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备卖掉陪嫁的那套老破小换新车,前夫突然上门说要赎回当年的定情信物,我开价等于他现房总价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准备卖掉陪嫁的那套老破小换新车,前夫突然上门说要赎回当年的定情信物,我开价等于他现房总价。

我准备卖掉陪嫁的那套老破小换新车,前夫突然上门说要赎回当年的定情信物,我开价等于他现房总价-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妻子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张超市小票,声音在发抖。茶几上摊着三个空碗,冰箱门敞着,里面只剩半瓶老干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把手机放下:“我说错了吗?你结婚三年,上过一天班吗?”

她一巴掌扇过来。我没躲。

脸颊火辣辣的,我偏着头,余光扫到岳母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渍,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妻子周雨桐眼圈红着,小票被她揉成了一团,砸在我胸口:“赵东升,你当年怎么说的?你说你养我一辈子!现在呢?连三百块钱的菜钱你都要跟我算?”

我没吭声。岳母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嘴里啧啧响着:“雨桐啊,当初我就说,一个农村考上来的,能有什么出息?你非不听。现在看清楚了?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蹲家里写他那破小说,一个月三千块,连楼下保安都不如。”

她说“破小说”三个字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我刚收到的银行短信,入账三十六万。

是上一章连载的分成到账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客厅的吊灯晃着眼,去年过年买的,拼多多九十九包邮,灯罩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贴着。周雨桐还在掉眼泪,她站在我跟前,影子罩着我,让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白纱站在教堂门口的样子。那时候她笑得真好看,岳父岳母站在两边,一个端庄一个体面,所有人都说我是个走了狗屎运的穷小子。

现在我坐在这把二手折叠椅上,屁股底下咯吱响,茶几上那盘红烧肉是她妈做的,肥肉颤巍巍地堆着,油光泛腻。周雨桐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这日子没法过了。”

岳母在旁边添柴火:“雨桐,你也别跟他废话了,明天我陪你回娘家住两天。让他一个人在这破出租屋里好好想想,一个男人,养不起老婆,还有什么脸。”

周雨桐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失望。三年来我看了无数遍。她转身进了卧室,开始翻衣柜,拉链的声音刺耳地响着。岳母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瓜子壳噼里啪啦落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我站起来,腿有些麻,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吱嘎一声。我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周雨桐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动作又快又乱。

“雨桐,”我说,“你真的想走?”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赵东升,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老婆?”

我说:“有。”

“那你说——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她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拽着箱子走到我跟前。箱子轮子磕着门槛,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抬手想给她擦,她偏头躲开了。岳母在身后咳了一声:“行了行了,走吧,我车在楼下等着。”

周雨桐拖着箱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秒。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香皂混合着油烟。她说:“赵东升,你什么时候能像个男人?”

门关上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越走越远。我站在原地,脸上还疼着,五个指印应该已经红了。客厅里剩我一个人,吊灯嗡嗡响,红烧肉凉了,油凝了一层白。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银行短信还亮着。三十六万。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岳母的白色卡罗拉停在路灯底下,周雨桐正往后备箱放行李箱,她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颗小痣,我亲过很多次。后备箱砰地关上,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头到尾没往楼上望一眼。

尾灯亮了一下,车拐过街角,没了。

我坐回那把椅子上,椅子又咯吱响了一声。茶几上还剩半瓶老干妈,我拧开盖子,舀了一勺干嚼。辣味呛得鼻腔发酸。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备注是“沈若兰”——我那个只在网上联络、从未见过面的编辑。

“东哥,新书首订数据出来了,破纪录了。平台那边问你要不要趁热打铁办个签售会,公司可以配合宣发,你考虑一下。顺便,有家影视公司在问影视改编权,报价我发你邮箱了。”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放下手机,我又舀了一勺老干妈。辣得喉咙发紧,我灌了半杯凉白开,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透了。窗户没关严,夜风钻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这间出租屋六十平,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上个月的钱还是周雨桐找她妈借的。她不知道我这半年写书赚了多少,我也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从月入三千到月入三十万,中间隔了六个通宵的夜晚和三次被退稿的经历。我跟她说我在写小说,她说你写得再好能有人家莫言写得好?她妈说写小说的人都是神经病。

我没反驳过。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攒一个东西。不是钱,是底气。我等的就是那个“够了”的时刻——够我站起来,够我把这三年挨的所有白眼原封不动摔回去。这个晚上,这个时刻好像到了。

手机又震了。还是沈若兰。

“东哥,影视公司那边催得急,他们想尽快见你一面,约明天下午三点,在国贸那边的写字楼。你去不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周雨桐刚才的眼神,她说“你什么时候能像个男人”。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太阳穴上。三年了,她妈当着我的面说“农村人就是不行”,她爸在饭桌上说“能考上大学有什么用,还不是给人打工的命”,她表弟来串门,看我坐在电脑前打字,笑嘻嘻地说“姐夫又在做白日梦呢”。每一次我都笑,每一句话我都咽下去了。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沈若兰回了一条:“去。把地址发我。”

消息发出去,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空碗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水声哗哗的,我盯着水槽里的油渍,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周雨桐的生日。往年我都会提前一周攒钱给她买礼物,去年是一条两百块的围巾,前年是一支口红。今年我本来打算给她买那条她盯了两个月的项链,专柜八千多,我上个月就把钱备好了。但她刚才走了。

我把碗搁在沥水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卧室的门半敞着,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她的那边空了,我的那几件T恤还挂在那儿。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味道。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绒布盒子,深蓝色,系着白丝带。我抽出来搁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灯罩还是裂着缝,透出一道细细的光,像一道疤。

手机在客厅亮了一下,我没去看。脑子里有一句话在转——那是三年前婚礼上,司仪问周雨桐:“你愿意嫁给身边这个男人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她说愿意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可这三年我越来越明白一件事:贫穷不是问题,问题是贫穷得没有尽头。而我已经走到了尽头,只是她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上面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夜风从窗缝灌进来,窗帘飘了一下。我闭上眼。

明天。

明天我要去国贸,谈影视改编权。明天我要在合同上签字。明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赵东升这三个字,值多少钱。明天她生日。她应该在娘家,她妈会给她下碗长寿面,她爸会说“离了那个废物也好”。她也许会哭,也许不会。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现在,这个晚上,我需要睡一觉。睡醒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客厅的手机又震了。是沈若兰的语音。我没去听。过了半分钟,屏幕暗下去,整间屋子黑下来。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出一团橘黄色的光,像一颗模糊的月亮。

我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章末钩子: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骤然亮起,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弹出来——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只有一行字:

“赵先生,你确定你老婆,真的只是回娘家吗?”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夜风猛地灌进来,窗帘呼啦一声掀开,凉意顺着脊椎爬上去。

窗外的路灯下,那辆白色卡罗拉早就没了影。

可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第2章

岳母那条白卡罗拉停在地下停车场入口,我站在国贸写字楼三十五层的落地窗前往下看,车流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慢慢拱着,像一群晒蔫了的蚂蚁。沈若兰坐在会议桌对面,把一份合同推过来,封面白得扎眼。她说:“东哥,影视公司那边的人在路上了,你先看一眼条款,大方向他们基本都答应了。”

我没翻合同。我在看手机。

那条短信我盯了一整晚,“你确定你老婆真的只是回娘家吗”——我回拨过去,关机。我又查了那个号码的归属地,石家庄本地。凌晨三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周雨桐发了条微信:“到了吗?”她没回。早上七点我又发了一条:“生日快乐。”还是没回。我甚至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被掐断,再打就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沈若兰敲了敲桌面:“东哥,你脸色不太好。”

我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笑了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响着,冷气开得足,我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沈若兰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了两折,手腕上戴一块很薄的金属表,说话的时候习惯用笔帽轻轻磕着合同封面,笃,笃,笃。她说:“你这部《逆鳞》的数据其实已经超出我们预期了,首订破了八万,全平台推荐位还没上完,后续还有一轮爆发。影视公司那边开价,我帮你谈到了这个数。”

她食指和中指在桌上比了个数字。我没说话,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壁冰凉,水是柠檬水,酸得我牙根一紧。

“他们想买全版权?”我问。

“影视优先,衍生品分成另谈。”沈若兰翻到合同最后一页,“但有个条件——你需要配合一些线下宣传,包括签售会和媒体采访。他们想把你这个人推到台前。”

我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说,我保持匿名状态对数据更好?”

