家就是个来学车的小姑娘,你至于吗?”
“反正你听我的就行。”
她没再说什么,但表情明显不太高兴。我知道我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换谁听了都觉得莫名其妙。可我没办法把实情说出来,说出来就是另一场灾难。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果然每天都来驾校练车,规规矩矩的,一点幺蛾子都没有。但她跟苏晴的联系却越来越频繁了。我从苏晴的手机上看见她们加了微信,林薇时不时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分享一家好吃的店,有时候是问哪本书好看。
苏晴对此还挺高兴的,说林薇这姑娘有趣,跟她聊得来。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像拉满了的弓,随时可能断掉。
周四那天晚上,苏晴忽然跟我说:“林薇约我周六去逛街,我答应了。”
我筷子都差点掉了:“你去干嘛?”
“逛街啊,她说想买条裙子,让我帮忙参谋参谋。人家一个小姑娘在昆明也没什么朋友,我陪陪她怎么了?”
我看着苏晴一脸坦然的表情,心里又急又气,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总不能说“老婆你别去,那女的想搞我”吧?
周六上午,苏晴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了。我在家里坐立不安,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手机被我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七八次。
到了下午两点多,苏晴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和林薇的合照,两人站在商场里的奶茶店前面,笑得都很灿烂。配文是“今日份的快乐是和小姐妹逛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发现了一个细节。林薇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和我第一次在星巴克见她的时候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站在苏晴旁边,手挽着苏晴的胳膊,姿势亲昵得像是认识了十年的闺蜜。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薇接近苏晴,也许不是为了拿捏我。她是真的想跟苏晴做朋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摁下去了。怎么可能?一个之前还在威胁我的人,转头就跟我老婆当起了闺蜜?她图什么?
但接下来的事让我更乱了。
周日早上,苏晴一边吃早饭一边随口说了一句:“哎,林薇说她爸最近官司赢了,心情特别好,想请我们俩吃顿饭,说是谢谢你教她开车。”
我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中。
官司赢了。那她跟我做的交易,是不是也该彻底结束了?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那天下午,我主动给林薇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之后,我沉默了三四秒才开口。
“林薇,你到底想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话了,声音跟以前都不一样,没有了那种算计和机锋,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周明远,你要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我对你没恶意。”
“那你为什么还要缠着苏晴?”
她轻轻笑了一声:“我说了,我就是喜欢她这个人。你老婆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善良的女人,跟她在一起我觉得特别踏实。”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你知道吗周明远,”她说,“我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带着目的接近我,我爸的生意伙伴,我妈的牌友,就连我谈过的男朋友,都是冲着我家的钱来的。但你老婆不一样,她跟我聊天,就是纯粹的聊天,她问我喜欢什么颜色,问我研究生读什么专业,她给我的感觉就是,她真的关心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我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放心吧,”她最后说,“我不会破坏你们的关系。我就是想偶尔跟她吃个饭、逛个街,行吗?”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动摇。
这个曾经威胁我、算计我的女人,居然在我老婆身上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这算什么?命运的黑色幽默吗?
但不管怎么说,从那天之后,林薇确实没再给我发过任何越界的消息。她在驾校练车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跟我客客气气,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有时候我远远看着她练车,心里会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也许那天她在车里把手放在我腿上的时候,并不是在暗示什么交易,她只是在用她唯一会的方式试探这个世界。她以为所有男人都跟王大勇一样,给点甜头就能交换利益。她没想到碰到了我这么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
但那又怎样呢?她的方式还是错的,错得离谱。
而我,夹在她和苏晴之间,像走在一根钢丝上,下面是无底深渊。
07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周,林薇的科目三练得差不多了,约了下周五考试。这期间她跟苏晴的关系倒是越来越热络,两人每周至少约一次饭,微信聊天记录都快比我跟苏晴的多了。
我说不吃醋是假的,但我也确实没立场说什么。苏晴开心,那就行。
直到那天晚上,苏晴从外面回来,脸色有点不对。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走到客厅坐下,半天没说话。
我从书房出来,看见她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老公,今天林薇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心跳瞬间加速:“什么事?”
