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屁股被撞上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往前猛地一冲,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老款帕萨特歪在路中间,右前灯碎得稀烂,碎片崩了一地。
我拉手刹,双闪,下车。
脚踩在地上有点发软,膝盖磕在方向盘下面那块塑料板上,火辣辣地疼。
帕萨特司机也下来了。
四十来岁,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松垮垮挂着,脸通红,眼睛也红,隔着两步远就闻到一股浓得呛人的酒味。
他脚步虚浮,手扶着车门才站稳。
“兄弟,兄弟,对不住。 ”他嗓子发紧,咽了口唾沫,“我全责,我认。 咱别报警,行不? ”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
他一把按住我手腕,掌心全是汗,滚烫。
“别,别打。 我闺女今天发烧,39度8,我媳妇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我晚上陪客户喝了两杯,想着这个点警察少,抄近道去医院。 你看——”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备注“老婆”的人发了一句“孩子烧退了点,你慢点开”。
我看了眼他的车,又看了眼我的车。
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尾灯裂了,后备箱盖翘起来,关不严。
这车我开了六年,去年刚还完贷款。
“四万。 ”他松开我手腕,比了个巴掌,五根手指,又觉得不够,把另一只手也加上,“四万,我现在就转你。 修车顶多一万出头,剩下的算我赔你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兄弟,我求你了,我要是被逮进去,工作就没了。 我在外贸公司干了十二年,今年刚提的部门经理,不能栽在这上面。 ”
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肩膀一抽一抽的。
路灯照着他半边脸,眼角有泪痕。
我没接话。
打开手机录像,绕车一圈,把两辆车的位置、车牌、他的状态全拍进去。
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脚底下踩着一块碎灯片,嘎吱响。
“你喝多少? ”我问。
“两瓶啤酒,真就两瓶。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我知道我错了,我认罚。 可孩子在医院,我实在没办法。 ”
我看着他衬衫领子上一圈汗渍,袖口有一小块油渍,像是中午吃饭溅的。
这身衣服不便宜,商场里至少一千五一套。
他手腕上戴着一块天梭,表带磨得发白。
“你叫什么? ”
“陈建明。 ”他掏出身份证递过来,住址是城东锦绣花园,离这儿十二公里。
我记下身份证号,把手机揣兜里。
“钱先不用转。 你给你媳妇打个电话,开免提。 ”
他愣了一下,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到了? 闺女刚睡着,你别急,慢点开。 ”
“嗯,我……我撞车了。 ”
那头沉默了两秒。
“人没事吧? ”
“没事,对方车损了,我全责。 我……我喝酒了。 ”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女人说:“你人没事就行。 车的事,该赔赔,别让人家吃亏。 闺女这有我。 ”
挂了电话,陈建明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抖得厉害。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站起来,眼眶红着,但没哭出声。
“兄弟,你说个数,只要我能凑出来。 ”
我想了想。
修车走我自己的保险也行,但明年保费得涨,算下来多掏一千多。
他酒驾,真报警,拘留、罚款、吊销驾照,工作大概率保不住。
外贸公司我了解,政审严格,有案底基本就扫地出门。
“四万五。 ”我说。
他咬了下嘴唇,“行。 我现在转你三万,剩下的一万五,我明天中午之前凑齐。 我微信限额,得分两张卡。 ”
他操作手机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输错两次密码。
转完账,他把转账截图给我看。
我拍了张他的车牌和现场照片,留了电话,让他把车挪到路边。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钻进车里,发动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
我坐回车里,关上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手放在方向盘上,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膝盖那块磕破皮的地方,血渗出来,黏在裤子上。
手机响了,是我媳妇。
“到哪了? 饭都凉了。 ”
“路上出了点事,马上回。 ”
“什么事? ”
“追尾了,不严重,处理完了。 ”
“对方什么人啊? 没讹你吧? ”
“没有。 挺讲理的一个人。 ”
挂了电话,我把车慢慢开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药店,买了瓶碘伏和一包棉签。
到家楼下,没急着上楼,坐在车里把膝盖消了毒,贴上创可贴。
媳妇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两盘菜,都用碗扣着保温。
她看我走路有点瘸,问怎么了。
我说膝盖磕了一下,没事。
“车修修得多少钱? ”
“对方全责,走他保险。 ”
“那就好。 ”她给我盛了碗汤,“以后开车小心点,咱这车虽然旧了,可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 ”
我喝了口汤,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陈建明发来一条短信:明天中午前一定转过去,谢谢你。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碗里的汤,浮着几片紫菜,热气慢慢往上飘。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建明转来一万五。
