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爸的摩托车停在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正在跟几个同学说周末去谁家别墅烧烤的事。
引擎声先到了。
那种老式摩托特有的突突声,像嗓子眼里卡了半口气。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
整个学校里会骑这种车来接人的,只有我爸。
林昭站在我旁边,手里捏着车钥匙——她爸新给她买的,钥匙扣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
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外,又转回来,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你爸?她问。
我说嗯。
摩托车熄火了。
我爸没进来,就跨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往门里张望。
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头发被压得贴着头皮,有几根竖起来。
我走过去的时候,林昭跟在我后面。
她比我快一步。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走到摩托车旁边,手搭在后座上,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顺路带我一段呗。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林昭已经坐上去了。
她把书包抱在胸前,腿并拢侧着,像坐什么高档车一样。
她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门口几个同学都能听见。
叔叔,去西餐厅。
我爸愣了一下。
他应该是没听清,或者没反应过来。
他扭过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坐稳。
摩托车发动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拐出校门。
林昭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没回头。
旁边有人问我:你不走啊?
我说:我等人。
等了四十分钟。
我妈打车来的。
路上她问我怎么爸没接到我。
我说他接了别人。
我妈没再问,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晚。
我听见他在厨房喝水,杯子搁在台面上,很轻的一声。
然后是他翻抽屉的声音,翻了一会儿,又合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是林昭发的消息。
你爸人挺好的,还问我吃没吃饱。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在我爸的摩托车后座上发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胃药。
林昭有胃病,全班都知道。
她每次吃饭前都要吃药,白色的片剂,从一个小铁盒里倒出来。
我把塑料袋塞进书包侧兜里。
我爸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
我接过来,包子还烫手,隔着塑料袋都觉得热。
有些人的体面是穿出来的,有些人的体面是咽下去的。
02.
那盒胃药在我书包里装了三天。
我没给林昭。
她也没问。
课间她照样跟别人聊她家新换的沙发,什么进口的牌子,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
我坐在座位上喝水,杯子里茶叶沫子浮着,我吹了一口,没吹开。
周四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林昭在操场边上坐着,捂着胃,脸色不太好。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盒药,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接过去。
你爸买的?
嗯。
她拆开包装,抠出两粒药,就着矿泉水咽下去。
瓶盖没拧紧,水洒了一点在她校服裤子上,她低头拍了拍。
那天——她说。
没事。
她没再说。
我靠着单杠站着,铁杠子晒了一下午,隔着校服都觉得烫。
操场那头有人在踢球,喊叫声一阵一阵的。
你爸平时做什么的?林昭把药盒翻过来看说明,随口问。
以前在厂里,现在送快递。
哦。她把药盒揣进兜里,那挺辛苦的。
我说还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土。
动作很轻,像怕把裤子拍皱了一样。
其实那天我不是故意抢你后座。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操场那头,我就是想试试坐摩托车什么感觉。我爸不让我坐,说危险。
我没接话。
她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你爸骑车挺稳的。
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笑得很满,嘴角刚好弯到那个角度,像练过似的。
这次嘴角只动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你爸话很少。她又说。
对。
我问他去西餐厅远不远,他说不远。然后就没话了。到了之后他问我带没带钱,我说带了,他就走了。
我脑子里出现我爸在西餐厅门口掉头的样子。
那条路他应该不熟,导航可能都不会用。
他大概是一路问过去的。
他回去之后没说什么?林昭问。
没。
她点了点头,把矿泉水瓶盖拧紧。
拧了好几圈,拧到拧不动为止。
沉默不是没话说,是有些话说出来之后不知道往哪儿放。
上课铃响了。
我们往回走。
她走前面,我走后面。
她书包上挂着的兔子一晃一晃的,毛绒的,有点脏了。
03.
周五放学,林昭在校门口等我。
她换了身衣服,校服脱了,穿一件米白色风衣,腰带系得很仔细。
头发也重新扎过,比平时高一点。
陪我去趟西餐厅。她说。
干嘛?