“她说之前练车的时候,她跟你道过歉,说是有天她不小心碰到了你,你反应特别大,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泥坑里。”
我整个人僵住了。
苏晴继续说:“她说她回去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今天特意跟我坦白,怕我误会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但没有愤怒。“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事儿?”
我喉咙发干,脑子飞速转了好几圈。林薇这招太狠了,她主动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晴,但用的是她自己的版本——“不小心碰到”,而不是她主动把手放上去的。这样既显得她坦荡,又把我的反应衬托得过于激烈。
我该怎么回答?说实话?那苏晴一定会追问细节,我难道要把林薇威胁我的那些事全抖出来?不说实话,那这个谎就得继续撒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半真半假。
“是,那天她操作不当,我伸手去纠正,她手放偏了,我有点尴尬,所以开了个玩笑把车开进泥坑了。”我尽量让语气轻松,“我就是想让她长长记性,开车的时候手别乱放。”
苏晴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表情松弛下来,笑了一声:“你呀,就是脾气急。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你这么搞她多难堪。”
我松了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她没生气吧?”
“没有,她说她反而挺感激你的,说你是个正派人。”苏晴站起来往厨房走,“我跟你说,林薇这姑娘人真不错,就是家里那些破事把她折腾得太累了。今天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好多,她爸那个官司虽然赢了,但店里的生意还是不好做,她妈身体也不太好。我看她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苏晴对林薇的喜欢是实打实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心疼和关切装不出来。而我站在中间,说不上是该警惕还是该放心。
周末的时候,林薇主动提出要请我和苏晴吃饭,说是感谢我这些天的照顾。地点定在南屏街一家淮扬菜馆,人均三百多的那种,对普通工薪阶层来说算高消费了。
我本来想推掉,但苏晴已经替我答应了。
周六晚上六点半,我们俩到了餐厅,林薇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挽了起来,看着比平时成熟了不少。桌上摆着茶水和凉菜,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苏晴一进门就笑着跟她拥抱了一下,两人像亲姐妹一样寒暄了半天。我站在旁边,有点多余。
落座之后,林薇先给苏晴倒了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然后她举起自己的杯子,说:“嫂子,周老师,这顿饭我早就想请了。这段时间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尤其是周老师,我有时候脾气不好,你多包涵。”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真诚得让我恍惚。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我绝对会以为她就是个懂事乖巧的女学员。
饭吃到一半,林薇去了一趟洗手间。包间里就剩下我和苏晴,她一边吃菜一边跟我说:“老公,我今天听林薇说,她爸的生意最近缓过来了,她想等她研究生毕业之后回家帮忙。她还说她特别想有个哥哥,说我要是有个弟弟,她一定要做我弟媳妇。”
我差点被一口汤呛着:“什么?”
苏晴笑着摆手:“我就随口一说,她开玩笑的啦。”
但我从她眼神里看出了点什么。她没在开玩笑,她是真的在试探我对林薇的态度。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苏晴:“老婆,我跟你说实话,林薇这个姑娘,人确实不坏,但她的心思太重了。你跟她做朋友可以,但别太交心。”
苏晴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她经历过的事比同龄人多,她想问题的方式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你跟她走得太近,我怕你被她绕进去。”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老公,你是不是还在介意那天的事?她碰了你一下,你就要把她整个人都否定掉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林薇正好推门回来了。她笑着问我俩聊什么呢这么严肃,苏晴摇摇头说没事,聊菜呢。
那顿饭吃得我味同嚼蜡。
饭后林薇买单,我们仨一起走出餐厅。昆明的夏夜凉风习习,街上的霓虹灯把路面照得五颜六色。林薇站在餐厅门口跟我们告别,她说下周考完科目三就要准备开学了,以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来驾校。
苏晴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在旁边等着,看着路灯下她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林薇转身走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周明远,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我没回头看她,也没回答。她走了,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哒哒哒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苏晴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靠着我肩膀说:“回家了。”
我嗯了一声,带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那天晚上的风很轻,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能把人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吹散似的。
