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骨折后蹭我车上班两个月，没提油钱的事，后来我改骑电动车上班了。
那天刚把车停进公司地库，就看见同事站在电梯口等我 他拄着拐，胳膊底下夹着个塑料袋，里面两杯豆浆一杯已经漏了，顺着袋子底往下滴，滴在他那只没打石膏的鞋面上。
"哎，可等着你了。"他冲我笑，"你这几天怎么走这么早？
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了两回，没堵着。" 我锁车，把头盔摘下来挂在后视镜上。
电动车是上个月买的，二手，一千六，卖家说电池新换的，能跑五十公里。
我没告诉他我每天五点五十起床，绕开他家那条街，多骑四公里上高架桥底下的辅路，冬天风从领口灌进去，到公司手指头都是紫的。
"最近查酒驾。"我说，"晚上应酬多，不敢开车。" "哦哦，那也对。"他点头，塑料袋里的豆浆又滴了一滴，"那正好，我石膏下周一拆，拆了就能自己开车了。
最后一周，你再捎我五天，行不？" 他往前凑了半步，拐棍在地库的环氧地坪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看了眼表，七点四十。
打卡截止八点，电梯排队要十分钟。
"上来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啊？" "电动车，坐后座。"我把头盔递给他，"你带着，我熟路。" 他看看我那辆小电驴，又看看自己一米八几的个子和那条石膏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这……这能行吗？" "你骨折第二天，也是我开车去医院接的你。"我说，"那天下大雨，你老婆打电话说你疼得站不起来，我从高架上下来，绕了十一公里。
你上车第一句话是，能不能把座椅往后调调，你腿伸不直。" 地库顶上的灯管嗡嗡响。
一辆SUV从坡道下来，车灯扫过我们俩，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拐棍打滑，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没伸手。
"坐不坐？"我问，"不坐我上去了，今天总监早会。" 他把豆浆袋子换了个手，漏的那杯已经空了，只剩下另一杯，完好无损。
"那杯给你买的。"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把袋子递过来，"皮蛋瘦肉粥那家，你上次说好吃。" 我接过来。
粥是温的，隔着塑料杯能感觉到。
上次说好吃，是两个月前，他骨折第一周，我绕路给他买早饭，他坐在副驾上喝粥，说这家皮蛋瘦肉粥不错，就是有点贵，八块钱一杯。
我买了两个月。
"谢了。"我把粥挂在车把上，跨上去，"上来，扶稳。" 他犹豫了三秒，还是侧着身坐上来了。
石膏腿直挺挺地支棱着，几乎蹭到地面。
电动车猛地往下一沉——这家伙看着不壮，实打实一百八十多斤。
"你这车……动力行吗？"他在后面问。
"不行也得行。"我拧了一把电门，车蹿出去了。
从地库到公司正门，走路五分钟，骑车三十秒。
我没停，径直骑出了地库，上了马路。
"哎？"他在后面喊，"走错了！
公司在那边！" "没错。"我说，"去你拆石膏的医院，提前给你办了。" "啊？
今天？" "今天。"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我骑上高架桥底下的辅路，早高峰的车流在我们旁边堵成一条长龙。
电动车见缝插针，他在后面死死抓着我的衣服，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羽绒服掐进我肩膀。
医院离公司十二公里。
我电池还剩两个。
"你慢点！"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他喊，"我这腿——" "你腿没事。"我说，"医生上次就说你能下得了，是你自己非要拄拐。" 他不出声了。
这事儿是行政部的小姑娘说漏嘴的。
上个月聚餐，她喝多了，说漏了嘴，说那次看到他在楼梯间自己走，没拄拐，走得好好的，听到脚步声才把拐捡起来。
她说的时候当笑话讲得，一桌人都笑了，我也笑了，给他倒了杯酒。
骑到医院门口，七点五十八。
我把车停好，他单腿蹦下来，脸色发白。
"挂号。"我把他的医保卡递过去——上周他说忘在我车上了，其实是我偷偷拿的，就放在副驾抽屉里，跟他的小区门禁卡放在一起。
那张门禁卡也是我配的，他住了三个月我家对门，说是方便搭车，其实房租到期了，房东要涨价，他舍不得。
他捏着医保卡，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不动。
"我挂的不是骨科。"我说，"是康复科。
你腿早好了，去开个证明，下周一开始，自己开车上班。" 他抬头看我。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从我们中间穿过去。
"我公司还有事。"我跨上电动车，把那杯粥从车把上摘下来，塞回他手里，"粥你喝吧，八块钱一杯，你说了，有点贵。" 我骑出去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石膏腿上沾着灰，手里捏着那杯粥，塑料袋破了个洞，豆浆渍干在他鞋面上，像一块擦不掉的疤。
电动车电池闪了红灯。
我推着走了最后两公里，到公司的时候，打卡机显示八点零四分。
迟到一次，扣五十。
第二天，我在电梯里碰到他。
他自己开车来的，地库停在我那个车位——我租的是月卡，他知道。
电梯里就我们俩，他手里拎着车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个新挂件，4S店送的。
"那个……"他开口。
"我电动车卖了。"我说，"电池不行，跑不了远路。" 电梯到八楼，门开了。
他先出去的，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现在怎么上班？" "打车。"我说，"公司给报销，上个月刚申请下来的，外勤补贴，一个月八百。" 他站在电梯口，没动。
门要关了，我伸手挡了一下。
"对了。"我说，"你医保卡里还有三百二，我挂号用了六块，剩下三百一十四，回头转你。" 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往上跳。
手机震了一下，是行政部小姑娘发来的消息：姐，你申请的外勤补贴批了，不过总监问，你哪有外勤？
我回她：现在有了。
电梯到十二楼，我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停车场的入口。
一辆电动车正费劲地往上爬坡，骑车的人弓着背，围巾被风吹起来，像一面褪色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