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妍扣掉我整月工资时,方昊刚把那辆保时捷停进公司车库。
他拍了方向盘上的车标发朋友圈,配文是:“有人疼,运气自然不会差。”
我顺手点了个赞。
十分钟后,程妍把我叫进办公室,说我带头阴阳同事,影响公司风气。那笔工资,补给方昊当精神损失费。
隔着玻璃,几个跟我熬过通宵的老员工都在看。
我没争,也没拍桌子,只回工位拔下用了九年的旧键盘,把辞呈放到她面前。
程妍签得很快。
她以为我还会回来。
可那天晚上,我在酒店走廊看见她和方昊抱在一起,才知道她急着赶我走,远不止为了那辆车。
1
程妍把工资调整通知推到我面前时,指甲还压在纸角上。
“公司现金流紧张,管理层带头降薪。你是技术负责人,得做表率。”
我看了一遍。
基本工资降了一半,绩效暂缓发放,补贴取消。生效日期写的是上个月一号。
也就是说,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其他管理层也降?”我问。
“你非要跟别人比?”
“问一句。”
程妍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扔:“陆诚,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看不见?九年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低。她桌上那杯冰美式已经化了,杯壁流下来的水,把一份融资计划书浸湿了半个角。
我抽了张纸,顺手垫在杯底。
这个动作做完,我自己都觉得多余。
“行。”我签了字。
她的脸色缓下来,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等公司上市,什么都会补给你。婚礼也不会亏待你。”
我把手收回来,拿走了那份通知。
回工位时,测试组还在吵昨晚的崩溃日志。外卖袋堆在垃圾桶边,汤从袋底漏出来,拖出一道油印。
没人知道,我又少了一半工资。
下午四点,行政群里发了通知,说总裁助理方昊工作表现优异,公司奖励一辆商务用车。
照片里是一辆落地过百万的保时捷。
方昊靠着车门,手腕上的表露出半截。那块表我见过程妍戴过,后来她说表带坏了,送去保养。
下面一排人刷恭喜。
我没有说话。
倒是负责运维的曹磊端着泡面凑过来,看了眼我的电脑。
“陆哥,你这降薪通知真签了?”
“签了。”
“方昊那车——”
“别说了。”
他嘴唇动了动,低头把泡面盖压紧。
不到半小时,方昊又发了一条私人朋友圈。
方向盘、车钥匙,还有后座一只贴着姓名标签的玩偶熊。标签上写着“方昊专属”,字迹很熟,是程妍写的。
配文还是那句:有人疼,运气自然不会差。
我盯了两秒,点了赞。
十分钟后,程妍的电话打到内线。
“来我办公室。”
2
门一关,程妍便把手机扔到桌上。
屏幕停在方昊的朋友圈,我的头像顶在点赞列表最上面。
“什么意思?”
“手滑?”
“陆诚。”她敲了敲桌面,“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我拉开椅子坐下:“点赞也算违规?”
“你明知道方昊刚进管理层,很多人不服他。你这么做,别人会怎么想?”
“会想公司一边降薪,一边奖励总裁助理一辆百万的车。”
她盯着我。
过了几秒,她拿起电话,让财务主管进来。
财务主管刘敏是公司第三批员工。她抱着文件夹进门时,先看了我一眼,又很快避开。
程妍靠回椅背。
“陆诚公开讽刺同事,扰乱团队风气。这个月工资全部扣除,转为方昊的额外补偿。”
刘敏怔了一下:“程总,工资不能直接——”
“按奖金扣。”
“可陆总这个月的奖金已经停了。”
“那就下个月再扣。”
我问:“补偿他什么?”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方昊站在那里,没进来,声音倒听得清楚。
“程总,算了吧。陆哥也许就是心情不好,我不想因为一辆车破坏大家关系。”
他叫我陆哥时,总爱把“哥”字拖长一点。
程妍朝门口看过去,语气软了:“你先回去。”
方昊没走。
“我真的没关系。最多被同事笑几天。”
这话说得轻,正好够外面的秘书听见。
程妍再转过脸时,已经没有耐心了:“刘敏,照我说的办。”
刘敏没动。
我替她把门打开:“不用麻烦了。”
程妍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回到工位,我拔掉充电线,把几本技术文档放进纸箱。旧键盘的空格键有些松,我用胶带缠好,也塞了进去。
曹磊站起来:“陆哥?”
办公室陆续安静下来。
有人还握着鼠标,有人的外卖刚送到,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九年前跟着我进公司的老员工只剩七个,那七双眼睛,全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准备告别词。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像演。
装好最后一个水杯,我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写好的辞职信,重新打印了一份。
程妍看见那张纸,先是愣了愣,接着笑了一声。
“就因为扣了你一个月工资?”
“也不全是。”
“那是因为车?”她把辞职信拿起来,“陆诚,你四十岁的人了,非要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助理争?”
我纠正她:“我三十五。”
她没接这句话,拧开笔帽,在落款处签了名字。
“可以。既然要走,现在就走。项目资料留下,电脑也留下,别等我叫保安。”
笔尖划破了纸,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我接过辞职信。
“好。”
她像是被这个字噎住了,手还悬在半空。
“陆诚,我给你一天时间冷静。明天上午,你自己回来找人事撤销。”
“用不着。”
“你别后悔。”
纸箱有点沉,我换了只手抱。
走到门口时,方昊侧身让路,笑着说:“陆哥,别把事情做绝。程总很看重你。”
我停了一下。
“那辆车不错。”
他脸上的笑更深:“还行,婉……程总挑了很久。”
程妍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砸在门上。
“滚!”
