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奔驰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金属磕在岩板台面上那声响,搁平时她能听出烦躁,今天听着格外刺耳。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餐厅那边亮着一圈暖黄光,陈默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个牛皮纸信封,手里捏着那张年终奖的工资条。
工资条上打印得清楚,实发金额后面那个数字是十二万八千三。
林薇扫了一眼,鞋都没换完就开口,公司今年现金流紧,你们部门那个新来的总监工资倒挂,你的年终奖我让财务扣了,补到他那块,平衡一下。
陈默没抬头,手指在工资条边缘来回搓。
林薇等了两秒,没等到那句“行,你看着办”,也没等到他起身去厨房给她热那盅每晚例汤。
他站起来,把工资条折了两折塞回信封,动作慢得像在给什么东西收尸。
那封信封搁在桌上,旁边是一份用回形针别好的文件,封面印着正达律师事务所。
林薇扫见那几个字,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勾住了羊绒围巾的流苏。
你什么意思。
陈默把椅子推回桌底,椅子腿蹭着地砖那声拖得很长。
他往卧室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肩膀离她大概一拳远。
你投资方案里那个新能源项目,我上周查了对方公司股权结构,穿透三层,最终受益人是你们董事会王总的侄子。
我打印了一份放书房抽屉。
林薇愣在那,围巾从手里滑下去。
她听见卧室传来衣柜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行李箱拉链。
她跟进去,看见陈默正把衣柜里他那半边衣服往箱子里码,T恤叠得方方正正,衬衫按颜色排好。
结婚八年,他叠衣服一直这个习惯,以前她嫌他磨叽。
你查我?
林薇声音提起来,你知道那个项目公司估值翻了多少倍吗,王总那边的关系我维护了多久,你年终奖才几个钱,你跟我算这个账?
陈默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看她。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那几个钱,是你给我定的标准。
他拍了拍行李箱侧袋,里面有份文件,你给财务总监发的那封邮件,关于我去年病假期间绩效清零的事,我也有截图。
林薇手心开始发潮。
去年她肠胃炎住院,陈默请了五天假在医院陪床,她出院第二天就去公司开会,那五天考勤她确实让人事按事假扣了,绩效那块她没细看。
财务总监领会错了?
还是她当时真说过“公司制度面前谁也不例外”。
那能一样吗?
她嗓子有点劈,你是家属,我住院你不该照顾吗,公司一千多号人看着,我给自己老公开绿灯,以后制度怎么执行?
陈默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
林薇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该照顾。
他说,五年了,你每次住院、你妈每次住院、你弟每次惹事要钱平事,我哪次没去。
我请的那些假扣的那些钱,加起来够给我妈换套带电梯的房子。
她今年六十八,爬了二十年六楼。
林薇张了张嘴。
她想起上个月婆婆打电话来,说膝盖疼得厉害,想换个低楼层。
她当时在开视频会,随口说等年底吧,年底奖金下来看看。
陈默那时候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停了几秒,又继续了。
你妈那房子,我不是说了年底……
陈默抬手打断她。
他手腕上还戴着那块卡西欧,表带裂了一道口子,三年前她送他的生日礼物,表盘边缘磨得发白。
不用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他跟猎头的聊天记录,新公司入职通知,薪资那一栏比她给他开的年薪高出百分之四十。
林薇盯着那个数字,呼吸开始不匀。
你什么时候找的?
