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回复: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崭新的共享汽车条形码被喷黑,只是为了独享!

早上六点二十,我下楼扔垃圾。天刚亮,楼下的路灯还亮着,黄蒙蒙的一团,照得地上的梧桐叶子跟纸片子似的。

垃圾房在小区东门旁边。我拎着袋子走过去,路过三号楼。

三号楼楼下停着那辆白色的共享汽车。车身上蒙了一层薄灰,好几天没动过了。

我本来没在意。这车在这儿停了快一个星期了,从来没挪过窝。

可今天早上,我瞥了一眼,觉得哪儿不对。

挡风玻璃右下角,原本贴条形码的地方,黑乎乎一片。

我凑近了看。那是一条码,被黑色的喷漆盖住了,喷得挺厚。

边缘还洇出来一小圈,像是故意慢慢喷的,稳得很。

我手里还拎着垃圾袋,汤汤水水往下滴,滴在我拖鞋上。我没顾上。

我围着车转了一圈。车是新的,白漆锃亮,轮胎上的胎毛都还在。

副驾驶的座位上搁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后排脚垫上有一小撮干了的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车,怕是被人当成自己的了。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块黑乎乎的条形码拍了一张照。闪光灯一闪,把旁边树上的一只麻雀惊飞了。

我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房走,边走边回头看了两眼。

那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像个被捂住了嘴的人。

扔完垃圾回来,我在车旁边又站了一会儿。

晨练的刘大妈走过来,手里甩着太极剑的穗子,红色的穗子一甩一甩。

“看啥呢?”她问。

“这车,被人喷了。”我指了指那块黑。

刘大妈凑过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谁这么缺德?”

“不知道。”

“你报警了没?”

“还没。我拍了个照。”

刘大妈摇摇头,甩着剑穗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这车是电的,上次我闺女想用,扫了半天码没扫开。原来是被人糊上了。”

我心里有了数。我冲她点点头,拎着空袋子往家走。

我回家的时候,老周刚起。他坐在沙发上穿袜子,电视开着,早间新闻在报天气。

“楼下那辆共享汽车,被人喷了。”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老周眯着眼看了看照片,把手机还给我。

他弯腰去够另一只袜子,头也没抬:“那车碍着谁了?”

“不知道。我给客服打个电话。”

“嗯。”

老周穿上鞋,去卫生间刷牙。水龙头哗哗响,牙膏沫子溅在镜子上。

我坐在沙发上,翻出共享汽车APP,找到客服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哑。

“您好,共享汽车客服。”

“你好,我们小区楼下有一辆你们的车,条形码被人喷黑了。”

“什么位置?”

“城西,柳湖小区,三号楼楼下。”

“好的女士,我这边登记一下。请问您方便提供一下车牌号吗?”

我愣了一下。车牌号?我没看。

“你等一下,我下去看看。”

我挂了电话,又下楼。这回我穿了外套,拖鞋换成了运动鞋。

车还停在那儿。我绕到车屁股后面,蹲下来看车牌。

蓝底白字,尾号是7。前面几个字母我记不住,就掏手机又拍了一张。

上楼的时候,对门的小陈正好开门出来。他拎着一袋垃圾,穿着拖鞋。

“许姐,这么早?”

“嗯,扔垃圾。”

“我刚听见你跟谁打电话,说啥喷了?”

“楼下那辆共享汽车,条形码被人喷黑了。”

小陈皱了皱眉:“谁干的?”

“不知道。”

“那车我前天还想用来着,扫了半天没扫开。”

“你也扫过?”

“是啊,我还以为是码坏了。后来就走了。”

小陈把垃圾袋往门口一搁,掏出手机:“我拍个照发群里。”

“你先别发,我已经给客服说了。”

“行,那我不发了。”

小陈拎着垃圾下楼了。我站在门口,听见他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楼梯上。

我又给客服打了过去,报了车牌号。

“好的女士,我们这边会安排工作人员过去查看。感谢您的反馈。”

“你们大概什么时候来?”

“这个……我帮您加急登记一下,应该这两天。”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那辆白色的车停在树荫底下,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

老周从卫生间出来,一边擦脸一边问:“怎么说?”

