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熄火,安全带卡扣弹开的脆响还在车厢里回荡,副驾驶的苏敏突然转过脸来。
她没解安全带,整个人侧着身子,眼神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你是不是想跟我发生点什么? ”
我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指尖一哆嗦。
停车场的水泥柱子从车窗框里切出去,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
她盯着我,嘴角没动,下巴微微抬着,又说了一句:“一路上一直瞅着我,还装什么好人? ”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
后视镜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一副被戳穿了的窝囊相。
“苏敏,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她解开安全带,包往腿上一放,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急着下去。
“从公司楼下出发到现在,两个半小时,你瞟了我多少眼自己数过没有? 我穿个低领毛衣你就这么管不住眼珠子? ”
我攥着钥匙的手心全是汗。
这事我得说清楚。
我瞟她,是因为她左边领口上一直沾着个东西,米粒大小,白色的,像纸屑又像饭粒。
从公司地库出来上高速我就看见了,想提醒又觉得冒昧。
一个男同事盯着女同事领口看,怎么说都不对劲。
“你领口上有东西。 ”我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
“什么? ”
“左边,毛衣领子上。 沾着东西,从公司出来就有了。 我想跟你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
苏敏低头,手指在领口摸索两下,捏下来一个白点。
她凑到眼前看了看,是半粒干了的米饭。
早上她在工位上吃糯米饭团,掉了一粒都没察觉。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停车场顶棚滴水的声音。
苏敏捏着那粒米饭,手指头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往下垮。
她没看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夹着山脚下特有的潮湿土腥味。
“上山吧。 ”她声音低了不少,包往肩上一甩,人已经站在车外了。
我也下了车。
后备箱里两个背包,一人一个。
她那个包里装着水、面包、还有她昨晚在群里说要带的卤鸡爪。
我那个包里是急救包、充电宝、两件一次性雨衣。
她站在车尾看我分东西,伸手接过背包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的。
“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她转身就往登山道走,步子快得很。
我跟在后面,石阶上的青苔被前几天的雨泡得发黑。
走了不到两百级台阶,她突然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喘气。
我递水过去,她接过去灌了两口,瓶盖没拧紧就塞回给我,水顺着瓶身淌下来,滴在她鞋面上。
“我跟你说个事。 ”她直起身,眼睛看着前面的竹林。
“我下个月要调走了。 调令已经下来了,去分公司。 ”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谁都不知道。 你是第一个。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歪。
“所以今天约你爬山,想着总得跟人说一声。 结果一上车就犯疑心病,觉得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
竹林里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枯叶被踩碎的脆响从上面传下来,有人比我们更早上了山。
苏敏往上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告诉你? ”
“为什么? ”
“因为你抽屉里那张全家福。 ”她语气很平。
“你老婆孩子照片摆在那,我每次去你办公室送报表都能看见。 你这样的男人,不该被人在停车场指着鼻子骂装好人。 ”
她说完继续往上爬,背包带子勒进肩膀,毛衣下摆随着步子往上缩,露出一截后腰。
我没跟上去,站在原地,手里那瓶水还在往外渗。
到了半山腰的凉亭,苏敏坐在石凳上啃卤鸡爪,骨头吐在塑料袋里,动作利落。
我坐在对面,把雨衣拿出来叠成方块垫在石凳上,凉气隔着薄薄一层塑料往上渗。
“你调走的事,跟老赵说了没有? ”我问。
老赵是她直属领导,也是把她招进公司的人。
苏敏啃鸡爪的动作停了半拍,把骨头吐干净,拿纸巾擦手指头,一根一根擦,擦得特别慢。
“老赵让我走的。 ”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
“上个月审计查账,有一笔八万六的报销单,他让我签的字。 单子上的发票是假的,我后来才知道。 审计找我谈话,我说我不清楚,老赵说是我经手的。 调令是体面,不调就是辞退加背调污点。 ”
凉亭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山风从亭子穿过去,把她擦手的纸巾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石阶缝里。
“你有证据吗? ”我问。
苏敏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报销单,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金额八万六,经办人签字栏里是她的名字。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截图,是老赵发给她的微信消息,时间在签字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内容是“明天把那张单子签了,急用”。
“截图能当证据吗? ”她盯着我。
我把手机还给她,从自己包里翻出充电宝,给她手机插上。
屏幕亮起来,电量从红变绿。
“截图能恢复,微信记录能做公证。 财务那边的报销底单,只要没销毁就能调。 审计报告你手里有没有? ”
“有一份复印件。 ”
“放哪了? ”
“我妹家。 保险柜里。 ”
我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苏敏仰头看我,眼睛里那层钉子一样的锐利没了,换成另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看着是冰,底下全是水汽。
“下山吧。 ”我说。
“趁天黑前把该复印的东西复印了。 ”
她站起来,把装鸡爪骨头的塑料袋系紧,扔进亭子旁边的垃圾桶。
下山的路比上山滑,她走在我前面,好几次脚底打趔趄,手往后抓了一把,抓到我背包带子,又赶紧松开。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车钥匙在我手里攥得发烫,开车门的时候,苏敏站在副驾驶外面没动。
“你帮我,你老婆知道了怎么想? ”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车门咔嗒弹开。
驾驶座的门拉开,我坐进去,从车窗里看她。
她还站在那,手插在口袋里,毛衣领口那粒米饭早就没了,留下一个浅浅的褶痕。
“我老婆三年前得过一场病,乳腺上的问题,良性,但切了一刀。 手术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是老赵替我签的字。 当时他在医院走廊里守了六个小时,我欠他的。 ”我拧动车钥匙,发动机响起来,车灯在水泥柱子上打出两团白光。
“但这八万六的事,一码归一码。 ”
苏敏拉开车门坐进来,安全带咔哒扣上。
她没说话,从包里掏出手机,把那张报销单照片发给了我。
“回去我找律师朋友问问。 ”我挂上倒挡,车往出口滑。
“你今晚把审计报告复印件拿到手,用手机逐页拍,别开闪光灯,反光会拍不清楚。 ”
“然后呢? ”
“然后看老赵下一步怎么走。 他让你调走,说明他心虚。 真要不心虚,他就该让你留下,等审计出结论。 他怕你留在总部跟审计的人接触。 ”
车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苏敏靠在座椅上,侧脸被路灯光切成一道一道的明暗。
她闭着眼,睫毛在颤。
“你为什么帮我? ”她没睁眼。
前面红灯,我踩住刹车。
斑马线上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孩慢慢走,小孩手里的风车转得呼呼响。