但我心里很清楚,有些事虽然过去了,但痕迹还在。林薇给我带来的这场风波,表面上看已经平息了,可它在我和苏晴之间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裂缝。我不知道这道裂缝会不会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苏晴以后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瞒着她什么。
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08
科目三考试那天是周五,我特意跟老刘请了半天假,开车送林薇去考场。她坐在副驾上安安静静的,手里攥着身份证和考试单,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周明远,要是过了,我请你和嫂子吃大餐。”
“过了再说吧。”我说。
她笑了一声:“你这人怎么永远这么扫兴。”
我没理她,把车停进考场外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她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等我消息。”
我点点头,目送她进了考场大门。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一个多月了,从她第一次把那只手放在我腿上开始,到今天,时间不长,但折腾得我心力交瘁。
等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我手机响了。林薇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过。”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回了一句:“恭喜。”
她又发来一条:“晚上六点,还是那家淮扬菜,我定了包间。叫上嫂子。”
晚上我带着苏晴去了。林薇看起来精神特别好,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还开了瓶红酒。她举着杯子跟我们碰杯,说感谢周教练辛勤栽培,感谢嫂子精神支持,说得一套一套的。
苏晴被她逗得直乐,两人又聊了一晚上。我坐在旁边,喝了两杯酒,话不多,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酒足饭饱之后,林薇忽然正了正神色,放下酒杯,看着我和苏晴。“嫂子,周老师,我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接下来可能很少回昆明。走之前我想跟你们说点心里话。”
苏晴点点头:“你说。”
林薇低下头,手指在酒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周老师,之前的事,我真的特别抱歉。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今天当着嫂子的面,我正式跟你道个歉。”
她说得诚恳,眼神也没有闪躲。苏晴在旁边听着,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啥事,但看我脸色松动,她也没追问。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过去的事就翻篇了。你以后好好的,别瞎折腾。”
林薇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嗯,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苏晴靠在副驾上,忽然问我:“老公,林薇之前到底怎么惹你了?她今天道了好几次歉,我都觉得奇怪。”
我握着方向盘,想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她之前想走捷径,我拦住了。她就这么一个毛病,什么事都想抄近道。现在看样子是改过来了。”
苏晴没再追问,只是说:“那就好。这姑娘其实挺让人心疼的,她爸那事把她逼得太狠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想的是,她逼自己逼得更狠。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能想出那种办法去对付陈建斌,能把每一步都算得那么精准,背后吃的苦受的罪,恐怕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但我不会同情她。她走错的路,她得自己埋单。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林薇去学校了,偶尔在朋友圈发一些上课的照片,看起来过得不错。苏晴跟她还保持着联系,时不时聊两句,但频率明显降下来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日子该咋过咋过。可没想到,两周之后,又出了一档子事。
那天下午我在驾校带新来的学员,老刘忽然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拉我到一边说:“明远,出事了。王大勇被人举报了,上面来调查了。”
我一愣:“举报?谁举报的?”
“一个叫陈雨萌的学员,说她科目二考试的时候王大勇收了她两万块钱,帮她找了关系。她今天自己跑到驾考中心去自首了,把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交了。”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听着老刘絮絮叨叨地说着,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事怎么跟林薇扯上关系了?
陈雨萌确实之前想买过,但后来林薇拿到了她跟王大勇走在一起的证据,照理说这事应该是林薇拿去给她爸当官司筹码的。现在陈雨萌自己跑去自首,那林薇手里的证据就没用了。她甘心吗?
我掏出手机想给林薇打电话,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了,我已经出局了。
但我还是没忍住好奇,第二天旁敲侧击地问了老刘一句,陈雨萌怎么突然想通了去自首。老刘说听说是有人给她做了思想工作,具体是谁不知道。
我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不敢确定。
又过了两天,林薇给我发了条微信:“王大勇被开除了,陈雨萌的驾照吊销了。这事儿到此为止。”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陈雨萌的自首,是林薇劝的。她拿那些证据去找陈雨萌,不是威胁,而是让她自己去面对。她完全可以拿着那些证据去她爸的官司里做文章,但她没那么做。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了结这件事。
我回了一条:“你做的?”
