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清晨六点四十,我照例把车停在银杏苑东门。后视镜里出现一个白色身影,沈见微提着一袋豆浆小跑过来,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
「早啊老陆。」
「早。」
车子汇入早高峰车流。我瞟了一眼她手里的豆浆,笑了:「四年了,你连个包子都不请我。」
沈见微把吸管插进豆浆杯,含糊不清地说:「计较这么清楚干吗,我陪你说话,你开车解闷,双赢。」
「你一个25岁的姑娘,天天蹭我这个三十多岁大叔的车,不怕别人说闲话?」
她笑出声:「有什么闲话,我弟都喊你哥了。」
我没接话。四年了,从她第一天站在公司门口东张西望,我看见她淋着雨拦不到车,把她捎到科技园那天起,副驾这个位置就没换过人。
早高峰的红灯格外漫长。沈见微忽然说:「我下个月结婚。」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两秒:「恭喜啊。贺同那小子有福气。」
「婚礼你一定要来。」她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到时候有惊喜。」
「你人到了就是最大的惊喜。」我说。
她笑骂了一句,没再说话。
02
当天下午,女朋友付桐拉着我看房。
城南那个楼盘均价三万一平,两居室首付要六十万。我在售楼部坐了俩小时,手里的计算器摁了又摁,缺口还有二十多万。
付桐脸色越来越难看,出了售楼处就甩开我的手:「陆远,你到底有没有诚意?」
「我爸肝上那个手术费已经花了十多万,我手上实在凑不出那么多。」
「你爸的病是病,我的青春就不是?」她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那个女同学天天蹭你车,你天天起大早去接她,怎么不说累?」
「见微就是顺路。」
「顺路?顺了四年了!陆远,你老实说,你到底喜欢她还是喜欢我?」
我跟她解释不清。沈见微就是朋友,纯得不能再纯的朋友。但付桐不听,她盯着我手机屏幕上沈见微发来的婚礼请柬,冷笑:「你瞧,人家都要结婚了,你还跟个免费司机似的。」
「你能不能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难听?我还告诉你,今天你要是订不了这套房,咱俩就黄了。」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付桐转身走了,走得特别决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蹲在没开灯的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手机震了一下,沈见微发来消息:「今天去看房怎么样?」
我没回。
她又发:「你最近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老觉得你情绪不对。」
我打了两个字:「没事。」
03
我爸的复查结果不太好,医生说最好尽快做第二次手术,费用大概二十万。
我不敢告诉家里,偷偷挂了个筹款平台,又动了卖车的念头。
那辆代步车是五年前买的,二手车行估价六万。我正要约看车,沈见微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周末一大早就堵在我家门口。
「陆远,你卖车干吗?」
「家里需要用钱。」
「你不是说了吗,我天天蹭你车,你把车卖了,我怎么上班?」
我勉强笑了笑:「公交车也能上班。」
「那你呢?」她盯着我,「你怎么办?」
我从她身边挤过去,不想再聊。
她忽然拽住我胳膊:「陆远,我这有点钱,你先拿去用。」
我回过头,看见她把一张银行卡举到我面前。
「你自己天天蹭车,你能有几个钱?」
她咬了咬嘴唇:「你拿着,别管我哪来的。」
「我不要。」
「你听我说——」
「见微,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把卡塞回她手里,「你快要结婚了,用钱的地方多,别为我操心。」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站在楼道里愣了很久才走。
04
第二天我到公司,销售部的徐敬端着一杯咖啡靠过来:「陆远,听说你女朋友跑了?」
「你消息倒灵通。」
「这不全公司在传嘛。」他压低声音,带着那种看好戏的优越感,「我说你也够傻的,天天免费接送那个沈见微,四年了,油钱都能买个电动车了。人家一转身嫁别人,你图什么?」
我没理他。