你第一次扣我年终奖的时候。
去年三月,你说市场部团建超标,从我奖金里挪了四万补窟窿。
那时候我就开始投简历了。
他收回手机,从行李箱侧袋掏出那份律师函,放在床头柜上。
房子首付你出的,贷款我还了五年,我算了一下,按出资比例和增值,你给我一百六十万,车归你,存款对半。
律师函里都写清楚了。
林薇腿一软,手扶住衣柜门框。
陈默拉着行李箱往外走,轮子碾过卧室地板,经过客厅,在玄关停了一下。
她听见他弯腰换鞋,鞋柜打开又合上,然后是大门拉开的声音。
陈默。
她喊了一声,嗓子像被人掐住,你走了就别回来。
门关上了。
没有摔,就是轻轻一合,锁舌咔嗒扣进门框。
整间屋子静得发慌,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餐厅那盏暖黄灯照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林薇慢慢走到餐桌前,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除了工资条,还有一张对折的A4纸。
打开是一份手写的账单,陈默的字迹,工工整整列着:2019年7月,妈住院垫付医药费三万二;2020年11月,弟酒驾赔偿五万;2021年3月,你投资亏损补账十八万;2022年8月,爸心脏搭桥八万七……最后一行写着:以上共计四十六万九千,从家庭共同账户支出,未计入离婚财产分割。
林薇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她翻到背面,陈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写完又后悔了:你总说一家人不算账,可你跟我算得最清。
她摸出手机拨他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按掉。
再拨,已经进了语音信箱。
她打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今晚想吃什么,我路过超市。
她没回。
手指往上滑,聊天记录里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消息,早饭在桌上、车加满油了、妈打电话让你回个话、你那个项目对方公司注册地有问题你查查。
她往下翻,自己的回复寥寥无几,大多是“知道了”“在忙”“你看着办”。
翻到去年三月那条,他说“年终奖怎么少了四万”,她回“公司周转用一下”。
他说“那是给我妈换房子的钱”,她回“你再攒攒”。
林薇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看见餐边柜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是陈默腌的糖蒜,她爱吃这个,他每年新蒜下来都腌一罐。
罐子旁边是她的维生素片,他每天早起给她倒好水放两粒在旁边。
今天那杯水还在,已经凉透了。
她拧开罐子拿了一瓣蒜咬了一口,辣得眼泪涌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扑过去看,是财务总监发来的消息:林总,陈默哥刚才把工牌和门禁卡放我桌上了,他让我转告你,那个新能源项目的尽调报告他放你邮箱了,对方公司实际控制人确实有问题。
林薇点开邮箱,附件里是一份二十八页的PDF,密密麻麻批注了红字。
最后一页写着:王总侄子名下还有三家空壳公司,过去两年从公司套走一千四百万。
证据链完整,建议报警。
她抓起车钥匙往外跑,电梯下到地库,看见陈默那辆开了七年的白色卡罗拉车位已经空了。
她坐进自己车里,发动引擎,车载屏幕弹出蓝牙连接提示,默认连接名还是“陈默的iPhone”。
她点了取消,把车开出地库,外面下起雨来。
雨刮器左右摆着,她想起结婚那天也下雨,陈默把西装脱下来给她挡雨,自己穿着衬衫淋透了。
那时候她笑他傻。
车开到小区门口,保安递过来一个快递。
她拆开,是正达律所寄来的第二份文件,里面除了离婚协议,还有一份公证过的声明:陈默自愿放弃对林薇名下公司股权的所有主张,条件是林薇必须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支付一百六十万补偿款,逾期将向法院申请冻结相应资产。
协议的最后一页贴着张便利贴,陈默的字:钱到账后,把我妈那套房子的地址发我,我自己去办手续。
林薇把便利贴撕下来攥在手心,纸边割进肉里。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咚咚响。
她看见前挡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妆花了,眼线晕开两道黑印。
她拿起手机给陈默发短信:我们谈谈。
发送成功。
她盯着屏幕等,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亮了一下,她赶紧点开,是运营商发的流量提醒。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额头抵着方向盘。
喇叭被她压响了,在雨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副驾驶脚垫上还放着陈默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张标签,写着“少喝咖啡”。
她拧开杯子,里面是温的,枸杞和菊花沉沉浮浮。
他每天早上泡好放她车上,她从来没喝过,都是晚上他收走倒掉重新泡。
林薇把杯子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杯盖。
雨刷还在摆,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东西。
她想起他账单最后那行字,一家人不算账。
可这些年她跟他算的每一笔,他都记着。
手机终于响了,她看都没看就接起来。
林薇。
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协议你看完了吗。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瓣糖蒜的辣味还没散。
陈默,那个项目的事,你能不能先回来,我们……
协议看完签字寄回律所就行。
他打断她,钱到账我配合办手续。
我妈那边,你不想给地址也没事,我查得到。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广播声,某某车次开始检票。
他在火车站。
你去哪。
回老家。
我妈膝盖要做手术,我请了长假。
林薇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昨天晚上。
你回来之前。
所以你早就……
对。
他顿了一下,你回来之前我本来想跟你好好谈一次,后来看见你扔钥匙那个动作,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广播又响了一遍。
陈默说,我挂了。
等等。
她声音碎在雨里,你那个新工作,在哪。
他沉默了几秒。
深圳。
下个月入职。
电话断了。
林薇听着忙音,雨刷还在摆,挡风玻璃上水流成片。
她挂挡起步,车往前滑了两米又踩死刹车。
她不知道该往哪开,公司现在去也是空楼,家里回去也是空的。
