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抽气声刺破了店里的安静。
我手一抖,半杯咖啡泼出去,在我小姑子张檬身上那件纯白礼服上,晕开一大片刺眼的褐色。
空气凝固。
张檬盯着胸口的污渍,脸瞬间扭曲,发出一声尖叫。
“我的Vera! ! ”
店长闻声快步赶来,看到那片污渍,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这……这可是先生特意从意大利定制的孤品,为了张小姐您的订婚宴……”
婆婆一个箭步冲上来,二话不说,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耳朵嗡嗡作响,脸颊迅速肿胀。
“丧门星! 你是不是故意的? ”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骂,“看我女儿快要嫁进豪门,你嫉妒了是不是? 成心来搅局! ”
我捂着脸,脑袋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摇头,“我不是……”
“你不是? ”
我丈夫张诚一把将我从张檬身边推开,眼神里满是厌恶与冰冷,“林舒,你知道这件衣服多少钱吗? 你赔得起吗! ”
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衣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看着他,那个我再婚三年的丈夫,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只有急于撇清关系的鄙夷。
“对不起,我……我去拿干洗剂……”
我慌乱地寻找补救的办法,声音发颤。
店长拦住我,脸上是职业性的假笑,但眼里的轻蔑藏不住,“这位太太,这件礼服的面料是手工蕾丝嵌珍珠,不能碰任何化学试剂。 这件衣服,毁了。 ”
婆婆的哭嚎声更大了,“我的天啊! 这可怎么办啊! 亲家那边马上就要来人了,檬檬拿什么去订婚啊! ”
张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我低吼,“还愣着干什么? 赔钱! ”
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
我没有钱。
结婚三年,我辞去工作,成了全职主妇。
张诚每个月给我三千块家用,买菜做饭,应付家里一切开销,月末还要查账。
我身上连一百块现金都拿不出来。
我的窘迫,张诚一清二楚。
他此刻的逼迫,更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向我的心脏。
“赔? 她拿什么赔? ”
婆婆冷笑一声,上下打量我,“一个离过婚的二手货,能嫁给我们家张诚,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现在还闯下这种大祸! 张诚,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种女人不干净,晦气得很,你非不听! ”
“妈,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
张诚不耐烦地打断她,然后转向店长,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经理,您看,这事……我们也不是故意的。 这衣服能不能我们照价赔偿,您再想想办法,帮忙调一件过来? ”
店长公式化地微笑,“张先生,实在抱歉。 这件是Vera女士的收山之作,世上仅此一件。 至于价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欣赏我的绝望。
“一百八十万。 ”
我的世界,轰然倒塌。
一百八十万。
我像是被这个数字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衣架滑坐在地,浑身发冷。
张诚和婆婆也愣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多少? ! ”
张诚的声音变了调。
“一百八十万,这还是看在您是老顾客的份上,没算上设计加急的费用。 ”
店长彬彬有礼,却字字诛心。
“疯了! 一件破衣服要一百八十万! ”
婆婆尖叫起来,“你们抢钱啊! ”
“妈! ”
张诚脸色铁青,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胡搅蛮缠只会更丢脸。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缩在地上的我,对店长说,“经理,这事是她一个人干的,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也是受害者! 要赔钱,你们找她! ”
说完,他拉着还在尖叫的婆婆和哭哭啼啼的张檬,头也不回地朝店外走去。
“张诚! ”
我不敢置信地喊出他的名字。
他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
“林舒,你自己解决。 解决不了,我们就离婚。 ”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几个店员,还有那件价值一百八十万、被我毁掉的礼服。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那片褐色的污渍,像是看着我这三年婚姻里一个巨大的笑话。
店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拿起了手机,“这位太太,既然您的家人已经离开,那我们只能公事公办了。 您是准备自己付钱,还是我报警处理? ”
报警……
我无法想象警察来了会怎么样。
我会被抓走吗?
我会被记录在案,成为一个付不起赔偿的罪人吗?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我缩在角落,抱住自己的膝盖,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流浪狗。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这份恐惧和绝望吞噬时,店铺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
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味的冷香,让我的心脏骤然停跳。
我猛地抬头。
是他。
陆言。
我的前夫。
陆言的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锋利又迫人。
我们离婚已经快四年了。
这四年里,我刻意避开所有关于他的消息,换了城市,换了手机号,换了身边所有的人,我以为我能把他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可他现在就站在这里。
他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店长显然认识陆言,脸上的傲慢瞬间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
他快步迎上去,腰都弯了几分,“陆……陆总,您怎么来了? ”
陆言没有理他。
他径直朝我走过来。
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他在我面前站定,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缩得更紧了,几乎要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不敢看他,我怕看到他眼里的嘲讽和鄙夷。
我现在这副样子,一定狼狈到了极点。
“抬头。 ”
他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身体一僵,没动。
“我再说一遍,抬头。 ”
声音冷了几分。
我没办法,只能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眸子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我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从我红肿的脸颊,划到我凌乱的头发,最后落在我空洞的眼底。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时间仿佛静止。
店长在一旁看着,大气不敢出。
“怎么回事? ”
陆言终于开口,问的却是店长。
店长一个激灵,连忙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我的“失手”,礼服的“珍贵”,以及张诚一家人如何“果断”地抛下我离开。
陆言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店长说完,他才把视线重新移回我身上。
“他说的,是真的? ”
我咬着下唇,屈辱地点了点头。
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得我浑身一颤。
他在笑我。
笑我离开他之后,过得有多失败,多可悲。
“一百八十万? ”
他又问。
我点头。
“赔不起? ”
我再次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所以,你就坐在这里,等着别人报警抓你? ”
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嘲弄。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看到我的眼泪,他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不耐。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而是对店长说:“这件衣服,我买了。 ”
店长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陆总,您……”
“连同这家店。 ”
陆言淡淡地补充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你们老板现在联系我的律师。 至于这件衣服,”
他指了指那件被我弄脏的礼服,“扔了。 ”
店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陆言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为了解决一百八十万的赔偿,他要买下整个品牌门店?