我抱着纸箱走出去,没回头。
3
地下车库有股闷热的橡胶味。
我的旧大众停在墙角,右后门有一块没修的凹痕。旁边车位空了很多年,现在停着方昊的保时捷。
后座那只玩偶熊正对着车窗。
“陆哥。”
方昊按下车钥匙,车灯亮了两下。
他绕着我的车看了一圈:“你开这个回去啊?我还以为程总会把她那辆奔驰留给你。”
“让开。”
“别急。”他靠在车门边,“你真辞职了?”
我把纸箱放进后备厢。
“你不用谢我。”
他的笑僵了半拍:“谢什么?”
“等你坐上我的位置,就知道这份工作值不值一辆车。”
我上车,关门。
车刚倒出半个车位,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安全带勒住胸口,我踩下刹车。
方昊的车头撞在我右后侧,保险杠擦出一片白印。他下车后先看自己的车,接着举起手机对着我拍。
“陆哥,你故意的吧?”
“我车没动。”
“谁能证明?”
我的行车记录仪还亮着。
没等我开口,电梯门响了。
程妍踩着高跟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方昊落在办公室的电脑包。
方昊抿着嘴站到她旁边:“程总,算了。可能是我倒车太慢,陆哥没耐心。”
“你别说话。”
程妍先去看保时捷的车头,又看了眼我的车。
“陆诚,你辞职就辞职,冲方昊撒什么气?”
我指了指车内:“记录仪在。”
她连看都没看。
“你这辆车值多少钱?他的车补一次漆多少钱?你不清楚?”
“所以贵车追尾,可以让便宜车赔?”
“我说的是你的态度!”
车库出口传来催促的喇叭声,保安跑过来问要不要报交警。
方昊赶紧拉住程妍:“别闹大,公司刚做完融资审查。”
我拨了报警电话。
程妍按住我的手机:“非要这样?”
“手拿开。”
她的手停了几秒,慢慢放下。
二十分钟后,交警看完记录,判方昊全责。
方昊签字时脸色很差,笔帽掉到地上也没捡。
我缴完停车费,把车开出车库。
到路口等红灯时,程妍追出来,拍了两下车窗。
“靠边,我跟你谈。”
我把车停在辅路。
她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先被座位上的旧充电线硌了一下。那根线外皮裂了,我用胶带缠过好几圈。
“辞呈可以撤。”她说。
“然后呢?”
“回去向方昊道歉,修车费你出一半。这事就过去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妍把头发别到耳后:“他年轻,脸皮薄。你当着那么多人给他难堪,以后他怎么管团队?”
“他连项目版本号都说不明白,管什么团队?”
“你又来了。”
她伸手来拉我的胳膊:“陆诚,我们快结婚了。你一定要为了外人跟我闹?”
我看着她手腕。
那块说是送去保养的表,已经不在了。
“方昊是外人?”
“当然。”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又开始按喇叭。
我解开车门锁。
“下车。”
程妍没动:“你什么意思?”
“我要去见赵凯。”
她知道赵凯是谁。
我的大学同学,也是远洲科技的老板。三年前,他就找过我两次,待遇开得比现在高,我都拒绝了。
程妍的手指收紧:“你敢去他那儿?”
“他刚发了地址。”
“陆诚,你今天走了,就别再拿我们九年的感情说事。”
我看着前方一辆辆绕过去的车。
“好。”
这回,她先下了车。
车门甩得很重,那根旧充电线被震到脚垫上。
4
赵凯在一家面馆等我。
他是远洲科技的老板,也是我认识了十六年的朋友。看见我抱着纸箱进来,他没问辞职原因,先把脚边的椅子拉开。
“放这儿。别沾汤。”
桌上两碗面已经坨了。
赵凯把劳动合同推过来:“技术副总,年薪按上次谈的数,加项目分红。试用期免了。”
“你不怕我把启明科技的东西带过来?”
“怕。所以合同后面有知识产权隔离条款,法务写了十二页。”
我翻了翻。
他又递来一个全新的硬盘:“入职后所有开发设备重新配。你以前的私人硬盘封存,代码仓库做镜像留证。新项目从空库开始。”
“准备得够细。”
“程妍那个人,顺风的时候好说话,逆风就爱找人垫背。”
我抬头:“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她会逼我走。”
赵凯拿筷子挑了两下面:“我只知道她这轮融资没谈好。那辆车,走的还是公司招待费用。”
我低头看合同。
说一点怨气都没有,那是假话。甚至有几分钟,我怀疑赵凯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这念头不体面,我也没说出口。
签字前,他按住合同。
“陆诚,我要问清楚。你来远洲,是暂时赌气,还是想真做事?”
面馆的电视在播本地新闻,老板娘拿着遥控器调音量,按了几次都没反应。
“真做事。”
“程妍叫你回去呢?”
“不会回。”
赵凯松开手:“签吧。”
晚上十点多,我回到和程妍一起住的房子。
玄关多了一双白色男鞋,鞋底很干净,尺码比我小。
我站了几秒,才看见鞋盒边上的退货单。
收件人写着方昊,地址是公司。
程妍从卧室出来,已经换了睡衣。
“样品鞋,他落我车上了。”她把鞋盒踢到一边,“你吃饭了吗?”
“吃了。”
“辞职信撤回来没有?”
我绕过她去书房。
程妍跟在后面:“我给你台阶了。方昊也说愿意原谅你,你还想怎么样?”