「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天天给人家当备胎,清醒点。」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沈见微正好出现在我们办公室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拎着一个大纸袋。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沈见微走到徐敬面前,笑得很甜:「徐哥,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陆远有没有当备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四年我每天按时上班、从不迟到,都是他的功劳。」
徐敬脸一阵红一阵白。
「车我以后会还他,但他人情还不上。」沈见微把纸袋放我桌上,「里面是你的西装,婚礼那天穿。」
她走了以后,整个办公室都在炸锅。徐敬灰溜溜地回了工位,一句话不敢乱说。
05
婚礼定在周六。
我去沈见微家帮忙接亲,到了楼下才发现,来接亲的车队一辆比一辆夸张,打头是一排黑得发亮的劳斯莱斯。我心里想着,贺同家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之前见他,不都是骑电动车的吗。
沈见微穿着婚纱从单元门里出来,看见我,提着裙摆就跑过来。
「陆远哥!」
我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她。
「你跟我来一下。」她拉住我,穿过人群,走到那排劳斯莱斯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沈见微一只手挽住他,另一只手指向那排车:「爸,这就是陆远,我跟你提过好多次。」
我愣住了。
那中年男人笑着握住我的手:「小陆,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女儿。」
我脑子一片空白。
沈见微笑着看我,眼睛弯成月牙:「陆远哥,我爸是富豪。」
「他要送你一套房。」
06
四周的鞭炮声和喧闹好像一下子被按下了静音。
我看着她,又看那男人,喃喃道:「房子?」
「对。」那个中年男人——沈见微的父亲,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绛红色的钥匙匣子,递到我面前,「城东玉湖公馆,一百四十平,已经办好手续,写你名了。」
我后退了半步:「这不行,这太贵重了。」
「贵重?」沈父笑了笑,「我女儿亲口说,你这四年来每天早上绕三里路接她上班。她说过好多次,要不是你,她早就坚持不下去。这房子是我给女儿的嫁妆,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只求你收下这份谢礼。」
「沈叔,我真不能要。」
「不能要?」沈见微把钥匙匣子硬塞进我手里,「陆远,你先听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四年前我爸逼我嫁人,我离家出走,到这边租房子、找工作。那天下暴雨,你知道我站在路边想什么吗?我想,要不干脆回了家算了。」
「是你停车让我上来。」
「那天之后,你每天早上来接我,我就想,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拉我一把。」她眼眶有点红,「后来你爸生病,你缺钱,你瞒着所有人,你还舍不得卖车,怕我没车坐。陆远,你当我不知道吗?」
我低着头,胸口堵得厉害。
我说不出话来。
07
婚礼现场,宾客已经坐满。
我坐在主桌旁边的位置上,整个人还是恍惚的。前女友付桐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她端着一杯酒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陆远,你可真行啊,混了四年,混成女同学家的贵宾了?」
我没理她。
「我听说了,人家要送你套房?」她嗤笑一声,「人家爸是富豪,凭什么送你?你还真以为天上有馅饼?」
「那是人家的事。」
「我劝你清醒点,别到时候让人家一毛钱都没落着,还搭进去四年油钱。」
付桐说完还想继续,沈见微穿着敬酒服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声音不大不小:「付小姐,是他钱包落你手里了,还是你嫉妒他呢?」
付桐脸色一僵:「我跟他还有话没说完。」
「他已经跟你没关系了。」沈见微举了举手里的酒杯,「今天是我的婚礼,请付小姐给新人留点体面。」
四周目光齐刷刷看过来。付桐脸涨得通红,扭头走了。
我低声说:「其实不用这样。」
「我不听她的。」沈见微哼了一声,「陆远,你看着吧,房子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我爸这辈子没欠过人,欠你这份,他还得起,我也还不起。」