沈若兰靠在椅背上,笔帽在她指间转了一圈:“那是之前。现在的体量,你藏不住了。读者想知道‘逆鳞’的作者长什么样,平台想拿你当标杆推,影视公司想用你的真实身份做宣发噱头——东哥,你火了,火到这个程度,藏不住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牛仔裤,帆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昨天在菜市场踩到的一块泥。我没换衣服就来了,从出租屋打车到国贸,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写字楼大厅的保安拦了我一回,说送外卖走货梯,我把沈若兰发给我的邀约码给他看了一眼,他才放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女孩。他冲我伸出手,笑容标准得像贴在墙上的招贴画:“赵老师,久仰久仰。我是优创影视的刘总,刘建明。你那个《逆鳞》我看了一晚上,觉都没睡,太厉害了。”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他手上戴着块劳力士,金灿灿的,晃眼。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叠文件:“赵老师,咱们直接说正事。你的IP我们非常看好,改编方案已经初步拟定了,男主角我们想请陈屿,导演目前接触了王立恒团队——赵老师你肯定知道王导吧?《暗夜行者》就是他拍的。”

我知道。豆瓣九点一分的悬疑剧,去年横扫了三个奖项。但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刘建明继续说,语速很快,偶尔夹杂几句英文单词,坐在旁边的助理唰唰唰地做着记录。沈若兰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低头看手机,上面是她发的微信:“价格可以再谈,你沉住气。”

我把手机放下,刘建明正好说到关键处:“赵老师,我们这边的诚意价,全版权打包,三百万。另外影视上线之后,你有百分之三的净利分成。这个条件在行业内已经非常优厚了。”

三百万。这个数字在会议室里飘了五秒钟。沈若兰看着我,刘建明也看着我,门口站着的助理屏着呼吸。我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酸味从舌根漫到喉咙。三百万是什么概念?够我在这座城市买一套小两居的首付,够我把那张裂了缝的吊灯换成水晶的,够我请周雨桐吃三百顿米其林。

但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昨天晚上那条短信。周雨桐为什么没回微信?她妈为什么掐我电话?

“刘总,”我把水杯放下,“合同我看了,大体框架没问题。但有几处细节我想再确认一下。”

刘建明往前倾了倾身体:“你说。”

“衍生品分成的比例,我的预期是百分之五。”我看着他的眼睛,“另外,改编过程中,我有核心剧情的一票否决权。这两条写进去,我今天就签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沈若兰的笔帽停了,刘建明嘴角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下。他没说话,低头翻了两页合同,然后抬起头来冲我笑了:“赵老师,你可不像新人。”

我也笑:“写小说的嘛,什么都得学一点。”

他又看了我两秒,然后冲助理点了点头:“把备选方案拿过来。”助理打开文件包,换了一份合同推到我跟前。刘建明松开领带结,靠在椅背上:“行,你提的两条我都能接受。但我也有一条——签售会你得配合,媒体采访你不能推,而且下个月平台有个年度作者盛典,你得本人到场。”

我低头扫着合同新条款,说:“可以。”

签字笔的墨水渗进白纸的时候,我手指没有抖。但我知道,从这笔落下去开始,赵东升这三个字就不再是那个窝在六十平出租屋里干嚼老干妈的人了。刘建明也签完字,站起来又跟我握手,这一次握得紧了些。他说:“合作愉快,赵老师。对了,下周陈屿的档期有空,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他想当面跟你聊聊人物。”

我说好。他带着助理走了,会议室的门合上,沈若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笔帽盖回去:“东哥,你刚才那一下,谈判桌上至少多拿了五十万。”

我没说话。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翻过来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四个字:

“看看窗外。”

我抬起头,三十五层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密密麻麻的楼顶。目光往下扫,国贸楼下那条街上人车混杂,像被捣碎的沙盘。我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找那辆白色卡罗拉。

没找到。

沈若兰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说没事。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眉头皱了一下:“这谁啊?恶作剧吧?”

“可能是读者,”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知道我手机号的没几个人。”

沈若兰站起来收拾桌面文件:“行吧,反正你自己注意点,火了之后什么人都能碰上。对了,下个月那个盛典,平台那边想让你上台讲一段,你准备一下发言稿。”

我点了点头。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又站到窗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楼下的人流像移动的像素点,我看不清任何一张脸。但那个“看看窗外”让我后脊梁有点发凉。他知道我在哪儿。他知道我站在三十五楼窗边。他知道我的手机号,知道周雨桐回了娘家。

他知道多少?

我拨了一遍周雨桐的号码,这次通了。响了三声,她接起来,声音闷闷的:“喂?”

“雨桐,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她说:“赵东升,你猜对了,我一分钱没有。我从家里跑出来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你不是回你妈那儿了吗?”

“我回了,但我妈把我赶出来了。”她说,“她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带个拖油瓶回去丢人现眼。她说你要是跟我和好,就让我在门口跪一夜。我跪了,她没开门。”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窗外一辆车按了长长的喇叭,声音从三十五楼传上来,变成闷闷的一声嗡鸣。

“雨桐,你在哪儿?”

“我在火车站。”她说完又吸了一下鼻子,“赵东升,你上次说你在写小说赚钱,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

“赚了多少?”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刚签完的合同,白纸黑字,三百万。但我只说了一句:“够养你一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周雨桐轻轻笑了一声,带着鼻音:“你什么时候能来接我?”

我说:“现在。”

转身从会议室走出去的时候,我脚步很快,电梯门合上前,我把那条陌生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我回了一句:“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对方没回。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三十五,三十四,三十三。我盯着那串红色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周雨桐跪在她妈门口。她跪了。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冷气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碎金一样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我往门外走,门口那个保安看了我一眼,这回没拦。

我打车去火车站。路上手机又响了,是沈若兰。

“东哥,刚才刘建明那边助理给我发了条消息——下个月年度盛典,平台给你安排了一个环节,要公布你的真实身份。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说:“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我又点开那条短信,那四个字还亮着:“看看窗外。”我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把屏幕关掉,闭上眼睛。

出租车往前开着,阳光透过窗户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暖意。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知道我在三十五楼,知道周雨桐被赶出来了,知道我今天签了合同——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但比这个念头更强烈的是另一件事:周雨桐跪在她妈门口,被赶出来,现在在火车站等我去接她。三年前婚礼上她说“我愿意”的时候,我欠她的那一点东西,今天终于能还了。

车停在火车站广场边,我付了钱下车。人流里我一眼就看见她——坐在行李箱上,穿一件淡黄色外套,头发扎了个马尾,眼睛肿着。她也看见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行李箱歪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然后朝我走过来。

太阳很大,她走到我跟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身上有火车站那种混着灰尘和方便面的味道。她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赵东升,我错了。”

“你没做错什么。”

“你脸上那个巴掌印,还疼吗?”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她扇我那一下。我说:“早忘了。”

她在我怀里又笑了一声,带着哭腔。我把她放开,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轮子磕着地面咕噜咕噜响。我说:“走,带你回家。”

往外走的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只手掏出来瞥了一眼。

又是那个号码。这次只有三个字:

“小心点。”

我脚步停了半秒。周雨桐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塞回去,笑了笑:“没怎么。走吧。”

太阳照在我们身上,两个人影并排拖着行李走在广场砖上。我把行李箱换了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握住了她的手。她手指凉凉的,攥紧我的时候用了力。

而我脑子里那条短信像一根针,扎在某个角落,不疼,但始终在那儿。

章末钩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掏钥匙开门,客厅里还是走时的样子,茶几上那盘红烧肉已经彻底馊了,空气里浮着一股酸味。周雨桐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着那个敞着门的冰箱,又看了看桌上扣着的手机。

她走过去,把我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通知弹出来,备注是“沈若兰”——消息内容是:

“东哥,我刚收到消息,刘建明那边说投资方临时加了一个条件。他们要你下个月盛典上,公开承认《逆鳞》是代笔。”

周雨桐捏着手机转过身来看着我。冰箱里那股馊味在灯底下飘着。她的眼神,像三年前婚礼上交换戒指那一刻一样认真。

她说:“赵东升,谁在动你的东西?”