电脑主机已经关了。
我蹲下去拔自己的移动硬盘,发现接口处多了一道刮痕。
“谁动过我电脑?”
“阿姨打扫过。”
“阿姨周三来。今天周一。”
她停了停:“可能是我找文件。”
“什么文件?”
“婚礼酒店的报价。”
书房没有婚礼资料。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肩上:“别闹了,好不好?你一走,公司一堆人问我。烦死了。”
她侧过脸,嘴唇碰到我的脖子。
以前她一示弱,我通常就算了。
这次我只觉得黏。
我拿纸巾擦了两下。她看见了,脸一下沉下去。
“你嫌我脏?”
“口红沾领子上,洗不掉。”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
洗衣机在阳台响了一声,提示脱水结束。
没人去管。
我把硬盘装进包里:“明天去远洲办入职。”
她抓住包带:“你敢。”
“松手。”
“陆诚,你欠我的。”
我看向她。
九年前,公司刚成立时,她父亲借过我十万。后来那笔钱连本带利还了。她母亲住院,我守过三个月;她第一次融资喝到胃出血,是我在急诊室签的字。
我们之间的账早算不清了。
可她一直记得我最穷的时候,程家给过我一笔钱。
“还欠多少,你列出来。”我说。
她的手慢慢松开。
“行。你去。”
我背着包走进客房。
门关上前,程妍在外面说:“过几天,你自己就回来了。”
5
入职远洲的第一周,我几乎没回家。
新项目叫“白鹭”,是一套面向小商户的智能客服系统。公司已经做了半年,架构混乱,几个模块互相调用,修一个问题能带出三个。
赵凯给了我独立办公室,我没去。
我在开发区找了张空桌,和程序员坐在一起。键盘敲到凌晨两点,电量剩百分之三的手机扔在外卖盒旁边,谁都顾不上充。
第四天,程妍打了十七个电话。
第十八个,我接了。
“今晚回来。”她说,“谈婚礼。”
“没空。”
“酒店要交订金。”
“先别交。”
那边沉了两秒:“陆诚,你到底要闹多久?”
“辞职手续已经办完,不算闹。”
“那感情呢?”
我望着屏幕上的报错提示:“等我忙完再说。”
“你总是这样。公司比我重要,代码比我重要,现在连赵凯都比我重要。”
我笑了:“方昊呢?”
她马上提高声音:“你又扯他干什么?”
“随口问问。”
“今晚七点,华庭酒店。我约了婚庆,你必须来。”
电话挂断后,她发来包厢号。
赵凯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改过三遍的排期表。
“去吧。今晚庆功,少你一个也能吃。”
白鹭刚完成第一次内测,团队确实订了庆功宴。巧的是,也在华庭酒店。
我先去见了婚庆。
程妍迟到四十分钟。她坐下后一直回消息,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婚庆问日期,她随口说下半年都行。
“九月呢?”我问。
“太忙。”
“十月?”
“再看。”
婚庆尴尬地翻着册子。
方昊的电话打进来,她扫了一眼,起身去了走廊。
五分钟后,她回来拿包:“公司有急事。”
“什么事?”
“客户投诉。”
“哪个客户?”
“你都离职了,管这么多干什么?”
她走得急,连桌上的车钥匙都忘了。我拿起来追出去,电梯已经下到一楼。
手机上收到赵凯的信息,说团队在八楼,让我过去露个面。
庆功宴闹到快十点。
散场时,我走错了安全通道。楼层指示灯坏了一盏,九楼看成了八楼。
推开门,拐角那间包厢没关严。
程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不会真走,最多撑一个月。”
方昊笑了笑:“要是他不回来呢?”
“那就把白鹭项目——”
后半句被服务员推餐车的声音盖住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
门缝里,方昊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搭着程妍的腰。她仰头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桌上放着半瓶红酒,两副餐具。
方昊抬手时,那块熟悉的腕表露了出来。
我握着车钥匙站在门外,没冲进去。
也没拍照。
现在回头看,我当时还是蠢。总觉得九年感情,至少该留一点脸面。
程妍先看见了我。
她猛地推开方昊,膝盖撞在茶几上,酒杯晃了几下,红酒洒进冰桶。
“陆诚?”
方昊站起来:“陆哥,你听我解释。”
我把车钥匙放在门边的装饰柜上。
“落下了。”
程妍追到门口:“刚才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按下电梯。
她赤着一只脚跟过来,高跟鞋掉在走廊中间。
“他喝多了,我扶他一下。”
“嗯。”
“你嗯什么?你说话啊。”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她伸手挡门:“我们回家谈。”
“你先把鞋穿上。”
门缓缓合拢,她的脸被隔在外面。
下到五楼时,电梯广告屏正好开始播放启明科技的宣传片。
程妍站在舞台上说,信任是创业团队最重要的东西。
我看完了整段。
6
凌晨十二点,程妍才打来电话。
我已经回到家,正在收拾东西。
两只行李箱平铺在地上,拉链有些卡。我来回扯了几次,干脆蹲下去,把塞得太满的毛衣拿出来。
“你在哪儿?”她问。
“家。”
“等我回来。”
“就在电话里说。”
“陆诚,你别犯浑。方昊喝醉了,他抱我,我没反应过来。”
我看着衣柜里那一半空位。
“亲了多久才反应过来?”
她不出声。
电话那边有车门关闭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嗓子:“你跟踪我?”
“走错楼层。”
“你去华庭干什么?”