附了句话:钱凑齐了,再次感谢。
我回了个“收到”。
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修车。
修理厂师傅拆开后保险杠,说里面防撞梁也弯了,得一起换。
算下来一万三千多。
我让他顺便把车保养做了,换了机油机滤,又花了四百。
取车那天,修理厂老板递给我一根烟,说:“你这车撞得不轻,对方赔了不少吧? ”
我没接话,发动车走了。
一个月后,我在公司楼下停车场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右前灯换了新的,车身洗得锃亮。
车牌号有点眼熟,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又过了半个月,媳妇说想换车,说这车开了六年,小毛病开始多了,空调也不太凉。
我算了算账,手里攒了八万多,够付个首付。
去4S店看车那天,销售递给我一张名片,说旧车置换可以补贴五千。
我拿着名片,突然想起陈建明那天蹲在地上的样子,衬衫领子汗湿一圈,手表带磨得发白。
晚上回家,我把那张名片扔进抽屉最里面。
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再开两年吧,这车挺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建明打电话时压低的嗓音,还有他媳妇那句“你人没事就行”。
四万五,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够我把车修好,再给家里添台新冰箱,剩下的存着给孩子交下学期的补习费。
可我心里清楚,那天晚上如果报警,他失去的远不止四万五。
我没报警。
他给了钱。
我们两清。
但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后来我再没见过陈建明。
那辆帕萨特偶尔还会在附近出现,车牌我记住了,每次看到都会多看两眼。
开车的人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个女的,应该是他媳妇。
有一次在超市停车场,我推着购物车出来,正好看见他从驾驶座下来。
他瘦了点,精神倒是不错,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快步往超市入口走。
他没看见我。
我站在车后面,看着他进去,购物车里的鸡蛋晃了晃,超市打折的,三块五一斤,我买了四斤。
回家路上媳妇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
“想那天要是报警了,现在会怎么样。 ”
“哪个那天? ”
“没事。 晚上想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炒个醋溜白菜,再热两个馒头。 ”
“行。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报了警,陈建明被带走,工作没了,他媳妇在医院走廊里哭,闺女烧到四十度。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四万五,一张一张数,数到最后一张,醒了。
窗外天刚亮,媳妇还在睡,呼吸匀匀的。
我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蒸汽顶着壶盖,咕嘟咕嘟响。
日子照常过。
车修好了,保险杠换的副厂的,色差不大,不细看看不出来。
空调加了氟,又凉了。
后备箱盖有点不平,下雨偶尔渗水,拿块塑料布垫着。
我没跟任何人提过那四万五。
媳妇问过一次修车花了多少,我说走对方保险,她哦了一声就过去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笔钱里有三万我存了定期,剩下的一万五取现,放在衣柜最上面的鞋盒里。
鞋盒是孩子小时候的,印着奥特曼,鞋早穿不上了,盒子一直没扔。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去翻那个鞋盒,钱还在,一沓子,用皮筋扎着。
摸一摸,再放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笔钱。
可能是想提醒自己,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不是非好即坏。
也可能是想看看,一个喝了酒的人,为了保住工作,到底能低到什么程度。
陈建明后来升职了没有,我不知道。
他闺女病好了没有,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媳妇那句“你人没事就行”,我倒是一直记着。
那句话里有一种东西,四万五买不来。
上个月我开车路过锦绣花园,看见陈建明的帕萨特停在小区门口,他站在车旁边,和一个女人说话。
女人手里牵着个小女孩,扎两个小辫,蹦蹦跳跳的。
他弯腰把小女孩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
小女孩咯咯笑,声音清脆得隔着车窗都听得见。
我把车开过去,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进了小区大门。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鞋盒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媳妇问我数什么呢,我说没数什么,看看钱有没有发霉。
她笑我神经病。
我没笑。
把鞋盒盖好,放回衣柜最上面。
关柜门的时候手劲大了点,砰的一声,整个衣柜晃了一下。
人生有些债,还清了,也还不清。
有些路,绕过去了,也绕不过去。
那四万五就放在那里,不花,不动。
等孩子长大了,我会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选择,每一种都有代价。
你选了能承受的那种,就别回头。
至于陈建明,我希望他过得好。
真的。
因为那天晚上他蹲在地上抱头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表带磨得发白,衬衫领子汗湿了一圈。
一个为闺女发烧39度8就往医院赶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只是下一次,他该叫代驾。
我该报警。
我们都该为自己做的事,认认真真付一次账。
而有些账,用钱付,是最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