这就是陆言。
永远都这么轻描淡写,却又狂妄到极致。
店长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是是是,陆总,我马上联系老板! 马上! ”
陆言不再理会他,重新转向我。
他弯下腰,向我伸出手,声音依旧是冷的,“起来。 ”
我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曾经,这只手无数次牵着我,给我温暖,为我撑起一片天。
可现在,我们之间隔着四年的光阴,隔着一段失败的婚姻,隔着我现在这一地鸡毛的生活。
我迟疑着,没有动。
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直接俯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力道很大,我的骨头都像是要被他捏碎。
我被迫站起来,因为长时间的蹲坐,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他怀里倒去。
我撞进一个坚硬又冰冷的怀抱。
那股熟悉的雪松味,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将我淹没。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难堪,在触碰到这个熟悉的怀抱时,彻底爆发。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他似乎也没想到我会突然投怀送抱。
下一秒,他毫不留情地将我推开。
“站好。 ”
他冷声命令。
我稳住身形,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有些粗暴地披在我身上,将我完全裹住。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抖什么? ”
他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气的不悦。
我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告诉他,我害怕,我绝望,我刚刚被我所谓的家人抛弃,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
还是告诉他,我羞愧,我难堪,我不愿意让他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似乎失去了和我对话的兴趣。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我忍不住痛呼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
那是一枚款式简单的素圈戒指,是我和张诚结婚时买的,三十块钱的地摊货。
他盯着那枚戒指,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抓起我的另一只手。
我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设计繁复的钻戒,主钻周围镶嵌着细小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是当年陆言送给我的求婚戒指。
离婚后,我没有摘。
再婚后,为了不让张诚和婆婆念叨,我一直用一圈肉色的胶布缠着,把它伪装成一枚普通的装饰戒指。
刚才摔倒的时候,胶布蹭掉了。
陆言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钻戒,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他抓着我的手,力道越来越大。
就在我以为他要把我的手骨捏碎时,他突然笑了。
他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旁边那个已经吓傻的店长。
他举起我戴着钻戒的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店铺。
“你告诉她,一百八十万很多? ”
他猛地把我拽进怀里,用那件宽大的西装将我裹得更紧,低头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吼道:“林舒,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手上这枚破玩意儿,能换他半个集团! ”
陆言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
换……
换半个集团?
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
这枚戒指,我戴了七年。
七年前,陆言把它戴在我手上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嫁给我。 ”
我当时刚毕业,对珠宝一窍不通,只觉得它很闪,很好看。
我们结婚后,生活一直很低调。
他从不跟我谈论他的工作,我也默契地不问。
我只知道他很忙,非常有钱,但有钱到什么地步,我毫无概念。
我们离婚时,他把名下所有房产、股票、基金都转给了我。
我看着那份长得望不到头的资产清单,第一次对他的财富有了模糊的认知。
但我拒绝了。
我净身出户,只带走了这枚戒指。
因为这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再婚后,为了避免麻烦,我用胶布遮住了它的光芒。
久而久之,我都快忘了它原本的样子。
现在,陆言告诉我,这枚我以为只是好看的戒指,价值……
半个集团?
哪个集团?
是张诚工作的那个小破公司,还是……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陆言没给我思考的时间。
他裹着我,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很大,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店长和店员们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脸上是混杂着震惊、恐惧和艳羡的复杂表情。
直到我们走出大门,身后才传来店长结结巴巴的声音,“陆……陆总慢走……”
外面的空气很冷,我打了个哆嗦。
陆言停下脚步,把我往他怀里又揽了揽,裹在我身上的西装更紧了。
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到我们面前,司机迅速下车,拉开车门。
“陆总。 ”
陆言没应声,直接把我塞进了车后座。
他随即也坐了进来,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内空间很大,暖气开得很足。
那股熟悉的雪松味更加浓郁,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鼻腔。
我局促地缩在车门边,离他远远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陆总,去哪里? ”
陆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似乎很疲惫。
“回云顶公馆。 ”
他淡淡地吩咐。
云顶公馆。
那是我们曾经的家。
我的心猛地一跳,脱口而出:“我不去! ”
陆言睁开眼,目光冷冷地扫过来,“你说什么? ”
“我说我不去! ”
我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你送我回……送我到前面的路口就行。 ”
我不能跟他回去。
我们已经离婚了。
而且,我已经再婚了。
虽然那段婚姻在今天下午,已经以一种极其难堪的方式,走到了尽头。
“回你那个家? ”
陆言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回去找那个把你像垃圾一样扔掉的男人? ”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那也跟你没关系! ”
我几乎是尖叫着反驳,“陆言,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
“不用我管? ”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身体前倾,逼近我。
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将我笼包围。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他的手指很冷,力道却很大,捏得我生疼。
“林舒,你再说一遍? ”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你刚才,差点被人当成小偷送进警察局。 你那个好丈夫,指着你的鼻子让你一个人赔一百八十万。 如果我没出现,你打算怎么办? 嗯? ”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致命的威胁。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如果他没出现,我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我的沉默,似乎取悦了他。
他松开我的下巴,指腹却在我红肿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个地方,是婆婆打过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轻,却像带着电流,让我浑身一颤。
“疼吗? ”
他问。
我没说话,只是倔强地看着他。
“看来是不疼。 ”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一百八十万,你自己还给我。 我给你三天时间。 ”
我愣住了。
让我还他一百八十万?
他是在开玩笑吗?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钱。 ”
我艰难地开口。
“那是你的事。 ”
他闭上眼睛,一副不想再跟我多说的样子,“或者,你回去求你那个好丈夫,看他愿不愿意帮你还。 ”
他又提到了张诚。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愤怒、羞辱、难堪……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快要爆炸。
“陆言,你混蛋! ”
我冲他吼道。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开车。 ”
司机如蒙大赦,立刻发动了车子。
宾利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冰冷。
我该怎么办?
我到哪里去弄一百八十万?
卖掉我自己吗?
