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车祸没了,我月月给岳母转3000生活费,4年后岳母走了,丧事刚办完我正要开车回城,大舅子敲车窗:妹夫,上楼把账算算吧
我正把车钥匙拧到一半,副驾驶那边的车窗被敲得咚咚响。
抬头一看,是我大舅子,陈建国,五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多半,趴在我车窗外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把手拢在嘴边,隔着玻璃喊:“妹夫,上楼把账算算吧。”
我愣了一下,钥匙就停在那个半截的位置,发动机没打着,车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
我媳妇走的那年是四年前,春天,刚过完清明没几天。
她骑电动车去批发市场,在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被一辆右转的水泥罐车挂倒了。人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交警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店里给人换水管,手上的生料带还没缠完。
我到殡仪馆看见她的时候,她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还是好好的,一双手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从八点坐到凌晨两点,中间喝了三回水,一回也没觉得渴。
我们结婚十七年,没孩子。她总说再攒两年,再攒两年,结果攒到四十出头,人没了。
我岳母那天晚上被人搀上楼,进门没哭,先去厨房把灶台上那锅小米粥掀开看了看,说了一句:“火没关干净。”
那锅粥是她早上给我媳妇熬的,我媳妇没喝上,后来她也没让我们倒,就那么在锅里搁着,第二天早上馊了,她才倒掉,把锅刷了两遍。
我岳父走得早,二〇一一年的事,肝上的毛病。
岳母一个人住在老厂区那套五十六平的房子,每个月退休金两千一百多块。
我媳妇在的时候,每个月给她妈拿一千,没断过。
我媳妇没了以后,头一个月我去岳母家,看见她饭桌上就一盘炒青菜、半块豆腐乳,电饭锅里剩的米饭都发黄了。
我当天晚上回去就用手机给她转了三千。
转完我才想的,就这么办吧,月月转。我店里修水电,生意不算大,一年挣个十来个,三千块不是小数目,可我也没什么大开销。
我媳妇要是在,她肯定也是这么干。
头一年,我月月转,转完给她发条短信:“妈,钱到了,别省着。”
她回得简单:“收到了。”
有时候后面带一句:“你自己吃好点。”
第二年开春,我一次去送她去医院看膝盖,在楼下碰到楼下的张婶。
张婶拉着我说:“你一个月给你妈多少钱啊,她天天去菜市场捡人家收摊的烂叶子。”
我当时没吭声,上楼就问岳母:“妈,我给的钱呢?”
她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揉,说:“存着呢。”
“存着干什么?”
“你留着,以后有用。”
我说妈,那是给你的生活费,你花。她点点头,说花,第二天还是去捡菜叶。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我每月的三千取出两千二,跟她的退休金凑一块,存了张定期。
剩下八百,她一个月就花这个数,菜钱、水电、药钱,全在里面。
她膝盖疼得厉害,社区医院让她做理疗,一个疗程八百多,她没做,说忍忍就过去了。
这事我后来是听陈建国媳妇说的。
陈建国在厂里看仓库,一个月三千出头,他媳妇身体不好,糖尿病,打胰岛素,儿子在外地跑外卖,一年回不来两趟。
说实话,那四年,陈建国两口子对老太太照顾比我多。
我在城东住,岳母在城西老厂区,开车过去四十来分钟。店里活儿杂,有时候一个月去不了一回。
陈建国住得近,三站路,隔三差五就去,买个药、扛个米、修个水龙头。
岳母发烧那回,半夜是陈建国骑车带她去的医院,急诊输了一宿液,他就在塑料椅子上靠了一宿。
这些我都认,我心里有数。
所以我每次去,都多买点东西,给他带两条烟,或者塞几百块钱,说哥你辛苦了。他每回都推,推两下就收了,收了也不多话。
第三年入冬,岳母摔了一跤,在厨房,胯骨裂了。
我去医院交的押金,六千。陈建国陪的床,陪了十一天。
出院以后她走不了路了,得拄助行器,后来助行器也不行了,就在床上靠着。
那阵子我去得勤了,一周两趟,买点吃的放冰箱,帮她把药分好,早中晚分三个盒子。
有一回我进屋,闻见一股味,掀开被子看,她尿裤子了,自己不好意思说,硬是捂了一下午。
我给她换的时候她一直说:“别别别,喊建国媳妇来。”
我说妈,我是你女婿,我给你换。
她就不说话了,闭着眼,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淌到耳朵里。
那天我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人老了,怎么就这么难。
第四年开春,岳母开始吃不下东西了。
先是吃半碗,后来吃几口,再后来看见饭就摇头。
陈建国媳妇跟我说:“妈这两天就喝点米汤,别的不碰了。”
我去了以后哄她,说妈你吃一口,就一口。她张嘴,我喂一勺鸡蛋羹,她在嘴里含半天,咽不下去,最后又吐出来。
