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2017年6月26日。
上午十时,港区六本木,高田公司总部。
一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男子走进发布会现场。
摄像机对准了他面前的讲台。
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走到话筒前,站定,然后——深深弯下腰去。
会场里只有快门声。
这名男子是高田重久。
四十一岁那年,他从父亲高田重一郎手中接过这家全球第二大汽车安全气囊制造商的权柄。
十年后的这个上午,六十一岁的他站在这里,代表一家八十四年历史的日本企业,向全世界宣布破产。
“我们给所有相关人士和债权人都造成了困扰。”
他说。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快门声里。
高田重久直起身。
镜头捕捉到他脸上某种复杂的神情——不是悲痛,不是愤怒,是一种几乎让人不忍直视的疲惫。
他的家族企业,那个从滋贺县彦根市一间纺织作坊起步、用了三代人建起来的商业帝国,在这一天走到了尽头。
这座帝国是被一枚金属碎片击碎的。
那枚碎片从一辆2000年款本田雅阁的安全气囊里飞出来,划破了一名十八岁女孩的颈动脉。
那是2009年5月16日。
美国俄克拉荷马州。
女孩叫埃希利·帕海姆。
那天下午,她开车去学校接弟弟放学。
她开的是一辆二手本田雅阁,2000年生产。
在学校的停车场,她的车与另一辆车发生了碰撞。
车头损毁,但以当时的碰撞标准来看,并不算严重。
安全气囊弹了出来。
本该保护她的装置,弹出了一枚金属碎片。
碎片划过她的颈部,割开了动脉。
埃希利·帕海姆在座位上失血而亡。
警方和验尸官的报告写得很清楚:致死原因不是撞击,是气囊。
消息传到本田公司。
半年之前,2008年11月,本田刚刚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颇为谨慎的事——在美国召回4000辆2001款雅阁和思域,原因是“安全气囊可能存在隐患”。
那是一次小规模召回,四千辆车,在汽车行业里几乎掀不起任何水花。
召回之后半年,埃希利·帕海姆死了。
本田扩大了召回规模。
2009年当年,五十万辆车被列入召回名单。
但高田公司的反应让所有人意外。
作为本田多年的合作伙伴和第一大客户兼股东,高田认为召回是“汽车生产商自己的举动”,并且采取了不配合的态度。
在它们看来,问题出在气囊的“使用”环节,而不是“生产”环节。
高田是世界上唯一一家使用硝酸铵作为安全气囊推进剂的生产商。
其他厂商用的是一种叫硝酸胍的化合物,成本更高。
硝酸铵便宜得多——便宜到足以让高田在全球安全气囊市场上拿到百分之二十的份额,成为行业第二。
便宜的东西往往有代价。
硝酸铵的代价是时间。
这种化学物质会老化。
在高温和潮湿的环境中,它的分子结构会变得不稳定。
原本压制成片剂的硝酸铵会碎成粉末,粉末的燃烧速度比片剂快得多。
当安全气囊在碰撞中被触发时,本应是可控燃烧的推进剂变成了一场小型爆炸。
爆炸的力量超出了气体发生器金属外壳的承受极限。
外壳碎裂。
碎片飞向车内乘员。
这不是一个设计缺陷。
这是一个化学问题。
而化学问题,早在产品出厂之前就应该被计算在内。
高田没有计算——或者说,计算了,但选择了忽视。
2000年,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就收到了车主投诉,称部分车型的高田安全气囊在弹出时会飞溅出碎片。