或许,在陆言眼里,我连一百八十万都不值。
他今天出手,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又或者,只是为了羞辱我,看我的笑话。
毕竟,当年我那么决绝地离开他,一定让他很没面子。
现在,他看到我过得这么惨,心里一定很痛快吧。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一栋别墅前。
云顶公馆。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门口的感应灯,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甚至连空气中那股清冷的植物气息,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司机下车为陆言打开车门。
陆言下了车,绕到我这边,亲自为我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下车。 ”
他的姿态,优雅又绅士,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坐在车里,没动。
“陆言,你到底想干什么? ”
我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黑眸深不见底。
“给你两个选择。 ”
他缓缓开口,“一,下车,进去,我们谈谈怎么还钱。 二,我现在就让司机把你送回你那个家。 ”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的软肋。
回那个家?
我一想到张诚那张厌恶的脸,想到婆婆那副刻薄的嘴脸,就浑身发冷。
我不想回去。
我死也不想再回到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从车上走了下来。
我跟着陆言走进别墅。
玄关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柔和的光线洒下来。
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先生,您回来了! 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疑惑。
是王姨。
以前,她负责照顾我们的饮食起居。
她还记得我吗?
“王姨,去准备晚餐。 ”
陆言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淡的。
“哎,好! ”
王姨应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陆言在玄关处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扔在我脚边。
粉色的,毛绒绒的,是我喜欢的款式。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还记得我的喜好。
我默默地换上鞋,跟着他走进客厅。
客厅的布置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巨大的落地窗,米白色的沙发,墙上还挂着我们结婚时拍的合影。
照片上,我笑得一脸灿烂,依偎在他身边,而他,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四年了,他竟然还留着这张照片。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酸又涩。
“坐。 ”
陆言指了指沙发。
我依言坐下,身体绷得紧紧的。
他走到吧台,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说吧。 ”
他抿了一口水,看着我,“一百八十万,你打算怎么还? ”
他又提起了钱。
刚刚在车上燃起的那一丝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瞬间被浇灭。
原来,他带我回来,真的只是为了谈钱。
我垂下眼,声音很低,“我没有钱。 ”
“我知道你没有。 ”
他似乎很有耐心,“所以我给你提供了第二个选择。 ”
“什么? ”
我抬头看他。
“签了它。 ”
他从茶几下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合同。
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私人助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
“字面意思。 ”
陆言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慵懒,“做我的私人助理,年薪三百万。 那一百八十万,就从你工资里扣。 ”
年薪三百万的私人助理?
我不是傻子。
我知道,这个职位,绝对没有听上去那么简单。
“为什么是我? ”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比我优秀、比我专业的人有很多。 ”
“因为……”
他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对你比较熟。 ”
他的话,意有所指。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我拒绝。 ”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哦? ”
他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理由。 ”
“我们已经离婚了,不适合再有工作上的牵扯。 ”
我找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吗? ”
他放下水杯,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林舒,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你那个丈夫,已经把你扔了。 你现在身无分文,还欠着我一百八十万。 除了答应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
我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了。
我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唯一的筹码,就是我自己。
“如果你不答应……”
他看着我,黑眸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我不介意把你打包一下,送回张家,顺便跟你那位好丈夫,好好聊聊你们的夫妻共同债务问题。 ”
他在威胁我。
用张诚,用那个我最不想面对的人,来威胁我。
我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陆言,你卑鄙! ”
“过奖。 ”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跟张先生比起来,我还差得远。 ”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
他的眼神,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让我无处可逃。
良久,我终于泄了气。
我拿起那份合同,翻开。
里面的条款,清晰明了,权责分明,看上去就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劳动合同。
只是在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里,我看到了一行小字。
“乙方需二十四小时待命,无条件服从甲方的所有安排,包括但不限于工作及私人事务。 ”
我的心,猛地一沉。
私人事务。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伤了我的眼睛。
我抬起头,看着陆言,声音沙哑,“这是什么意思? ”
他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意思。 ”
“如果我不同意呢? ”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我保证,明天一早,催债的律师函就会和离婚协议书一起,送到你和你丈夫手上。 ”
他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他知道我怕什么,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
他步步紧逼,不给我留一丝一毫的退路。
我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悲哀。
这就是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他可以把我捧上云端,也可以轻易地将我踩进泥里。
我的手,握着那支笔,抖得厉害。
签,还是不签?
签了,我就成了他的笼中鸟,再无自由可言。
不签,我将要面对的,是比现在更加难堪和绝望的境地。
陆言也不催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一个极具耐心的猎人,在等待他的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我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了我的名字。
林舒。
当我写下最后一笔的时候,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签完字的瞬间,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我把合同推回到陆言面前,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现在可以了吗? ”
陆言拿起合同,满意地看了一眼我的签名,然后小心地收好,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很好。 ”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私人助理了。 恭喜你,林助理。 ”
他刻意加重了“林助理”三个字,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我别过脸,不想看他那副得意的嘴脸。
“你的第一个任务,”
他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去洗个澡,把自己弄干净。 我不想我的助理身上,带着别人的味道。 ”
他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在张家三年,身上早就沾满了烟火气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而他,陆言,永远都是那么一丝不苟,干净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我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你的房间还是原来那间,东西都没动过。 ”
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朝书房走去。
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刺眼的结婚照,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上二楼。
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里面的布置,果然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梳妆台上,还放着我用了一半的香水。
衣柜里,挂着我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
甚至连床头那本我没看完的书,都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书页间夹着一枚银杏叶书签。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时间冻结了。
仿佛我从未离开。
可是,我明明已经离开四年了。
这四年里,我嫁给了别人,在另一个屋檐下,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而陆言,他为什么要把这里的一切都保留下来?
是为了提醒我,我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吗?
我无力去深究。
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冲刷着我的身体,也冲刷着我这一天的疲惫和狼狈。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颊红肿,头发凌乱,眼神空洞。
这还是我吗?
我记忆里的林舒,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爱笑,爱闹,眼睛里永远闪着光。
可现在,镜子里的这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枯萎,凋零,没有一丝生气。
这三年,到底改变了我什么?