她发了个笑脸:“她也是被逼的。她爸欠我家的钱,跟她没关系。我恨陈建斌,但我不想毁了他女儿一辈子。”
我看了这句话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窗外的阳光照进屋里,暖洋洋的。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轻松。
那个曾经让我恨得牙痒痒的姑娘,终于做了一件让我刮目相看的事。
09
王大勇被开除的事在驾校里闹得沸沸扬扬,有学员在朋友圈发了这事,还加了句“安达驾校教练收钱帮过科目二”,转发的人不少。老刘那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紧急开了个全员大会,三令五申说谁再敢收学员一分钱直接滚蛋。
我坐在底下听着,心里暗暗庆幸。要不是那天我反应快,一脚油门把车开进泥坑,说不定现在被调查的就是我了。林薇那招“投石问路”,换了一个意志不坚定的教练,早就上钩了。
但话说回来,她当时选中我,是不是也看准了我不会上钩?她要的就是一个正直的教练来做她的“棋子”,帮她盯着陈雨萌。如果我当时真的答应了她私下交易,她会不会拿着录音去举报我?
一想到这层,我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这个女人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跟下棋似的。
但现在的她跟那时候不一样了。她主动找陈雨萌谈话,劝她去自首,这件事让我对她改观了不少。一个人可以算计别人,但算计完了还能留一分善念,那就还有救。
十月中的一个周末,苏晴跟我说林薇回来了,约她吃火锅。我想了想说一起去吧,苏晴有点意外,但挺高兴的。
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南强街的一家老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红油翻滚。林薇看起来比之前胖了一点,气色也好多了,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跟刚认识那会儿判若两人。
她一边涮毛肚一边跟我俩讲她在学校的事,说导师特别严,论文改了七八遍还没过,说室友养了一只橘猫,天天半夜蹦迪。苏晴听得直笑,我也跟着笑了好几回。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薇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认真地说:“周老师,我毕业之后想回昆明开个驾校。到时候请你来给我当总教练,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点头,表情一点都不像开玩笑,“我以后想正正经经做点事,再也不走歪门邪道了。你教我的,做人得守规矩。”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等你毕业了再说吧。”
她也不急,笑着说行,那咱们说定了。
那顿火锅吃到了晚上十点多,出来的时候街上人已经少了。林薇自己打车走了,我和苏晴沿着街慢慢往停车场走。昆明的秋天不冷,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特别好闻。
苏晴挽着我的胳膊,忽然说:“老公,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之前对林薇那么警惕,是不是因为她在车上对你做了什么?”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实话实说:“她手放我腿上了,说可以私下交易。”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这?”
我有点无语:“就这?你还想有啥?”
她摇摇头,笑着说:“我是觉得,她可能就是一时糊涂,后来不是改了吗。你这人吧,有时候太死板了,人家小姑娘糊涂一次,你记恨人家这么久。”
我叹了口气:“我不是记恨她,我是怕她把你带偏了。”
苏晴停下来,面对面看着我,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眼睛亮亮的。“老公,你放心吧,你老婆虽然没你那么精明,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还是分得清的。”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哼了一声,拽着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我侧头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安心。不管外面风浪多大,只要她在身边,我就觉得脚下是实的。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苏晴。我不想过那种心里揣着秘密的日子了,哪怕她会生气,哪怕她会怪我瞒了她这么久,我也要说。
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讲。从林薇第一次把手放我腿上,到那张纸条、那张P过的聊天记录、星巴克的交易、图书馆的会面、她威胁我的话,所有细节,一个都没瞒。
苏晴一开始表情很平静,听到中间皱起了眉头,听到最后的时候她靠在沙发靠垫上,半天没说话。
我忐忑地看着她:“老婆,你……生气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周明远,你是不是傻?”
“啊?”
“你早跟我说,我能吃了你啊?”她瞪了我一眼,“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累不累啊?”
我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堵。“我……怕你担心。”
“你瞒着我我才担心。”她说着站起身去倒了杯水,喝了半杯,然后坐回我身边,“不过说实话,我也有点意外。林薇那姑娘……够狠的。”
“但她后来改了。”我说。
苏晴点点头:“嗯,她改了。所以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我看着她,心里那块压了快两个月的大石头,终于彻底卸了下来。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晴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过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第一个告诉我,听见没?”
“听见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我抱着苏晴,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10
时间一晃到了十二月底,昆明的冬天不冷,但早晚还是凉飕飕的。那天我正带着学员练车,忽然看见一辆红色的宝马停在驾校门口。我愣了一下,心想不会是陈雨萌又来了吧?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却是林薇。她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冲我喊了一声:“周老师!”
