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交通厅长开车六年从没提过私事,母亲送货被城管大队长扣了车,厅长从后视镜看我:眼圈红了?我说:没红,就是我妈的车被您手下扣了

01

我擦后视镜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连着震了三下。

车停在厅里西侧的槐树底下,下午三点四十,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等人的工夫,我用湿巾把后视镜擦了一遍。玻璃上有一小块干掉的树胶,擦两下没下来,我又蘸了点水。

第一个电话我按掉了。车上的规矩,不接私人电话。第二个紧跟着进来,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我妈。

我妈一年给我打电话不超过十回。每次都是"吃了吗""降温了,把秋裤找出来"。她不会连着打两遍。

我接了。

"小满。"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我那车,让人扣了。"

我没说话。

她在那头喘了口气,接着说,在云栖路拐角,幼儿园门口那块。她图省事,把车斗靠边一停就下车送货,两罐辣酱碎了,红油淌了一车斗。她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手指头划了一下,用纸巾缠着。单子开了,车推到市容管理大队的院子里去了。

"人在哪儿。"我问。

"我在修鞋摊这儿呢,借人家凳子坐会儿。"

"手怎么样。"

"不碍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没动。挡风玻璃外面,一个保洁推着车从车头前过去,轮子响。六年了,我没在这辆车上接过一个家里的电话。这是头一回。

我把湿巾团起来,下车扔进垃圾桶,站到车门外头等。

陆厅长下楼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五十多岁,头发白得早,上车先把安全带扣上,再把文件袋搁在腿上。六年了,他这个动作没变过。

我调了一下后视镜。其实没歪。

车出大门往右拐,走云栖路。到那个路口的时候,我脚底下的油门松了一下。后视镜里,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顿了一下,很短。

"小郑。"

"嗯。"

"眼圈红了?"

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有点涩。

"没红,"我说,"就是我妈的车被您手下扣了。"

他把文件袋合上了。

"城管不归我管。"

"我知道。"

前头是红灯,我踩住刹车。路边有个卖水果的摊子,老板正把塑料筐往里挪,挪得很慢。绿灯亮了。

"明天早上你晚半小时来接我。"他说。

我说好。

那天一路到地方,他没再说话,我也没问为什么。

02

我妈住望江里,六楼,没电梯。我上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走到三楼闻见别人家炖排骨的味儿。

门没锁。她蹲在阳台上,地上铺着报纸,报纸上码着没碎的罐子,一共十一个。她在剪白纸条,一张一张剪,剪完用圆珠笔写字。

我蹲下看了一眼。她的字是歪的,写"辣酱""腌椒",后头缀个日期。

"手指头怎么了。"

"划了一下。"

那把剪子我认得,黑把儿,用了二十年,合上的时候有一声轻响。她剪到一半停了,把纸片按在膝盖上压平。

"当时怎么回事。"

"路口不让停,我知道。"她说,"就停了两分钟。"

"就两分钟?"

"就两分钟。"

阳台外面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她把纸条一张张往罐子上贴,贴歪了就揭下来重贴,罐子上的旧纸条还留着胶,她拿指甲抠。

"我跟人家说了两句好话。"她忽然说。

"说的什么。"

"忘了。"

她剪纸条的手停了一下,也就一下,接着又剪。

我说,明天我去把车领回来,该交的交。

"你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不好。"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我把包子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说买这么多干嘛,吃不完。我说你冻上。

她码罐子,往纸箱里码。码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停了。

"你那个领导,"她说,"是不是姓陆。"

"是。"

"哦。"

她又码了一个。

03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两个钟头假。我跟厅长说家里有点事,他说去吧,没问什么事。

大队的院子在一条胡同里,铁门上的绿漆掉了一块。院里停着好几辆被扣的车,电动三轮也有,手推车也有。我妈那辆在最里头,车斗上还系着蓝色的塑料绳,绳头打了两个结。

我在窗口填表、签字,工作人员说三天内来推车就行。钱不多,我数好递进去,她给了我一张收据。收据我没细看,折起来揣兜里。

贺队长是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我认出来的。四十多岁,制服领口磨白了,腰上别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系着红绳。他手里攥着一叠单子,边角都卷了,用一个夹子夹着。

"你是那天那个大姐的闺女?"

"嗯。"

"车能领,单子交了就行。"

我说已经交了。

他点了点头,把单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妈在云栖早市摆了多少年了?"