我关掉水,用浴巾裹住自己,走出了浴室。
衣柜里有干净的睡衣,真丝的,触感冰凉丝滑,是我以前最喜欢的牌子。
我换上睡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婆婆那张刻薄的脸,一会儿是张诚那句冰冷的“我们离婚”,一会儿又是陆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的人生,好像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谁? ”
“我。 ”
是陆言的声音。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晚了,他来我房间干什么?
我想起合同上那条“无条件服从私人事务”的附加条款,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抓紧了身上的睡衣,没有去开门。
“有事吗? ”
我的声音在发抖。
门外沉默了几秒。
“开门。 ”
他的声音,依旧是命令的口吻。
我咬着牙,没动。
“林舒,别让我说第三遍。 ”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下床,走到门边,打开了一条小缝。
陆言就站在门外。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严肃的西装,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头发湿漉漉的,显然也刚洗过澡。
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医药箱。
“让开。 ”
他看了一眼我堵在门口的样子,皱了皱眉。
我下意识地让开了身体。
他走了进来,把牛奶和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
“过来。 ”
他指了指床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在床边坐下,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棉签和消肿的药膏。
“坐下。 ”
我依言在他身边坐下,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拧开药膏,用棉签蘸了一点,然后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我红肿的脸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我下意识地想躲。
“别动。 ”
他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不容抗拒。
他的动作很轻柔,和我印象中那个霸道强势的他,判若两人。
温热的指腹偶尔擦过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我不敢看他,只能盯着他睡袍上的纹路,心跳得飞快。
“为什么不躲? ”
他突然开口。
“什么? ”
我没反应过来。
“你婆婆打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躲? ”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
我愣住了。
是啊,我为什么不躲?
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在张家的这三年,我早就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认识的林舒,不是这样的。 ”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她会张牙舞爪,会据理力争,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她会十倍奉还。 ”
他说的是以前的我。
那个被他宠得无法无天的我。
可是,我已经不是她了。
我的沉默,让车厢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为什么嫁给他? ”
他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我的心脏。
我为什么嫁给张诚?
当初和陆言离婚,我几乎丢了半条命。
我逃离了那座城市,只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找个普普通通的人,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张诚出现了。
他对我很好,温柔体贴,工作稳定,家庭和睦。
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安稳。
于是,我嫁了。
可我没想到,婚后的生活,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所谓的温柔体贴,是建立在我无条件付出的基础上。
所谓的家庭和睦,是以我牺牲所有自我为前提。
我成了他们家的免费保姆,成了那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出气筒。
我把这一切,都归结为我自己的选择。
是我自己瞎了眼,是我自己活该。
“不关你的事。 ”
我别过脸,冷冷地回答。
陆言的动作一顿。
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他收回手,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喝了牛奶,睡觉。 ”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我的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
我看着床头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陆言,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一边用最残忍的方式逼迫我,一边又给我这些若有似无的温柔。
你是在报复我吗?
报复我当年的不告而别?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成功了。
我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乱。
第二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林助理,七点了。 先生在楼下等你。 ”
是王姨的声音。
我睁开眼,还有些迷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有些刺眼。
林助理……
我这才想起来,从昨天开始,我已经不是张家的家庭主妇林舒,而是陆言的私人助理林舒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脸颊已经不那么疼了,只是还有些微肿。
我快速地洗漱完毕,打开衣柜。
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从职业套装到休闲服,应有尽有,全都是我的尺码,而且都是我喜欢的风格和品牌。
很多款式,甚至是当季的新款。
这四年,他一直在让人更新我的衣柜?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惊,随即又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大概只是巧合。
我挑了一套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换上,将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然后下了楼。
陆言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正在看一份财经报纸。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又疏离。
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三明治,煎蛋,牛奶,还有我最爱吃的草莓松饼。
又是巧合吗?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他放下报纸,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以后不许穿白色。 ”
他冷冷地开口。
“为什么? ”
我下意识地反问。
“不适合你。 ”
他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看我,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早餐。
不适合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再正常不过的职业装扮。
我以前最喜欢穿白色的衣服。
他说,我穿白色像天使。
现在,他却说不适合我。
是因为我现在这副样子,配不上“天使”这个词了吗?
我心里一阵刺痛,默默地拿起三明治,食不知味地啃着。
一顿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今天有什么安排? ”
我主动开口,试图进入“助理”这个角色。
“跟我去公司。 ”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从今天起,你搬到公司附近的公寓住,方便工作。 ”
“我……”
我想说我的东西还在张诚家。
“你的东西,我会让人去取。 ”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打断了我,“你只需要带上你这个人,跟我走就行。 ”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跟着他,上了那辆黑色的宾利。
车子一路开到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在一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前停下。
“陆氏集团”。
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以前只在财经新闻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我知道陆言的公司很大,但直到我站在这栋楼下,我才真正意识到,他建立了一个多么庞大的商业帝国。
而我,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
陆言带着我,从VIP通道直接上了顶层。
整个顶层,只有一间办公室,大得惊人。
全景落地窗,可以将整个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非常干练的女人迎了上来。
“陆总,早。 ”
她恭敬地问好,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这位是? ”
“我的新助理,林舒。 ”
陆言淡淡地介绍,“安娜,你带她去办一下入职手续,把她的办公桌安排在外面。 ”
“好的,陆总。 ”
安娜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林小姐,请跟我来。 ”
我跟着安娜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办公区,坐着十几个同样穿着职业装的精英男女。
看到我跟着安娜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我能感觉到,我像一个闯入者,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安娜把我带到一张空着的办公桌前,就在总裁办公室门口的位置。
“林小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位置了。 ”
她指了指桌子,“工作电脑和相关资料,我稍后会让人送过来。 这是你的门禁卡和员工手册,你先熟悉一下。 ”
“谢谢。 ”
我接过东西。
“不客气。 ”
安娜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林小姐,作为陆总的首席特助,我有些话,可能需要提醒你一下。 ”
“请说。 ”
“在陆氏,尤其是陆总身边,最重要的原则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警告意味十足,“陆总不喜欢话多的人,更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
说完,她便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了然。
这是在给我下马威。
也是,像我这样一个没有任何相关履历,空降到总裁助理位置上的人,不引起怀疑和排挤才怪。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既来之,则安之。
不管陆言的目的是什么,这都是我现在唯一能走的路。
我打开员工手册,开始认真地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孩给我送来了电脑和一堆文件。
“林助理,这是陆总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安排,还有这几个项目的资料,安娜姐让你先熟悉一下。 ”
女孩把东西放下,好奇地打量着我。
“好的,谢谢。 ”
女孩没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开口了:“那个……林助理,你……你和陆总,是什么关系啊? ”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充满求知欲的脸,淡淡地笑了笑,“工作关系。 ”
女孩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我叫周淼,在行政部。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哦。 ”
她冲我眨了眨眼,然后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林助理,你可要小心安娜姐,她可是我们公司的‘灭绝师太’,之前好几个想走捷径爬上陆总床的,都被她给处理掉了。 ”
我愣了一下。
想爬上陆总的床?