第3章

客厅的吊灯亮着,裂了缝的灯罩透出一道窄光,正好打在周雨桐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我走过去,她没有躲,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沈若兰那条微信就躺在通知栏里——“他们要你下个月盛典上,公开承认《逆鳞》是代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拿过手机,解锁,点开对话框。沈若兰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上一句是我回她的“收到”,再上一句是她发来的影视公司报价。我没急着回复,先把手机揣进兜里。周雨桐还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指尖沾着手机壳上的灰。她说:“什么叫代笔?”

“先坐下说。”我拉开折叠椅,椅腿又刮了一下地面,吱嘎一声。她没动,只是看着我的脸。

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雨桐,我写的那本书叫《逆鳞》,你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上半年我大部分时间都趴在电脑前,你说我盯着屏幕眼睛发直,连饭都忘了吃。”

她点了下头:“我以为你还在写那种没人看的网文。”

“那种没人看的网文,上个月挣了三十六万。”我说,“今天签了个影视合同,三百万。”

周雨桐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慢慢坐到沙发扶手上,胳膊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只警惕的猫。我接着说:“但有人不想让这本书是我写的。他们想让我在盛典上认,说我是个枪手,背后另有其人。认了之后,版权归属就会重新撕扯,我签的那份合同也会作废。”

“谁?”

“我不知道。”我说,“但今天有人给我发了两条短信,他知道我在哪儿,知道你回娘家又被赶出来。”

我掏出手机,把那两条短信翻出来递给她。“看看窗外”和“小心点”。她低头看着,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像在擦什么脏东西。

“你报警了吗?”

“没证据,报警没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吊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赵东升,”她说,“你刚才说够养我一辈子,是不是真的?”

“是。”

“那你告诉我,”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能扛得住吗?有人要搞你,你那个编辑听起来也不站在你这边,你还得去盛典上面对所有人。你能扛住吗?”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写了多少年?”

她摇头。

“从大学开始,六年。前三年投了二百多篇稿子,退回来一百九十七篇。剩下三篇,两篇发在校报上,一篇在一家文学网站上拿了三十块稿费。那时候我跟你谈恋爱,你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写小说。你说好啊,你写,我养你。记得吗?”

周雨桐的眼眶红了。她记得。

“后来毕业了,结婚,你妈你爸说写小说没出息,让我出去找工作。我找了,送过外卖,跑过销售,在工地上搬过砖。但我晚上回来还是写。你把泡面端到我电脑边上,说你写完这章就吃,面都坨了你还写完才动筷子。你那时候没嫌过我。”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裤腿。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楼底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在暮色里一圈一圈地转。

“这三年来你对我失望,我不怪你。换我我也失望。”我说,“但我一直在攒一样东西,不是钱,是底牌。你妈说我是废物,你爸说我没出息,你表弟说我在做白日梦——每一个字我都咽下去了,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我会站到他们面前,让他们把这些话自己吞回去。那个日子,就是今天。”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站直了,比我矮半个头,眼睛红着看我。

“短信的事我来查,代笔的事我来扛。你只要回答我一件事:你还要不要跟我过?”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赵东升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妈能信吗?”

她被我气笑了,抬手捶了一下我肩膀。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脸埋在我肩上,闷闷地说:“我晚上还没吃饭。”

“走,去楼下吃碗面。”

换了鞋下楼,锁门的时候我往楼道尽头看了一眼。四楼拐角那扇窗户外面,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罩着一截空荡荡的台阶。没人。但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我。我把门锁好,拉着周雨桐下楼。

小区门口的面馆还开着,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徐,见我进来就招呼:“哟,小赵,今天带老婆来啦?老规矩?”

“两碗杂酱面,一碗加辣。”

徐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面馆里只有我们一桌,墙上挂着台小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跟蚊子似的。周雨桐坐在我对面,抽了两张纸巾擦眼睛,把哭花的妆擦掉了,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脸。

“你说那个短信,”她压低声音,“会不会是你那个编辑发的?”

“沈若兰?”

“她会不会跟那个影视公司合伙做局?”

我搅了搅面前那碗面,辣椒油在汤面上化开,红彤彤一圈。“有可能。但沈若兰跟我合作了半年,中间没出过差错,我的稿费她一分没拖过。要真是她做局,她也太能忍了。”

“那还有谁知道你写书的事?”

我想了想:“你妈知道你。你爸知道。你表弟也知道。但你妈她们只知道我在写小说,不知道书名,更不知道我赚了多少钱。他们没那个本事查到我账号,也没那个动机。”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葱花浮在汤面上。周雨桐低头挑了一筷子,吹了吹,小声说:“那短信上写‘看看窗外’,他人在国贸附近盯着你——连你今天在哪儿都摸得清楚,这个人的能量不小。”

我嚼着面,脑子里把那几个线索串了一遍。知道我今天去国贸、知道沈若兰约我、知道影视公司谈判时间——这些人里,只有沈若兰和她的同事知道我的完整行程。刘建明那边当然也知道,但他没理由搞我——合同刚签,他巴不得我安安稳稳地把IP变现。

“我明天去见一个人。”我说。

“谁?”

“刘建明。”我把面咽下去,“那份合同是他递的,代笔的条件是投资方加的。我问他投资方是谁,他不说,我得当面问。”

周雨桐把筷子搁下,看着我:“我跟你去。”

“你明天在家待着。冰箱我待会儿去买点东西填满,卡里钱够你花。”

“赵东升,”她眼神硬起来,“我昨天打了你一巴掌,今天你接我回来。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但我今天不想再躲在后面了。你遇到事了,我跟你一起扛。”

电视里那条本地新闻正好播完了,画面切到另一个片段——市里一个文化产业园区的开幕仪式,镜头扫过主席台,我余光瞥到一个面孔,手里筷子停了。

周雨桐顺着我目光回头看电视:“怎么了?”

电视上那个镜头一闪而过,但我看清楚了。主席台上坐着一个人,西服领带,笑容得体,座位牌上写着三个字:赵启明。

我放下筷子。

“那是我爸。”我说。

周雨桐愣住了。她扭回去又看了一眼电视,但画面已经切走了。她转回来看着我,嘴唇张了一下:“你爸不是……你在农村的爸妈,不是早就……”

“那是我养父养母。”我把面碗推开,“赵启明是我亲爹。我三岁被他扔在乡下亲戚家,再没出现过。他前几年做生意发了,在这座城市混得人模狗样,上过好几次本地新闻。我认得出他,他认不出我。”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徐老板在后厨哗啦哗啦地洗着碗,水流声很响。周雨桐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掌心温热。“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我看着她,“我姓赵,是他给的姓,但二十多年没见过面的人,跟陌生人没区别。”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赵东升,你有没有想过,搞你的人,可能跟他有关?”

我愣了一瞬。这句话像一根线,把今天所有散落的珠子串起来了。刘建明那边突然加代笔条件,有人知道我的行程和底细,能摸到我的手机号——赵启明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二十多年,他有这个资源,也有这个动机。他儿子写了一本爆款书的事,他也许早知道了。他不想让这个儿子冒头。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盯着那三个字“小心点”。如果发短信的人不是敌人呢?

“我查一下。”我说。

我拨了那个号码。这一次,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

“你是谁?”我问。

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上了年纪的:“东升,你先听我说完再挂。你爸要动你,下个月盛典上他会出手。我是你爸公司的法务,姓陈,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一面。我今天发短信提醒你,是我不想看一个孩子被自己亲爹按死。”

我握手机的手背上青筋绷起来。“他为什么要动我?”

“你的书改编成的影视剧,跟你爸公司正在拍的一个项目撞题材了。同档期上映,你那个IP的体量会把他那个项目直接碾死。所以他要在你彻底起来之前,把你按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承认代笔,版权作废,项目停摆。”

我闭上眼睛。面馆里的电视还在响,换了一个综艺节目,背景笑声很聒噪。

“陈叔,”我开口,“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恨他吗?”