还你爸钱。
我说不用。
她说不是还你,是还你爸。
语气很平,但步子已经往前走了。
我跟她并排走着。
学校到西餐厅不远,拐两个路口就到了。
那家店开在商场一楼,门口摆着假花,白的粉的,远看像真的,近看花瓣上有灰。
林昭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
里面人不多,服务员靠在前台玩手机,看见我们进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
林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单递给我。
你点。
我说我不饿。
她也没勉强,自己翻菜单。
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张图片上。
那天我就坐这个位置。她指了指角落靠墙的卡座,你爸把我送到门口就走了,我自己进来的。点了份意面,最便宜的那个。
服务员过来,她要了杯水。
我要了杯水。
两杯水端上来,杯口各插着一片柠檬。
林昭把柠檬片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指甲在杯沿上划了一下。
你爸那天问我带没带钱。她又说了一遍,我说带了。其实我没带够。
我看着她。
我包里只有三十块。意面四十八。她把柠檬片翻了个面,我坐了很久,把水喝完了,又续了一杯。后来是我妈来接我的。
服务员把她的水杯续满了。
她没喝。
你妈没问你干嘛来这儿?
问了。我说同学请客。林昭笑了一下,那种练过的笑又回来了,她信了。
窗外有人牵着狗路过,狗在门口的花盆边上闻了闻,被拉走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她说。
没。
真的?
真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就放下了。
我爸开公司,我妈开美容院。她把杯子转了半圈,我们家有三辆车。但是我包里经常连五十块都没有。他们觉得小孩不需要花钱,需要什么跟家里说就行。跟家里说——怎么说?说我胃疼想买药?他们能给我约个专家号,但是不会给我钱让我自己去药店。
她从兜里掏出那盒胃药,放在桌上。
盒子已经有点皱了。
这个多少钱?
不知道。我爸买的。
有些人的富是给别人看的,有些人的穷也是。
她把药盒拿起来,放进风衣口袋里。
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会儿,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压在杯子底下。
还你爸。不够的话我下周再补。
我说不用补了。
她站起来,系了系腰带,风衣下摆有点皱,她用手捋了两下没捋平。
04.
那五十块我没拿。
林昭走了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看见桌上那张钱,看了我一眼。
我把钱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有人在收摊,地上湿漉漉的,烂菜叶子堆在路边。
鱼腥味混着晚风一阵一阵飘过来。
到家的时候我爸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轰轰响,他没听见我开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他背对着我,锅铲在铁锅里翻来翻去。
他换了件旧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截脖子。
后颈晒得很黑,跟领口里面的皮肤是两个颜色。
饭做好了,两菜一汤。
西红柿炒蛋,炒青菜,紫菜汤。
他做饭永远这三个菜,轮着换也换不出第四样。
吃饭的时候他问我考试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还行就行。
然后就没话了。
筷子碰碗的声音。
汤勺搁在碗里的声音。
他吃完了,碗底剩一口汤,端起来喝了。
爸。
嗯?
那天那个同学,她让我把这个给你。我把五十块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拿。
什么钱?
她说那天吃饭的钱。
我爸把碗放下,筷子横搁在碗上。
他看了那张钱好一会儿。
她没吃饭?
吃了。她说钱没带够。
他没说话。
站起来收了碗,端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碗碟碰在一起,哗哗的水声。
洗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那盒药呢?
我愣了一下。
你书包里那盒胃药,给她了没?
给了。
他嗯了一声。
碗又响起来。
我坐在餐桌旁边没动。
桌上那张五十块还压在那里,被电风扇吹得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爸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他拿起那张钱,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
你那个同学,她家是不是挺有钱的?
好像是。
他把折好的钱放在电视机旁边的铁盒子里。
那盒子以前装饼干的,现在装零钱。
盖子有点变形,扣不紧。
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容易。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然后他去阳台收衣服了。
晾衣架是那种老式的,铁丝外面包着塑料皮,有些地方塑料皮裂了,露出里面锈了的铁丝。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搭在胳膊上。
我的校服,他的T恤,我妈的衬衫。
三件衣服叠在一起,他抱在胸前,下巴压着最上面那件。
体面这东西,有时候是穿给别人看的衣服,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脱掉。
05.
周六下午,我妈让我去楼下超市买酱油。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车很新,轮胎上都没什么泥。
林昭站在车旁边,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黑色连衣裙,手腕上挂着一个亮闪闪的包。
林昭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
这是我妈。她说。
她妈冲我点了点头,上下看了我一眼。
那种看人的方式很利落,从头到脚扫一遍,不超过两秒。
你就是林昭说的那个同学?她妈开口了,声音比我想的哑一点,谢谢你爸那天送她。
我说不用谢。
她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我没接。
一点心意,给你爸的。
不用。
拿着吧。她妈把信封往前递了递。
林昭在旁边站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说话。
她看着别处,单元门上的春联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又翘起来。
阿姨,真不用。我说。
她妈看了我一会儿,把信封收回包里。
动作很自然,像这个结果她早就料到了一样。
那行。她说,改天请你来家里玩。
我说好。
她转身上车了。
林昭没跟着上车,她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我妈就这样。她说,什么都想用钱解决。
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不是钱,也不是那盒胃药。
是一个钥匙扣,毛绒兔子的那个,跟她书包上挂的一模一样。
有点脏了,兔子的耳朵上沾了一点墨水,蓝色的。
这个给你爸。
干嘛?