也是,像陆言这样英俊多金,位高权重的男人,身边肯定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
“谢谢你的提醒。 ”
我冲她笑了笑。
周淼又跟我八卦了几句,才被内线电话叫走。
我看着桌上那堆厚厚的文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我对商业一窍不通,这些项目资料在我眼里,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陆言把我弄到这里来,到底是想让我做什么?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陆言走了出来。
“进来。 ”
他对我说了两个字,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陆总,您找我? ”
我站在办公桌前,公式化地开口。
他没有抬头,指了指桌上的一杯咖啡,“凉了,去重新泡一杯。 ”
我愣住了。
他让我进来,就是为了让我给他泡咖啡?
我压下心里的情绪,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好的,陆总喜欢什么口味? ”
“你不知道? ”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一发毛。
我当然知道。
他喜欢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而且必须是现磨的。
这些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细节,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现在就去。 ”
我低下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
他又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
我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然后,他突然伸手,解开了我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我浑身一僵,惊恐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地勾了一下我露出的锁骨。
那个位置,有一颗很小的,红色的痣。
“安娜说得对。 ”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暧昧地低语,“在公司,确实不该做多余的事。 ”
他的呼吸,温热地喷洒在我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但是……”
他话锋一转,手指顺着我的锁骨,缓缓向下滑动,最终停在我胸口的位置,隔着衬衫,轻轻地按了一下。
“在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温热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停留在我胸口的位置,那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将我的皮肤烫穿。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石像,动弹不得。
“陆言,你放开! ”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把推开他,因为惊慌和羞愤,声音都在发抖。
他被我推得后退了一步,脸上却不见丝毫恼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林助理,这是你对上司应有的态度? ”
“你……”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重新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举止轻佻的人不是他。
“咖啡。 ”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继续看文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羞辱,愤怒,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在我心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把我弄到他身边,就是为了这样羞辱我吗?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良久,我才慢慢地松开手,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
茶水间里,我看着咖啡机上那些复杂的按钮,感觉无比陌生。
以前在云顶公馆,我也经常给他煮咖啡。
那时候,我觉得为他做任何事都是一种幸福。
可现在,物是人非。
我笨拙地操作着咖啡机,好不容易才煮好一杯黑咖啡。
我端着咖啡,重新走进那间让我压抑的办公室。
“陆总,您的咖啡。 ”
我把咖啡放在他手边,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还有事? ”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我。
“没……没有。 ”
“那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
他皱了皱眉,“等着我请你喝一杯? ”
我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筋疲力尽。
周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容,“林助理,怎么样? 总裁大人有没有对你‘特殊关照’啊? ”
我看了她一眼,没心情跟她开玩笑。
“想多了,只是让我去泡杯咖啡。 ”
“只是泡咖啡? ”
周淼一脸不信,“那你怎么脸这么红? 跟总裁在里面待了那么久,肯定发生什么了,快说快说! ”
“真的没什么。 ”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试图用工作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周淼见我不想说,撇了撇嘴,也没再追问,只是临走前又提醒了一句,“对了林助理,今天下午两点,陆总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客户,在城西的‘观澜’会所。 安娜姐今天请假了,所以……”
她冲我挤了挤眼睛,意思不言而喻。
我心里一沉。
让我陪他去见客户?
我什么都不懂,能做什么?
下午一点半,陆言办公室的门准时打开。
“林舒,走了。 ”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朝电梯口走去。
我连忙抓起自己的包和一本笔记本,快步跟了上去。
“观澜”是本市最高端的私人会所,安保极其严格,只对会员开放。
陆言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我们一到,门口的侍者就恭敬地迎了上来,引着我们穿过雅致的园林,来到一间名为“听雨轩”的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衣服,气质儒雅。
“李董,久等了。 ”
陆言走上前,主动伸出手。
“陆总客气了,我也刚到。 ”
被称作李董的男人站起身,和陆言握了握手,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笑意,“这位是? ”
“我的助理,林舒。 ”
陆言淡淡地介绍。
“李董好。 ”
我连忙点头问好。
“林小姐,你好。 ”
李董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都坐吧。 ”
落座后,我才知道,这位李董是国内最大的新能源科技公司的董事长,李宗明。
陆氏集团最近正在筹备一个大型的新能源项目,李宗明的公司,是他们最想合作的对象。
今天的会面,至关重要。
我紧张地坐在陆言身边,手心里全是汗。
我什么都不懂,万一说错话,搞砸了这次合作怎么办?