“不恨。”

“那就好。恨会让人做错事。”他说,“你爸下个月会在盛典上买通一个作者出面指认你,说是他写的《逆鳞》,你只是个挂名的。你要是扛不住,就别去那个盛典。”

“我要去。”

那头顿了一下:“你有办法?”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周雨桐,她正紧紧盯着我。灯光在她瞳孔里亮着,像两簇小火苗。

“我有。”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桌上。面凉了,汤面凝了一层油。我拿起筷子扒了几口,嚼完了,抬头对周雨桐说:“雨桐,你信不信我?”

她看着我:“信。”

“那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你跟我一起。”

“见谁?”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搁下筷子:“去见那个三十年没见的亲爹。”

面馆外头,夜色彻底沉下来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长,在地上交错成一张网。我从口袋里摸出钱夹,抽了二十块压在碗底下,站起来,拉着周雨桐的手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我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松开我的手。

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神面馆的玻璃窗。灯光暖融融地映在里面,像一颗安稳的心跳。再远处,对面那栋居民楼有六七扇窗户亮着,不知道哪一扇后面,也有人正看着我们。

我转回头,步子没停。下个月盛典之前,该见的人,我一个都不会少。

章末钩子:

走了半条街,我手机亮了一下。这次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发件人署名“周雨桐”——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翻自己手机。

“什么邮件?”我问。

她也愣住了:“我没发啊。”

我点开,正文只有一行字:

“你知道你老婆昨天去火车站之前,还见过另一个人吗?”

附件是一张照片。模糊的监控截图,角度从便利店门口拍的。周雨桐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车窗半开,里面坐着一个人影,只能看见半边肩膀和一只握方向盘的手。

那只手腕上,有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

周雨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她一把攥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赵东升,那是刘建明的车。”

第4章

夜风从两根楼缝之间灌过来,我站在路灯底下,手机屏幕上的监控截图被街灯映得发白。周雨桐攥着我胳膊的那只手还没松开,指甲陷进去的地方隐隐发疼。我又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遍,黑色轿车的车窗开了一半,里面坐着的人影虽然模糊,但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和那块劳力士——错不了。今天下午在国贸会议室里跟我握手的时候,那块表反的光我还记得。

“雨桐,”我把手机翻过去,“你昨天去火车站之前,见过刘建明?”

她松开我的胳膊,两只手垂下去,指尖攥着衣角。风把她的马尾吹歪了,她没伸手去拢。她看着地面,说了三个字:“我认错。”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肩膀松下来。站在面馆门口,两个人面对面,路灯黄澄澄的,把我们影子压成两团矮墩墩的黑。我说:“慢慢说。”

她深吸一口气:“昨天我打完你,拖着箱子下楼,我妈在楼下等我。我上了车,我妈说‘你终于想通了,明天我陪你去办离婚’——我没说话。车开到半路等红灯的时候,有一辆黑车停在我们旁边,按了两声喇叭。我往外看了一眼,那个男的摇下车窗,冲我笑了一下,说‘周小姐,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聊。’”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他说他是你朋友,想跟你合作,但你最近不太接他电话,想让我帮忙递句话。我妈在旁边催我走,但那个男的说——‘就五分钟,关于你老公的真实收入。’”

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眶又泛红了:“赵东升,我这三年太想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了。你半夜对着电脑,银行卡里永远只有几百块,我问你你就说‘写东西’。我心里有火,我想知道你到底瞒着我多少。所以我就下车了。”

“然后呢?”

“他开了双闪停在路边,我跟他在车里说了五分钟。他告诉我你在写一本很火的小说,已经赚了不少钱,但他没说具体数字。他说他想买你那个书的版权,但怕你不肯谈,想让我吹吹枕边风。我说我能有什么好处?他说——‘你跟你老公过得好,不就是最大的好处吗?’”

周雨桐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当时我觉得他说得挺真诚。后来我回了娘家,被我妈赶出来,我坐火车站地上想了好久——我给他打了电话,问他还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说我想去找你。他说你在国贸谈合同,让我去火车站等着,说你会来找我的。”

风又灌过来,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布料披上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肩膀,然后攥紧了衣襟。

“雨桐,你没做错任何事。”我说,“你被人当棋子了。”

“谁在拿我当棋子?”

“刘建明在你身上放了一个钩子。他让你在火车站等我,他知道我一定会去接你,这样他就绑住了我的眼睛。我忙着找你、忙着哄你、忙着从火车站把你带回来——我就没时间想别的了。”

周雨桐咬住下嘴唇:“那他为什么要让投资方加那个代笔的条件?”

“一个局分两步。第一步,用你拖住我的注意力。第二步,让我以为代笔是赵启明搞的鬼。等我明天杀到赵启明面前去跟他撕破脸,刘建明在背后就能把我架在火上烤——父子相残的戏码,比书本身还卖座。”

我把她说愣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握住我手腕:“那你还去见你爸吗?”

“见。”我说,“但明天不是去跟他撕的。是去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到底知不知道刘建明是谁。”

路灯突然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远处的居民楼有人关窗,砰的一声闷响。我拉着周雨桐拐进小区大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昏黄黄的,照着地上几片落叶。

上了楼,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之后我先检查了一遍门锁,把链子挂上。周雨桐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拖鞋踢在茶几边上。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在手心里没喝,只是看着水面上浮起的热气。

“那个陈叔说的,你都信吗?”她问我。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他发的第一条短信在刘建明搞代笔条件之前——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刘建明要动手。如果他是赵启明的人,没必要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警告我。他是站在我这边的。”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刘建明是谁?”

“因为他也不确定。”我把杯子搁下,“他只知道赵启明要动我,但不知道刘建明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发那张监控截图给我,是在告诉我——你要查的不只是你爸,还有你身边的人。”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拿了出来。丝带还系着,我没拆。周雨桐跟到卧室门口,看见我手里那个盒子,愣了一下。

“你生日礼物。”我说,“本来想今天给你的,忘了。”

她走过来,接过去,手指摸着丝带的结:“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她把盒子放在枕头边上,没拆,也没说谢谢。她站在我面前,抬起头来看着我:“明天去见你爸,我跟你一起。你让我在旁边坐着就行,我不说话。但我得在场。”

“行。”

她转身去洗漱了。我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响,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碎片重新排了一遍。刘建明接近周雨桐的时机卡得刚刚好,就在我签合同当天。他从周雨桐嘴里套出了我的动向,再用周雨桐把我引到火车站。这一路上他掌握着我的每一步行程,如果不是陈叔中途插进来,我到现在还会以为搞我的人是赵启明。

水声停了。周雨桐擦着脸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了一件我的旧衬衫。她躺到床另一侧,背对着我,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她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但我没睡着。

我在想另一件事。

刘建明为什么要做这个局?他是优创影视的老总,跟我签了合同,书拍出来他能赚钱。如果我把版权弄黄了,他也一分都拿不到。他要的是我的书能顺利上线,而不是让我出局。那这个局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给他付了钱,让他来搞我,而这个人比赵启明更不想看到《逆鳞》上线。

是谁呢?

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刺了一下眼睛。我给陈叔发了一条微信:“陈叔,你能不能查一下,优创影视最近的账上有没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大额进账?”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明天中午之前给你答复。”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周雨桐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温热的一小片。我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白天慢了些。明天要见的那个男人,我三十年没见过。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电视上那个镜头隔得太远,我只看到一张模糊的、带笑的脸。他把我扔在乡下的时候我三岁,养父养母把我养大,供我上学,供我吃饭。他们从没说过我是捡来的,直到我十八岁那年,养母才流着泪告诉我,你亲爹来找过我们一次,给了两万块钱,说以后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我没哭。我问他现在在哪。养母说在城里做买卖,发达了,不认你了。

后来我考到这座城市上大学,四年里我偶尔会在本地新闻上看到他的脸。他西装革履,跟别人握手,接受采访,说一些场面话。我在食堂端着餐盘抬头看电视的时候,旁边同学说“这人挺牛的”,我低头扒饭,什么也没说。

手机亮了一下。我以为是陈叔,拿起来一看,是沈若兰。她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放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东哥,你明天有空吗?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别告诉别人,包括你老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语音删了,把她的对话框清空。

明天要见的人,又多了一个。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厨房的响动吵醒。周雨桐在煎鸡蛋,油滋啦啦溅着,她把火调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洗漱吃饭,九点出门。”

我爬起来,洗脸刷牙,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周雨桐把煎蛋和面包端到茶几上,自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说:“你爸公司在哪?”