我把车靠边停好,走过去。她把纸箱子往我怀里一塞:“给你的,元旦礼物。”
我低头一看,是一箱脐橙,个个都圆滚滚的,透着橙黄的亮色。“你大老远从学校跑回来,就为了给我送箱橙子?”
“顺路嘛。”她笑嘻嘻的,“我回来过元旦,顺便来看看你们。嫂子呢?”
“在图书馆上班。”
“那我晚上请你们吃饭,新开的烤鱼店,据说特别好吃。”
我笑着摇摇头:“你这丫头,每次回来就是请吃饭。”
“那是,你是我恩人嘛。”她说着往驾校里面张望了一下,“王大勇走了之后,谁来替他的班?”
“老刘招了个新教练,退伍军人,挺靠谱的。”
“那就好。”她点点头,然后看着我说,“周老师,我上次说开驾校的事,是认真的。等我研究生毕业,第一件事就是回来干这个。到时候你可不能推辞啊。”
我抱着那箱橙子,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姑娘跟半年前相比,变化太大了。那时候她眼神里全是算计和防备,跟人说话的时候永远留着一手。现在的她虽然还是精明,但那种精明不再用来伤害别人了。
“行,”我说,“到时候你出钱,我出力,咱俩合伙。”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
她笑得更灿烂了,冲我竖起一根大拇指:“那就一言为定。我先走了,晚上见!”
她转身跑回车上,发动车子冲我按了两下喇叭,然后一溜烟开走了。我抱着那箱橙子站在驾校门口,冬天的太阳挂在头顶,暖暖地晒着,挺舒服的。
晚上吃烤鱼的时候,苏晴和林薇坐一边,我坐对面,看着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未来。林薇说她想开驾校,苏晴说那我帮你管账,我在图书馆学了十年会计还没用上呢。
两人哈哈笑起来,我也跟着笑。
林薇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苏晴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然后举起杯子:“来,敬过去。”
苏晴举杯:“敬现在。”
我端起杯子跟她们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我喝了一口啤酒,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下午,她把手放在我腿上的那一刻,我气得恨不得一脚油门开到河里去。
如果当时我选择了另一种处理方式,顺着她的暗示答应了她,那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前的三个人,又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不敢想。
人生就是这样,每一个瞬间的选择,都会把你推到截然不同的路上。那天在泥坑旁边,我头也不回地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车里傻眼。我当时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底线,从来没想过那个决定会给三个人带来这么多的波折,也没想过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烤鱼的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模糊了对面两张笑脸。我看着苏晴,又看了一眼林薇,心里忽然觉得很庆幸。庆幸我当时没走错路,庆幸苏晴一直在我身边,也庆幸林薇最终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有些故事开头一团乱麻,但收尾的时候,能让人笑着喝完最后一杯酒,那就是好故事。
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天空飘起了毛毛雨,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林薇撑开一把伞,把苏晴拉进去,两人挤在伞下面往前走。
我走在她们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们并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没有什么完美的结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坑里挣扎过,有人陷进去了,有人爬了出来。
林薇爬出来了,我也爬出来了。
雨越下越小,街灯的光晕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苏晴回头冲我招了招手:“老公,走快点呀,雨要大了。”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站在伞边缘,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林薇看了我一眼,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三个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就四个字:“都挺好。”配了一张烤鱼的照片。点赞的人不少,林薇在下面留了条评论:“周老师,今天是你第一次主动夸我。”
我回她:“夸你还不乐意了?”
她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关了灯,在黑暗里听着苏晴均匀的呼吸声,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不知名的安眠曲。
元旦过后,林薇回了学校。苏晴继续去图书馆上班,我继续在驾校教车。日子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跟之前不一样了,它变得更有重量,更让人珍惜。
我有时候开着车带学员练科目三,经过当初那个泥坑的时候会放慢速度看一眼。那个坑早就被填平了,上面铺了新柏油,黑亮亮的,跟周围的路面没什么两样。但每次路过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天下午,想起那个一身泥水走回驾校的自己。
我当时觉得那是人生中最荒唐的一天,后来发现,那也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弯。
有些底线守住了,人生就守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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