08
宴席散去后,她拉着我去了酒店楼上的休息室。
贺同也跟了过来,看见我,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陆远哥,先前不知道见微家里的情况,一直没跟你说实话,你别介意。」
「你早知道?」
「知道。」贺同点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她想找个不知道她家里底细的人谈恋爱。我一开始挺慌的,后来想了想,反正我喜欢的是她,她家有没有钱,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沈见微:「那你也没必要瞒我四年。」
「如果我说我是富二代,你还会让我天天蹭车吗?」
我想了想:「会。」
「你肯定会多心。」她笑,「你会想是不是要避嫌,你会觉得每天来接我有压力。我就是想有个正常朋友,早上能说有就有的人。」
她从包里翻出那份房产合同,翻开最后一页:「字都签好了,就等你把身份证给我,去办过户。」
「我不能白拿。」
「谁让你白拿了?」她眨眨眼,「我爸说了,房子可以给你,但你得去他公司上班三年。他说他缺一个能让人信任的人。」
「上班?」
「对,玉湖公馆是我们公司开发的楼盘。你一边上班,一边把房子住着,算是员工福利。」
我沉默了半天:「那……谢谢。」
「不客气,司机先生。」
09
周一,我正式到「见微地产」报到。
沈父给我安排的职位是运营部副总监。消息传回原公司,徐敬在群里阴阳怪气了一句:「哟,老陆巴结上女学霸了,跳槽当领导了。」
我没当回事。
可上班第一天就有人给我下马威。财务部一个老员工拿着报销单找到我,斜着眼:「陆总,这单子需要你签,但我提醒你,你前面那个副总监就是因为乱签字走人的。」
我看了一眼单据,是笔供应商的装修款,数字比市场价高出三成。
「这单子我不能签。」
「怎么了?」
「单价有问题。」我指着明细,「同样的瓷砖,丽水建材报价便宜百分之三十。你们是从哪儿采购的?」
那人一下子语塞。
沈见微站在办公室门口,抱着胳膊看着我,眼里全是笑意。
我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她走过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陆远哥,你知道我爸为什么非让你来吗?」
「不知道。」
「上周有人举报财务部吃回扣,我爸派人查了半个月都没查干净。」她压低声音,「他说你是个能守住钱的人。」
10
果然,那笔装修款的问题越挖越深。
徐敬不知怎么的,竟然出现在我们公司的合作方名单里。他挂靠了一家装饰公司,专门接见微地产的工程。
我在会议室里看见徐敬,他倒是自来熟:「陆远,不对,陆总,真巧啊。」
「是挺巧。」
「听说你也是新来的,咱们以后还得互相照顾。」
我点头,没多说。
散会以后,沈见微把我叫到办公室:「徐敬这个人你了解吗?」
「以前一个公司的,嘴碎,但没听说手不干净。」
「他叔叔是我们公司前财务总监。」她顿了顿,「就是被我爸辞退的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他今天来,是为了续上前头的线。」沈见微靠在椅背上,「陆远哥,我爸刚收到消息,徐敬那家装饰公司,三个月前注册的,法人是他表姐。他想从玉湖公馆的装修里分一笔。」
「他报价多少?」
「高出市场价四成。」
我把手里的文件一合:「这个工程,不能给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公开招标。」我说,「把报价晒到阳光下,谁也别想藏。」
11
徐敬听说要重新招标,当天下午就来找我。
他站在我办公室里,脸色铁青:「陆远,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我只是按流程来。」
「什么流程?以前你们公司都是直接议标的,凭什么到我这儿就重新招标?」
「因为以前的人被辞退了。」我抬头看他,「徐敬,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给你指条明路,把你报价里的水分挤掉,还有机会。」
「你少在这装好人。」
他摔门走了。
第二天,公司内部论坛突然冒出一篇帖子,标题很刺眼——《陆远靠女人上位,副市长千金送房送车,是啥来路?》
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配了我从沈见微婚车上下来的照片。
办公室里议论纷纷。
沈见微直接拿着手机来找我:「你看到了?」
「看到了。」
「是徐敬发的,我让人查了IP。」