“远洲庆功。”
“才去几天就庆功,赵凯做给你看的吧?”
她还是这样。事情绕一圈,总能绕到别人身上。
我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行李箱。
“分手吧。”
“你说什么?”
“房子是你的,我今晚搬走。婚礼不用再谈。”
程妍的呼吸重了。
“就为一个误会,你要毁掉我们九年?”
“方昊手上的表,也是误会?”
“那是我借他撑场面!”
“鞋呢?”
“他落车上的。”
“车后座的玩偶,谁写的标签?”
“陆诚,你有完没完?”
她喊完这一句,声音又软下来。
“你回来公司,我给你恢复职位。工资补齐,再给你百分之三的股份。方昊我可以调走,这总行了吧?”
“你不是说现金流紧张?”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投资人快做上市前尽调了,对吗?”
她又不说话了。
启明科技一直把我们包装成“创业情侣”。采访、路演、公司纪录片,全有我们的照片。这个时候分手,多少会影响投资人的判断。
她先挽留技术负责人,再挽留男朋友。
顺序挺清楚。
“对外我会说和平分手。”我拉上行李箱,“公司的事,不会乱讲。”
“你拿这个威胁我?”
“这是我能给你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陆诚,你回来,我们见面谈。”
“我看见你们接吻了。”
“我说了,那是——”
“程妍。”
她停住。
“别再拿我当傻子。”
我挂断电话,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出门时,门锁播报电量不足。这个提示响了快半个月,一直没人换电池。
我拖着箱子走到电梯口,程妍的信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有骂我的,也有求我的。
最后一条是:
“你敢走,以后别求我。”
我关了手机。
两分钟后,又打开,把那些消息全部备份到了电脑。
7
分手后的头一个月,我睡得很差。
嘴上说断得干净,身体没那么听话。凌晨三四点醒来,第一反应还是摸手机,看程妍有没有发消息。
她发过几次。
有时问我胃药放在哪儿,有时发一张婚纱店的预约单,隔几分钟又撤回。方昊的朋友圈倒是更新得勤,开着保时捷去露营、看展、接客户。
我屏蔽了他。
白鹭项目进入封闭开发后,我把手机交给行政,每天只在午休看半小时。
这段时间,启明科技的人来挖过两个核心成员。报价翻倍,附带安家费。没人走。
不是我多有号召力,是远洲的合同和奖金按时发,晚上十点后打车也能报。听起来没什么,经历过扣工资的人才知道这有多重要。
三个月后,白鹭上线。
第一周注册商户超过八万,服务器差点被挤垮。赵凯蹲在机房门口吃便利店饭团,边吃边骂销售乱买流量。
我也骂。
骂完继续扩容。
项目满月那天,公司开庆功会。赵凯把一把车钥匙扔给我。
“董事会批的项目奖。”
我看着车标:“换现金。”
“财务已经付了全款。”
“退了。”
“合同写你名下,怎么退?”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顶配保时捷,颜色和方昊那辆不一样。
我站在车边半天没动。
赵凯拍拍车顶:“少自作多情。不是替你出气,税务上这样处理方便。”
“你这解释更假。”
“开不开?”
“开。”
旧大众卖了两万八。
办过户时,我在二手车市场抽了三根烟。那辆车陪我熬过创业最穷的几年,后备厢里还有当年搬服务器留下的划痕。
舍不得归舍不得。
车况确实不行了。
白鹭上线第四个月,启明科技的麻烦开始传出来。
先是一个重要客户终止合作,接着是海外项目被索赔。行业群里有人说,他们的一套核心算法提前出现在竞争对手的产品里。
赵凯把消息转给我。
“跟你有关吗?”
我回:“没有。”
几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我问的是,你认不认识这套东西。”
“认识。三年前我带队做的底层框架。”
“远洲的白鹭有没有用?”
“没有。仓库记录、会议纪要、设计文档都能证明。”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我听出他话里那点防备,火气一下上来。
“你要觉得我会偷东西,当初别招我。”
“我只是在确认。”
“确认完了?”
“陆诚,你冲谁发火?”
我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法务主管把知识产权审计报告送来。报告有一百七十多页,从第一行代码到每次需求修改,时间都对得上。
我看着那份报告,脸发热。
赵凯是在尽老板的责任。换成我,也会问。
晚上,我提着两杯咖啡去他办公室。
“下午话说重了。”
他没抬头:“咖啡留下,人出去。”
“行。”
走到门口,他又问:“程妍联系过你吗?”
“没有。”
“她公司快撑不住了。”
我转过身。
赵凯合上电脑:“你别心软。”
8
半年后的一个雨夜,程妍打来了电话。
凌晨一点十七分。
手机在床头震了很久,我看到名字后,本来想挂。接通时,那边全是风声。
“陆诚。”她的声音发抖,“家里水管爆了。”
“找物业。”
“物业不管。”
“报修。”
“你回来一趟行吗?”
我坐起来:“我不会修水管。”
她忽然笑了两声,声音很轻。
“你现在连门都不肯进了,是吧?”
“你在哪儿?”
“楼顶。”
窗外一道车灯扫过天花板。
我抓起衣服下床,同时用另一部手机给物业值班室打电话,让他们先上天台。随后又给赵凯发了定位。
我父亲去世那年,也在楼顶给我打过电话。
我晚接了八分钟。
这件事我没和几个人说过,程妍知道。
赶到小区时,消防和物业都在。程妍坐在天台水箱旁边,头发被雨吹得贴在脸上,离护栏还有一段距离。
看见这么多人,她脸色很难看。
“我只叫了你。”
“先下来。”
物业经理撑着伞过去扶她,她没拒绝。
进电梯后,程妍一直盯着我。
“你怕我死?”
