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副驾驶门被拉开了。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三,比昨天又晚了六分钟。
周姐把自己摔进座椅里,保温杯往杯架上一搁,塑料梳子已经掏出来了,对着遮阳板后面的小镜子开始梳头。
她梳头有个习惯,梳一下,吹一下梳子上的碎发,那些碎发就飘到中控台上、档杆缝里,有时候落在我的水杯边上。
我拧开杯盖看了一眼,没喝,又拧回去了。
空调开大点儿,热死了。她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了半边车窗,昨天你怎么没等我就走了?我追到停车场看见你尾灯了,喊了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家里有点事。
你家能有什么事,你一个人住的。她梳完了头,把梳子塞进包里,又掏出一袋包子,就这一回啊,下次有事提前说,我在楼下等了十来分钟,咬了好几个蚊子包。
包子是韭菜馅的。
车厢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味道,混着她身上花露水的香味,钻进空调出风口,又被吹回来。
周姐蹭我的车已经有五个月了。
她住在我隔壁小区,两个小区之间隔着一道围墙,房价每平差八千块。
头一回搭车是个意外——公司团建散场的时候下了雨,她没带伞,我顺路捎了她一程。
第二天早上她就在我车旁边等着了,笑嘻嘻地说顺路嘛,省得我挤公交。
顺路。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我咬着这两个字,咽下去了。
五个月里,我的副驾驶基本上成了她的专属座位。
她把座椅调到一个半躺的角度,靠背上的头枕拿下来塞在腰后面,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里塞了她两包纸巾、一管护手霜、半袋没吃完的红枣。
我清过一次,第二天又满了。
有一次我绕去加油站,多开了八百米,她说了三遍早知道我今天骑电动车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绕过去加油,都是周末自己开出去加。
高速公路的风噪盖住了车里的沉默。
周姐吃完了包子,塑料袋团成团塞进车门储物格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开口:对了,跟你说个事。
我盯着前车刹车灯,没接话。
我家涵涵这个月开始上补习班了,就在书香路那边,你从那边绕一下也就多开十来分钟。以后咱们早点走,先送涵涵去补习班,然后再去公司,时间刚刚好。
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刮出一道弧线,其实没下雨,是前面洒水车飘过来的水雾。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
书香路是反方向。
哎呀就绕那么一点点,你开导航看看,多走不到四公里。咱俩这关系,你不会舍不得那点油钱吧?我每个月给你转两百块油费,够了吧?
两百块。
四公里乘以二十二个工作日,一个月八十八公里。
按我这辆小排量车的油耗,大概五六十块钱的油。
她算了二百,多出来的一百四十块,是付给我司机的工钱。
涵涵她们四点放学,补习班四点半开始,以后咱们下班就直接去接她。反正你下班回家也是一个人待着,早走半小时怎么了,领导又不说你。
她把以后咱们下班这句话说得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前面那辆车的刹车灯灭了,我也松了刹车,车子慢慢往前滑。
仪表盘上跳出一个黄色的小扳手图标——该做保养了。
这个图标亮了三天了,我一直没时间去。
周姐,我终于开口了,书香路那边修地铁封了半条路,堵得很。
那你走辅路嘛,辅路虽然多两个红绿灯,但是不堵。我上次打车走过了,十五分钟就能到。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地图,把屏幕往我这边偏了偏,你看,这条路,你肯定没走过。
她把一切都规划好了。
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省多少时间。
她不需要跟我商量,只需要通知我。
就像这辆车的副驾驶本来就在等她,只是前五个月我没把路线调整到最优方案。
小区门口到了。
周姐解开安全带,拎着包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涌进来。
明天啊,咱们早走二十分钟。别忘了。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拍在枕头上的手掌。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单元楼的防盗门合上,又等了三十秒,才挂上空档,拉起手刹。
钥匙串上那只灰蓝色的塑料海豚晃了两下,尾巴上的漆磨掉了一块。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车。
我伸手摸了摸那只小海豚,指腹摩挲过它磨秃的尾巴尖,在车里坐了很久。
02.