“高新区,赵氏集团大厦。”

“你紧张吗?”

我把面包撕成小块泡在牛奶里:“不紧张。”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吃完早饭我们下楼,阳光白晃晃的,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我打了辆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哟,去那边啊,大公司。”

我没接话。周雨桐坐在后排,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赵氏集团大厦门口。玻璃幕墙反着光,门口两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门卫穿制服站在岗亭里,腰板挺得笔直。

我拉着周雨桐走进去。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赵启明。”

“有预约吗?”

“没有。你跟他说,赵东升找他。”

小姑娘愣了一下,低头拨了个内线,小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表情变了,站起身来说:“赵总请您上去,十八楼,右边走廊尽头。”

电梯里只有我和周雨桐两个人。我按了十八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周雨桐攥着我的手紧了紧。我说:“别怕。”

她说:“我没怕。”

电梯门开了。走廊铺着地毯,走路没有声音。尽头那扇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我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

里面安静下来。然后一个声音说:“进来。”

我推开门。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一些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手里的钢笔停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三十年了。我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没有养父养母挡在中间,没有电视屏幕隔着一层玻璃。他老了,但轮廓还在。眉眼之间跟我有几分像,那种藏在骨头里的相似,骗不了人。

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坐吧。”

我拉着周雨桐坐下。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解锁了。

“赵总,”我说,“我今天来,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看我:“问。”

“你知道刘建明是谁吗?”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头来看我。目光对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的东西变了。那种客气、疏离、像是面对一个陌生访客的表情,在一瞬间松动了。

他张了张嘴,说:“刘建明是我的合伙人。”

周雨桐在旁边的椅子上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忽然嗡地响了一声,冷气吹在我后颈上。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把手机屏幕上的监控截图转过去,对准了他。

“那么,”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位合伙人,前天晚上跟我老婆坐在同一辆车里?”

赵启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在他办公桌上,那杯茶还在冒热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我。

“东升,”他说,“刘建明跟你说过什么,你都不要信。”

“我信不信,取决于你接下来要跟我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表情。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他是我合伙人,但他背后还有一个人。”

“谁?”

赵启明往后靠了靠,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一片高楼顶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你继母。”

风从半敞的窗户钻进来,把桌上的文件掀了一角。我没有说话,周雨桐在旁边握住了我的手腕。

赵启明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个老人面对自己从没养过的儿子时,那种手足无措的、苍白的歉意。

他说:“你继母不想让你活过来。”

第5章

“你继母不想让你活过来。”

这句话落在办公桌面上,像一颗石子砸进静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我看着赵启明的脸,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张着,像是话没说完,但喉咙里那个音节卡住了。办公室里空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呼呼地送着冷风,把桌上那杯茶的热气吹散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

周雨桐的手从我手腕上滑下来,指尖落在桌面边缘,轻轻的,像一片叶子着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赵总,”我开口,“你从头说。”

赵启明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细响。他低下头,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戒痕,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圈。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把手缩回桌面底下,清了清嗓子。

“你继母姓林,叫林婉。我跟你亲妈离婚之后第二年跟她结的婚。那时候你三岁,我把你送到乡下你养父母那儿,原因说来话长。”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剜出来的,“林婉不希望你有任何东西,我公司的股份也好,家产也好,她希望那些东西都属于她和她儿子。”

“她儿子?”

“你同父异母的弟弟,赵旭。今年二十五,在集团公司下面挂了个副总的名,不干活,只管拿钱。”赵启明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动,像压着什么火,“半年前你那个书开始在网上出数据的时候,林婉就知道了。她有个表侄在你那个平台做运营,数据刚起来她就收到了风声。”

“所以她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动手?”

“因为她一开始没把你当回事。她以为你就是那种写一本火一阵就过气的,等热度散了自然就没了。但你那个书持续涨了半年,平台推、读者推、影视公司找上门,她坐不住了。”赵启明抬眼看了我一下,“她找刘建明牵线,让他以投资方身份插进你的影视项目,然后用代笔这个借口把你的版权卡死。”

我把“刘建明”和“林婉”这两个名字放在脑子里翻了翻,中间那条线越来越清晰。刘建明接近周雨桐、诱她去火车站、在我身边放钩子——所有这些动作,源头都是那个女人。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怎么认识刘建明?”

“刘建明以前是我公司的法律顾问,后来自己出去开了影视公司,但跟我这边业务上一直有往来。林婉在集团内部有一些人脉资源,刘建明跟她走得很近。”赵启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相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相框是倒扣着的,我没看清里面是什么照片。

“赵总,你说了这么多,”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想问一句——你在这件事里,站在哪边?”

他抬起头。我们两个人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中间摆着一台电脑、一杯茶、一个倒扣的相框。他的眼睛微微泛红,眼皮松弛地耷拉着,跟电视上那个神采奕奕的赵总判若两人。

“我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就是因为我把刘建明那个投资条件压下去了。”他说,“但林婉不会停。刘建明失败了,她会换别的人来动你。下个月那个盛典是个公开场合,她不可能放着这个靶子不用。”

“所以她会在盛典上让那个‘作者’出来指认我?”

“百分之百。”赵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个代笔的人她应该已经找好了,我这边查不到是谁,林婉做事很干净。但盛典上你只要站上台,那个人就会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逆鳞》是他写的。平台为了舆论安全会暂停你的所有合作,版权方也会撤资。到时候你刚签的合同废了,平台流量断了,影视项目停摆了——她把你的退路一条一条剪干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照在周雨桐膝盖上。她一直没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她后背绷着,整个人像一根拉紧的弦。

“赵总,”我开口,“你说你压了刘建明的投资条件,那你知不知道他拿我老婆当棋子的事?”

赵启明一愣:“什么棋子?”

我把监控截图从手机上翻出来,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他伸手把手机拿过去,拇指放大了照片,盯着车窗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往椅背上一靠,胸膛起伏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说。

“那你知道刘建明前天晚上在哪吗?”

他摇头。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面颊上的肉松弛地往下坠着,像一张被抽走了支撑的布。他手指捏着手机壳边缘,力道大得关节泛白。

周雨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赵叔,你压了刘建明的投资条件,他回去跟林婉怎么交代?”

赵启明被她这一声“赵叔”叫得怔了一下。他看了周雨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把手机放回桌上:“他回去会说,是我在保你。”

“那林婉会怎么做?”

赵启明沉默了。他把茶杯端起来,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搁下,喉咙里滚了一下:“她会逼我在你跟赵旭之间做选择。要么我公开表态不认你这个儿子,要么她把赵旭从公司里带出去自己单干,把集团掏空一半。”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吊顶的接缝。一条细长的白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

“赵总,”我说,“你今天选择坐在这里跟我聊这些,我心里有数。但我今天来不是让你选边站的。”

赵启明看着我。

“我今天来是告诉你,”我把手机收回来,“下个月盛典,我会站上台。有人出来指认我,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逆鳞》是我写的。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要在你老婆动手的时候,别挡我的路。”

我站起来。周雨桐也跟着站起来。赵启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东升,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跟昨晚陈叔在电话里问的一模一样。我低头看着他,这个把我扔在乡下三十年、今天第一次面对面说超过三句话的男人,鬓角花白,眼窝深陷,手指上有一圈拔掉戒指之后的苍白痕迹。

“不恨。”我说,“但你欠我一句对不起。”

他的肩膀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说:“对不起。”

我转身往门口走,周雨桐跟在我身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个倒扣的相框。

“那个相框里是谁?”我问。

赵启明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把相框翻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阳光很好,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女人的脸跟我记忆里养父压在箱底那张老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你妈。”他说。

我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周雨桐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你还好吗?”

