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箱盖弹起来那一下,张德柱心里还挺美。
他把后排座椅放倒,铺上从家里带出来的旧棉褥子,又拍了两下,觉得平整了,才把睡袋扔上去。
车是去年买的,插混,纯电能跑一百二十公里,油电加起来能跑一千多。
他算过账,住一宿快捷酒店少说一百八,一个月出去两趟,一年下来就是四千多块。
这钱省下来,能给闺女多报两个月的舞蹈班。
老婆刘艳蹲在车尾,拿湿巾擦保险杠上溅的泥点子,嘴里念叨,这车买回来就是给你当床使的?
张德柱说你不懂,这叫床车文化,现在兴这个。
刘艳把湿巾往塑料袋里一塞,行,你文化吧,我跟闺女睡帐篷,你自己在车里文化。
那是他们第一次全家出动。
目的地是三百公里外的云栖水库,抖音上刷到的,说是不要门票,野滩随便扎。
张德柱开了四个半小时,到地方天都擦黑了。
停车场稀稀拉拉停了七八辆车,有两辆SUV已经支起了车尾帐,暖黄的小灯从车里透出来,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闺女一下车就奔着水边跑,刘艳在后面追,张德柱开始卸装备。
真正钻进睡袋那一刻,张德柱才发现不对劲。
车宽一米八出头,放倒座椅后实际能躺的宽度不到一米四。
他肩膀宽,只能侧着身,后背贴着车门内饰板,硬邦邦的塑料硌着肩胛骨。
刘艳带闺女睡帐篷,他一个人占一车,按理说够宽敞。
可躺下不到二十分钟,腰就开始发酸。
棉褥子太薄,座椅放倒后靠背和坐垫之间那道坎儿没填平,正好硌在腰眼上。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车窗。
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腥气。
远处有别的车在放音乐,低音炮震得他车门内饰板跟着颤。
他摸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平时在家这个点早睡着了,这会儿脑子却清醒得像刚喝了浓茶。
隔壁那辆白色哈弗H6里传来小孩哭闹声,当妈的压着嗓子哄,当爸的没好气地说“早说别出来别出来”。
张德柱听着,突然觉得后槽牙发痒。
他想起出发前在超市买的那箱矿泉水,二十四瓶花了不到二十块,当时还觉得便宜,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水是放在后备箱最外沿的,刚才拿睡袋时好像把箱子碰倒了。
他懒得再起来看,心想大不了明天喝的时候再捡。
真正让他抓狂的是后半夜两点。
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车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野滩上跟敲鼓似的。
他猛地睁眼,车窗外面站着个黑影。
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手本能地去摸放在副驾驶座底下的方向盘锁。
外面的人又拍了一下,喊了声“师傅”。
是个女的,声音发颤。
张德柱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那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件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说师傅不好意思,我们车没电了,能不能借你的车搭个电。
张德柱问什么车,她说就旁边那辆白色的。
张德柱想起来,就是放低音炮那辆。
他说你们不是插混吗,怎么会没电。
女人说我们那是纯电,续航显示还能跑八十公里,谁知道到这实际就跑了四十多,空调一开直接趴窝了。
张德柱说你们没带充电宝吗,就是那种应急启动电源。
女人愣了一下,说不知道还有那东西。
张德柱叹了口气,披上外套下车。
他后备箱里确实有个应急电源,去年双十一花两百多买的,一直没用过。
他拎出来,跟着女人走到那辆哈弗跟前。
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个男的,正拿手机查救援电话,脸上被屏幕光照得发青。
后座安全座椅里歪着个两三岁的小孩,睡得满头是汗。
搭上电,车启动了。
那男的连声道谢,说加个微信回头请你吃饭。
张德柱摆摆手说不用。
他往回走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那箱矿泉水。
瓶子滚了一地,有两瓶已经被压扁了,水渗进泥土里,黑乎乎一片。
他把剩下的捡起来,抱着回了车上。
躺回去,后腰那个坎儿硌得更疼了。
早上五点半天就亮了。
刘艳过来敲车窗,手里端着煮好的方便面。
张德柱坐起来,脖子僵得跟落枕似的。
刘艳说你昨晚没睡好吧,眼睛都是肿的。
