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高端电动品牌极星的首席执行官迈克尔·洛谢勒在7月9日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值得整个行业反复咀嚼:“汽车的全球化时代已经终结。”就在此前一个月,美国商务部正式决定,自2027年起禁止极星进入美国市场。而极星的选择是——不上诉,不清算,默默清空库存,然后转身离开。
极星由中国吉利控股集团控股。拜登时期,美国政府便以国家安全为由,禁止搭载中国车载软件和联网功能的车辆进入美国市场,该法规已于2025年1月实施,且并未因特朗普政府的上台而改变。由于未获得美国联网汽车法规所要求的授权,今年6月禁令正式落地。极星在美国拥有约100名员工和35家经销商,今年上半年在美销量仅为1861辆,同比下降28%。自7月初以来,极星一直在进行大幅折扣以清空库存,吸引了不少客户的抢购。
但极星退出只是表象。真正值得关注的是,美国参议院商务委员会定于7月15日就一项两党联合法案进行投票,该法案旨在将拜登政府时期实施的中国汽车入美禁令正式写入法律。一旦通过,对中国汽车的封杀将从行政令上升为成文法,更具强制性和永久性。极星事件,不过是这场政策升级的序曲。
美国对华汽车产业的围堵,并非始于今日,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系统性打压。从2024年至今,已经走完了从“关税壁垒”到“技术封锁”再到“法律固化”的完整三步。
第一步:关税战。 2024年,美国借301关税复审将中国电动汽车关税从25%大幅拉高至100%,意图通过价格壁垒直接阻断中国品牌进入美国市场的通道。2025年3月,特朗普又签署公告,依据美国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款,对进口汽车加征25%关税。叠加此前已实施的100%对华电动汽车关税和“对等关税”政策下对华商品加征的145%关税,中国汽车进入美国市场已面临天文数字般的关税成本。但行政手段的弊端在于,它本质上依赖于执政者的政策倾向,存在被调整甚至反转的可能——关税可以加,也可以降。
第二步:技术封锁。 2025年1月,拜登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出台《确保联网车辆的信息和通信技术及供应链安全》规则,禁止交易中国有关人员设计、开发、制造或供应的智能网联汽车。该法规以车辆可采集美国车主敏感信息为由,实际上禁止了所有中国车企在美国销售乘用车。更令人警惕的是,美国商务部还从2030年款车型开始禁止进口中国和俄罗斯的车辆连接系统硬件,从2027年款车型开始禁止使用中俄的自动驾驶软件——连零部件和软件都不放过。这一步从“税”到“技术”的升级,触及了产业链核心,但行政令依然存在反转空间。
第三步:永久立法。 今年4月,俄亥俄州共和党参议员伯尼·莫雷诺和密歇根州民主党参议员艾丽莎·斯洛特金共同提出立法,旨在将中国汽车入美禁令编入法律。法案规定,整车设计源自中国、搭载先进车联网系统或车载软件的车辆,一律不得进入美国市场。此外,众议院议员也已提出了与参议院法案相似的版本。7月15日,参议院商务委员会将就此投票表决。一旦通过,无论未来政府如何更迭,对华汽车禁令都将长期存在,不可逆转。
从“战术打击”到“战略锁定”,美国的三部曲揭示了一个清晰的趋势:极星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牺牲品。
极星之所以成为标志性案例,恰恰在于它的“混血”身份。这个由吉利控股集团控股的瑞典品牌,生产地涉及中国,被美方视为“中国品牌”。但问题在于,同样是背靠吉利的沃尔沃汽车,却在今年5月获得了监管批准,可继续在美国进口和销售汽车。沃尔沃CEO哈肯·塞缪尔森曾表示,沃尔沃之所以获得批准,是因为其向美国当局展示了其联网汽车的数据处理方式,且符合美国法律。而所有与中国相关的汽车制造商都将受到特殊审查。
美国经销商对此感到困惑。“这真的毫无道理,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在新泽西州经营极星和沃尔沃汽车的经销商高管表示:“为什么监管部门对这个品牌亮红灯,而对其他品牌亮绿灯?”但答案或许并不复杂:极星的身份足够模糊,让华盛顿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杀鸡儆猴”的靶子。