「我知道是他。」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笑了笑:「他不是说我靠女人上位吗?那我就让他看看,我靠本事办的事。」
我打开电脑,把那家装饰公司过去三个月的银行流水调出来:「他表姐的公司,开工还没做过一个项目就敢报这么高价。这里面没有猫腻,我把头拧下来。」
12
公开招标那天,徐敬也来了。
他坐在角落里,脸色很不好看。
三家公司现场开标,他那家报价垫底,而且是高出其他两家将近一倍。
沈父亲自坐在评委席上,听完所有报价,转头问我:「陆远,你的意见?」
「不建议采用。」我站起来,「根据市场调查,这个报价严重偏离合理区间。我建议废标。」
徐敬「噌」地站起来:「你凭什么说废就废?」
「就凭我是招标组长。」
「你这是公报私仇!」
「那我可以把你的流水拿到桌面上来说。」我看向他,「三个月你往你表姐公司转了八十万,说是注册资本。那个钱,是哪来的?」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徐敬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父慢慢开口:「小徐,你把公司当提款机,还倒打一耙。今天的事,我会让法务跟你谈。」
徐敬想辩解,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散会之后,沈见微走到我身边,轻声问:「你怎么知道他转的账?」
「我以前在银行做过两年外包。」我合上文件夹,「查流水这种活,还是熟悉。」
13
徐敬那件事之后,公司里再没人说我「靠女人」了。
但付桐还是没放过我。
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张沈见微父亲早年离婚的旧报道,添油加醋发了条朋友圈:「陆远,恭喜你啊,嫁给女同学她爸了,以后可真真成豪门了。」
那朋友圈截图传到沈见微那里,她气得手发抖。
「我去找她。」
「别。」我拦住她,「这种事越描越黑。」
「那就让她这么污蔑你?」
「清者自清。」
我没想到,沈父第二天亲自召集了全公司的会议。
台上,他拿着一份红本房产证,慢慢地说:「我沈某人的女儿,这些年吃过的苦,只有我自己知道。陆远是我女儿认的哥哥,也是我们家的恩人。房子是我送的,礼是我还的,谁有意见,谁来找我。」
底下鸦雀无声。
「另外,」他把房产证翻到户主页,「这房子我已经办到了陆远个人名下。他要是靠女儿上位,用得着去招标会上得罪人?」
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沈见微站在人群后面,眼眶红红的,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14
付桐那条朋友圈,最后收到了律师函。
她慌了,连夜堵在我小区楼下。
「陆远,你帮帮我,我不想吃官司。」她穿着一身白裙子,眼眶通红,「咱们毕竟好过一场,你就跟沈家人说跟我是闹着玩的,行不行?」
「付桐,你知道徐敬下场是什么吗?」
「我知道,他被拘留了。」她抓住我的手,「是我一时糊涂,我就看不惯你过得那么好,我嫉妒。」
「你那一句嫉妒,差点毁了我。」
她咬着嘴唇:「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把她手拿开:「律师函已经撤了。」
她愣住了。
「这是沈见微帮你求的情。」我说,「她说你也不容易,但再有下次,她不会再心软。」
付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那晚,我站在小区路灯下,抬头看见玉湖公馆新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我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沈见微拉开车门时,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座椅上。她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没带伞。」
我说:「没事,我有。」
15
一个月后,玉湖公馆装修完工。
我把父亲从医院接回来,推着轮椅带他看新家。父亲摸着落地窗,半天说不出话。
「爸,以后您住这个屋。」
「这房子……真是你的?」
「真是我的。」
「那位沈老板,真舍得送?」
「不是白送。」我笑着说,「我得替他打工三年呢。」
父亲也笑了,眼眶却红了。
晚上,沈见微和贺同提着火锅食材来温居。她进门先转了转,感叹:「哎呀,这户型真不错,我当时挑的时候就看中了。」
「你什么时候挑的?」
「开盘的时候啊。」她眨眨眼,「本来想留给我跟我爸和好的时候住的,没想到最后给你了。」
贺同在厨房里切菜,探出头来:「见微,你要真舍不得,咱们以后也买这个小区。」