同年6月,高田公司内部做了一份提交给本田的报告,报告显示零件存在问题。
根据后来曝光的内部文件和前工程师的证词,高田不仅隐瞒了测试数据,还销毁了问题零件。
路透社后来获取的数十份高田内部工程报告、宣讲材料和电子邮件副本显示,截至2011年的十年间,高田生产的气体发生器难以达到内部安全标准。
高田知道。
本田不知道。
全世界的车主更不知道。
埃希利·帕海姆的死没有让高田改变做法。
从2009年到2013年,召回在缓慢扩大。
2011年,本田再次召回八十九万六千辆。
2013年,丰田、本田、日产和马自达全球召回三百四十万辆,宝马随后宣布召回二十二万辆。
每一次召回都是一次警告。
每一次警告都被高田用“不配合”来回应。
2013年,高田重久意识到问题正在失控。
他做了一件事——从博世日本请来了社长Stefan Stocker。
一个外部职业经理人,或许能带来改变。
Stefan Stocker上任时,本田已经累计召回七十九万辆车。
一年后,Stefan Stocker辞职了。
没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但高田重久不得不重新坐上社长的位子。
这锅再大,也得自己背。
2014年是高田命运的转折点。
那一年,丰田全球召回二百二十七万辆,本田、日产、马自达联合召回二百九十五万辆,召回总数突破一千万辆。
宝马、大众继续追加。
10月20日,NHTSA宣布因高田气囊可能存在缺陷,对四百七十四万辆汽车展开调查。
第二天,调查范围扩大到六百一十万辆。
同月,洛杉矶法院收到了十几起针对高田的集体诉讼。
美国国会开始敦促司法部对高田进行刑事犯罪调查。
也是在这一年,高田气囊的受害者名单上出现了一个特殊的名字。
Law Suk Leh,马来西亚人,四十三岁,孕妇。
距离预产期仅剩一周。
7月27日傍晚,她驾驶一辆十一年车龄的本田锋范,在婆罗洲岛诗巫市郊一处工业园区的十字路口与另一辆车相撞。
她系了安全带。
但安全气囊破损,弹出一枚直径约二点五厘米的金属碎片,刺入了她的颈部。
尸检报告写着:“颈部严重刺伤”。
一尸两命。
这是高田气囊在北美以外的第一起致死案例。
全球第五起。
高田的态度仍然是“不认罪、不道歉”。
2015年2月,因为不配合美国监管部门的调查,高田被处以每日一万四千美元的罚款。
这笔钱对一家年销售额六千多亿日元的企业来说不值一提。
但罚款传递了一个信号:美国政府认真了。
2015年5月,高田终于首次公开承认其安全气囊存在缺陷。
区域性召回扩大为全国性召回,总数三千三百八十万辆。
三十三个月。
从埃希利·帕海姆之死到高田首次承认缺陷,整整过去了三十三个月。
这期间,气囊继续在生产线上被装进新车,继续在车祸中弹出金属碎片,继续杀人。
高田没有停止生产。
它只是开始付钱。
2017年1月,高田与美国司法部达成和解协议。
高田承认在美销售问题安全气囊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同意支付十亿美元刑事罚金。
其中两千五百万美元是刑事罚款;一亿两千五百万美元用于补偿受害者家属;八亿五千万美元支付给承担召回成本的汽车制造商。
同一月,美国司法部起诉了高田的三名前高管,罪名是涉嫌提供虚假检测数据报告。
十亿美元。
对一个曾估值数百亿美元的企业来说,不是致命的。
真正致命的是召回。
到2017年5月,全球因高田问题气囊被召回的汽车总量已达一亿两千万辆。
涉及十九家汽车制造商。
几乎所有主流品牌——丰田、本田、日产、马自达、斯巴鲁、雷克萨斯、宝马、奔驰、大众、福特、通用——全部被卷入。
一亿两千万辆是什么概念?