“还好。”

电梯往下走,数字跳动。我盯着那块显示屏,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相框里那个女人,我亲妈,她还活着吗?赵启明把她的照片放在办公桌上倒扣着,他到底是不敢看,还是不想看?

出了大厦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周雨桐眯着眼,从包里摸出一顶帽子扣上。我们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沈若兰的电话。

我接起来,她声音压着:“东哥,你今天有空吗?我中午在你们家附近那个咖啡厅等你,就聊一会儿。”

我脑子里闪过昨晚那条语音:“别告诉别人,包括你老婆。”她在搞什么?

“行,我中午过去。”我说。

挂了电话,周雨桐看着我:“谁?”

“沈若兰。她约我中午见面。”

“她说什么?”

“她说让你别去。”

周雨桐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三分不屑七分警惕:“她越不让我去,我越得去。”

出租车来了,我们上车。后座皮革被太阳晒出一股闷闷的味道,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车拐过街角,赵氏集团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亮晶晶的小点,消失在楼群之间。

我闭着眼,把今天所有的信息重新排了一遍。林婉是主谋,刘建明是执行者,赵启明在中间摇摆不定,陈叔在暗处帮我。下个月盛典上会有人跳出来指认我代笔,我需要在那之前找到那个人,或者找到让他闭嘴的方法。

还有一个问题:我亲妈在哪儿。

手机震了一下,陈叔的微信来了:“查到了。优创影视上周有一笔三百五十万的进账,来源是一家叫‘明旭文化’的公司,法人代表是林婉。”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明旭文化,林婉。赵旭名字里的“旭”,跟她自己姓里的“明”,合起来就是“明旭”。这家公司是她用自己和儿子的名字命名的,用的是从我这里抢走的钱。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车窗外行道树的影子飞快地往后滑,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车厢里明灭不定地跳着。

周雨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脸上那巴掌印已经消了,但仔细看左侧颧骨上还有一点点淡红。昨晚她跟我说“我错了”的时候,那个表情我大概会记住很久。

“雨桐,”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今天下午见了沈若兰之后,我们回家收拾一下东西。”

她睁开一只眼:“搬家?”

“嗯。”我看着窗外,“林婉知道我住哪,我手机号她能查到,我老婆她能接触。在盛典之前,我得换个地方呆着。安全第一。”

周雨桐把两只眼都睁开了,看着我:“搬去哪?”

“陈叔给我安排了个地方,郊区一栋老房子,我养父养母以前住过的那种院子,清净,没人找得到。”

她没问陈叔是谁,也没问为什么要躲。她只是说:“好。那我先回去把冰箱里的菜清一清,别又馊了。”

出租车拐了一个弯,阳光转了个方向,照在我手背上。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心有几颗老茧,是这六年敲键盘敲出来的。也是这六年被人看低、被人嘲笑、被人骂废物之后仍然没有停下来敲出来的。

下个月盛典,我会站在台上,让所有人看见这双手。

出租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付了钱下车。我拉着周雨桐的手往楼道里走,阳光照在身后,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屋子里一切如常。茶几上还搁着昨晚的牛奶杯,周雨桐的拖鞋歪在沙发边上。但就在我脚刚迈过门槛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账号。头像是灰的,名称是一串乱码。

消息只有一句:

“你妈还活着。想知道她在哪,盛典之前来找我。”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东郊,槐安路,老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四楼。

我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攥着钥匙。周雨桐把拖鞋踢掉,光脚走进客厅,回头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手机上那行字,把门关上,锁链挂好。

“没什么。”我说,“下午见完沈若兰,我们还得去一趟东郊。”

“干嘛?”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裤兜。“找我亲妈。”

第6章

中午的咖啡厅坐落在小区后门那条街的拐角,门脸不大,招牌是深绿色的,贴着几张手写体的英文菜单。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只有靠窗那一桌坐了人。沈若兰穿一件黑色针织衫,面前的杯子里已经只剩半口咖啡,她抬头冲我招了招手,然后目光越过我肩膀,落在后面跟进来的周雨桐身上。

她嘴角那点笑凝固了半秒,然后恢复如常。“东哥,这位是……嫂子吧?一起坐。”

周雨桐没客气,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包搁在桌面上,动作里带着一种安静而笃定的分量。我要了两杯美式,等咖啡端上来的间隙,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谁都没先开口。窗玻璃外面有辆电动车歪歪斜斜地骑过去,车铃叮叮响。

“兰姐,”我先说话了,“你说有事当面聊,我来了。”

沈若兰的指尖在杯壁上蹭了两下,杯沿留下一道浅浅的咖啡渍。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犹豫,但更多的是做过什么决定之后的那种平静。“东哥,刘建明那边的投资条件,我提前知道了。”

周雨桐腰板微微直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签合同前两天。”沈若兰把杯子放下来,“刘建明的助理给我发了一版补充协议草稿,里面夹了代笔条款。我当时没跟你说,因为我想先搞清楚这条款是谁加的、什么意思。我查了两天,查到林婉头上,然后又查到一件事——林婉一个月前跟平台运营部一个叫孙浩的人吃过饭。孙浩是负责你这个IP的运营主管。”

“孙浩认识那个代笔的人?”

“孙浩就是那个代笔的人。”沈若兰的声音压下来,“他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之后进了平台做运营,业余时间也写东西,但没写出什么水花。林婉找上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做‘逆鳞背后的真正作者’,在盛典上站出来指认你。”

咖啡端上来了,杯壁烫手。我没急着喝,两只手拢在杯子外面暖着指尖。沈若兰说完这些,端起她自己的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掉,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今天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我问。

“不止。”她停顿了一下,“孙浩手里有一份你早期投稿的底稿。他通过平台后台调取了你账号里最早的存稿记录,时间戳比你发书的时间还早。如果他拿出来当证据,说你那些稿子是偷他的,你在公开场合很难翻盘。”

周雨桐开口了:“你作为编辑,这些信息能提前压住吗?”

沈若兰看了她一眼:“我能压住孙浩那个账号的公开权限,让他拿不出后台截图。但盛典现场他带纸质材料上台,我就管不了了。”

“那就让他别上台。”我说。

沈若兰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意味:“你打算怎么办?”

“这你不用管。”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顺着舌根往下滑,“兰姐,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记着。后面不管发生什么,你配合我就行。”

“配合什么?”

“盛典那天,你给我安排一个环节。让我自己上台讲十分钟,不要主持人,不要互动,我一个人站在那儿就行。”

沈若兰看着我,没有说话。她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然后抬起头说:“我试试。平台那边对流程卡得严,但如果你以作者身份要求一个独立发言环节,不是没可能。”

“那就行。”

我站起来,周雨桐也跟着起身。沈若兰还坐在椅子上没动,她仰头看着我们俩,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她只说了一句:“东哥,小心点。”

“你也是。”

出了咖啡厅,阳光正好被一片云遮住,街面上暗了一瞬。周雨桐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走在我旁边,脚步不紧不慢。拐过街角之后她才开口:“那个孙浩,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用处理。”

“什么意思?”

“他拿到的稿子是我最早一版存稿,时间戳比我发书早几个月。但他忘了一件事——那版稿子保存在平台后台之前,我还在另一个地方写过。”

周雨桐歪着头看我,步子慢下来。

“我最早的草稿写在一个旧U盘里,那个U盘在我养父家老房子的书柜夹层。”我说,“里面有我这六年所有稿件的原始版本,每一版的修改记录、每一章的草稿时间。如果孙浩拿出后台存稿说那是他的,我可以拿U盘里的原始记录证明,那些稿子六年前就在我手上了。”

周雨桐愣了一拍,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会被人搞?”