「那倒不用。」沈见微坐在沙发上,踢掉拖鞋,「陆远这儿也是我的家嘛,我想来蹭饭就来蹭饭,蹭过车的交情,谁能比得上?」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熟门熟路地翻我爸藏在茶几底下的零食,忽然有点恍惚。
四年了。
那个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出现在银杏苑东门的姑娘,从陌生同学变成了家人。
她教会我一件事:真诚这种东西,也许不会立刻有回报,但它从不亏待任何一个坚持的人。
16
第二年春天,沈见微怀孕了。
她挺着肚子还要来我办公室查账,我没办法,只好把财务室的椅子全部换成软垫。
她坐下去的时候感叹:「陆远哥,你比贺同还细心。」
「你老公听见要吃醋了。」
「他才不会。」沈见微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对了,我爸说,今年玉湖公馆三期要启动,想让你负责。」
「我资历不够。」
「他都当着全公司宣布了,你再说不够就显得虚伪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玉湖公馆二期已经交房,楼下绿树成荫。四年前我连辆新车都买不起,如今在这里有了家,有了事业,也有了久违的底气。
沈见微忽然放下文件,认真地说:「陆远哥,当初我说送你房子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说实话,有一点。」
「但我没疯。」她轻轻摸着肚子,「我跟我爸闹别扭那几年,是你一点一点把我从路边捡起来的。房子再贵,也没有人心里那盏灯值钱。」
我没接话。
阳光从窗台漫进来,照在她孕检报告单上,一片暖融融的光。
我低头笑了笑,把那杯一直没动的温水推到她面前。
「喝点水。」
「好。」
17
又过了几个月,沈见微的孩子出生,满月宴在酒店办了大几十桌。
我坐在主桌,贺同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小小的人儿,闭着眼睛,攥着拳头,睡得正香。
「陆远哥,给孩子起个名吧。」贺同说。
「我哪会起名。」
「见微说的,一定要你起。」
我看了孩子半晌,说:「叫贺黎吧。黎明的黎,早上的光。这几年每天早上,都是我一天里最踏实的时候。」
沈见微坐在对面,眼眶一红。
她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行,就叫贺黎。」
满月宴散场,沈父把我叫到包间,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什么?」
「三期的任命书。」他坐下来,「陆远,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愿意把房子送给你吗?」
「因为见微。」
「因为她告诉我,你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准时到路口,四年从来没过一次火。」沈父倒了杯茶,「她离家出走那阵子,谁给她钱她都不要,她说只有你把她当普通人处。」
我把纸袋放桌上:「沈叔,我当她是妹妹。」
「我知道。」沈父拍拍我肩膀,「所以我放心把公司交给你一部分。房子是谢,工作是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
「那就好好干。」
我走出酒店时,夜色温柔。手机里付桐不知什么时候又发来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改好了,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好不好?」
我点了删除。
18
贺黎百天那天,我在新家的阳台上给花浇水。
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老陆!陆远哥!快下来帮忙拿东西!」
我探出头,沈见微抱着孩子站在楼下,贺同两个手里拎满了玩具和水果。
「你们怎么来了?」
「来蹭饭啊!贺黎说他饿了!」
我笑着跑下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了满地。沈见微把孩子塞进我怀里,自己去阳台看花。贺同去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时发出热闹的声响。
我看着怀里咿咿呀呀的小贺黎,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天的早晨。
那时候我一无所有,一辆旧车,一个普通的工作,一段摇摇欲坠的感情。
我只是顺路带了一个姑娘。
没想过什么回报。