把车长四米五的轿车首尾相连,可以排五十四万公里,相当于四十二个地球排成一排,或是地球到月球距离的一点五倍。
这是汽车工业史上规模最大的召回。
每一次召回都要钱。
气囊要换,人工要付,客户的信任要赔。
高田的负债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到2017年6月申请破产时,负债总额预计高达约一万七千亿日元——约合人民币一千零三十亿元。
这是二战后日本制造业最大的一宗破产案。
高田重久撑不下去了。
2017年6月26日上午,高田公司向东京地方法院申请适用《民事再生法》,进入破产保护程序。
几乎同时,高田美国子公司向特拉华州地区法院申请破产保护。
当天下午,东京证券交易所宣布高田股票停牌。
同一天,高田重久走进了那间布满摄像机的发布会现场。
他弯下腰。
他道歉。
他说将在重整计划有望完成时辞任。
然后他离开了讲台。
一个八十四年的名字,在这一天画上了句号。
但故事的另一个版本在同一天开始了。
就在高田申请破产的几个小时前,宁波均胜电子发布了一则公告。
公告说,公司全资子公司美国KSS签署了拟收购高田资产的谅解备忘录。
交易金额不高于十五点八八亿美元。
收购的范围写得清清楚楚:高田除硝酸铵气体发生器业务以外的所有资产。
不承担高田的债权和债务。
不碰那个杀人的气囊业务。
均胜电子要的是高田的“好”资产——安全带、方向盘、儿童约束系统,以及遍布全球二十个国家、五十六个生产基地的制造网络。
要的是高田与丰田、本田、日产、宝马、奔驰、大众、福特、通用等车企长达数十年的供应关系和订单。
不要那个让高田倒下的硝酸铵气体发生器。
这是一个精明的交易。
均胜电子成立于2004年,总部在宁波。
前身是一家以汽车功能件为主业的零部件企业。
2016年,均胜以十一亿美元收购了美国KSS和德国TS的汽车业务。
KSS是一家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就涉足汽车安全市场的老牌公司。
收购KSS之后,均胜在全球汽车安全市场的占有率约为百分之七。
高田是百分之二十。
两家合在一起,市场份额将接近百分之三十。
全球第一是瑞典奥托立夫,约百分之四十。
均胜将一跃成为全球第二。
但十五点八八亿美元买来的不只是市场份额。
买来的还有高田遗留的问题——不是债务问题,是信任问题。
全球的汽车制造商刚刚被高田的气囊坑惨了,凭什么继续向一个接手高田资产的中国公司下单?
均胜的解决方案是一份协议。
2017年11月21日,均胜安全——均胜电子在卢森堡设立的新子公司——与高田及其各区域子公司完成了资产购买系列协议的签署。
同一天,均胜安全与全球主要整车厂商完成了一系列补偿和免责协议及重组支持协议的签署。
协议的核心内容:均胜收购高田资产后,不承担高田的安全气囊召回责任。
风险被隔离了。
客户集团保证为目标资产的持续运营提供支持。
作为回报,客户提供的订单总量约为二百一十亿美元,其中二零一八年预计订单量超过五十亿美元。
二百一十亿美元。
均胜花了十五点八八亿,买到了二百一十亿的订单承诺。
这个杠杆用到了极致。
钱从哪里来?
均胜以自有资金进行资产购买,同时引入国投创新管理的先进制造产业投资基金作为战略投资者。
工商银行和德意志银行承诺提供不超过十亿美元的银团贷款。
交易在二零一八年四月完成交割。
均胜电子将高田与KSS整合为均胜安全系统有限公司。
交割完成当天,均胜电子发布公告。
没有鞠躬,没有道歉,没有破产。
只有一行字:收购日本高田资产顺利交割。
高田的牌子被摘下来了。
在日本滋贺县彦根市那间诞生于一九三三年的纺织作坊里,高田武三如果能看到这一天——他大概会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很多年前,高田武三把公司交给儿子高田重一郎时,曾经忧心忡忡地说过一句话:“如果安全气囊出了问题,高田就会破产。”
他猜中了结局。
但他没猜中过程。
高田的问题不是出在“安全气囊出了问题”这个事实本身。
问题出在二零零零年——工程师已经发现问题、提交了报告、数据已经显示出“矛盾”的那一年。
如果二零零零年高田选择召回。
如果二零零四年高管没有“操控”测试数据。
如果二零零八年本田那四千辆召回之后高田选择配合而不是推诿。
如果。
高田重久在二零一七年六月二十六日那天鞠躬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
史书上不会写一个破产者的心理活动。
史书上只会写:高田重久,高田株式会社第三代社长。
二零零七年上任。
二零一七年六月二十六日申请破产。
同日召开记者会,鞠躬致歉。
二零一八年四月,高田主要资产并入中国企业。
八十五年的历史,浓缩成这几行字。
二零零九年五月十六日,俄克拉荷马州。
一辆二手本田雅阁的驾驶座上,一个十八岁女孩的颈动脉被一枚从安全气囊里飞出来的金属碎片割开。
她叫埃希利·帕海姆。
她是高田气囊的第一位已知受害者。
在她之后,还有至少二十七人死在美国。
全球超过三十六人。
超过四百人受伤。
一亿两千万辆车被召回。
一家八十四年的企业破产。
一个中国公司花了十五点八八亿美元,买下了它的残骸。
那枚金属碎片至今仍躺在某处证据袋里。
它很小。
直径可能不到两厘米。
但它改变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