“因为你今天在停车场没直接下车走人,还知道回来说清楚。 你这种人,不该被人拿八万六脏了手。 ”
绿灯亮了。
车往前开,苏敏睁开眼,转头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突然说了一句:“那张全家福,你笑得挺假的。 ”
我没接话。
那张照片是在影楼拍的,摄影师让我笑,我咧了咧嘴。
后来选片的时候我老婆说这张好,我就没换。
三年了,一直摆在办公桌左边抽屉里,每次开抽屉拿东西都能看见。
车开到苏敏住的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跟下午在停车场一样的动作,只是这回没回头。
“明天公司见。 ”她推开车门。
“等等。 ”我从后座把她的背包拎过来递过去。
她接包的时候,手指头又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比下午暖了点。
她走进小区大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坐在车里没动,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老赵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他问我“苏敏今天是不是请假了”。
我没回。
我把苏敏发的那张报销单照片转发到一个新建的对话框里,收件人是公司审计部的公共邮箱。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车窗外,苏敏住的那栋楼五楼亮起灯来。
我挂上挡,掉头往回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敏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拿到了。 ”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开了广播。
夜间新闻在播一条本地消息,说某公司财务人员利用职务之便虚报发票被立案调查。
我伸手把广播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发动机的声音闷在脚底下。
前面的路被路灯照得一段亮一段暗,像梯子一样往远处伸。
我想起苏敏在凉亭里啃鸡爪的样子,想起她攥着纸巾擦手指头擦得那么慢,想起她说“你这样的男人不该被人在停车场指着鼻子骂装好人”。
车拐进我家小区的时候,我老婆发来一条语音,问我到哪了。
我按了语音键,说“刚到楼下,马上上来”。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厨房的炒菜声和油烟机嗡嗡响,问我今天爬山累不累。
我说不累。
熄火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苏敏发来第二张照片,是审计报告的封面页,上面盖着红章,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号。
底下跟了一行字:“老赵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
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我爬到四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我老婆穿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说饭好了,赶紧洗手。
我把背包放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摆着那张全家福的相框,是同一张照片,放大了挂在客厅墙上。
照片里我咧着嘴笑,我老婆抱着孩子站在我旁边,背景是影楼那块假蓝天。
我看了两秒,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响着,镜子里的人脸上挂着水珠,嘴角往下压着。
我想起苏敏今天在停车场说的那句话,想起她盯着我的眼神,想起她最后说“你笑得挺假的”。
水龙头关掉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我老婆在喊:“吃饭了,磨蹭什么呢。 ”
我拿毛巾擦干脸,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镜子里的人还在那,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跟照片上一样的弧度。
然后我推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客厅,拉开椅子坐下。
我老婆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蛋花。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慢点喝,刚出锅的。 ”她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边。
我点点头,把碗放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
窗外对面的楼里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底下都是一家子人,都在吃饭,都在过日子。
我想起苏敏今天在凉亭里说的最后那句话。
她说:“你老婆孩子照片摆在那,你每次开抽屉都能看见,你怎么还能答应陪我爬山? ”
我当时没回答她。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那张照片摆在那,我每次开抽屉拿东西都能看见,所以我更得弄清楚,八万六的单子是怎么回事。
有些事跟照片没关系,跟日子有关系。
日子要想过得踏实,就不能有烂账埋在脚底下。
我喝完那碗汤,把碗递给我老婆:“再来一碗。 ”
她接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问我:“今天爬山碰见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对。 ”
“碰见点事。 ”我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青菜。
“明天跟你说。 ”
她没追问,转身进厨房盛汤去了。
我坐在饭桌前,听着厨房里汤勺碰锅沿的叮当声,听着客厅电视里新闻播报的背景音,听着楼上谁家孩子在跑来跑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苏敏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老赵明天约我谈,说只要不闹大,可以给我一笔补偿。 你觉得我该去吗? ”
我打了四个字:“该去。 录音。 ”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老婆端着汤出来,放在我面前,顺手把那张全家福的相框擦了擦,摆正了。
“这照片挂了好几年了,改天换一张吧。 ”她说。
“这张你笑得不太自然。 ”
我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
“行。 改天换一张。 ”
汤喝到一半,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
苏敏应该刚到家没多久,审计报告的照片应该已经存好了,老赵的电话应该还在打。
明天公司里有一场硬仗要打,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晚上,我得把这碗汤喝完,把该洗的碗洗了,把孩子的作业检查了。
日子还得照样过,只是脚底下那层烂泥,得一点一点清干净了。
窗外起风了,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哐当响。
我老婆起身去关窗,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我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到衣架上。
“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说。
我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碗底剩了几粒葱花,我用筷子一粒一粒夹起来吃了。
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照得整个屋子都软乎乎的。
有些真相是冷的,但日子得往热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