“怕惹麻烦。”
这话伤人,我当时就是想让她难受。
她低下头,手指用力抠着湿透的袖口。
到了家门口,地板确实积了水。洗手间的软管裂开,水顺着门缝流到走廊。物业维修工关了总阀,说要等配件。
程妍蹲在墙边,脸色发白:“我头晕。”
“送医院。”
“不去。”
“那我走了。”
她抓住我裤脚:“书房有药,白色抽屉里。”
我看了她一眼。
书房门开着。
以前放电脑的位置,现在摆着一组铁皮文件柜。书桌上散着几份文件,最上面印着“海外项目核心资料”,红色保密章盖得很显眼。
太显眼了。
我没进去。
“药叫什么?”
“你找一下。”
“让物业的人找。”
程妍抬起脸:“你连这点事都不愿意帮我?”
我从胸前口袋拿出手机,镜头一直开着。
“现在是一点五十八分。你让我进书房拿药,桌面上有启明科技标记为机密的文件。我不会碰。”
她的脸一下变了。
“你录什么?”
“防误会。”
“关掉。”
“物业师傅在门口,你让他进去。”
她站起来抢手机,鞋底踩到水,整个人滑了一下。我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就松开。
维修工探头问:“还修不修?”
程妍咬着牙:“修。”
维修到一半,方昊来了。
他撑着一把黑伞,外套干干净净,像是提前算好时间才出门。
看见我,他先愣了一下。
“陆哥,你怎么在这儿?”
“她叫的。”
方昊走到程妍身边,抬手替她擦头发:“你找他干什么?我说了,给我打电话。”
程妍没看他。
我去阳台拿拖把时,经过书房门口,发现书柜上方亮着一个红点。
微型摄像头。
镜头正对文件柜和书桌。
我没拆,也没多看,拖完门口的水便离开了。
楼下,赵凯的车停在雨里。
我坐进去,他把暖风调高。
“你明知道有问题,还上去?”
“她在楼顶。”
“物业都说她离护栏三米多,你还进屋?”
我擦着手上的雨水,没答。
赵凯冷着脸:“你要放不下,就回去。别把远洲一百多个人拖进去。”
这句话戳得准。
我手里的纸巾被揉烂了。
“书房有摄像头,文件也摆好了。”我说,“他们在等我进去翻。”
赵凯侧过脸:“录了吗?”
我拍了拍口袋。
“全程。”
他松开方向盘,靠回座椅。
“水管报修记录、物业到场时间、维修工信息,我让法务明天调。”
“还有一件事。”
“说。”
“曹磊上周联系过我。他说启明内部有人在改服务器日志。”
赵凯看了我几秒。
“这通电话,是他们要动手了。”
我把那团湿纸巾塞进车门储物格。
“那就等他们动。”
9
七天后,启明科技起诉远洲科技和我,索赔一点八亿元。
同时,他们向警方报案,指控我窃取商业秘密。
网上最先流出的是一段二十七秒的视频。
画面里,我走进程妍家的书房,弯腰打开文件柜,拿出一叠资料翻看。视频没有声音,右下角时间被裁掉了。
标题写得很扎眼:
“前联合创始人深夜潜入女总裁家中,盗取核心文件后开发同类产品。”
视频剪得很聪明。
我站在门外说话的部分全没了。程妍抢我手机时,我为了扶她往书房跨了半步,那半步和另一段画面拼在一起,看着真像我进去了。
所谓打开文件柜,是几年前我还住在那里时的旧监控。
连衬衫都没换。
那件蓝衬衫我穿了很多年,袖口有一道浅色磨痕。普通人看不出来。
方昊接受采访时,眼圈发红。
“陆先生为公司付出过,我们不想把事情做绝。可他利用程总的感情,把她骗到天台,再趁机盗取资料,已经越过底线。”
我看到“骗到天台”这几个字,气笑了。
评论区没人关心逻辑。
有人扒出我的住址,有人给远洲客服打电话骂。公司前台收到两个花圈,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写着“正义网友”。
白鹭的三个客户提出暂停合作。
团队会议上,一个年轻程序员问:“陆总,我们会不会停项目?”
我没答好。
“怕就可以走。”
话出口,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那个程序员脸涨得通红,合上电脑就出去了。
赵凯追到走廊把人拉回来,转头冲我说:“你跟我进来。”
办公室门关上,他把一摞文件摔在桌上。
“谁欠你的?”
“我现在没心情哄人。”
“他们陪你连续加班四个月,项目被停、奖金被冻,问一句都不行?”
“我说的是实话。”
“你那叫撒气。”
我拿起车钥匙想走。
赵凯挡住门:“你要摆受害者的脸,回家照镜子摆。公司里没人背叛你。”
我握着钥匙站了半天。
最后回到会议室,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那个程序员道了歉。
话不长,也不好听。
“刚才我混账。项目不会停,工资奖金照发。愿意留下的,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完。想走的,也按正常离职办,不追责。”
年轻人看了看赵凯,小声说:“我没想走。我就是房贷下周扣。”
财务当天把项目奖金提前发了。
傍晚,我接到警方通知,要求配合调查。
走出公司时,有两个自媒体堵在门口,拿手机贴着我的脸拍。
“陆先生,你和程妍分手是不是因为她发现你泄密?”