那天晚上我查了二手车交易平台的估价。
输入车型、年份、里程数,系统跳出一个数字。
不多,但够用。
我又打开购物软件,搜了两轮电瓶车的价格和续航里程,把三款放进收藏夹里对比了一下电池参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周姐发来微信:提前出发啊,别又磨蹭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黄色的,露出一排白牙。
我没回。
七点整我到了她小区门口,她拉着涵涵站在花坛边上。
涵涵背着个粉红色书包,手里攥着一袋小馒头,边走边往嘴里塞。
周姐拉开后车门先把涵涵塞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副驾,安全带拉了两下才拽出来——她把带子压在屁股底下了。
涵涵,把鞋脱了,别把阿姨的座椅踩脏了。她回头说了一句,走吧走吧,第一天别迟到。
涵涵在后面的确脱了鞋,两只亮片小皮鞋蹬在地上,穿着卡通袜子的脚踩在后排座椅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没说话。
按照周姐规划的路线走。
新华路直行到第三个红绿灯右转,进入书香路辅路。
修地铁的围挡把半边车道圈起来了,车子只能贴着黄色水马慢慢往前挪。
对向一辆洒水车迎面开过来,水雾溅到水马上,泥点子打在我的右前轮上。
周姐在刷手机,公众号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外放。
你听这个,说是午睡不能超过半小时,超过半小时容易得心脑血管疾病。她把手机举过来给我看,屏幕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比划,怪不得我每天下午脑袋昏昏沉沉的。
我盯着前面水马的缝隙,一点一点往前蹭。
到了补习班门口,涵涵跳下车,鞋子忘记穿了。
周姐又开门弯腰把鞋子递出去,冲着涵涵背影喊了句好好听课,然后重新摔回座椅里,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的孩子真累,周末也要上课,平时也要上课。我这当妈的更累,天天接送。她调了调安全带,侧过身看着我,今天时间刚刚好,以后就这么走。
到了公司楼下的停车场,她把那袋红枣从手套箱里拿出来,抓了两颗塞进包里,剩下的放回去。
这个枣挺甜的,你尝尝。
我熄了火,拔出钥匙,海豚在手指间晃了一下。
周姐。
嗯?她一脚已经跨出车门了。
我明天不开车了。
她愣了一秒,笑了:不开车你怎么上班?挤公交啊?你那趟车要走四十分钟。
我骑电动车。
她的笑容僵在嘴角,然后慢慢收回去。
你买电动车了?
明天就到。
那你车呢?
卖了。
车厢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她把跨出去的那条腿收回来,重新关上副驾的车门,转过身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认真看着我的样子,不是对着遮阳板小镜子里的自己,而是扭过身子,正对着我。
你为了不送我孩子,把车卖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委屈。
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好像刚刚发现了一个隐藏了很久的叛徒。
我没解释。
你知道涵涵这个补习班多难报吗?我托了好几个人才插进去的。你就绕那么一点点路——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两个指头之间大概有一厘米的空隙,这一点点路你都不愿意?
停车场里一辆车倒进斜对面的车位,倒车雷达嘀嘀嘀地响。
行,你真行。她把包甩上肩膀,推开车门下去了。
这次她没有说明天别忘了,也没有说以后。
她走出去三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这种人,迟早没人愿意跟你走近。
她用的是你这种人。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停车场,走进写字楼的旋转门。
黑色工装裤下面踩着一双坡跟凉鞋,走路的时候肩膀左右晃动,步子又快又重。
那天下午我把车开到了二手车交易市场。
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绕着车转了两圈,趴下去看了看底盘,又打开引擎盖听了听发动机的声音,最后给了一个比线上估价低三千的价。
这车保养得不错,就是年头久了,我给这个价已经很高了。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
他在合同上盖章的时候,我从钥匙串上摘下那只灰蓝色的塑料海豚。
海豚尾巴上的白漆磨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塑料胚子。
这个不卖。我把海豚攥在手心里。
手机亮了。
是卖电瓶车的商家发来的信息:明日达,续航75公里,极速45,赠头盔和锁。
我把海豚放进裤兜里,走出了交易市场的大门。
外面的太阳白花花的,照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里有一股汽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
风一吹,手心空落落的。
03.
电瓶车到的那天是周六。
物流送来一个大纸箱子,快递员帮我把车架和电池分别搬上楼。
我花了一个下午对着说明书组装。
扳手拧螺丝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车把、前轮、后视镜、电池仓,一样一样装上去。
最后我把赠送的头盔从塑料袋里拆出来——纯白色,什么都没有印。
头盔放在鞋柜上,有点像一颗安静的蛋。
周一早上我七点半才出门。
以前开车我要提前一个半小时起床,避开早高峰,因为要绕去书香路再多开四个红绿灯。
现在不用了。
电瓶车穿过小区侧门,沿着非机动车道直行,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早晨露水的气味。
路边的包子铺冒着白汽,蒸笼一层一层叠得很高。
我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老板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找零的时候掉了一枚硬币,滚到路沿石缝里去了。
他弯腰帮我捡起来,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递给我。
开车的时候,这些都不会发生。
车窗一关,世界就隔在外面。
电瓶车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公司。
我把车停在大楼侧面的非机动车棚里,棚子顶上爬满了紫藤,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锁车的时候,旁边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哥也在锁车,他冲我点了点头。
新买的?