张德柱说还行。
他低头吃面,热汤滚进胃里,才觉得身上那股寒气散了些。
闺女跑过来,手里攥着几颗从水边捡的石头,说要带回家放鱼缸里。
张德柱说咱家没鱼缸。
闺女说那就买一个。
回程路上刘艳开车。
张德柱缩在副驾驶,座椅调到最后还是觉得腿伸不直。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昨晚那辆哈弗的尾灯,还有那个小孩在安全座椅里歪着的脑袋。
他忽然想起来,出发前在业主群里看到有人说云栖水库那边电压不稳,好几个充电桩都是坏的。
他当时划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到家是下午两点。
张德柱冲了个澡,躺到自家床上,那床垫是前年花三千多买的,独立弹簧加乳胶,躺上去整个人陷在里面,腰被稳稳托住。
他盯着天花板,突然笑了一声。
刘艳进来拿东西,问他笑啥。
他说我在想,咱花二十几万买个车,就为了出去睡不好觉。
刘艳说那你下回还去吗。
张德柱没接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夏天晒过好几回,有股淡淡的干草味。
他想起昨晚在车里,后半夜实在睡不着,把睡袋拉链拉开,坐起来靠着车门,看着远处水面上一闪一闪的渔火。
那时候他想,要是这会儿在家多好,上厕所不用摸黑走一百多米去公共卫生间,不用听隔壁车里的吵架声,不用被后腰那个坎儿硌得翻来覆去。
可早上刘艳端来方便面的时候,闺女蹲在旁边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画,嘴里哼着幼儿园教的歌。
太阳从水面升起来,把整个野滩照得金灿灿的。
他又觉得好像也值。
下个周末,张德柱在抖音上又刷到一个露营地,在山里,说是有热水有厕所,每个车位带充电桩。
他把视频转给刘艳。
刘艳回了个白眼表情,说你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张德柱说这回我查过了,那地方电压稳。
刘艳说你就折腾吧。
张德柱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
晾衣架上挂着闺女那件粉色冲锋衣,上回露营弄了一身泥,他搓了半天才干净。
他摸着冲锋衣的袖口,想起那晚在车里,闺女睡着后翻身,小手从睡袋里伸出来,他给塞回去,闺女迷迷糊糊说了句爸爸你身上好凉。
他把衣服叠好,走进客厅。
刘艳在教闺女认字,念到“家”这个字。
闺女问什么是家。
刘艳说家就是咱们住的地方。
闺女说那车也是家吗,上次咱们在车里睡觉。
刘艳看了张德柱一眼,没说话。
张德柱蹲下来,把闺女手里的识字卡拿过来,指着上面那个宝盖头说,这个屋顶底下有猪,才叫家。
闺女说猪呢。
张德柱说猪在睡觉。
闺女咯咯笑。
那天晚上张德柱把后备箱那个应急电源充上电,又翻出个旧枕头,塞进车里。
刘艳站在门口看他,问你还真准备再去。
张德柱说先去山里那个,有热水,你带闺女住民宿,我睡车里,省下来的钱给你们买好吃的。
刘艳说你有病。
张德柱说嗯。
他关上车门,试了试后排,这次把那个旧枕头垫在腰那个坎儿上,躺下去试了试,确实不硌了。
他躺在那儿,天窗没关遮阳帘,能看见楼上自家阳台晾的袜子,还有更远处别人家的万家灯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开拖拉机带他去县城,晚上就睡在拖拉机斗里,铺着麻袋,他爸说这叫天为被地为席。
那时候他觉得特别有意思。
后来他爸攒了三年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第一回开回家那天,他爸在车里坐了一下午,摸方向盘,摸仪表盘,摸座椅上的化纤布面,嘴里念叨,以后出门就不用睡外头了。
张德柱坐起来,把天窗遮阳帘拉上。
他想,他爸要是知道他现在花二十几万买的车,专门开出去睡外头,估计能气活过来。
可他还是想再去。
下周五晚上他下班回来,看见刘艳在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他问干嘛。
刘艳说你不是要去山里那个营地吗,我查了,那边民宿一晚上两百八,我订了两晚。
张德柱说那我不睡车里了。
刘艳说你睡,你就在车里睡,我跟闺女睡民宿。
张德柱说你这不浪费钱吗。
刘艳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直起腰说,我就想让你知道,你在车里睡一宿,省那一百多块钱,我得多担多少心。
张德柱张了张嘴。
刘艳接着说,你腰不好,去年体检医生就说腰椎间盘突出,你当我不知道你每回回来都贴着膏药。
张德柱说没那么严重。
刘艳说那你把膏药揭了让我看看。
张德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在车里。