“你进入前女友书房时,为什么还带着拍摄设备?”
“白鹭代码到底来自哪里?”
我推开其中一只手机,上了车。
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
10
询问室的灯很白。
警方给我看了启明提供的材料:剪辑视频、访问日志、项目对比报告,还有一张我在程妍家弯腰捡东西的截图。
负责询问的警官问:“你承认去过书房吗?”
“站在门口,没有进入。”
“视频怎么解释?”
“混剪。衣服是三年前的。”
“有证据?”
“有。”
赵凯的法务提交了原始录像、物业报修单、消防出警记录、门锁日志,还有我从到达小区开始的完整视频。
门锁记录显示,水管爆裂前四十分钟,方昊用临时密码进入过程妍家。十二分钟后离开。
程妍在电话里却说,她独自在家。
更奇怪的是,所谓被我打开的铁皮文件柜,当晚压根没有开启记录。那组柜子装了电子锁,每次开合都会上传后台。
第二轮询问时,程妍也来了。
她坐在走廊长椅上,穿了一件米色外套。半年没见,她瘦了不少,手里那只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方昊站在旁边,替她挡着媒体。
见我过来,程妍站起身。
“陆诚,我们单独谈。”
法务看向我,我点了下头。
谈话室里有监控,门也没关严。
程妍把纸杯放到桌上:“撤掉你提交的那些东西。”
“凭什么?”
“启明扛不住这场舆论。”
“所以远洲扛得住?”
“你们有赵凯。”
“你有方昊。”
她别开脸:“海外项目的事,是方昊一时糊涂。他把测试版本发给朋友参考,没料到对方会拿去投标。”
“参考需要收一千二百万?”
程妍猛地看向我。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曹磊查到过一笔可疑付款。钱从竞争对手的关联公司,转入方昊表哥名下的咨询公司。转账日期,正好是源代码下载的第二天。
程妍坐回去,压着声音说:“那笔钱已经退了。”
“退给谁了?”
“你别追着不放。”
“告我偷商业秘密的人是你。”
她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公司不能有这种丑闻。上市审查马上开始,方昊又是我的助理,他出事,董事会会追究我的管理责任。”
“所以把我送进去?”
“有赵凯给你请律师,你不会有事。等风头过去,我会撤诉。”
我看着她。
她说这番话时,语气甚至带着点安抚,好像只是在让我多加几天班。
“网上那些消息呢?”
“过几个月就没人记得了。”
“远洲丢的客户呢?”
“赵凯有钱。”
“我的团队被人骂,家属电话被打爆。你也算过?”
程妍不耐烦了:“陆诚,事情已经发生,你非要揪着每个人的损失算到什么时候?”
“算到该赔的人赔完。”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
方昊的影子停在玻璃旁边。
“你一定要逼死他?”
“是他卖了公司的东西。”
“他跟你不一样。他没背景,没退路,坐牢就全完了。”
我笑了。
“我有什么背景?”
“你有技术,离开谁都能活。他不行。”
这大概就是她的道理。
强的人多承担一点,能活的人多挨一刀。她觉得公平,因为被牺牲的人总能撑过去。
谈话室外有人敲门。
程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就当是我对不起你吧。”
她没有道歉的样子。
像是给这件事盖了章,叫我别再追究。
我拉开门。
“这句话,你留着上法庭说。”
方昊迎上来:“谈完了?”
“谈完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时,看见他手腕上还戴着那块表。
表盘有一道裂纹。
11
案件立案后,曹磊失联了两天。
第三天凌晨,他拖着行李箱出现在远洲楼下。
曹磊是启明科技的运维负责人,也是当年跟我一起睡过机房地板的人。他头发乱得像几天没洗,进门先问有没有吃的。
行政给他找了桶泡面。
热水倒进去,他端着纸碗坐在会议室里,手一直抖。
“他们让我删日志。”他说。
“删了?”
“删了服务器上的,离线备份还在。”
赵凯的法务打开录音设备:“从头说。”
曹磊摇头:“先别录,我怕。”
“怕就更要录。”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纸碗推开。
方昊没有核心仓库权限。
去年十一月,他拿程妍的账号进过代码库,下载了完整版本。安全系统发出异常提醒,曹磊第一时间报给程妍。
程妍没追查,只让他把告警改成内部测试。
海外客户起诉后,董事会要求审计。方昊慌了,找曹磊伪造访问记录,把下载账号改成我的旧工号。
“我没改。”曹磊说,“但他们找了外包。”
那家外包公司也负责程妍家的智能监控。
水管爆裂那晚,方昊提前进屋布置摄像头。书房里的文件,大部分是启明准备提交给法院的保密材料。
程妍没想到我会叫物业和消防,更没料到我全程录像。
“还有这个。”
曹磊从行李箱夹层拿出一台旧笔记本。
去年启明开远程会议时,系统默认录制。方昊用的会议账号没有关闭权限,几次讨论全进了企业云备份。
其中一段录音里,程妍问得很直白。
“旧监控能不能拼成他翻文件的样子?”