"八年。"

"我认得她。"他说,"她那个辣酱我买过。"

我看着他。

"那个路口,"他把夹子往胳膊底下一夹,"上个月有个孩子被电动车蹭了一下,家长打了热线。我们队这个月收到的单子比去年多一半。"

"扣一辆车,我得写三张单子,还得挨骂。"他说,"松一寸有人骂我,紧一寸也有人骂我。"

"我妈也住望江里。"他朝西边抬了下下巴,"腿不好,一个礼拜下一回楼。我一个月休两天。"

院子里有辆车被人推走了,铁门响了一声。

"你妈那天,"他顿了一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等着。

他没说是哪句。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碎的玻璃碴子,还有一只没碎的罐子,罐上贴着白纸条,是我妈的字。

"那天掉在地上的,我让人扫了装起来了。"他把袋子递给我,"你拿回去。"

我接过来。

"你回去问问你妈吧。"

我拎着那袋玻璃碴子往门口走,走到铁门那儿,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你妈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挺小的。"

04

那袋玻璃碴子我没扔,放在后备箱里。下班我直接去了我妈那儿。

她泡了一盆罐子,温水兑了洗洁精,罐子在盆里浮着,转来转去。我脱了外套,蹲下来洗。

水慢慢就凉了。我一个一个洗,洗完倒扣在沥水架上。罐子上的纸条得先泡软才能撕,撕不干净就用指甲抠。抠到第五个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白纸浆。

我妈站在门口,递抹布。她递一块我接一块。

"那天你到底说了什么。"

"忘了。"

我没再问。我把那个罐子又洗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的时候水凉透了,我加了点热水,又觉得太烫,兑回去。

"我就说了一句。"她在门口说。

我手上没停。

"我说,我闺女在厅里开车。"

抹布搭在沥水架边上,往下滴水。

"我说完就后悔了。"她说,"我看那个队长脸沉了一下。"

我蹲在那儿。六年前刚上岗的时候,我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车上不谈家里事,家里不谈车上事。这条规矩我守得很好。好到我妈都不知道我一天在哪儿吃饭。

我一直以为那叫本分。

本分这东西,有一半是怕。怕人家问,你妈是干什么的。怕我得停一下才能答。

"我就是想让人知道,"她在门口说,"我闺女有出息。"

我没回头。

洗完我把最后一个罐子倒扣在架子上,水从罐口一滴一滴往下走。我妈从客厅拿了个小本子过来,翻到一页,上头记着谁订了几罐,几号取。她的字比纸条上写得工整些,大概是坐着写的。

我看见一行:陆太太,两罐,星期五。

我当时看了一眼就放下了。那天晚上我心里想的是明天得早起,七点之前要到厅里,路上还要加个油。

"星期五得给人家送去。"她说。

"我送。"

"不用你送,人家自己来拿。"

她说完把本子合上了。

05

星期五下午,厅长上车的时候说了个地址:望江里。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说好。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翻了两页文件,又合上了。到望江里小区门口,他说停门口就行。

我停好车,从后座给他拿包。他没接,从后座拿出一个布袋子,递过来。

"我妈让我捎给你妈的。"

我接过来。袋子是软的,里头有两个玻璃罐,空的,罐上还留着半张白纸条,我妈的字剩了一半:辣酱。

"我妈说你妈的辣酱里姜切得细。"他说,"问下礼拜还有没有。"

我握着那个布袋子,没说话。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记不清了。"

"那天在车上——"

"城管不归我管。"他说,"我也没打过电话。车领回来了吗?"

"领了。"

"嗯。"

他推开车门,下车,站在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

"你六年没提过家里事。我也没问过。"他说,"咱俩都挺能憋的。"

他关上车门进了小区。

我把车往前开了一段,停在路边,把布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两个罐子挨在一起,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我妈那儿。本子放在电视柜上,我翻到前面几页,陆太太这三个字从去年春天就有了。再往前翻,字迹不一样,是铅笔写的,写得歪歪扭扭,也还是陆太太。我没有往下翻。

我妈在厨房刷锅,水响。她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问我怎么又来了,我说路过。

她那天到底说没说那句话,贺队长说跟她那句话没关系。这两样我一直没对上。

06

星期一早上五点半,我去我妈那儿帮她装车。

三轮车领回来了,车斗里那块白底红字的贴纸还在,年头长了,"郑"字掉了一半。我妈说不揭了,揭了那块漆也跟着掉。

我把纸箱一个一个搬上车斗。十一个罐子,加上新装的六个。旧棉被铺在底下,四角兜上来,把罐子裹住。这棉被她一直搁在阳台的柜子顶上,冬天拿出来盖咸菜缸。

我妈蹲在旁边数。数到十七的时候停了一下,又从头数。

"陆太太那两罐在里头吗。"

"在最上头。"

"别压着。"

我说好。

她把绳子在车把上绕了一圈,绕第二圈的时候开口。

"你那个领导……"

绕到第三圈,她没往下说。

那句话她到最后也没承认。我问过两回,她都说记不清了。我也就不问了。

在厅里我还是没跟人说过我妈是干什么的。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候。

车装好了,我妈跨上去,我在后头推了一把。

我妈把最后一个玻璃罐塞进纸箱,用膝盖压了压旧棉被。她说这棉被还是我上初中那年做的。我说嗯。她把绳子在车把上绕了两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手,抬头问我:"你今天上班迟不迟?"我说不迟。她就把绳子系上了。

给交通厅长开车六年从没提过私事,母亲送货被城管大队长扣了车,厅长从后视镜看我:眼圈红了?我说:没红,就是我妈的车被您手下扣了-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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