在自家楼下。
他把座椅放倒,旧枕头垫在腰下,天窗遮阳帘关着,能听见楼上隐约的电视声。
他躺了半个多小时,没睡着。
他摸出手机,把那个山里的营地退了。
然后给刘艳发微信,说民宿别退,我睡车里,但就睡一晚,第二晚跟你睡民宿。
刘艳回了个嗯。
他把手机放下,忽然觉得腰下面那个枕头有点热。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车窗。
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小块黄斑。
他盯着那个光斑,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开着车,路特别长,两边的树往后倒,他爸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跟他说,累了就停,别赶。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路灯已经灭了,仪表盘上那个光斑也没了。
他坐起来,脖子有点酸。
他把座椅调直,发动车,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塑料味。
他关了空调,打开车窗。
初冬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炸油条的油烟味。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闺女幼儿园有亲子活动。
他得赶紧上楼换衣服。
他把睡袋卷起来塞进后备箱,又把那个旧枕头拿出来夹在腋下。
锁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排,座椅上还留着睡袋压出来的印子,像一个浅浅的人形。
他走上楼,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从里面开了。
闺女穿着小棉袄,扑过来抱住他腿,说爸爸你又在车里睡觉。
张德柱说是啊。
闺女仰着头问,车里睡觉好玩吗。
张德柱蹲下来,把闺女棉袄上粘的一根头发拈掉,说不好玩。
闺女说那你还睡。
张德柱想了想,说因为有些事,你不亲自去试,就不知道到底好不好玩。
闺女似懂非懂,松开他跑回屋里。
刘艳端着粥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粥放在桌上。
张德柱坐下喝粥,手机响了,是昨晚那个哈弗车主发来的微信,说哥我买了个应急电源,你推荐的那个牌子,以后出门踏实多了。
张德柱回了句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粥。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粥碗边上,油条泡在里面,慢慢变软。
张德柱想,下回出去,后备箱得再备一箱水,还有那个应急电源,也得提前充好电。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抬头看见刘艳在给闺女扎辫子。
闺女晃着脑袋不配合,刘艳手一松,皮筋弹到地上。
张德柱弯腰去捡,看见餐桌底下放着他昨晚夹上来的那个旧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闺女拖到这儿来了。
他捡起皮筋,直起腰,把皮筋递给刘艳,说我来。
他站在闺女身后,笨手笨脚地把头发拢成一束。
闺女说爸爸你扎得太松了。
张德柱说松点好,不勒头皮。
他想起昨晚在车里,后半夜实在睡不着,坐起来看见远处水面上的渔火,一点一点,像谁把星星摁进了水里。
那时候他想,要是这会儿在家多好。
可早上看见太阳从水面升起来,把整个野滩照得金灿灿的,他又觉得好像也值。
他把皮筋绕了三圈,扎好了。
闺女跑到镜子跟前照了照,说爸爸扎得真丑。
张德柱笑了。
刘艳在旁边说,丑就丑吧,反正下周去山里,他睡车里,你睡民宿,没人看你辫子。
闺女说我也要睡车里。
刘艳说不行。
闺女说为什么爸爸能睡我不能睡。
刘艳看了张德柱一眼,说因为你爸有病。
张德柱没反驳。
他把碗筷收进厨房,开水龙头洗碗。
水哗哗地流,他想起那个哈弗车主发来的微信,又想起昨晚梦里他爸说的那句,累了就停,别赶。
他把碗控干水,放进碗柜。
转身看见刘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他的膏药。
刘艳说贴上。
张德柱接过来,掀开衣服后摆,腰上那道旧伤疤露出来,是前年搬东西扭的。
刘艳走过来,把膏药贴上去,手掌按了两下。
她的手指有点凉,按在腰上,张德柱缩了一下。
刘艳说别动。
贴好了,刘艳说,下回出去,我跟你一块睡车里。
张德柱说你不是嫌车里憋屈吗。