“说这两天来人看。”

“那你别管了,上班去吧。”

我看了看表,七点十分。我八点上班,路上要二十分钟。

“我走了。中午回来再说。”

“嗯。”

我拎上包,换了鞋,下楼。路过那辆车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块黑。

黑漆在晨光里反着一点光,像是谁拿记号笔涂的。

我心里想,喷得这么仔细,肯定不是小孩干的。

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上班,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

超市不大,就两排货架,卖些油盐酱醋和零食饮料。老板姓吴,五十多岁,人还算和气。

早上八点到岗,第一件事是补货。方便面箱子拆开,一袋一袋码上货架。

我一边码货一边想那辆车的事。

喷黑条形码,这事听着新鲜,其实不新鲜。我在网上见过类似的新闻。

有人把共享单车锁自己家里,有人把共享汽车的轮胎卸了,还有人把车牌子摘了。

可那都是新闻里的事。真发生在自己楼下,感觉不一样。

那辆车我见过好几回。上个月刚停过来的时候,车身上还贴着“新车上线”的广告。

那时候有三辆,都是白的,排成一排。后来慢慢就剩这一辆了。

另一辆不知道被谁开走了,再也没回来。

吴老板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叶末子。

“小许,你听说没?三号楼那辆车被人喷了。”

“听说了。我早上看见了。”

“谁干的?”

“不知道。”

吴老板嘬了一口茶,咂咂嘴:“这要是查出来,得赔钱吧?”

“肯定得赔。喷漆喷上去,那码就废了。”

“你说这些人,图啥呢?”

我没接话。我手里拿着一袋方便面,往货架上摆。

图啥?图方便呗。那车要是停在楼下,随时能用,不用抢,不用等,不用跟别人挤。

可那是大家的车啊。

我把最后一袋方便面摆好,直起腰来,后腰有点酸。

“吴哥,我出去透口气。”

“去吧,别走远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的车来来往往,电动车的喇叭声滴滴响。

我掏出手机,打开小区群。群里三百多人,平时都是发些停水停电的通知,还有卖二手东西的。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三号楼楼下那辆共享汽车,条形码被人喷黑了。大家谁要是看见了,跟我说一声。”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再看。

中午回家吃饭,老周已经把菜热好了。一盘炒青菜,一碗昨天剩的排骨汤。

我坐下来扒饭,老周坐在对面看手机。

“你那群里有人回你没?”

“我看看。”

我掏出手机,打开群。消息不少,刷了十几条。

“谁干的?太缺德了。”

“我前天想用那车来着,扫不开。”

“报警了吗?”

“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

我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是一个叫“老刘”的人发的。

“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就这一句话。后面跟了两个抱拳的表情。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

老刘。我想起来了,三号楼二单元的老刘,在城北物流仓库上班。

他媳妇姓赵,在小区门口的药店做收银。两口子有个闺女,上初中。

我见过老刘几回。瘦高个,脸黑,走路低着头,不怎么跟人打招呼。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我看完之后,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咋了?”老周看我盯着手机不动。

“没事。群里有人回了。”

“说啥了?”

“说‘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老周嗯了一声,继续扒饭。排骨汤的热气飘上来,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下午我上班的时候,一直在想老刘那句话。

“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话没毛病。可放在那个位置上,总觉得有点怪。

要是真觉得缺德,怎么不去物业说一声?怎么不报警?就发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

我把货架上的酱油瓶子擦了擦,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下班的时候,我绕到三号楼底下看了一眼。车还在,那块黑还在。

车旁边多了一张纸条,是物业贴的,上面写着“此车已报修,请勿使用”。

纸条用透明胶带粘在驾驶座窗户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站了一会儿,看见二单元的楼道门开了,老刘从里面出来。

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饭盒。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下班了?”他问。

“嗯。你上班去?”

“夜班。仓库晚上来货。”

“哦。”

他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车的事,有人管了没?”

“物业贴条了。共享汽车公司说这两天来人。”

“哦。”他点点头,“那还行。”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像是脚底板有伤。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个。

晚上回家,我跟老周说了这事。

“老刘那个人,看着挺老实的。”

“哪个老刘?”

“三号楼二单元的,瘦高个,在物流仓库上班。”

“哦,他啊。他怎么了?”

“他在群里回了一句‘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那咋了?”

“没咋。就是觉得怪。”

老周没接话,翻了个身,把电视调到了体育频道。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皮上的汁水溅到指甲缝里,有点辣。

我想起老刘走路时那个跛脚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我又路过那辆车。物业贴的纸条还在,但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我掏出手机,对着车拍了一张照。这次我拍的是全貌,车、纸条、旁边的树。

中午的时候,共享汽车公司的人来了。一个穿蓝马甲的小伙子,背着工具包。

他在车旁边蹲了半天,拿手机拍来拍去。

我正好下班回来,走过去问他:“你是共享汽车的?”