嗯。
这个牌子电池耐用,我骑两年了,充一次跑三天。他拍了拍自己那辆同款不同色的车身,记着充满再拔,别充一半就着急用,那样电池容易坏。
好,谢谢。
我从保安大哥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很淡,像刚晒过的床单。
到办公室的时候,周姐已经坐在她工位上了。
她看见我走进来,抬了抬眼皮,然后又垂下头继续对着电脑打字。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把椅子往另一边转了转,椅背的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整个上午,她没跟我说一句话。
以前她每天至少要来我工位上蹭三次下午茶——虽然下午茶都是我自己带的。
她会站在我旁边吃我的坚果,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偶尔点评两句公司谁又穿了什么衣服。
现在她绕道走,打水都从另一侧的走廊拐过去,多走二十步也不经过我这边。
真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对面工位的小刘端着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跟周姐闹矛盾了?
没有啊。
那她怎么到处跟人说你——小刘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说你特别计较,一点亏都不愿意吃,还说你把车卖了就是为了故意不载她。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
她说得对。
小刘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
我是挺计较的。我把餐盘里的排骨拨到一边,挑出下面的米饭,五个月前她说顺路搭一次,我没拒绝。三个月前她把手套箱塞满了她的东西,我没让她收走。一个月前她开始在后座吃韭菜包子,我没开窗。上周她让我绕路送孩子,我没吵。
小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卖我自己的车,骑我自己的电瓶车上班,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食堂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影子落在桌面上,一块亮一块暗。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去非机动车棚推车。
夕阳把紫藤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白色电瓶车停在棚子最里面,周围多了好几辆同款不同色的车。
我蹲下来开锁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你真的以后就骑这个了?周姐的声音带着一种没消化完的诧异,好像隔了好几天这件事她依然没能咽下去。
嗯。
我把U型锁取下来放进车筐里。
就因为我说让你送涵涵去补习班?她站在那里,一手拎着包,一手撑在车棚的铁架子上,你至于吗?天越来越热了,骑这个晒死你。
我戴上那个白色的头盔,扣好下巴的卡扣,推着车走出车棚。
你知道书香路修地铁要修到什么时候吗?我跨上车座,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反应过来。
到明年三月。
我拧了电门,电瓶车无声地滑了出去。
那个白色的头盔在夕阳底下映出一团橙色的光晕,风从耳边呼呼地灌进来,把她的声音甩在了原地——她好像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
经过公司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了来接她的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应该是她爱人。
以前她总说她爱人工作忙,没办法接送她,所以她只能挤公交,或者搭我的车。
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司机座上的人在抽烟。
经过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等红灯,把那枚海豚钥匙扣从裤兜里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海豚的尾巴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褪了色的塑料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灰白。
头顶的梧桐树沙沙沙地响。
04.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七月、八月、九月,电瓶车每天穿行在这座城市的非机动车道上,见证了梧桐树叶从浓绿变成深黄,又从深黄变成脆得发棕的卷边。
秋天来了。
我添了一件防风外套,头盔下面多戴了一顶棒球帽。
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能看见白雾了,车座上也结了薄薄一层露水,得用纸巾擦一遍才能坐上去。
周姐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有些人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同情,有些人带着好奇,更多人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茶水间里偶尔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我一走进去,她们就换了个话题,把声音恢复到正常音量,聊聊天气或者今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
我没什么感觉。
电瓶车教会了我一件事:当你不再需要一辆汽车的逻辑时,你也就不会再被那套逻辑绑架。
不需要加油,不需要保养,不需要在早晚高峰的车流里一寸一寸地挪,不需要在停车场里来回绕圈找一个能停进去的空位。
你只需要一条窄窄的非机动车道,和一个愿意让你先走的路口。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公司开全体会议。
散会后部门组织聚餐,在楼下那家湘菜馆,包厢订了三桌。
我本来不想去,小刘非拽着我,说你每次都自己带饭,难得吃顿好的。
我笑了,跟她一起下了楼。
包厢里热气腾腾,圆桌上摆满了菜。
周姐坐在靠窗的那桌,跟几个同事聊得热火朝天。
她声音本来就大,喝了点酒后更大,隔着一桌都能听见她在讲自己家涵涵期中考试进了班级前五,英语考了九十八分。
明年打算让她考那个外国语学校,就是离我们家远了点,得租房子过去。我跟我老公商量了,把这套租出去,在那附近租一套,反正差价也不大。
同事附和说涵涵真聪明你们两口子重视教育。
她笑着挥了挥手,没办法嘛,当妈的就这样,舍得下本钱。
我低头吃菜,没参与话题。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广东深圳。
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按掉了。
过了三秒钟,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我起身走到包厢外面接通。
喂,您好。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男声,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您好,请问是——等一下,请问您之前是不是有一辆银灰色的吉利,车牌尾号是368?