陆言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
我身体一僵,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只是专注地听着李董说话,但那个小动作,却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我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整个会谈过程,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给他们添添茶水。
陆言和李宗明从项目前景聊到技术细节,又从市场分析聊到合作模式。
陆言的思维清晰,逻辑缜密,对整个项目的把控,精准到了每一个细节。
他身上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场,让我感到无比陌生,又莫名地被吸引。
这才是真正的他。
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王者。
而我,只是他世界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会谈进行得很顺利,李宗明对陆言提出的合作方案非常满意,当场就表示了合作的意向。
“陆总,果然是年少有为啊。 ”
李宗明端起茶杯,满脸欣赏,“这个项目,交给你,我放心。 ”
“李董过奖了。 ”
陆言也端起茶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
两人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事情谈完,气氛也轻松了下来。
李董看着我,突然笑着开口:“陆总,你这位林助理,我看着,总觉得有些眼熟啊。 ”
我的心猛地一跳。
陆言的表情也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是吗? 大概是大众脸吧。 ”
“不不不。 ”
李董摇了摇头,仔细地端详着我,“我想起来了! 几年前,我在一个慈善晚宴上,见过林小姐。 当时你和陆总,可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璧人啊。 ”
我的脸,瞬间白了。
慈善晚宴……
是了,我和陆言结婚的第二年,他曾经带我参加过一次。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陆太太”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竟然还有人记得。
我紧张地看向陆言,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只见他放下茶杯,淡淡地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李董记错了。 ”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不是陆太太。 ”
“她只是我的助理。 ”
李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陆言,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啊……是……是吗? 可能是我年纪大了,记错了,记错了。 ”
他连忙打着哈哈,试图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我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不是陆太太。
她只是我的助理。
陆言用最平静的语气,最淡漠的眼神,当着外人的面,将我们曾经的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
他是在向我,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林舒,和他陆言,再无瓜葛。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不能哭。
我不能在这里,当着他的面,露出任何一点软弱。
那只会让他更看不起我。
接下来的时间,我不知道他们又聊了些什么。
我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进去。
直到陆言站起身,说“李董,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
,我才如梦初醒。
“好好好,陆总慢走。 ”
李董也站起身,热情地把我们送到门口。
走出包厢,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我心里的那股寒气。
陆言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上了车,他才终于开口。
“不高兴了? ”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夜景。
“因为我没承认你是我前妻? ”
他又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弄,“林舒,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你现在,只是我的助理。 在工作场合,我不希望有任何私人情绪影响到你。 ”
“我没有。 ”
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陆总教训的是,我以后会注意。 ”
我用了“您”和“教训”这两个词,刻意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车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言没有再说话。
车子一路开到他给我安排的公寓楼下。
那是一间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单身公寓,安保和设施都非常好。
“上去吧。 ”
他淡淡地开口,“明天早上八点,司机回来接你。 ”
我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漠。
“陆言。 ”
我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看我,只是“嗯”了一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 ”
我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盘旋在我心里的问题,“你费尽心思把我弄到你身边,就是为了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羞辱我,提醒我我们之间有多不堪吗? ”
“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能让你报复我当年的离开,那你成功了。 ”
“但是我求你,可不可以给我留一点点尊严? ”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ak的哀求。
说完这些话,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想再看他的反应,拉开车门,逃也似地跑进了公寓大楼。
我没有看到,在我身后,陆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而痛苦的神情。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回到公寓,我把自己扔在沙发上,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
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开始新的生活,为什么他要再次出现,把我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哭过之后,心里却并没有好受多少,反而更加空洞。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 是林舒吗? ”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男人声音。
是张诚。
“有事? ”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舒,你现在在哪里? 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 ”
张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
我冷笑了一声。
“我在哪里,跟你还有关系吗? 张诚,你不是说,解决不了那件事,我们就离婚吗? ”
“我……我那是气话! ”
张-诚的语气软了下来,“老婆,你别生气了。 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的。 可是那可是一百八十万啊! 我们家怎么可能拿得出那么多钱! ”
“所以,你就把我扔在那里,让我一个人去面对? ”
“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诚急忙解释,“我想着,你先稳住他们,我回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凑点钱……”
“凑钱? ”
我打断他,“你们家就算把房子卖了,也凑不齐一百八十万的零头吧。 ”
张诚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林舒,你听我说,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你没被他们怎么样吧? ”
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劳你关心。 ”
“老婆,你别这样……”
张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哀求,“你快回来吧,妈今天念叨你一天了,说没你做的饭,她都吃不习惯。 ”
我听到这话,只觉得无比讽刺。
吃不习惯?
是没人给她当牛做马,她不习惯了吧。
“张诚,我们离婚吧。 ”
我平静地开口。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离……离婚? 林舒,你……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
“是。 ”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谁? ! ”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起来。
“是谁不重要。 ”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你不来,我就直接起诉离婚。 ”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将他的号码拉黑。
结束了。
这段让我受尽委屈和折磨的婚姻,终于要结束了。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解脱的快感,只有一片麻木的荒芜。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是陆言。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这么晚了,找我干什么?
我犹豫再三,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了陆言那张英俊的脸。
他似乎还在车里,背景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在干什么? ”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没干什么。 ”
我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我哭过的眼睛。
“跟你的好丈夫,聊完了? ”
他突然问。
我心里一惊,猛地看向他,“你……你怎么知道? ”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看着我,黑眸深邃。
“林舒,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一字一顿。
“你愿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屏幕里,陆言的脸被车窗外流转的霓虹映照得明明灭灭,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浓烈情绪。
回到他身边?
他是在开玩笑吗?
白天在会所里,是他亲口对别人说,我只是他的助理。
晚上在车里,是他亲口对我说,不希望有任何私人情绪影响工作。
现在,他却问我,愿不愿意回到他身边。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吗?
“陆总,你喝多了吗? ”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疏离的语气开口,“如果你说的是工作,那我已经是你的助理了。 如果是别的……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别的关系。 ”
“没有别的关系? ”
他重复着我的话,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自嘲和苍凉。
“林舒,你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狠心。 ”
狠心?
我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当年,是他母亲拿着一张支票找到我,让我离开他。
她说,像我这样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根本配不上陆家,只会成为他事业上的绊脚石。
她说,如果我真的爱他,就应该放手,让他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要那张支票。
我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给他留下一张写着“我们离婚吧”的纸条,然后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我以为,这是对他,对我们这段感情,最好的结局。
我以为,没有了我这个“绊脚石”,他会走得更高,更远。
可我没想到,四年后,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闯入我的生活。
更没想到,他会说我“狠心”。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
我别开脸,声音冷硬,“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挂了。 ”
“别挂! ”
他急切地开口,“林舒,当年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
误会?
