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买的摩托还没上牌,小舅子喊人骑走了车,我没拦。9天后,他们正飙在环湖路上,却收到车行的定位提醒。

电话是韩嘉树打来的。下午四点十七分,我正蹲在修理厂地沟里换一根刹车油管,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上全是黑油泥。

“姐夫,车我骑两天,威风一下。”

“嗯。”

“就两天,真的,环湖路那边有个局,我拍两条视频就回。”

“车没上牌。”

“知道知道,不上大路,就溜一圈。”

“嗯。”

他挂了。地沟里的灯管闪了闪,照着我手背上那道旧疤。老魏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喊:“沈砚,你那个车定位我调好了,手机上看得到。”

我没抬头,说了句行。

其实那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老魏发来的定位测试,车行系统里绑的是我的名字,车架号、发动机号、GPS轨迹,一清二楚。我擦了擦手,点开看了一眼。小红点停在环湖路中段,不动了。

我给韩嘉禾发了条微信:你弟把车骑走了。

她回得很快:他说了就两天,你别跟他计较。

我盯着“别跟他计较”四个字看了很久,虎口抠出一道白印。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接着换油管。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九天之后,那个小红点会带着我,把这家人的脸皮,一层一层全揭下来。

刚买的摩托还没上牌,小舅子喊人骑走了车,我没拦。9天后,他们正飙在环湖路上,却收到车行的定位提醒。-有驾

第一章

我的名字叫沈砚,今年三十四,在城西一家汽修厂干钣金。说是钣金,其实二手车鉴定也做,漆面厚度、骨架焊点、发动机工况,过一遍手就知道这车以前遭过什么罪。这活干久了,看人也有点职业病,一个人说话闪几次眼神,手往哪儿搁,能猜个七八分。

修理厂是老魏的,叫“老魏车行”,临街两间门面,后头带个院子,地沟、举升机、烤漆房都有。老魏大名叫魏国栋,四十七八,精瘦,抽烟抽得牙发黄,说话慢吞吞的,口头禅是“车有眼,路有账”。他这人看着糙,其实心细得很。我这辆摩托就是从他手里买的,本田CB400,二手,原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骑了不到八千公里,车况干净。老魏说这车没上牌,便宜给我,八千块,让我自己去办手续。

车买回来第三天,韩嘉禾就跟我吵了一架。

也不算吵。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发出滋滋的响声。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综艺,笑得没心没肺。她说:“你买这车干嘛?嘉树早就说想要一辆,你倒好,自己先买了。”

我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说:“他想要让他自己买。”

“他才二十三,哪有钱。”

“我也没钱,这八千还是攒了三个月的。”

她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没说出什么,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沙发短,腿伸不直,膝盖顶着茶几边沿。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卧室里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跟韩嘉树说车的事。我把头蒙进靠垫里,没去听。

我跟韩嘉禾结婚六年。她是社区医院的护士,脾气不算差,就是耳根子软。她娘家那一家子——岳父走得早,岳母刘玉芬退休前在超市理货,韩嘉树是遗腹子,生下来就没见过爹——一家三口,岳母把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韩嘉禾从小就被教育要让着弟弟,要让着让着,让成了习惯。

我第一次见韩嘉树是结婚前。那时候他十七,瘦得跟竹竿一样,蹲在楼道口抽烟,看见我来了,站起来,笑嘻嘻地喊“姐夫”。那会儿我觉得这小子挺机灵。后来才知道,机灵是机灵,就是机灵劲儿全用在怎么从别人兜里掏东西上了。台球厅助教干了三年,球没打进几个,短视频拍了三五百条,粉丝不到两千。偶尔接点探店推广,挣个三五百,当天就能花光。

他口头禅是“姐夫,就两天,威风一下”。借过我的电动车,借过我的羽绒服,借过韩嘉禾的平板电脑。电动车还回来的时候后视镜碎了一个,羽绒服袖口烧了个洞,平板电脑屏幕裂了一道。每次还回来都是同一句话:“姐夫,不好意思啊,下次注意。”

下次还是一样。

我不是没脾气。年轻时候在老家县城修车,有个客户赖账,我追了他三条街,最后把人堵在巷子里,揪着领子要钱。那会儿手黑,下得去手。后来出了件事——我替一个远房表哥担保了五万块钱,那表哥拿着钱跑了,债主堵在我爸病房门口。我爸那会儿胃癌,等着钱做手术。我东拼西凑还了那五万,把手术费填了窟窿。我爸多疼了两个月,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信一条:亲兄弟,明算账。谁的锅谁背,谁的债谁还,这是规矩。

但韩嘉禾不懂这个规矩。或者说,她懂,但她的规矩里,娘家永远排在前头。

韩嘉树把车骑走那天是八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下午老魏刚把定位系统给我调好。老魏说:“你这车没上牌,万一丢了不好找,装个定位,手机上看得到。”他给我手机上下了个软件,绑定车架号,实时轨迹,历史路线,全都有。

我本想说不用,一辆八千块的二手摩托,丢了就丢了。但老魏已经装好了,我就没推辞。

韩嘉树是晚上八点多来的。他没进门,站在楼道口,穿一件宽大的黑T恤,脖子上挂根银链子,头发用发胶抓得竖起来。他说:“姐夫,车我骑两天,威风一下。”

我说:“车没上牌。”

“知道,不上大路,就环湖路那边溜一圈,有几个朋友等着呢。”

“你那些朋友有没有驾照?”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有两个有,没事,我们换着骑。”

韩嘉禾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韩嘉树,说:“你慢点骑。”

韩嘉树说:“姐,你还不放心我?”