我愣住了。
是。怎么了?
您好,我是深圳这边的。您这辆车目前登记在我名下,我是二手过户过来的。对方顿了顿,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清理后备箱的时候,在备胎底下发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六万块钱现金。我想这个钱可能是您或者您家里人的,想联系您确认一下。
六万块钱。
备胎底下。
我爸的车。
我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攥得我喘不过气。
请问……您是怎么联系到我的?
哦,我看了之前的大本记录,车是从那个二手车市场转出来的嘛,我就试着找了一下之前的过户记录。车主信息虽然换了,但是过户时间对得上,我在车管所有个朋友帮着查了您以前登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好像怕我误会他是个骗子。
那个塑料袋里面还包了一层报纸,报纸是去年三月份的。应该放了一段时间了。我就想知道这钱是不是您的,如果是,我转给您。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幅剁椒鱼头的广告,辣椒红得扎眼。
去年三月。
那时候我爸病还没那么重,还能自己开车去菜市场买菜。
他是什么时候把钱藏在备胎底下的,藏了多少年,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他把车钥匙交给我的时候,只是说:这车你开着吧,省得天天挤地铁,年轻人在外面不容易。
然后他就没再提过这辆车的事。
然后他自己去医院化疗,自己打车去。
我拿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大悲大喜的颤抖,是从指间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手腕的微微的、止不住的颤栗。
像冬天里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叶。
这钱应该是我爸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那我怎么转给您?加个微信?
你先别急着转。我想问一下,那个报纸——报纸上有什么新闻你还记得吗?
我看看啊。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的声音,是一份晚报,头版说的是什么……哦,‘我市保障性住房项目集中开工’。您知道这个报纸吗?
知道。
那是我们本地的一份晚报,只在本地发行,别的地方买不到。
我知道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包厢门外,隔着玻璃门看见里面同事们在碰杯,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热热闹闹的,像锅里翻滚的红油。
周姐正在给大家倒橙汁,轮到我的杯子,空在那里没人倒。
我推门进去,拿起自己的空杯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我爸把钱藏在备胎底下那年,我正开着这辆车每天接周姐上下班。
他大概觉得,万一哪天我用得上,总会发现的。
只是我没等到发现的那一天,就把车卖了。
酒桌上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在外面接什么电话那么久。
我说没事,老家来了个电话。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打开门,把白色头盔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卧室。
从抽屉里拿出我爸的遗照——那张照片还是他六十岁生日拍的,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笑得嘴有点歪。
照片旁边的盒子里,放着那枚灰蓝色的塑料海豚。
六万块钱。
他藏了几年。
我看着照片里他歪着的嘴角,忽然笑了一下。
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不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把东西藏好,等你自己去发现。
他藏过压岁钱,藏过给我妈买金戒指的钱,藏过一张我上小学时画歪了的全家福。
现在他又藏了六万块。
我坐在床边,把海豚举到灯光底下。
塑料在灯下透出半透明的灰蓝色,像深海里一块很小的冰。
手机震了一下,是深圳那个年轻人加我微信。
验证信息写的是:姐,钱我转你,收钱的快乐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05.