极星事件的催化作用,体现在其对美国两党立场的加速整合上。对民主党而言,极星案例提供了“中国渗透风险”的实证,借助“国家安全”话语巩固供应链脱钩的叙事逻辑。对共和党而言,则从“贸易保护”角度切入,认为极星不公平地获得了补贴和市场优势。两党在极星事件上找到了共同的靶点——无论左派还是右派,都认定“中国汽车威胁论”已经不再是理论推演,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今年3月,代表美国几乎所有主要汽车企业的美国汽车创新联盟致信美国政府,敦促其将中国车企拒之门外,理由是中国持续主导全球汽车制造业并试图进入美国市场,且“对美国全球竞争力、国家安全和汽车工业基础构成了直接威胁”。
而这种恐慌情绪也在向整个行业蔓延。极星退出导致其他依赖中国供应链的国际品牌产生不安,倒逼它们加速将中国产线转移至东南亚或墨西哥。但转移成本高昂且周期漫长,对于大多数车企而言,这更像是一场被迫的“押注”,而非主动的战略选择。
面对美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单边封堵,中国手中并非没有筹码。关键在于,这些筹码该怎么用。
从数据基础来看,中国汽车对美国市场的直接出口量极为有限,占比不足中国总出口量的5%。根据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的数据,2025年中国汽车出口总量达到709.8万辆,2026年上半年累计出口超过500万辆,同比增长65.3%。其中6月单月出口量首次突破百万辆,达到103.78万辆,同比增长75.1%。美国市场在中国汽车出口版图中的占比并不高,中国汽车的主要出口目的地已转向墨西哥、俄罗斯、阿联酋、欧盟和东南亚等地。这意味着,即便美国市场彻底关闭,对中国汽车出口的直接冲击也相对可控。
但中国手中的反制选项,远不止对等关税这么简单。
第一,对等关税。 对美国进口汽车加征关税,但美国对华整车出口规模本就有限,且通用、福特等美国车企在中国市场的利润已在持续缩水。据财报数据,2025年通用汽车净利润同比下滑55%至26.97亿美元,福特由盈转亏,全年净亏损82亿美元。对等关税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打击效果。
第二,稀土及原材料出口管制。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杀手锏”。中国在全球稀土供应链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2025年全球稀土储量中国占比51.8%,产量占比69.2%,更掌握90%以上的精炼技术。2025年4月起,中国对镝、铽等7种稀土实施出口管制,2026年1月进一步收紧。效果立竿见影——2026年3月中国对日稀土出口同比暴减88%,4月减少82%,用于电动汽车电机磁体的镝和铽对日出口已降至零。日本企业不得不启动空调压缩机拆解回收稀土的计划,被舆论戏称为“捡垃圾自救”。一旦中国将类似的管制手段延伸至美国,美国电动汽车产业链从电池到整车将面临直接的断供风险。
第三,技术标准壁垒。 采用中国自主的智能网联标准,使美国零部件无法适配中国车规,进而影响美国供应链企业在华布局。这种方式更隐蔽、更持久,但需要较长的时间周期来构建标准体系。
但强硬反制并非没有代价。一方面,可能引发美国更大规模的报复,如限制中资在美技术投资、扩大实体清单范围等;另一方面,中国也需要权衡与欧盟、日韩等盟友的关系,避免因单边行动而陷入更大的外交困境。更务实的路径可能是:在局部领域精准反击的同时,加速转向东南亚、中东、拉美等替代市场,并深化与欧盟在电池供应链上的合作,用“绕道”化解封锁。
美国通过立法将封杀永久化,中国正站在“硬碰硬”与“曲线救国”的十字路口。是动用稀土武器对等反制,还是悄然深化全球化布局,市场与时间将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