挂他摩托车钥匙上。她把钥匙扣塞到我手里,上次我看见他车钥匙上什么都没挂,光秃秃的。
我低头看手里的兔子。
毛绒的,捏着软软的,耳朵上的墨水印已经干了,搓不掉。
你爸那天问我胃还疼不疼。林昭说,我说不疼了。他说那就好。就三个字,那就好。
她妈在车里按了一下喇叭。
走了。她说。
她上车了。
白色轿车掉了个头,开出小区门口,拐个弯就不见了。
我攥着那个兔子钥匙扣站在原地。
单元门上的春联又翘起来了,啪嗒啪嗒响。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
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鞋柜,旧鞋盒摞了三层,最上面那个盒子盖子上搁着一盆塑料花。
我路过的时候衣角蹭到了,花盆晃了一下,没掉。
进门之后我爸在客厅看电视。
我把酱油放厨房,走到他跟前,把兔子钥匙扣放在茶几上。
那个同学给你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
兔子耳朵上的墨水印他摸了一下,没搓。
这什么东西?
钥匙扣。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摩托车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
钥匙上确实什么都没挂,光秃秃的,钥匙齿磨得有点平了。
他把兔子挂上去,举起来看了看。
挺好看的。他说。
然后他把钥匙揣回兜里。
兔子露在外面,毛绒的,一晃一晃。
有些东西不值钱,但你就是舍不得扔。
有些东西很贵,但你转身就忘了放在哪儿。
06.
周一上学,林昭没来。
班主任说她请了病假。
胃病又犯了,在家休息。
课间我去小卖部买水,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的课桌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摞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今天要交的作业。
字迹很工整,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不出头不压线。
下午放学,我爸又骑摩托车来接我。
他还是跨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校门口人来人往,他的摩托车停在角落里,旁边是一排私家车。
我走过去,坐上后座。
后座有点硬,皮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坐稳。
摩托车发动了。
引擎突突响,车身抖了一下。
我抓着他腰两边的衣服,布料洗得薄了,能感觉到他腰上的温度。
路过西餐厅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一眼。
门口假花还在,白的粉的。
玻璃窗里面坐着一对母女,女孩扎着马尾,面前摆着一盘意面。
她妈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
摩托车没停,拐了个弯,上了另一条路。
爸。
嗯?
你那天送她去西餐厅,导航用了多久?
他没回答。
风吹得他的衣服鼓起来,我的头发打在脸上,有点疼。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用导航。
那你怎么找到的?
以前送快递路过过。
我没说话。
摩托车继续往前开,路过菜市场,路过超市,路过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
修车的老头正在给一辆自行车上链条,满手油污,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到家楼下,我爸停车熄火。
我从后座上下来,腿有点麻,跺了两下脚。
他把钥匙拔下来,兔子钥匙扣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拨了拨兔子耳朵。
你那个同学,她胃好点没?
请假了。
他嗯了一声。
把钥匙揣进兜里,兔子露在外面。
上楼的时候他走前面,我走后面。
楼道里那盆塑料花还在,花瓣上落了灰,灰扑扑的。
我爸路过的时候伸手掸了一下,灰扬起来,在楼道灯泡底下飘了一会儿。
进门换鞋。
他弯腰解鞋带,后脑勺的头发又少了几根。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头顶有个旋,头发从那个旋往四周散开,有些白了。
他换好鞋站起来,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是他开冰箱的声音。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冰箱门关上了。
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倒了半杯水进去。
水渗进土里,发出很细的声响。
外面传来油烟机启动的轰鸣声。
有些路不用导航也能找到,因为走过太多次了。
后来那个兔子钥匙扣一直挂在我爸的摩托车钥匙上。
毛绒的,风吹日晒,白兔子变成了灰兔子。
耳朵上的墨水印倒是没褪,蓝蓝的,像不小心染上去的。
林昭转学了,那五十块还在电视机旁边的铁盒子里。
我爸有时候打开盒子拿零钱,看见那张折成方块的纸币,会停一下,然后又合上盖子。
盖子还是扣不紧,每次合上都留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