“对,我来看看这辆车。”

“码能换吗?”

“能换,但是得回公司申请。我先登记一下。”

“那这车还能用吗?”

“暂时用不了。码被喷了,扫不了。”

小伙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姐,你知道是谁喷的吗?”

“不知道。”

“行,那我先走了。公司会处理的。”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车旁边,看着那块黑。

黑漆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更旧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老周在旁边打呼噜。

我爬起来,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黑乎乎的,那辆车在路灯底下露出半个车头。

我想起老刘走路的样子。那个跛脚。

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我有时候上早班,能碰见他。

他总是低着头,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

他媳妇我见过,在药店上班,胖乎乎的,爱笑。她有时候来超市买盐,跟我聊两句。

她说她闺女学习好,想考一中。

她说她婆婆在老家,身体不好,每个月要寄药钱。

她说老刘辛苦,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脚都站坏了。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心想,不会是他吧。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看见老刘媳妇来超市买挂面。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许姐,忙着呢?”

“哎,不忙。你买啥?”

“买两把挂面,晚上给闺女做炸酱面。”

“闺女爱吃炸酱面?”

“爱吃。她爸也爱吃。”

我给她拿了挂面,扫了码。

“你婆婆身体好些了没?”

“还那样。上个月又住院了,花了三千多。”

“那挺不容易的。”

“可不是嘛。老刘一个人挣钱,我在药店一个月也就两千多。”

她叹了口气,把挂面装进袋子里。

“许姐,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慢慢来吧。”

她笑了笑,拎着袋子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往外撇,像是鞋不合脚。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吴老板说超市没什么人,让我早点回去。

我路过物业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物业的张经理,一个是保安老赵。

我本来不想进去,但张经理叫住了我。

“小许,你过来看看。”

“咋了?”

“监控。昨天凌晨的。”

我走过去,张经理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黑白的监控画面,角度是从三号楼门洞往外拍的。

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画面里,一个男人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他走到车旁边,蹲下来,对着挡风玻璃右下角喷了几下。

喷完之后,他站起来,把东西揣进兜里,又回了楼道。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画面很模糊,看不清脸。但是那个走路的姿势,右脚有点跛。

我盯着屏幕,没说话。

“能认出来是谁不?”张经理问。

“看不清。”

“这得报警。喷漆是破坏财物。”

“嗯。”

我从物业出来,外面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三号楼二单元的窗户。

四楼的窗户开着,晾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

晚上老刘回来的时候,我在楼道口等着。

他拎着那个塑料袋,低着头走过来。看见我,他停了一下。

“许姐,还没睡?”

“等你呢。”

他愣了一下。

“那车,是你喷的吧?”我问。

他没说话。塑料袋在他手里攥得紧了点。

过了好几秒,他蹲下来了。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许姐,我……”

“你为啥要这么干?”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那车,我每天早上五点就得走。公交车没班次,地铁不到。就这一辆共享汽车,我抢了三天,一次都没抢上。”

“所以你就把码喷了?”

“我把码喷了,别人扫不开,我就能用了。我每天用完了停回来,第二天还能用。”

“那别人呢?”

“我……”他停了一下,“我没想那么多。”

“你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多。”

“你媳妇呢?”

“两千多。”

“你闺女呢?”

“上初二。”

“你知不知道,喷这个码,人家公司要让你赔钱?”

“我知道。我后来知道了。”

“那你还喷?”

“我……”他又停住了。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张黑瘦的脸。

“许姐,我妈在老家住院,每个月要三千。我闺女的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五。我跟我媳妇,一个月加起来六千多,刨去这些,剩不下啥。”

“那也不能这么干。”

“我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许姐,你别跟别人说。”

“那车怎么办?”

“我明天去找物业,我认。”

“你认了,就得赔钱。”

“赔就赔吧。”

他拎起塑料袋,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许姐。”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不是东西的?”

我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回答,就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口,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走。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看见老刘站在那辆车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瓶东西,像是洗甲水或者稀料。

他蹲在那儿,用一块布蘸着那瓶东西,擦那块黑漆。

黑漆被擦掉了一点,露出底下条形码的边角。

他擦得很慢,一点一点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能擦掉吗?”