“没有误会。 ”
我打断他,“陆言,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只想过好我自己的生活,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
“你的生活? ”
他冷笑一声,“你的生活,就是嫁给一个把你当保姆,遇到事就把你推出去顶罪的男人? 就是被他家人随意打骂,连一点尊严都没有? ”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跟你没关系! ”
我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
“跟我没关系? ”
他的声音也陡然拔高,“林舒,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这四年,真的过得开心吗? 你爱那个男人吗? ”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开心吗?
当然不。
爱吗?
更谈不上。
我对张诚,或许有过一丝好感,但那点好感,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争吵中,消磨殆尽了。
我的沉默,让电话那头的陆言,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明天,去跟他把婚离了。 ”
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说道。
“凭什么? ”
我下意识地反驳,“我离不离婚,是我的事,你凭什么命令我? ”
“就凭你还戴着这枚戒指。 ”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沉。
屏幕里,他举起了自己的左手。
在他的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和我左手上款式一模一样的男士钻戒。
那是我们的婚戒。
我一直以为,他早就摘掉了。
没想到,他还戴着。
我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地击中,瞬间失序。
“林舒,你听着。 ”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我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同意过离婚。 那张协议,我没签。 ”
“从法律上来说,你现在,依然是我的妻子。 ”
“陆太太。 ”
我彻底愣住了。
他……
他没签离婚协议?
这怎么可能?
当年我走后,我的律师明确告诉我,陆言已经签了字,离婚手续已经办妥了。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
“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天,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 ”
陆言没有给我追问的机会,“在那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好好待在公寓里。 ”
说完,他便直接挂断了视频。
我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们……
还没有离婚?
那我跟张诚这三年的婚姻,又算什么?
重婚?
我被这个词吓得浑身一哆嗦。
巨大的恐慌和不安,瞬间将我淹没。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陆言是在骗我,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控制我,报复我。
可是,他手上那枚戒指,却又那么真实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被司机的电话叫醒。
我机械地洗漱,换衣服,然后下楼。
宾利车已经等在楼下。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
“林小姐,陆总让你先去吃早餐。 ”
司机恭敬地递给我一个保温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我最喜欢的那家店的皮蛋瘦肉粥和蟹黄包。
我的心,又是一阵复杂的抽痛。
车子没有开往公司,而是在民政局门口停了下来。
我愣住了。
“为什么来这里? ”
“陆总的吩咐。 ”
司机言简意赅。
我正想追问,就看到张诚和他母亲,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婆婆一看到我从宾利车上下来,眼睛都直了。
她快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哎哟,我的好儿媳! 你可算回来了! 妈都想死你了! ”
她的热情,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谁是你儿媳? 张诚,我昨天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我们离婚。 ”
“离什么婚啊! ”
婆婆尖叫起来,“林舒,你是不是攀上高枝了,就想把我们家张诚给踹了? 我告诉你,没门! 你生是我们张家的人,死是我们张家的鬼! ”
“妈,你少说两句! ”
张诚拉了她一下,然后看向我,眼神复杂,“林舒,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
“不然呢? ”
我冷冷地看着他,“继续让你妈打我,让你把我扔在外面自生自灭吗? ”
张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几辆黑色的轿车在我们身边停下。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走了下来,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斯文儒雅,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男人。
“请问,是张诚先生吗? ”
男人走到张诚面前,递上一张名片。
张诚接过名片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陆……陆氏集团……首席律师? ”
“是的。 ”
男人推了推眼镜,公式化地开口,“我姓王,是陆言先生的私人律师。 今天来,是想跟张先生谈一下,关于你和我当事人陆太太,林舒女士的这段……‘婚姻’。 ”
王律师刻意加重了“婚姻”两个字。
张诚和婆婆都懵了。
“陆……陆太太? 什么陆太太? ”
婆婆一脸茫然。
王律师没有理她,只是看着张诚,拿出一份文件。
“张先生,根据我国法律,在已有合法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他人登记结婚,构成重婚罪。 ”
“鉴于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我的当事人林舒女士登记结婚,陆先生念及旧情,决定不予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
“但是,”
王律师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你和你的家人,在这段无效婚姻期间,对我当事人造成的身体和精神伤害,我们需要好好算一算。 ”
“这份,是你母亲对我当事人施暴的验伤报告。 这份,是你婚内出轨的证据。 还有这份……”
王律师一份又一份地拿出文件,每拿出一份,张诚和婆婆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当王律师拿出一份厚厚的账单时,婆婆终于承受不住,尖叫起来。
“什么? 精神损失费……三百万? ! 你们抢钱啊! ”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里却没有丝毫快意。
原来,陆言昨天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没有签那份离婚协议。
我,林舒,法律意义上,依然是他的妻子。
“三百万? ”
张诚看着那份账单,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王律师,这……这是不是搞错了? 我……我哪里有婚内出轨? ”
王律师冷笑一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照片,甩在他脸上。
照片上,是张诚和一个年轻女孩举止亲密的各种画面,从餐厅拥吻,到酒店开房,应有尽有。
“张先生,需要我把这些照片,寄一份到你的公司吗? ”
王律师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张诚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在一家国企上班,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如果这些照片被曝光,他的工作,他的前途,就全都毁了。
“不……不要! ”
他慌忙地捡起地上的照片,声音都在发抖,“我给! 我给钱! ”
“给? 你拿什么给? ”
婆婆一把抢过照片,气得浑身发抖,“我们家哪有三百万! 你这个败家子! 我打死你! ”
她一边骂,一边对着张诚拳打脚踢。
张诚抱着头,狼狈地躲闪着。
一场闹剧,在民政局门口上演。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王律师似乎也看够了,他挥了挥手,身后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将婆婆拉开。
“张先生,考虑到你的实际偿还能力,”
王律师重新看向张诚,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陆先生说了,这三百万,可以不用你还。 ”
张诚和婆婆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但有一个条件。 ”
王律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立刻,马上,和我当事人,去办理无效婚姻的注销手续。 从此以后,你们两家,再无任何瓜葛。 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们有任何骚扰我当事人的行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已经不言而喻。
“没问题! 没问题! ”
张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我们马上就去办! 马上! ”
他拉着还在发愣的婆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民政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就是陆言的行事风格。
快、准、狠。
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不留一丝后患。
“陆太太,请吧。 ”
王律师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了民政局。
手续办得很快。
当我从民政局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注销婚姻登记”的证明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我和张诚三年的婚姻,就这样,以一种“无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而我,又重新变回了“陆太太”。
“陆太太,请上车吧,陆先生在等你。 ”
王律师为我拉开车门。
我坐上车,心里忐忑不安。
接下来,我该如何面对陆言?