刘艳说那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憋屈。
张德柱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腰那个坎儿好像没那么硌了。
他走出厨房,闺女在客厅喊,爸爸你看我画的。
纸上画着一辆车,车顶上有个太阳,车旁边有三个人,手拉手。
张德柱说这是谁。
闺女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张德柱说车呢。
闺女说车在睡觉。
张德柱把画贴到冰箱上,用那个小熊磁铁压住。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画上的车歪歪扭扭,车窗画成了方的,轮子一个大一个小。
可那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根。
他忽然觉得,下回出去,后备箱里除了水和应急电源,还得带盒彩笔。
闺女可以在车旁边画画,画累了就钻进车里,躺在放倒的座椅上,盖着那条旧睡袋,透过天窗看星星。
他掏出手机,又把那个山里的营地重新订了。
这回订了两晚。
他把订单截图发给刘艳。
刘艳回了个问号。
张德柱打字:第二晚我也睡车里,你跟闺女睡民宿。
刘艳回了个锤子敲头的表情。
张德柱把手机揣兜里,走到阳台。
楼下那辆插混停在树底下,车顶上落了两片枯叶。
他想起买车那天,销售说这车后排能放平,出去玩能当床。
他当时就是冲着这句话掏的钱。
现在他知道了,当床可以,睡得香不香是另一回事。
可他还是想再去。
他转身回屋,看见闺女正往那个旧枕头上贴贴纸,一朵一朵的小红花。
刘艳在厨房喊,中午吃什么。
张德柱说随便。
闺女举着贴满贴纸的枕头跑过来,说爸爸这个给你,你下次睡觉用。
张德柱接过来,枕头上的小红花密密麻麻,像谁把一整个春天摁在了上面。
他把枕头抱在怀里,闻到一股荞麦壳的干草味,还有贴纸的胶水味。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有点怪,但他没松手。
窗外有辆车经过,按了声喇叭。
闺女跑到窗边看,回头喊,爸爸又是白车。
张德柱走过去,看见一辆白色哈弗从楼下驶过,车顶行李架上绑着个车尾帐。
他笑了笑,把闺女抱起来,说下回咱们也买个车尾帐。
闺女说干嘛用的。
张德柱说做饭用的,不用蹲在地上吃方便面了。
刘艳端着菜出来,说你就惯她吧。
张德柱说惯就惯吧。
他把闺女放下,去接刘艳手里的盘子。
盘子有点烫,他捏着边沿快步走到餐桌前放下。
手指头烫得发红,他捏了捏耳垂。
坐下吃饭的时候,闺女问,爸爸,咱们下回还去车里睡觉吗。
张德柱夹了块鸡蛋放进闺女碗里,说去。
闺女说那我要带我的枕头。
张德柱说行。
刘艳扒了口饭,没抬头,说那我也带个枕头。
张德柱看了她一眼。
刘艳的筷子在菜盘里拨了两下,夹起一片黄瓜。
她说车里那个坎儿,垫两个枕头应该就不硌了。
张德柱低头吃饭。
米饭有点硬,他嚼了半天。
他想,下回出去,得带个电饭煲,焖一锅软点的饭。
再带个小桌子,支在车旁边,炒两个菜。
刘艳爱吃炒土豆丝,闺女爱吃西红柿炒蛋。
他可以在车尾帐里做饭,油烟被风吹散,不会熏着车里。
他越想越远,想到夏天可以在车里铺凉席,冬天可以带个暖水袋。
想到可以把车顶装上行李架,绑两辆折叠自行车。
想到闺女再大点,可以在车后面挂个小拖车,装她的滑板车和画板。
他放下碗,说下回我做饭。
刘艳说你会做什么。
张德柱说炒土豆丝。
刘艳说那得带醋。
张德柱说带。
刘艳说还得带蒜。
张德柱说都带。
闺女在旁边拍手,说我也要带我的小锅。
张德柱说你的小锅太小了。
闺女说那给娃娃做饭。
张德柱说行。
吃完饭,张德柱去刷碗。
水龙头的水冲在碗沿上,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从厨房窗户往外看。
楼下那辆插混静静地停着,车顶的枯叶被风吹掉了一片。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车里,后半夜醒来,透过天窗看见一颗特别亮的星。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
那时候他觉得,车里虽然憋屈,但能看见星星。
家里卧室的窗户朝南,从来看不见那颗星。
他把碗控干水,码进碗柜。
转身看见刘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他的膏药。
刘艳说,贴上。
张德柱接过来,掀开衣服后摆。
刘艳把膏药贴上去,手掌按了两下。
她的手指有点凉,按在腰上,张德柱缩了一下。
刘艳说别动。
贴好了,刘艳说,下回出去,我跟你一块睡车里。
张德柱说你不是嫌车里憋屈吗。
刘艳说那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憋屈。