那时候我上网查过,说人到了最后那一段,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掉,胃肠先不干活,吃不进去是正常的。
网上说法很多,各说各的,我看了半宿,也没看出个准数来。
我就知道她不吃了。
到最后那四天,她连水都喝得少了。
我记着日子,头一天还咽得下两口水,第二天就只拿棉签蘸着擦嘴唇,第三天下午,她一直闭着眼,叫也不应。
第四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陈建国给我打电话,说:“妹夫,你过来吧,妈不行了。”
我赶到的时候,她还剩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越来越轻。
三点四十七分,没气了。
陈建国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哭,就那么坐着。
我给殡仪馆打的电话。
后面的事办得急,厂区老邻居来了不少,摆了六桌。
寿衣是我买的,一千八。骨灰盒八百六。墓地是早年间岳父走的时候留的双穴,不用另买。丧事收的礼金,陈建国记的账,红纸写的,一共收了九千四。
出殡那天风大,我捧着遗像走在前头,陈建国在后面扶着灵车。
下葬的时候他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土,我给他拍了拍。
事儿办完那天是周三下午,我想着赶在天黑前回城,店里还有两个单子没做完。
我跟陈建国说,哥,那我先回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嗯了一声,说路上慢点。
我就下了楼,上车,钥匙刚拧了半圈,他敲我窗。
“妹夫,上楼把账算算吧。”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眼睛不躲。
我说行。
上楼,还是那套五十六平的房子,屋里一股空了很久的味儿。
他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一沓单据,还有一张纸,纸上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不小,歪歪扭扭的。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一看,上面写着:妹夫四年转款,每月三千,共四十八个月,十四万四千。妈退休金结余,六万七千三。妈存的那张定期,八万一千。下面一行:共计二十九万二千三百。
我说:“哥,你这是……”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这钱,妈临走前跟我交代了。”
我等着。
“妈说,钱都是你给的,她一分没舍得花,全在这儿。她让我问问你,这钱你是拿回去,还是……”
他没往下说。
我说还是什么。
他把烟灰磕在地上,说:“还是给亮亮留着。”
亮亮是他儿子,我那个外甥,在南方跑外卖,今年二十九,去年谈了个对象,女方家提出来要在县城买房。
我没说话。
陈建国把烟掐了,说:“妹夫,我知道这钱是你的。我就是把妈的话带到。你要是拿回去,一分不少,单据都在这儿,我明天就跟你去银行转。”
我说:“亮亮买房,差多少?”
他说:“差二十来万。”
我说:“那妈这钱……”
“妈说给亮亮,可她也说了,得你点头。她不点头不敢给,说你四年月月拿钱,一年到头来那么多趟,换药、换裤子,她心里记着。”
我看着那张纸,十四万四千,这个数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我手机银行里有转账记录,月月一笔,一笔没落。
我媳妇走的那年春天,她电动车筐里还搁着半袋子给她妈买的桃酥,压扁了,我收拾遗物的时候看见的。
我说:“哥,账不用算了。”
他抬眼看我。
我说:“妈的定期,你取出来给亮亮。我转的那些,就当我给我媳妇烧的。”
陈建国没吭声,抽了半根烟,说:“那你不是亏了。”
我说:“什么亏不亏的。”
他说:“你以后不来了?”
我说:“来,怎么不来。清明我得来上坟。”
他点点头,把那沓单据又装回塑料袋里,说:“那这单子我留着,哪天你要看。”
我说行。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门口那双旧皮鞋还在,擦得挺干净,鞋头冲着墙,那是老太太生前的习惯,说鞋头朝外不吉利。
我站那看了两秒,没动它,走了。
车开出老厂区大门,我从后视镜里看,陈建国没上楼,站在楼底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直看着我的车拐上大路。
那张写账的纸我记着数,二十九万二千三百。十四万四千是我转的,六万七千三是她退休金省的,八万一是定期的利息滚起来的。
一个老太太,四年,把我给她的钱一分一分攒成了这样。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这到底是会过日子,还是不信我。
我也没想明白,陈建国那天拦我,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妈临走真那么交代的。
亮亮买房那二十万,我拿了我媳妇那条命换来的赔偿款补了八万,剩下的是岳母那笔。
这事我没跟陈建国说。
你们说,这钱我该不该给亮亮补上那八万?还是说,老太太攒下的那些,本来就不该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