可生活偏偏给了我一个这么大的礼物。
贺同端着菜走出来:「陆远哥,发什么呆呢?开饭了。」
「来了。」
我走到餐桌前,窗外玉湖的水面闪着细碎的光。那排接亲的劳斯莱斯早就停在记忆深处了,可那句「我爸是富豪,要送你一套房」,我大概这辈子都会记得。
不是因为那套房。
是因为那句被人真心实意感谢着的感觉。
沈见微抱着孩子坐到我旁边,小声对贺黎说:「崽,记住啦,这个叔叔是你妈妈最好的朋友,是没血缘的哥哥。」
贺黎睁开大眼睛,冲我咧嘴一笑。
我也笑了。
故事到这,刚刚好。11
公开招标的消息放出去以后,徐敬果然坐不住了。当天下午,他连门都没敲就闯进我办公室,手里攥着一份合同摔在我桌上。
「陆远,你什么意思?」
「招标文件写得很清楚,你有意见可以按流程提。」
「按流程?」他冷笑,「以前这个项目都是直接议标的,你一个新来的副总监,凭什么改规矩?」
「就凭上个月财务部刚被查出一笔八十万的回扣。」我抬头看他,「徐敬,你表姐那家公司注册三个月,一个工地都没开工,上来就报三千七百万的装修款,你觉得哪个甲方敢签?」
他眼睛眯起来:「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不用听说,报表上写着呢。」
「陆远,咱俩好歹同事一场,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没把事做绝,是有人想把公司掏空。」我站起来,把那份合同推回他面前,「你要真有实力,就按招标流程来,公平竞争。要是没有,趁早收手。」
他一把抓起合同,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行,陆远,你等着。」
他走以后,我坐在椅子里转了个圈,拨了个内线电话。
沈见微接起来:「我看见他气冲冲走了。你没事吧?」
「没事。对了,徐敬那个表姐,以前是哪个单位的?」
「她之前在银行做过信贷,后来辞职开了家皮包公司,专门帮人走账。」她顿了顿,「你是怀疑……」
「查查那八十万是谁打进去的。如果是对公账户,顺着往上挖,肯定能挖出东西。」
12
开标前一天,公司内部论坛忽然炸了。
一篇帖子被顶得老高,标题写得格外刺眼——《陆远的豪门捷径:给女同学当司机四年,换来一套房》。
底下跟帖乌烟瘴气,有人说我是软饭男,有人阴阳怪气说我比徐敬还会钻营,还有人翻出前公司的事,说我被辞退是因为手脚不干净。
徐敬特意路过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陆总,看论坛了吗?大家都很关心你的成长经历呢。」
我没抬头:「看完了。写得还行,就是事实错误太多。」
「哟,您还嘴硬呢?」
「徐敬,你要是真想把事搞大,最好先想想那八十万是从谁账上走的。」
他脸色一僵,没再说话,快步走了。
沈见微拿着手机跑进来:「我已经让人删帖了,也查到了发帖的IP,就是徐敬的。」
「别删。」我拦住她。
「为什么?」
「留着。他想让全公司看我笑话,那我就让全公司看看,到底是谁在笑话谁。」
第二天公开招标,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徐敬和他表姐早早占了座位,表姐穿了件貂绒外套,十根手指头戴满金戒指,一进门就大声说:「陆总,我们公司这次是诚心来做项目的,您可千万别因为私人恩怨错过了优质供应商。」
我笑着点头:「欢迎,公平竞标。」
三家公司逐一报价。前两家报了两千八百万和两千六百万。轮到徐敬的表姐,她理了理头发:「我们报三千五百万。」
底下哗然。
沈父坐在评委席中间,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拿起投影遥控器:「不好意思,在定标之前,我想先给各位看一组数据。」
大屏幕上出现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这是徐敬女士,也就是这位供应商法人代表,上个月的个人账户流水。她在三天之内,分七笔转入公司账户八十万元,备注全部写着‘注册资本’。」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
「但这笔钱,在转入当天就又被转出去了,收款方是一家建材商的个人账户。」我顿了顿,「各位,这八十万是空转的,用来制造公司有实力的假象。也就是说,这家公司没有一分钱实缴资本。」
「你胡说!」徐敬的表姐站起来,「那是我们借的钱,暂时周转一下!」
「可以,那就请你们出示这笔借款的合同和借据。如果没有,就属于虚假出资,涉嫌抽逃注册资本。按招标法规定,取消投标资格。」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上的戒指都在抖。
徐敬铁青着脸,一声不吭。
最终,招标小组当场宣布徐敬的公司废标。散会时,他走过我身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陆远,算你狠。」