外包负责人说角度差不多,但衣服和日期会有问题。
方昊回答:“网友看不出来。警方那边,把原视频说成设备损坏就行。”
另一段录音涉及转账。
那一千二百万没有退回,分成六笔,转进了不同账户。程妍知道,还帮方昊补签过一份虚假的技术咨询合同。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曹磊抹了把脸:“程总昨天把我开了,说泄密责任让我背。我老婆快生了,我不能坐牢。”
我问他:“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以为她会保老员工。”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这个答案我太熟了。
法务把电脑封存,现场做了文件哈希,又联系公证处保全云端记录。赵凯的人同时去找外包负责人,对方开始还不认,看完付款凭证后改了口。
证据一点点拼上了。
没有哪一份能单独定死方昊。
加在一起,时间、账号、门锁、付款、合同、录音,全对上了。
赵凯递给我一份股权收购方案。
“启明的两家投资机构愿意卖股份。三家供应商也同意转让债权,加上你手里的百分之五点八,我们可以取得控制权。”
“报价呢?”
“比三个月前低了四成。”
我翻到最后一页:“你什么时候开始谈的?”
“程妍第一次欠供应商款时。”
“那时候我还没来远洲。”
“对。”
我抬起头。
赵凯没有避开:“我想收启明很久了。招你是因为你有能力,也因为你了解它。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你利用我?”
“我给过你合同,所有条款都写明了。收购的事没提前说,是怕你泄露给程妍。”
那点被我压下去的怀疑又冒出来。
我把方案合上:“所以你一直等他们垮?”
“商场上没人等谁垮。启明自己违约、泄密、做假证,我只是去买愿意出售的股份。”
“包括我这百分之五点八?”
“你可以不卖,也可以只授权投票权。”
我们对视了很久。
最后,我拿起笔。
“我不卖。”
赵凯点头:“那就做一致行动人。”
签完时,天已经亮了。
曹磊趴在会议桌另一头睡着,泡面一口没吃,面条泡得发白。
12
第一次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围了不少人。
方昊穿着深色西装,替程妍拉开车门。他们还没下车,就有镜头凑过去。
网上已经给这场官司起了名字。
有人说是前任复仇,有人说是技术天才偷走旧东家的命根子。说什么的都有,反正开口不用负责。
程妍看见我从新车上下来,视线停了几秒。
方昊也看见了。
他认出车的配置,嘴角抽了一下。
进法庭前,他走到我旁边:“陆哥,换新车了?”
“项目奖金。”
“你还挺喜欢学别人。”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你的车修好了吗?”
他脸色沉下去。
那次追尾的维修费,保险只赔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还在和公司财务扯皮。
开庭后,启明先展示了那段二十七秒的视频。
他们的代理律师咬定,我进入书房翻阅机密材料,随后在远洲开发同类产品。
远洲提交了白鹭项目的完整开发记录。
从第一份需求文档,到代码仓库的每次提交,再到测试环境的构建日志,没有一处来自启明。
技术鉴定显示,两套系统的底层路径、数据结构、算法方式都不一样。所谓相似点,只是行业通用功能。
随后,法务播放了我当晚录下的完整视频。
程妍让我进书房,我拒绝;文件摆在桌上,镜头对准门口;方昊提前进入房子的门锁记录,也被一并提交。
启明的律师开始频繁翻文件。
方昊低头给程妍发消息。
接下来是曹磊保存的系统日志。
下载源代码的设备绑定了方昊的手机,登录地点在程妍办公室。发生下载时,我正在外地参加行业会议,酒店入住记录和会议签到都能对应。
最后播放的是企业会议录音。
程妍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旧监控能不能拼成他翻文件的样子?”
她猛地站起身:“这段录音是伪造的!”
法官示意她坐下。
第三方鉴定报告证明,录音没有剪辑痕迹。云服务商也提供了生成时间和后台存档。
外包负责人出庭作证,承认受方昊指使剪辑视频。那六笔转账的银行流水、虚假咨询合同、聊天记录,全放在证据册里。
方昊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笔掉在地上,弯腰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程妍转头看他:“你不是说处理干净了吗?”
她声音不算大,前排的人还是听见了。
方昊咬着牙:“你现在怪我?”
“钱是谁收的?”
“合同是你签的!”
两个人压着声音争起来,律师几次提醒都没用。
法院认为案件中存在伪造证据、虚假诉讼及侵犯商业秘密的犯罪线索,依法将相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
休庭时,警察已经等在外面。
方昊被带走前还在喊,说所有事都是程妍安排的。
程妍站在台阶上,脸色白得吓人。
她的律师扶她,她甩开手,跌坐在旁听席的椅子上。
我从她身边经过。
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袖。
“陆诚,你早就知道?”
“知道你们会设局,不知道你能做到这一步。”
“那晚你是故意去的?”
“你拿跳楼逼我,我没法赌。”
她嘴唇发颤:“你录音、叫物业、查门锁,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不进去坐牢。”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朝门口走了两步,她又追上来。
“收购启明的也是你?”
我停下。
赵凯站在法院门口,正跟投资机构的人谈最后一份协议。
“远洲收购,我参与。”
“你故意让公司股价跌?”
“启明没上市,没有股价。”
她被堵得一愣。
我继续说:“我们谈了几个月。你不做假证,收购一样会推进,只是价格没这么低。你这一告,投资人不愿再等,债权人也要求提前清偿。”
程妍抓住座椅靠背,指节发白。
“你回来过一次。你明明还有机会提醒我。”
“我提醒过。”
“什么时候?”