张德柱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腰那个坎儿好像没那么硌了。
他走出厨房,闺女在客厅喊,爸爸你看我画的。
纸上画着一辆车,车顶上有个太阳,车旁边有三个人,手拉手。
张德柱说这是谁。
闺女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张德柱说车呢。
闺女说车在睡觉。
张德柱把画贴到冰箱上,用那个小熊磁铁压住。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画上的车歪歪扭扭,车窗画成了方的,轮子一个大一个小。
可那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根。
他掏出手机,把那个山里的营地重新订了。
这回订了两晚。
第二晚他也睡车里。
他把订单截图发给刘艳。
刘艳回了个锤子敲头的表情。
张德柱把手机揣兜里,走到阳台。
楼下那辆插混停在树底下,车顶上又落了两片枯叶。
他想起买车那天,销售说这车后排能放平,出去玩能当床。
他当时就是冲着这句话掏的钱。
现在他知道了,当床可以,睡得香不香是另一回事。
可他还是想再去。
他转身回屋,看见闺女正往那个旧枕头上贴贴纸,一朵一朵的小红花。
刘艳在厨房喊,中午吃什么。
张德柱说随便。
闺女举着贴满贴纸的枕头跑过来,说爸爸这个给你,你下次睡觉用。
张德柱接过来,枕头上的小红花密密麻麻,像谁把一整个春天摁在了上面。
他把枕头抱在怀里,闻到一股荞麦壳的干草味,还有贴纸的胶水味。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有点怪,但他没松手。
窗外有辆车经过,按了声喇叭。
闺女跑到窗边看,回头喊,爸爸又是白车。
张德柱走过去,看见一辆白色哈弗从楼下驶过,车顶行李架上绑着个车尾帐。
他笑了笑,把闺女抱起来,说下回咱们也买个车尾帐。
闺女说干嘛用的。
张德柱说做饭用的,不用蹲在地上吃方便面了。
刘艳端着菜出来,说你就惯她吧。
张德柱说惯就惯吧。
他把闺女放下,去接刘艳手里的盘子。
盘子有点烫,他捏着边沿快步走到餐桌前放下。
手指头烫得发红,他捏了捏耳垂。
坐下吃饭的时候,闺女问,爸爸,咱们下回还去车里睡觉吗。
张德柱夹了块鸡蛋放进闺女碗里,说去。
闺女说那我要带我的枕头。
张德柱说行。
刘艳扒了口饭,没抬头,说那我也带个枕头。
张德柱看了她一眼。
刘艳的筷子在菜盘里拨了两下,夹起一片黄瓜。
她说车里那个坎儿,垫两个枕头应该就不硌了。
张德柱低头吃饭。
米饭有点硬,他嚼了半天。
他想,下回出去,得带个电饭煲,焖一锅软点的饭。
再带个小桌子,支在车旁边,炒两个菜。
刘艳爱吃炒土豆丝,闺女爱吃西红柿炒蛋。
他可以在车尾帐里做饭,油烟被风吹散,不会熏着车里。
他越想越远,想到夏天可以在车里铺凉席,冬天可以带个暖水袋。
想到可以把车顶装上行李架,绑两辆折叠自行车。
想到闺女再大点,可以在车后面挂个小拖车,装她的滑板车和画板。
他放下碗,说下回我做饭。
刘艳说你会做什么。
张德柱说炒土豆丝。
刘艳说那得带醋。
张德柱说带。
刘艳说还得带蒜。
张德柱说都带。
闺女在旁边拍手,说我也要带我的小锅。
张德柱说你的小锅太小了。
闺女说那给娃娃做饭。
张德柱说行。
吃完饭,张德柱去刷碗。
水龙头的水冲在碗沿上,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从厨房窗户往外看。
楼下那辆插混静静地停着,车顶的枯叶被风吹掉了一片。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车里,后半夜醒来,透过天窗看见一颗特别亮的星。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
那时候他觉得,车里虽然憋屈,但能看见星星。
家里卧室的窗户朝南,从来看不见那颗星。
他把碗控干水,码进碗柜。
听见客厅里刘艳在给闺女念绘本,念到一页说小兔子离家出走了,走到山顶上,发现最好的地方还是自己家的胡萝卜地。
闺女问为什么。
刘艳说因为那是家。
张德柱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
他想,车是不是家。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可不管是不是,能开着车带老婆孩子出去,晚上躺在一个能看见星星的铁壳子里,早上被太阳晒醒,被隔壁车的喇叭吵醒,被方便面的味道馋醒,然后再开回来,回到这个有荞麦枕头、有独立弹簧床垫、有二十四小时热水的家里。
他觉得这就挺好。
他走进客厅,把闺女抱起来,说走,咱们去超市。
闺女说买什么。
张德柱说买醋,买蒜,买土豆。
闺女说还买什么。
张德柱说还买一箱水。
