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风卷着细沙拍在头盔面罩上,张雪刚把车从最后一段颠簸的河床里开出来,后轮带起的泥点在身后拉出一道半米长的痕迹,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没有立刻拧动油门停下,而是顺着缓冲区的缓坡慢慢滑出去几十米,直到车轮碾过一片软草才稳稳支起边撑。
摘下头盔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全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露出来的不是冲线后常见的疲惫,是那种从眼角眉梢漫出来的松弛笑意,连护颈带勒出的红印子都像是沾了点轻松的劲儿。
这一天的赛程从清晨六点半就开始了,戈壁里的太阳刚从地平线冒出来,车队的维修区已经亮起了灯,机油的味道混着戈壁清晨凉丝丝的空气,裹着所有人的脚步。当天的赛段里有三段连续的碎石上坡,还有两处暗藏暗坑的浅滩,不少车手刚跑过半程就因为底盘磕碰被迫退赛,张雪的车在过第二个浅滩的时候,排气管进了半口泥沙,他在路边停了七分钟,和跟车的技师蹲在地上用铁丝一点点通开,手上沾的黑泥蹭到了脸颊边,他也没顾得上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就重新跨上了车。
换做早年刚入行的时候,没人能想到如今掌管着这么大一个摩托车企业的人,会出现在这样的民间越野赛的参赛名单里。早些年国内越野赛事的条件远不如不少跑偏远赛段的车队,到了驻地找不到合适的酒店,一群人就在附近的体育馆里打地铺,地上铺一层防潮垫,盖一件厚外套就能凑合一晚。
后来企业越做越大,办公室的沙发比防潮垫软上不知多少倍,出差住的酒店也早就不用自己操心铺盖的事,可这次来参赛,他还是跟着大部队一起住进了赛事安排的体育馆,晚上把自己的睡袋往地板上一铺,身边躺着的全是车队里二十出头的年轻车手,有人凑过来跟他聊当天的走线,有人掏出随身带的干粮分给他半块,没有什么老板和员工的区别,全是一群围着摩托车转的老熟人。
同住的车手后来回忆,那天晚上体育馆的灯十点就熄了大半,几个人躺在地铺上还在聊当天赛段里的几个坑点,张雪没端着半点架子,跟着一起数哪里的石头容易卡胎,哪里的弯道收油要早半秒,聊到后半夜大家都困得睁不开眼,才裹着睡袋沉沉睡过去。
没人要求他必须来参加这场赛事,也没人规定企业老板要跟年轻车手同吃同住挤地铺,他出现在发车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份开心不是做给镜头看的场面功夫,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赛车这件事实打实的喜欢。
往前数到二零一九年的那场同类型戈壁越野赛,张雪也来过一次,那时候车队刚成立没几年,手里的赛车大半部件都要靠自己动手改装,当天的赛段比这次还要难,他跑到半程就因为爆胎退了赛,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其他车手一个个从面前开过,手里攥着拆下来的破轮胎,心里想的不是丢不丢面子,是回去之后一定要把轮胎的结构再改得结实一点。
那时候的条件比现在还要艰苦,整个车队十几个人,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挤成一片,连热水都要走半条街去外面的小店打,一群人就着热水啃泡面,没人觉得苦,反倒围着刚拆下来的轮胎聊到深夜。
这几年车队在国际赛事里一步步往前闯,从英国站之后只领先对手一分,到后来把积分差距拉开到三十三分,背后的很多改件思路,恰恰就是从这些民间越野赛的实打实的跑法里磨出来的。
很多在专业赛道里碰不到的极端路况,在戈壁的河床和碎石坡里都能遇上,车手在颠簸里攥着车把的力度,过坑时下意识的重心调整,这些东西坐在办公室的图纸前是永远算不出来的,非得自己亲自骑上一圈,摔过两次,蹭过几次护杠,才能摸得准其中的分寸。
这次冲过终点之后,有记者凑过来问他,这么大年纪了,企业里的事那么多,何必还要亲自下场跑这么累的越野赛。张雪靠在自己的赛车边上,指尖敲了敲温热的油箱,说自己十几岁第一次摸摩托车的时候,做梦都想天天泡在赛道上,后来做企业做车队,很多时候要盯着工厂的生产线,要去欧洲跟赛事方谈规则,真正能坐上车把的时间反倒越来越少。
这次来参赛,跟年轻车手们一起挤在体育馆的地铺上,早上起来抢着用洗手间的水龙头洗脸,晚上凑在一起分吃一碗泡面,那种感觉又找回来了,不是什么车队老板来体验生活,就是当年那个攥着车把就觉得浑身有劲的车手,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状态里。
当天的成绩出来,他拿到了公开组的第三名,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他手里捧着奖杯,脸上的笑意从早上冲线之后就没散下去过。身边的年轻车手拍着他的肩膀开玩笑,说下次要跟他比比谁先跑完整个赛段,他一口就应了下来,说下次赛前半个月就开始练体能,绝对不会在半程被年轻人甩下。
没人规定做赛车企业的老板,只能坐在看台上看比赛,不能自己下场跑完全程。这么多年国内摩托车行业走过来,从早年很多核心技术都要靠进口,到现在自己造的车能在国际赛场里顶着动力限制和配重增加的压力,稳稳把厂商榜第三的位置守住,靠的从来不是办公室里拍脑袋做出来的决策,是一群人真的蹲在赛道边,趴在赛车旁,把自己对摩托车的那股子热爱,一点点揉进每一个零件里。
这场越野赛结束之后,车队休整两天就要飞回欧洲,准备下一轮的分站赛。体育馆里的地铺已经撤掉了,地上还留着一点防潮垫压过的浅印子,就像这么多年走过来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没有半点虚的。
对张雪来说,这次参赛的辛苦早就不算什么,那种跨上摩托车,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感觉,才是这么多年支撑着他一路走下来的最实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