年前的最后一个月,公司开始做年终考评。
办公室里的气氛绷得很紧,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像走在冰面上,生怕踩碎哪一块。
上午十点,部门经理挨个叫人进会议室谈话。
轮到我的时候,他翻了翻文件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的考评结果是A。
这是我来这家公司四年第一次拿A。
往年最好的成绩是B,有一年莫名其妙拿了个C,理由写的是团队协作需提升,我当时盯着那个C看了很久,不知道团队协作具体指什么。
经理把文件夹合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今年变化挺大的,主动性比以前强了不少。特别是十一月份那个项目,客户那边反馈很好。继续加油。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补了一句:明年的骨干选拔,我推荐了你。
走出会议室,经过走廊的时候,我看见周姐坐在茶水间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咖啡。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应该是刚谈完话出来。
那张A4纸上印着公司的,下面有几行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纸张边缘被她攥出了几道褶皱。
她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跟我走了个对面。
走廊不宽,两个人错身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种花露水混合着什么东西的甜腻味道。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没停留,像扫过一个不认识的同事。
下午快下班时,小刘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你看到没有?周姐考评D。
后面跟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
D是最低档。
按公司的规定,连续两年考评D要进绩效改进计划,其实就是变相劝退。
她今年迟到特别多,考勤记录比去年翻了一倍。小刘继续发,经理找她谈的时候说了,她早上送孩子耽误太多时间,有三次全部门等她一个人开晨会。
我把手机锁屏,继续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窗外已经黑了。
冬天的夜来得早,五点半天就暗透了。
我把电瓶车推出车棚,冷风打在脸上,戴了两层手套的手指还是被冻得发僵。
头盔的挡风罩上起了一层哈气,模模糊糊的,路灯变成了一团团晕开的光斑。
经过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
这一次车门没开,车窗也没摇下来。
一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上,嘴里的烟头明明灭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车顶积了一层灰,看起来有段时间没洗了。
周姐从写字楼里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关门的声音在冬夜里格外清脆,像冻瓷碎裂的声响。
车子发动了,尾灯消失在拐角,留下一小团没来得及散尽的灰白尾气。
我骑着电瓶车往家走。
路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像一幅倒扣的素描。
风从领口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想起了那个从深圳打来的电话。
六万块。
我爸藏了几年,藏在一辆车的后备箱里。
他大概以为车在我这里,钱也就等于在我这里了。
他没想过我会把车卖掉,也没想过卖车的时候后,我甚至没有仔细检查一下那辆车——我太着急了,着急到连拉开备胎盖板看一看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
是我没给自己留时间,还是被周姐催得太急,忘了留时间?
我停下车,把电瓶车支在路边,从衣服内兜里摸出那枚塑料海豚。
它就躺在我的掌心里,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柔和而陈旧的灰蓝色光泽。
我翻过来看它的底部,肚子上有一行凹进去的小字:平安。
这两个字我看了无数遍,小时候我爸总说,车钥匙上挂个平安最好。
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里酸涩。
不是难过。
是被风吹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室接到了人事部的通知,说我被选为明年骨干培训的候选人,需要提交一份个人发展规划。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那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我往里面填字。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键盘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影。
周姐从走廊里经过,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手里拿着一叠考勤表格,应该是人事让她补签的——D档的员工原则上要被约谈,如果考勤上有问题,那就是雪上加霜。
她经过我工位旁边的时候,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我。
她的肩膀微微向前耸着,像在寒风里走了很久的路。
那双坡跟凉鞋换成了平底棉鞋,走路没有了从前那种左右晃动的气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怕打滑,怕摔跤。
我把椅背往后靠了靠,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塑料海豚,放在桌面上。
海豚面对着窗户的方向,阳光照在它磨秃的尾巴上,把那一小片灰色照成了接近透明的白。
它的嘴微微翘着,永远保持着一个将笑未笑的表情。
我关了那个空白的文档,新建了一个页面,打了第一行字。
本周调休:周五上午请假,去银行给深圳的小伙子转账手续费——他说零头就算了,整数转过去就行。剩下五万八,给妈存上。那两千,买一辆新电瓶车。
光标停在句号后面,一闪一闪的。
海豚在阳光下安静地躺着。
窗外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庆祝什么。
也可能是谁家结婚,也可能是谁家开了新店,也可能只是有人想听个响儿。
红色的碎纸屑飞起来,飘过我的窗口,落在窗台上,又被一阵风吹走了。
06.