刘艳站起来拿外套,说再买个应急电源,你那个旧了。
张德柱说行。
一家三口出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张德柱锁门的时候,听见楼下有辆车的发动机在响,低沉的,像谁在打呼噜。
他想起那辆哈弗,想起那个没电的夜晚,想起那个小孩在安全座椅里歪着的脑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金属的,被体温焐热了。
走到楼下,闺女跑向那辆插混,小手拍着车门喊,车车醒醒。
张德柱按了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闺女拉开车门爬进去,坐在后排,把那个贴满小红花的旧枕头抱在怀里。
刘艳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说去哪个超市。
张德柱说那个便宜的。
刘艳说你就抠吧。
张德柱说省下来的钱给你买奶茶。
刘艳说我不喝奶茶。
张德柱说那给闺女买。
他发动车,开出小区。
阳光从前面照进来,仪表盘上亮着一排小灯。
他看了一眼后排,闺女已经歪在枕头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刘艳伸手把后排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动闺女额前的碎发。
张德柱打着方向盘,拐上主路。
前面路口红灯,他停下来。
旁边车道停着一辆白色哈弗,车顶行李架上绑着个车尾帐。
司机摇下车窗,冲他笑了笑。
张德柱也笑了笑。
绿灯亮了,哈弗先走了,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小红点。
张德柱踩下油门,跟上去。
他想,下回出去,得早点走,别赶夜路。
得查好充电桩。
得带两床褥子。
得给闺女带个尿壶。
得给自己带盒膏药。
得带个能看见星星的天窗。
他忽然觉得,其实让人抓狂的从来不是电量够不够,是明明在家睡得好好的,偏要开几百公里出去,睡在一个翻身都费劲的铁壳子里,然后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回来,跟人吹嘘说昨晚看见了银河。
可下回他还去。
因为有些东西,家里没有。
家里看不见凌晨四点的渔火。
家里听不见隔壁车里的呼噜声。
家里闻不到混合着泥土味和方便面味的风。
家里那颗最亮的星,从来不在天窗正上方。
他把车拐进超市停车场,熄了火。
闺女在后排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
刘艳回头看了一眼,说睡得像个小猪。
张德柱没说话。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超市的霓虹灯牌映在上面,红一块绿一块,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爸以前常说的。
他爸说,人这一辈子,就是在自己待腻的地方,跑去别人待腻的地方,花光攒下的钱,再回到自己待腻的地方,继续攒钱。
他当时觉得这话特别没劲。
现在他觉得,这话特别有劲。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闺女醒了,揉着眼睛问到了吗。
张德柱说是,到了。
闺女说买醋吗。
张德柱说买。
闺女说买蒜吗。
张德柱说买。
闺女说那买不买星星。
张德柱愣了一下,说买,买一罐星星贴纸,贴车顶上。
闺女拍手笑。
刘艳从另一边下车,绕过车头走过来,把手插进张德柱的臂弯里。
张德柱低头看了她一眼。
刘艳没看他,看着超市入口说,走吧,买完赶紧回家,晚上还要收拾行李。
张德柱说,行李不是上周就收好了吗。
刘艳说,我加了两个枕头。
张德柱没再说话。
他推开超市的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
闺女先跑进去,直奔卖贴纸的货架。
刘艳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德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停车场里那辆车。
车顶的枯叶已经被风吹掉了,车门上溅了些泥点子,是上回从水库回来没洗的。
他看着那辆车,忽然觉得它像个老朋友,虽然有些毛病,虽然有时候让人抓狂,可你还是愿意跟它待在一块儿。
他走进超市,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冷风被隔在外面,暖气把他裹住。
他听见闺女在远处喊,爸爸快来,有星星的。
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