“不知道。试试。”

“公司说这两天来人换码。”

“我擦干净了,他们就不用换了。”

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中午回来的时候,那块黑漆已经被擦掉了大半。条形码露出来了,虽然有点模糊,但还能扫。

老刘已经不在了。地上放着一块脏布,和那个空瓶子。

后来的事,我是听说的。

老刘去物业认了错,赔了五百块钱。共享汽车公司的人来检查了,说码还能用,没换。

群里的人还在议论。有人说“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有人说“罚得太轻了”。

老刘没有再在群里说过话。

那句“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一直挂在那里。后面跟着两个抱拳的表情。

没有人把它和老刘联系起来。

日子照常过。

我每天早上六点二十下楼扔垃圾,路过那辆车。

车还停在那儿。码已经能扫了,偶尔有人来开走,晚上又停回来。

老刘还是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他还是低着头,拎着那个塑料袋。

有一天早上,我碰见他,他朝我点了点头。

“许姐。”

“嗯。”

“那车,能用了吗?”

“能了。昨天我看见有人扫开了。”

“那就好。”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右脚还是有点跛。

周末的时候,儿子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给他削苹果。

“妈,你们小区那个共享汽车的事,我在网上看到了。”

“你咋知道的?”

“有人发到网上了。说条形码被喷黑,然后有人回复‘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被顶到了最上面。”

“哦。”

“妈,你说这人是不是挺缺德的?”

我把苹果递给他,没接话。

“妈?”

“吃你的苹果。”

他咬了一口苹果,嘎嘣脆。

“挺甜的。”

“甜就多吃点。”

我站起来,去阳台上收衣服。

楼下的那辆白色共享汽车停在树荫底下。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

风一吹,叶子动了动,没掉下来。

过了几天,我上早班的时候,又碰见老刘媳妇来买盐。

她拿了一袋盐,放在收银台上。

“许姐,老刘让我谢谢你。”

“谢我啥?”

“他说,那车的事,你没跟别人说。”

我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

“说了。那天晚上回来,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后来跟我说了。”

“你咋说的?”

“我能咋说?我说你做得不对,该赔赔,该认认。可我也知道他难。”

她把盐装进袋子里,又掏钱。

“许姐,你说他这人,是不是傻?喷那玩意儿干啥?要用车,早点起不就行了?”

“是啊。”

“可他说,他起得再早,也抢不过人家。人家年轻人,手机按得快。”

我没接话。我找了零钱递给她。

她接过钱,笑了笑。

“走了,许姐。”

“嗯。”

她拎着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姐,那事儿,就算过去了啊。”

“过去了。”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左脚还是往外撇。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路过那辆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是小区里的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掏出手机,对着条形码扫了一下。

车门咔哒一声开了。

他坐进去,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照在旁边的梧桐树上。

树叶子绿油油的,被灯照得发亮。

车慢慢倒出来,拐了个弯,开走了。

我站在楼底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

老周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站这儿干啥呢?”

“没干啥。那车被人开走了。”

“哦。那码修好了?”

“修好了。”

老周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那行。回家吧,饭凉了。”

“嗯。”

我跟着他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二十下楼扔垃圾。

天刚亮,路灯还没灭。三号楼楼下,那辆白色的共享汽车又停在那儿了。

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挡风玻璃右下角,条形码干干净净的。

我拎着垃圾袋走过去,路过车旁边,看了一眼。

码是好的。车是干净的。轮胎上沾了点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我往垃圾房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三号楼的墙上。

墙上的爬山虎红了半边,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我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老刘从楼道里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塑料袋。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许姐。”

“嗯。上班去?”

“嗯。”

他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许姐,那车,我今天扫开了。”

“哦。”

“挺好用的。”

他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走了。我站在楼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右脚还是有点跛,但走得比平时快。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梧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阳台上晾着老周的衬衫,袖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我把衬衫收了,叠好,放在沙发上。

老周还在睡,呼噜声一高一低的。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

橘子皮上的汁水溅到指甲缝里,还是有点辣。

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甜里带着一点酸。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

楼下的车还停在那儿。白漆被太阳照得发亮,像个新的一样。

我吃完橘子,把皮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壶坐在灶上,火苗蓝莹莹的,水慢慢热起来。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又黄了两片。

我拿剪子把黄叶子剪了,浇了点水。

水渗进土里,土是黑的,湿漉漉的。

老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我把火关了,水开了。

倒了一杯,坐在桌子旁边,慢慢喝。

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边沿磕掉了一块瓷。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有点糙。

外面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脆生生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三号楼底下,那辆共享汽车还停在那儿。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去,掏出手机,对着码扫了一下。

车门开了。她坐进去,开走了。

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从南边吹过来,不凉,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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