「不是我狠。」我压低声音,「是你叔叔当年拿走的那八十万,也该还了。」
13
徐敬的事在公司传开以后,关于我的谣言反而更多了。
有人说我为了上位故意构陷同事,有人说我早就和沈见微不清不楚,还有人翻出付桐当初在售楼处门口吵架的视频,配文是「前任撕逼,现任接盘」。
付桐不知道从哪刷到这些,居然给我发了条微信:「陆远,你现在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吧?要不要我帮你澄清?」
「不用。」
「你别死要面子了。我知道你那个人,心软,但嘴硬。」
我没回。
晚上加班到九点,走出办公楼时,看见沈见微的车停在门口。她降下车窗:「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开车把我带到了玉湖公馆的小区门口。路灯下,那套房子亮着灯。
「装修公司说今天在安装家具,我让师傅把钥匙留了一把。」她递给我一把铜钥匙,「走,进去看看。」
我握着钥匙,突然觉得手心有点烫。
「见微,这房子我真不能……」
「你再推一个试试?」她瞪着我,「陆远,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给你这套房吗?」
「你爸说了,是谢我。」
「那是他的说法。其实是因为四年前,有一天我淋了雨,在你车上发烧。」她靠在车门上,声音轻下来,「那天你把我送到医院,还帮我垫了挂号费。我醒来的时候,你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我都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你是个做了好事也不会记在心里的人。」她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你。后来你爸生病,你缺钱,你宁愿卖车也不跟我开口。我就知道,如果直接给你钱,你肯定不要。所以我才让爸买房。」
「那你也没必要写我名。」
「写你名你才跑不掉啊。」她眨眨眼,「行了,别磨叽了,上去看看你的新家。」
14
新家里,沙发、餐桌、书架都摆好了,连窗帘都挂上了淡灰色的棉麻布。阳台上还放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
「这盆绿萝是我搬来的。」沈见微弯腰摸了摸叶子,「我跟贺同挑的,他说你这种人,养棵草都能养死。」
「他才养不活呢。」
「行啦,你就在这好好住。」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我爸说,明天开始,你正式接三期项目的负责人。你要是再推辞,我就带着贺黎天天来你家蹭饭。」
「贺黎还没出生呢。」
「快了。」她笑了,「等他出生了,你可是要当干爹的。」
她走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窗外的玉湖水面倒映着整栋楼的光,静悄悄的。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电话:「爸,我换房子了,大房子,你以后来城里就住我这儿。」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声音有点哑:「好。儿子,你出息了。」
我挂了电话,眼眶有点酸。
第二天到公司,沈父把我叫进办公室。
「陆远,三期项目的总预算是一个亿。你第一次带这么大的盘子,有什么想法?」
「我有一个建议。」
「说。」
「我想把三期的装修工程全部公开招标,并且引入第三方审计。」我看着他,「如果沈叔信得过我,我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明面上。」
沈父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辞退那个财务总监吗?」
「因为他吃回扣。」
「因为他吃了回扣还觉得理所当然。」沈父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沈某人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拿公司钱当自己钱包的人。你从第一天来就盯着那笔装修款,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那……」
「就按你说的办。」他转过身,「三期全权交给你,亏了算我的,赚了分你一份。但有一条,别让老子丢了脸。」
我点头:「放心吧。」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