她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枸杞已经泡发了,软塌塌的。
水是甜的,他放了冰糖。
她从来不知道他放冰糖,她从来没喝过。
雨慢慢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林薇把车靠边停下,打开双闪。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婆婆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
她想起去年春节回老家,婆婆在厨房忙了一整天,做了十二道菜。
她嫌油烟味重,在客厅坐着没进去帮忙。
陈默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打下手,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笑着端了碗汤放她面前。
她记得那碗汤很烫,她没喝,低头看手机里的项目报表。
婆婆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搓着,问她,薇薇,菜合不合口。
她说还行。
婆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说那就好那就好。
林薇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薇薇啊。
婆婆声音有点哑,可能是刚睡醒,小默说你忙,让我别打电话吵你。
妈。
林薇喉咙堵得厉害,那个,膝盖手术,什么时候做。
下周三。
小默回来陪我去。
你忙你的,不用挂心。
她攥着手机,雨滴顺着车窗往下淌。
妈,我明天回去。
那头静了几秒。
婆婆说,薇薇,你跟小默是不是闹别扭了。
他昨晚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不吭声了,我听见他在那头喘粗气。
林薇闭上眼。
妈,是我不好。
婆婆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顺着信号传过来,沙沙的。
你们的事我不掺和。
薇薇,小默这孩子闷,有事不说,可心里有数。
你俩要是能过就好好过,不能过……
她没往下说。
林薇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
婆婆说,早点睡吧,明天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林薇把座椅放倒,躺在车里看天窗。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灰蓝色的光。
她想起结婚那天陈默跟她说,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说到做到,听了八年。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座椅皮面里,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
副驾驶座上那个保温杯歪倒了,剩下半杯水洒在脚垫上,枸杞滚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她把车开回小区,坐电梯上楼。
推开门,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餐桌上的信封、玻璃罐里的糖蒜、凉透的水杯。
她走进书房,打开抽屉,陈默那份尽调报告还在,旁边放着个U盘,贴了张标签:项目备份。
她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除了尽调材料,还有个文件夹叫“家里”。
点开,是这些年她所有体检报告、保险单、房产证扫描件,按年份整理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个文件是上周存的,名字叫“薇薇胃镜预约”,点开是医院预约单,下周四上午。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这次没犹豫直接拨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陈默。
嗯。
那个胃镜,我自己去就行。
那边停了一下。
好。
她听见他那边有鸟叫,应该是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
他说,冰箱里我包了馄饨冻上了,你早上煮几个,别空腹喝咖啡。
林薇握着手机,眼泪砸在键盘上。
陈默,钱我这两天转你。
不用那么急。
他说,按协议来就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吸了口气,你妈的房子,我让中介找了,有套一楼带院子的,在你们老家市区,你看看行不行。
我把链接发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她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薇薇。
嗯。
那个新能源项目,你赶紧报警吧。
王总那边可能已经听到风声了。
知道了。
那我挂了。
陈默。
她叫住他,声音很轻,你那个新工作,深圳那边租房贵不贵。
他笑了一声,很淡。
还行,公司有宿舍。
她把手机换了个手,手心全是汗。
你走吧。
挂了电话,她把馄饨从冰箱拿出来煮了一碗。
咬开一个,是荠菜鲜肉的,她最爱吃的馅。
他包的时候每个褶子都捏得一样紧,煮出来一个没破。
吃完她把碗洗了,给财务总监发消息:报警,王总那个项目所有账目封存。
然后打开邮箱,把陈默那份尽调报告转发给法务。
做完这些她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空了的牛皮纸信封上。
她把信封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地址,中介那套房子的链接,后面跟着一句:院子挺大,我妈能种点菜。
她回了个好。
然后她打开那份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空着,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阳光移了一寸,照在她手背上。
她想起他说“一家人不算账”,可这张纸上一百六十万的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条语音:协议我看了,一百六十万我这两天转,你妈那房子我先付定金,算我的一点心意。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到窗前。
楼下小区花园里有个老头在遛狗,狗跑几步回头等老头,老头慢悠悠跟着。
她看了一会,转身把那份协议收进文件袋,封口压平。
冰箱上还贴着陈默留的便签纸,写着“牛奶过期了记得买新的”。
她撕下来团成球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纸团滚到地上。
她没捡。
有些东西掉了就是掉了,捡回来也不是原来那个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