“那晚我说,我不会碰书房里的东西。”
她的腿一软,重新坐下。
13
刑事调查持续了八个月。
方昊最初把责任全推给程妍,说自己只是听命办事。程妍则提交了两人的聊天记录,证明源代码交易是方昊主动联系买家。
他们互相保了半年,翻脸只用了两天。
银行追回了部分赃款。
剩下的钱,有些被方昊拿去买车、买表,有些转去了境外。那辆保时捷也被查封,后座的玩偶熊被装进证物袋时,标签已经晒得发黄。
程妍取保期间来找过我一次。
她在远洲楼下等到晚上,手边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我以前留在她家的旧书和领带。
前台问要不要让她上来。
我下了楼。
她比开庭时更瘦,头发剪短了,没化妆。看到我,她先看了眼门外停车位。
“赵凯没给你配司机?”
“我有手。”
“以前你不爱开好车。”
“以前没钱。”
她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大厅的自动门不停开合,外面的冷风一阵阵灌进来。
“启明要被收购了。”她说。
“股东会已经通过。”
“公司是我们一起做的。”
“所以我投了赞成票。”
她看着我:“你真舍得?”
我没回答。
舍不得也没用。启明欠薪、欠供应商款,几个项目停摆,再拖两个月,剩下的人连补偿都拿不到。
远洲接手,至少能把还能做的业务留下。
程妍低头翻纸袋,拿出一只旧马克杯。
杯沿磕掉了一小块,是公司刚成立时她送我的。那年她跑了三个批发市场,买回来一箱杯子,每个人名字都用油性笔写在杯底。
“这个也不要了?”她问。
“扔了吧。”
她把杯子抱在怀里。
过了很久,她说:“我已经把方昊辞退了。事情发生以后,我第一时间就辞了他。”
“辞退通知是案发后三个月补签的。”
她抬起头。
“你连这个都查?”
“收购尽调里有。”
她嘴唇动了几下:“我和他没有你想得那么久。就是那段时间你总忙,回家也不说话。他会陪我吃饭,听我抱怨,我没控制住。”
“嗯。”
“你别光嗯。”
“你希望我说什么?”
“骂我也行。”
“没必要。”
她往前一步:“陆诚,我们还能不能——”
我后退半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不能。”
她的手停在空中。
“我没有真想让你坐牢。”她说,“我只想让你输掉官司,让白鹭停下来。到时候你没地方去,可能会回来。”
“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
“我那时太慌了。”
“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视频怎么剪、日志怎么改、钱往哪儿转,你全清楚。”
“可我爱过你。”
“爱过。”
这两个字说出来,比争辩省事。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那只旧杯子里。
前台电话响了。保洁推着清洁车从旁边经过,塑料桶的轮子卡在地垫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程妍抹掉眼泪:“你一点都不难受吗?”
“难受过。”
“现在呢?”
“现在还有会要开。”
我叫保安替她拦了辆车。
车开走时,纸袋还留在大厅。
那只旧杯子没在里面。
她带走了。
14
收购交割完成那天,我重新进了启明科技的大楼。
大厅的公司标识还没换,前台后面的电子屏却已经停播。屏幕边缘落了一层灰,用手一碰就是一道印。
刘敏带着留任员工来开会。
她还是原来的财务主管,手里抱着文件夹,见到我时有些不自在。
“陆总。”
“叫名字吧。”
“不合适。”
她把欠薪明细递给我。
远洲接手后的第一笔款,用来补发员工工资。第二笔付供应商。管理层奖金全部暂停,原有的豪车、会所、私人招待费用逐项审计。
曹磊也回来了。
他没再做运维负责人,主动申请从安全工程师开始。孩子满月那天,他在群里发了照片,红包收了一圈,第二天又按人数退回来一半,说奶粉钱够了。
赵凯拿着新的组织架构图走进会议室。
“董事会的意思,你来当启明这边的总经理。”
“不当。”
“理由。”
“我能管技术,管不了所有人。”
“以前你不是总觉得程妍管得不好?”
“觉得别人做得不好,不代表我做得好。”
赵凯看我半天,把架构图折起来:“那你推荐谁?”
我指了指刘敏。
她吓得差点把水杯碰倒。
“我不行。”
“你能把九年的账重新理出来,还能在程妍要求扣我工资时提醒她违法。比大多数人行。”
“可我当时没拦住。”
“谁都没拦住。”
她低头看着桌面,没有马上答应。
这才正常。
工作不是谁推一把,另一个人就立刻热血上头。她说要回家和丈夫商量,还要确认责任范围和薪资。
赵凯让法务重新拟合同。
会议结束后,我去了以前的工位。
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桌角还有一道刻痕。九年前搬办公室,我用美工刀拆纸箱,不小心划的。
保洁问:“这套桌椅要不要换?”
“换吧。”
“旧的怎么处理?”
“能用就放公共区,不能用就报废。”
她贴上待处理标签,推车去了下一排。
窗外的停车场里,启明的旧标识正在被工人拆下来。螺丝锈了,电钻响一下停一下,进度不快。
手机振动,是律师发来的判决结果。
方昊因侵犯商业秘密、虚假诉讼等罪获刑十四年,并处罚金。程妍因共同犯罪、帮助伪造证据等罪获刑九年。
两个人合在一起,要在里面待二十多年。
我看完,把消息转给赵凯。
他回了两个字:“开会。”
下午两点,白鹭二期和启明原有业务做整合评审。
我走进会议室时,年轻程序员正为一个接口问题和曹磊吵得脸红。刘敏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放着法务刚改好的聘任合同。
她还没签。
桌上的咖啡洒了一点,顺着纸张边缘往下淌。
我抽了张纸递给她,随后接上投影。
“先看测试数据。”
窗外,旧标识终于拆了下来。
工人抱着那几个字经过玻璃门,没有人抬头。
会议室门合上,我把下一季度的项目排期拉到了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