车子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云顶公馆,而是开到了一处我从未见过的海边庄园。
庄园很大,白色的建筑在蓝天碧海的映衬下,美得像一幅画。
车子在主建筑前停下。
陆言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白色的休闲服,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他看着我从车上下来,朝我伸出手。
“过来。 ”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他走了过去。
我走到他面前,却没有把手交给他。
“为什么? ”
我看着他,问出了那个困扰了我一夜的问题,“为什么不签离婚协议? ”
他看着我,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不同意。 ”
他缓缓开口,“林舒,我的世界里,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
他的话,霸道得不讲道理。
却让我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可是……你母亲……”
我艰难地提起那个我最不想提起的人。
“我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
他追问,眉头紧紧地皱起。
“她……”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难道要我告诉他,你母亲说我配不上你,让我滚出你的世界吗?
“是不是她找过你? ”
陆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给了你钱,让你离开我? ”
“她没有给我钱。 ”
我摇了摇头。
“那她跟你说了什么? ”
他步步紧逼。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执着和探究,心里那道尘封了四年的伤疤,仿佛又被揭开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说……她说我配不上你。 ”
我哽咽着开口,“她说我是你事业上的绊脚石,如果我真的爱你,就应该离开你。 ”
“所以,你就信了? ”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其不争的意味,“你就那么轻易地,放弃了我们? ”
“我没有! ”
我冲他吼道,“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我以为我离开,对你才是最好的! ”
“最好的? ”
他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捏碎,“林舒,你知不知道,你离开的那天,我差点就疯了! ”
“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我动用了所有我能动用的关系,可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
“四年! 整整四年! 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眶也泛起了红色。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愤怒,我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离开,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我一直以为,他会很快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
“对不起……”
我泣不成声,“陆言,对不起……”
他猛地把我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我,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不许再说对不起了。 ”
他在我耳边,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林舒,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
“什么? ”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再离开我。 ”
“永远。 ”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听着海风在耳边呼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原来,我们之间,错过了这么多。
原来,我所以为的成全,对他而言,却是最残忍的背叛。
“陆言……”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如果……如果我没有遇到这次意外,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都不来找我了? ”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我一直在找你。 ”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四年前你走后,我动用了所有力量,但你的信息就像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抹去了一样,我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直到半个月前,我才终于查到,你嫁给了张诚,住在那座城市。 ”
“我本来……是想给你一点时间的。 ”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想让你自己看清楚,你选择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等你,主动回头。 ”
“可是,我等不及了。 ”
他顿了顿,伸手抚上我曾经被打过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和心疼。
“当我在那家店里,看到你被那家人围攻,看到你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一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等不了了。 ”
“我一天都等不了了。 ”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我的全身。
原来,他不是一时兴起。
原来,他一直都在。
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我,等待着我。
“你这个傻瓜。 ”
我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又哭又笑。
“是,我傻。 ”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所以,以后换你来保护我,好不好? ”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期盼,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
我们相拥着,在海风中站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把这四年错过的时光,都弥补回来。
那天下午,陆言带我参观了这处海边的庄园。
他说,这里叫“舒园”。
是我离开后,他亲手设计的,每一个角落,都融入了我喜欢的元素。
有我喜欢的白色蔷薇花墙,有我喜欢的玻璃花房,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画室,里面摆满了各种画具。
他说,他总觉得,有一天,我会回来。
他要为我准备好一个家。
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再也没有人可以打扰的家。
晚上,我们一起在厨房做饭。
我笨拙地洗着菜,陆言则在一旁,熟练地处理着食材。
我看着他穿着围裙,认真切菜的样子,感觉有些不真实。
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城市经济震动的陆言,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的丈夫,在为他的妻子,准备一顿家常便饭。
“看什么? ”
他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啊。 ”
我笑着说,“没想到,我们的陆大总裁,还会做饭。 ”
“这四年,学的。 ”
他淡淡地回答。
我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可以想象,在我离开的这四年里,他一个人,是如何度过那些漫长而孤单的日夜。
“以后,我做给你吃。 ”
我从身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好。 ”
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一顿饭,我们吃得很慢,很安静。
没有山珍海味,只是最简单的四菜一汤,我却觉得,比我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一顿大餐,都要美味。
饭后,我们手牵着手,在沙滩上散步。
月光如水,洒在海面上,泛起点点金光。
“陆言,”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母亲那边……”
我还是有些担心。
当年的事情,对我造成的阴影太大了。
“放心。 ”
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把我揽入怀中,“我们家,现在我说了算。 ”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大自信。
“四年前,我羽翼未丰,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
“没有人,可以再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是啊,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还需要看家族脸色的年轻人了。
他已经成长为一棵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这个,送给你。 ”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崭新的钻戒。
比我手上那枚,更大,更闪。
“以前那个,太小了。 ”
他拿起那枚戒指,看着我,“换个新的。 ”
我摇了摇头。
我摘下手上那枚他口中“太小”的戒指,又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
红绳上,串着一枚男士戒指。
是当年,我送给他的婚戒。
我离开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留下了,只带走了这两样东西。
一枚戴在手上,一枚,藏在心口。
我把那枚男士戒指,重新戴回到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然后,把那枚女士戒指,递给他。
“我不要新的。 ”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就要这个。 ”
“对我来说,它不是一枚戒指,它是你,是我们的过去,也是我们的未来。 ”
陆言看着我,眼眶又一次红了。
他接过那枚戒指,郑重地,重新戴回到我的无名指上。
“好。 ”
他声音沙哑,“就戴这个。 ”
他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海风,星光,浪涛。
一切都成了我们深情拥吻的背景。
我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那段颠沛流离,充满不安和恐惧的生活,彻底结束了。
我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而这个港湾的名字,叫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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