“我写了六年,从月入三百到月入三十万,我身边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在等着我摔下去。”我说,“如果我不提前备一份证据,我早就被人踩死了。”

她没再问,只是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步子贴近了些。我们走了半条街,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东郊槐安路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人,从后视镜扫了我们一眼,嘟囔了一句“那边快拆完了”,然后踩下油门。

车往东开,高楼大厦慢慢矮下去,路两边的梧桐越来越粗,树冠交错着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缝。开了四十分钟,路边开始出现红砖墙的老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楼下的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一团灰色的毛线球。

司机在槐安路路口停下,指着前面一条窄巷子说:“老棉纺厂家属院就在里面,三号楼往里走,车开不进去。”

我付了钱下车。巷子口有一个修鞋摊,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低着头锥鞋底,头都没抬。我拉着周雨桐往巷子里走,路面坑坑洼洼的,昨天下了雨,还有几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三号楼是一栋六层的旧式板楼,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水泥。二单元的单元门锁坏了,铁门虚掩着,一推就开。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不灵,我们摸着扶手上到四楼。楼梯拐角堆着几捆旧报纸,落满了灰。

四楼只有一户人家。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皮门,漆面起皮了,门缝里塞着两张广告传单。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回应。我又敲了三下,力道重了些。门板震动的时候,门缝里掉下来一张广告纸,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家政保洁的小卡片,日期是两个月前。

周雨桐轻声说:“是不是没人住?”

我刚想掏出手机确认地址,门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地板。我屏住呼吸,耳朵贴到门板上。里面很安静,但安静里藏着一种刻意的、绷着的气息——有人在门后站着,只是没有动。

“妈,”我对着门缝说了一句,“我是赵东升。开门。”

门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回应了。然后门锁咔嗒响了一下,铁皮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浑浊、疲惫,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皱纹。那只眼睛看着我,眨了一下,然后门缝开大了些,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花白了,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

她看着我,嘴唇张了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东升?”

“是我。”

她抬手捂了一下嘴,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颧骨淌下去,滴在毛衣前襟上,洇开深色的一小片。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哽咽着说:“进、进来坐。”

屋子里很窄,一间十几平的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小电视,茶几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白粥和一小碟咸菜。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着旧棉絮被晒过之后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她站在沙发边上搓着手,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手指骨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

我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挂历,还是去年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了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这个屋子和赵启明那个十八楼的办公室比起来,像两个世界。

“妈,”我又叫了一声,“你住在这儿多久了?”

她像是被那一声“妈”烫了一下,肩膀缩了缩,声音还是哑的:“五、五年了。你爸……赵启明他每个月给我打一点钱,够吃饭看病。我不想拖累你,就没去找你。”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弹簧咯吱响了。周雨桐跟着坐到旁边,轻轻叫了一声“阿姨”。我亲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这是……你媳妇?”

“嗯。结婚了三年。”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吸了一下鼻子。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那条匿名微信递给她看。她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这个地址是谁告诉你的?”

“微信上一个人发的,我不知道是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翻了什么东西,拿了一个旧铁盒出来。铁盒锈迹斑斑,她用袖口擦了擦表面的灰,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是一份手写的信,字迹娟秀,但有些地方洇湿过,墨迹晕开了。信上写着:“东升,妈不能在你身边养你,有苦衷。等你长大了,你爸会告诉你一切。妈永远爱你。”

落款日期是我三岁那年。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亲妈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地抠着毛衣上的一个线头。

“妈,”我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愣了一下:“去哪?”

“换个地方住。我遇到了一些事,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下个月,有一个公开场合。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站在我旁边就行。”

她沉默了很久。窗台上那盆绿萝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枯黄的叶子轻轻蹭着窗玻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粗大的手,然后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弯起来的幅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见。

“行。”她说,“妈跟你去。”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了她一下。她太瘦了,隔着那件旧毛衣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她僵了一瞬,然后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拢在我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走吧,”我说,“回家。”

我拉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子,那个铁盒还敞着盖放在茶几上。她没去合上盖子,只是转回头,跟着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楼道里还是暗的,周雨桐走在前面,举着手机开了手电筒,光一晃一晃地照着斑驳的墙面。

出了楼道,阳光重新照下来。我亲妈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挡。巷子口那个修鞋老头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锥他的鞋底。

我带着她走出那条窄巷,在路口等出租车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沈若兰发了条消息:“盛典独立发言环节,批了。十分钟,你随便讲。”

我回了一个“好”字。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让亲妈坐进去,周雨桐坐中间,我最后上车。车门关上,车往西开,夕阳正从对面楼群的缝隙里透过来,红彤彤的一团,像个烧透了的煤球。

亲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周雨桐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问了一句:“你打算在台上讲什么?”

我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说:“讲我写了六年,稿子退了一百九十七篇,养父养母供我读书,亲妈被人藏了三十年,亲爹坐十八楼办公室喝茶。讲那个以为能把我按死的人,她打错了算盘。”

周雨桐没再问。她只是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出租车穿过整座城市,从东郊的旧厂区一路开向西边。路过国贸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那栋三十五层的写字楼还亮着灯,玻璃幕墙反射着暮色,像一面巨大的金箔。

下个月,我会站在另一座楼的台上,对着镜头和话筒,把这三年来咽下去的每一个字,一个一个吐出来。

第7章

一个月后,年度作者盛典,市文化中心大剧院。

后台化妆间的灯一排齐刷刷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周雨桐蹲在我面前帮我整了整西装领口,手指从领结上捋过去,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颈侧那颗小痣。她在镜子里面看着我说:“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幅度很小,但停不住。我把那只手插进裤兜,笑了笑:“上台就不抖了。”

化妆间门被推开一条缝,沈若兰探进半个身子:“东哥,还有十五分钟,你的环节排第四个。前面有个颁奖,你上去之前主持人会报你名字,你从侧台走,不用从正中间上。”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顿了顿,“你妈那边安排好了,坐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视野好,你上台能看见她。”

“谢了。”

沈若兰把门带上了。我站在镜子面前又看了自己一眼,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去年拼多多买的。周雨桐在旁边笑了一声:“你穿这身比穿灰T恤精神多了。”我说:“那是。”

门又响了,这次是有人轻轻敲了两下。周雨桐去开了门,进来的是陈叔。他今天换了一身朴素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退休教师。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孙浩到了,坐在第三排靠右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的东西应该是他准备上台用的材料。林婉坐在第一排中间,赵启明没来。还有,你亲妈已经落座了,状态还行。”

“林婉带了多少人?”

“就她自己。但她手底下有两个人混在工作人员里,穿黑马甲,挂的是场馆工作人员的牌子。你上台的时候他们会靠近侧台。”

我点了点头。陈叔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化妆间。门合上的时候,周雨桐走到我面前,抬手帮我正了正领带。她说:“你妈刚才在观众席坐着,我路过的时候她叫了我一声。她说让我跟你说——台上站稳了,她看着呢。”

我喉头动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呢?”

“我也看着呢。”她踮起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去吧。”

外面舞台上的音乐响了,主持人开始报幕。我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隔着一道幕布,声音有点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若兰又推开门冲我打了个手势——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化妆间。侧台的通道又窄又暗,灯光从舞台方向溢过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金黄的光带。我走进去,光落在肩膀上,热热的。台下黑压压的人脸像一片起伏的波浪,几千人的目光聚过来,那种分量沉甸甸的,压在我胸口。

我走到舞台中央。话筒架立在那里,高度正好。我站定,两只手搭在话筒架两侧,往前倾了倾身。

“大家好。”我说。

台下安静着。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更多人是好奇,想看看这部爆款书后面那张脸长什么样。我目光扫过观众席,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看见了我亲妈。她穿着一件周雨桐给她买的新外套,浅灰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唇紧紧抿着。她旁边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我没见过,但他在看见我目光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是陈叔安排的人。

第三排靠右边,孙浩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指节发白。他旁边空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正对着我的视线,像故意留出来的缺口。第一排正中间,林婉坐得很端正,穿着墨绿色的套裙,头发烫着精致的卷,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放松的微笑。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五官跟赵启明有几分像,那是赵旭,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低着头玩手机,对台上的我毫无兴趣。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讲一个故事。”我的手从话筒架上放下来,自然垂在身侧,“六年前,我上大学四年级,写了一篇短篇小说投给一家杂志。编辑回了一封邮件,四个字——‘建议转行’。那封邮件我还留着,存在我旧手机里,没删。后来我又写了一篇,投出去,退回来。再写一篇,再退。写到第三十七篇的时候,我女朋友问我,你整天对着电脑写那些没人看的东西,图什么?”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我接着说:“图什么?图有一天我能站在这里,给你们讲这个图什么。”