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公司发年货。
每人两箱,一箱砂糖橘,一箱坚果礼盒。
我抱着箱子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了周姐。
她站在角落里,抱着自己那两份年货,纸箱摞起来挡住了她半张脸。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
数字跳得很慢,像在数时间。
涵涵补习班成绩挺好的吧?我开口了。
纸箱后面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嗯。数学进步了。
电梯到了底楼,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我看见她爱人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身上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挡风玻璃下面压着一张粉色的单子——违章停车罚单,也被风吹雨淋得褪了色。
周姐把箱子放进后座,关车门的时候用力太猛,夹住了一角羽绒服的衣摆。
她把衣服扯出来,关上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排气管抖了抖,冒出一团不规则的灰白烟雾,然后慢慢倒出了车位。
我抱着箱子走到非机动车棚,把年货绑在后座上。
砂糖橘的箱子太大,绑了两道皮筋还是有点晃。
旁边的保安大哥看见了,从他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根弹力绳递过来。
用这个,结实。
谢谢大哥。
我把弹力绳绕了两圈,扣紧。
跨上电瓶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小刘发来的微信。
明天出来吃饭吗?年二十九的年会你参不参加?
后面跟了一个地址。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天色暗得很快。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空气里果然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落在头盔挡风罩上,化成一滴滴小水珠。
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有人拎着刚买的年货,有人拖着行李箱往车站的方向走。
一家火锅店的窗户上凝满了雾气,隐约能看见里面觥筹交错的人影。
我把电瓶车拐进老街的那条巷子。
巷子口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老板正用大铁铲翻动着锅里的栗子和黑砂,香气弥漫了半条街。
我买了一斤,装在纸袋里,热乎乎的,揣进羽绒服里面,胸口暖了一小片。
骑到城郊结合部的时候,雪下大了。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像面粉过筛一样。
落在路面上就化了,落在我手套上的,停了两三秒才变成水。
我放慢了速度,电瓶车的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路两侧是一排排老旧的自建房,有些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在暮色里亮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
我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了下来。
铁皮门旁边贴着一张物业催费通知单,边角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在风中嗒嗒嗒地响。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灯,是蜡烛——我闻到了蜡烛燃烧的味道,混合着檀香和饭菜加热后的余温。
我把电瓶车支好,脱下头盔。
铁皮门被我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堂屋里点着一根白蜡烛,在供桌前安静地燃着。
火苗被门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供桌上摆着一碗红烧肉、一碟炸春卷、一盘我妈自己揉的馒头,还有一杯倒满没动过的白酒。
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
深蓝色夹克,花白的头发,嘴角歪着,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也可能是看着镜头后面举相机的那个人。
我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
蜡烛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外面起风了,雪粒打在窗户玻璃上,簌簌作响。
爸。我掏出那只灰蓝色的塑料海豚,放在酒杯旁边,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
海豚躺在供桌上,尾巴上的白漆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它旁边是那杯白酒,液面一丝不动,像一面很小的镜子,倒映着蜡烛的火光。
我妈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
把外套脱了吧,上面都是雪,回头着凉了。
我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深圳那个小伙子把钱转过来了。我给那边寄了一箱咱老家的腊肉和两盒茶叶,算是个心意。我妈把汤放在桌上,看了我爸的照片一眼,声音平静而绵软,人家大老远主动联系咱们,不容易。
嗯。
你爸要是知道这事,估计又得说自己算得准——藏那儿你就是找不到,最后还得靠别人。我妈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干透了的菊花瓣,不过他要是知道你骑了快一年的电动车,估计比我心疼。
我端起那碗汤,吹了吹热气。
汤是排骨炖藕,藕块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断了。
供桌上的蜡烛继续燃着,火苗笔直向上了好一会儿,又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拂动,开始轻轻地跳舞。
那只塑料海豚安静地守在我爸的遗像和酒杯旁边,肚子上的平安两个字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像在深海里有规律地散发微光。
外面的雪还在下。
细细碎碎的,落在铁皮屋顶上,落在电瓶车的车座上,落在那条我骑了快一年的路上。
明天是新的一年,我还会跨上那辆白色的电瓶车,把头盔扣好,驶过那些梧桐树下的巷子。
风从耳边穿过去的时候,头盔里会响起轻微的嗡嗡声,像深海里一头很老很老的海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我妈在隔壁房间里喊我:快来帮忙贴春联,胶水快干了。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掉,把碗筷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混着电视机里春晚彩排的歌声,混着窗外的雪声,混着我爸生前最爱听的那段戏曲唱腔——我妈把收音机打开了。
水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冰冰凉凉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供桌。
蜡烛的火苗轻快地晃动,像在对我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这世界上的车有千千万万辆,开车的理由也有千千万万个,但把车卖掉的人,理由往往只有一个——那辆车装不下自己的人生了。
我爸用一辆旧车载了我好几年,用备胎底下的六万块钱护了我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他终于教会我一件事:有些人,有些关系,就像一辆走错方向的顺风车,你以为省了力气,其实耗掉的是比油钱更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