我停了一拍。目光扫过第三排,孙浩的手指正慢慢松开牛皮纸袋的封口。

“上个月,有人告诉我,我签的那个影视合同上被加了一个条款——要我公开承认《逆鳞》是代笔。他们说幕后有一个‘真正的作者’,写了这本书,我只是个挂名的。今天,那个人就坐在台下。第三排,右手边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先生,孙浩。”

聚光灯刷地转过去,打在孙浩身上。他在光里猛地闭了一下眼,手里的牛皮纸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全场几千人的目光跟着聚光灯一起投过去,孙浩整个人僵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孙先生手里有一份存稿记录,是他在平台后台调出来的。”我看着那个方向,“那份记录确实是真的,上面的时间戳比我发书时间早几个月。但孙先生忘了一件事——那些存稿的原稿,最早写于六年前,存在一个旧U盘里。那个U盘现在在我手上。”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旧U盘,举在灯光下面。台下的摄像机推近了,镜头反着光,U盘的金属外壳被拍得清清楚楚。

“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人在场。”我转头看向第二排,“我亲妈。她三十年前被赵启明弃养,一个人住在东郊老棉纺厂家属院。我养父养母把我养大,供我上学,供我读书,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写这些有什么用’。六年前那个旧U盘,是我养父从乡下老家给我寄来的,里面存着我大学期间所有稿件的原始版本。每一版都有时间戳,每一版都有草稿和修改记录。孙浩手里的存稿,不过是其中一版后来的修订稿。”

孙浩站了起来。他整个人在聚光灯里剧烈地晃了一下,伸手去够地上那个牛皮纸袋,但两只手抖得厉害,纸袋掉了两次才捡起来。他嘴唇动着,像是想说话,但喉咙里发不出声。

“孙先生,”我看着他说,“你今天带来的材料,可以直接带回去。我不追究你。但你得知道一件事——你被人当枪使了。那个花钱买你上台的人,坐在第一排。”

聚光灯又转了一次,打在林婉身上。她脸上的笑容终于碎了,嘴角僵着,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手提包。她旁边的赵旭终于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一眼台上的我,又看了一眼他妈。

全场哗然。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观众席上涌起来,嗡嗡的,填满了整个大剧院。主持人站在侧台口张着嘴,不知道该不该上来救场。沈若兰在后面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冲我比了个手势——继续。

我把手按在话筒架上,等议论声稍微落下去一点,然后开口:“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告状,也不是为了找谁算账。我写书写了六年,退了一百九十七篇稿,第三个月入三十万的时候我老婆还因为三百块的菜钱打了我一巴掌。这些事,我一个字都不恨。但有一件事我恨。”

我看着台下我亲妈的方向。她已经在哭了,眼泪无声地淌着,但她没有伸手去擦,就只是看着我。

“我恨的是,有人觉得一个写了六年、从月入三百一步一步爬到月入三十万的人,不配拥有他写的东西。有人觉得我这种背景、我这种出身、我这双手敲出来的字——是偷来的。”我握住话筒架,关节发白,“今天你们所有人看见了,赵东升三个字,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稀落落的几簇,然后蔓延开,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夏天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终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站在那阵声浪中间,眼睛有些发酸。

我往后退了一步,朝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第二排的角落里站起一个人。赵启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穿一身深色西装,站在最后一排过道边上,隔着整片观众席看着我。他没有鼓掌,也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像一池搅浑的水。

我转回身,走下舞台。侧台的灯光暗一些,周雨桐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一把攥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她说:“你讲完了。”

“讲完了。”

她抱了我一下,松开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红着,但嘴角向上弯着。她拉着我往后台走,经过化妆间门口的时候,陈叔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朋友圈截图,发信人是林婉。

那句话只有五个字:“我认输了。东升,书是你的,谁都不能抢。”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陈叔。然后我走进化妆间,关上门,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下来。周雨桐递给我一瓶水,我拧开盖灌了几口,水太凉了,激得喉咙一紧。

外面舞台上的颁奖还在继续,音乐从幕布缝隙里透进来,模模糊糊的。门又被敲响了,沈若兰探进头来说:“东哥,外面好多记者想采访你,你要不要……”

“明天再说。”

她点了点头,把门重新关上。化妆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头顶灯管细细的嗡鸣。周雨桐坐到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放在她膝盖上。她掌心暖烘烘的,把那些残余的、细碎的颤动慢慢压了下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又响了一下,但没被推开。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轻,很老,带着一点沙哑:“东升,妈能进来吗?”

周雨桐站起来去开了门。我亲妈站在门口,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新衣服的肩膀上湿了一小块。她走进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再次把她抱住。她的肩膀那么窄,脊背佝偻着,我两只手一合就能圈住她整个人。她闷在我胸口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感觉到她的脸贴在我西装前襟上,温热的,带着眼泪的咸味。

我松开她,看着她:“妈,以后不用住那个旧楼了。”

她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周雨桐递了张纸巾过去,然后站在我身侧,一只手挽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揽着我亲妈的肩膀。三个人的影子被化妆间顶灯拉长了,叠在一面墙上,像是某种歪歪扭扭却稳稳站在一起的东西。

过了很久,我拉开化妆间门往外走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赵启明靠在墙上,两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亲妈,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一起走吗?”

我亲妈站在我身后,没有看他,只是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我看着赵启明,说:“我们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侧开身,让出了那条走廊。我带着周雨桐和亲妈从他面前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步,但没有转头。

“那个相框,”我说,“放正了。她还在。”

赵启明没有回答。但在我走出去三步之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地毯吸掉了的:“嗯。”

大剧院外面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那种干爽凉薄的气息。台阶下面的广场上亮着地灯,圈出一块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周雨桐仰头看了一看天,说:“星星挺亮的。”

我跟着抬头。城市上空的夜色被灯海染成一种浅浅的橘灰色,但在头顶正上方,有几颗星星确实亮着,小得像针尖。

我亲妈站在我左手边,紧紧攥着我的袖口。周雨桐站在我右手边,手指扣着我的手指。

我们走下台阶,夜风迎面扑来,灌满了我敞开的西装前襟。我把那件外套裹紧了些,然后踩着地灯的光,一步一步朝停车场走去。

有些人一辈子做错了一件事就再也挽不回,有些关系断了三十年就再也接不上。但总有那么几根线,就算被剪断了,攥紧了也能重新连起来。雨桐在大剧院门口跟我说了一句,她说:“赵东升,你今天像个人了。”

这句话比台下那些掌声重得多。

一个月后。

我在新搬的那套两居室里敲完《逆鳞》的最后一章。阳台上的绿萝换了一盆新的,叶子绿得发亮。厨房里飘着粥的香味,亲妈在灶台前搅着锅,周雨桐在旁边切咸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的菜价。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阳台。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铺成碎金子一样的图案。楼下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歪歪扭扭地拐过弯,后面跟着个不紧不慢的身影。

我靠在栏杆上,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沈若兰发来的数据截图——《逆鳞》全平台累积订阅破了两百万,影视改编已经重新启动,新导演在谈,男主还是陈屿。她在截图下面附了一句话:“东哥,稳了。”

我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放回兜里。

厨房里传来周雨桐的声音:“赵东升,洗手吃饭!”

“来了。”

我转身走回去,关上了阳台的玻璃门。阳光被隔绝在外面,暖融融地贴着一层玻璃,像一块不会冷的暖水袋。

饭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一盘煎得焦黄的鸡蛋饼。我亲妈把筷子递给我,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已经比一个月前自然多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被水泡开的干茶叶。

周雨桐给我碗里夹了一块蛋饼,然后自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说:“明天陪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冰箱又空了。”

“行。”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掠过窗帘。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缩了一下,但胃里暖洋洋的。

有些东西,碎过了就碎过了,粘不回去。但有些东西,只要人还在,粥还在,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那就还能往前走。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下,冲她们笑了一下。

“明天我请客,下馆子。”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