韩嘉禾没说话,锅铲在手里转了转,转身回了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盖住了楼道里的动静。

我把钥匙递过去。韩嘉树接钥匙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他说了句“谢了姐夫”,转身就跑下楼。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灭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黑。

手机震了一下。老魏发来的定位测试,小红点已经开始移动了。从我们小区出发,往南,上了环湖路,停在湖心岛附近。

我关掉屏幕,去厨房帮韩嘉禾端菜。她炒了个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粗一根细一根,青椒有的糊了有的还生。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什么味道也没吃出来。

“你给他骑了?”她问。

“嗯。”

“他说就两天。”

“我知道。”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没再说话。电视里放着新闻,说环湖路最近在搞专项整治,查酒驾、查飙车。我听见了,她也听见了。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韩嘉禾背对着我,肩膀缩着,也不知道睡没睡。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小红点还在湖心岛,一动不动。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震醒了。老魏打来的,说:“沈砚,你那车昨晚跑了三百多公里。”

我坐起来,韩嘉禾还在睡,呼吸很轻。

“三百多?”

“嗯,从环湖路跑到城南,又跑到开发区,凌晨三点还在跑。你这小舅子,挺能折腾啊。”

我挂了电话,点开定位。小红点停在城东一个台球厅门口。那是韩嘉树上班的地方。

我给韩嘉禾看。她揉了揉眼睛,看了半天,说:“他说就溜一圈。”

“三百公里,叫溜一圈?”

“他可能……朋友多,轮流骑。”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再说什么。上班路上,我骑着那辆旧电动车,风吹在脸上,脑子里全是老魏那句话——车有眼,路有账。

车有眼,路有账。

到了修理厂,老魏正蹲在门口吃包子。他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吃了没?韭菜馅的。”

“不饿。”

“你那小舅子,你不管?”

“管不了。”

老魏咬了口包子,嚼了半天,说:“我昨天帮你查了一下,那小子在环湖路那边有个局,好像跟人飙车呢。赌钱的,一局五百。”

我蹲下来,拿了个包子。韭菜馅的,我不爱吃韭菜,但那天吃了两个。

老魏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章

韩嘉禾是八月十八号晚上跟我摊牌的。

她下班回来,没做饭,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她跟韩嘉树的微信聊天记录。我没凑过去看,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

“你报警了?”她问。

我喝了口水,凉的。“没有。”

“那老魏说车有定位,你随时能看见。”

“嗯,看见了。”

“你看见了也不说?他骑那么远,万一出事——”

“出事了他自己担。”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没掉眼泪。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条语音,点开。韩嘉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很吵,有音乐,有笑声,还有摩托车轰油门的声音。

“姐,姐夫那车真带劲,我朋友都说好。再借两天呗,环湖路那边有个比赛,赢了有三千呢。”

语音到这里断了。

韩嘉禾说:“三千。他跟我说就威风一下。”

我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咚的一声。

“你弟二十三了。”我说。

“我知道。”

“他赌钱的事你知道吗?”

她没说话。

“一局五百,老魏帮我打听的。”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在腿上。

“沈砚,他毕竟是我弟。”

又是这句话。这句话我听了六年。韩嘉树借钱不还的时候,韩嘉树把电动车摔坏的时候,韩嘉树半夜喝醉了打电话让韩嘉禾去接的时候——每次都是这句话。他毕竟是我弟。

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洗衣机里的衣服捂了一天,有股馊味。我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晾在架子上。韩嘉禾在客厅里坐着,一直没动。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她早早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线。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定位显示,那辆摩托还在跑。

八月十九号,韩嘉树发了个朋友圈。视频里他戴着头盔,骑在摩托上,镜头扫过环湖路的湖面,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配文写着:自由的味道。

韩嘉禾给他点了赞。

我没点。

老魏看见了,把手机递给我看,说:“你这小舅子,头盔倒是戴了,就是没系扣。”

我看了眼视频,确实,头盔带子松松垮垮垂着,风一吹就往后飘。

“他朋友呢?”我问。

老魏翻了一下,又找到一条。韩嘉树前一天发的,视频里是几个人在湖心岛烧烤,啤酒瓶摆了一地。有个穿红T恤的男的坐在摩托上,没戴头盔,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

“这个红衣服的,”老魏指了指,“叫周凯,以前在城南修车铺干过,后来不干了,专门给人介绍飙车的局。你小舅子跟他混一块儿,不是什么好事。”

我把手机还给老魏,没说话。

八月二十号,韩嘉禾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面煮得太软,筷子一夹就断。我吃了两口,倒掉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定位提醒。小红点出了环湖路,往北,上了绕城快速路。快速路限速八十,那个小红点在地图上的移动速度,老魏给我调过,能看见实时速度。

一百二。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后背上,皮肤发红。我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直到热水器里的水烧完,凉水浇下来,打了个激灵。

出来的时候,定位显示小红点停在了一个加油站。停了十五分钟,又动了。这次速度更快,一百三,一百四。

我给老魏发了条微信:能不能截图存一下。

老魏回:早存了。从第一天到现在,全有。

我没再回。

八月二十一号到二十三号,三天,摩托跑了将近一千公里。韩嘉树的朋友圈从环湖路拍到城南大桥,从城南大桥拍到开发区夜市。每条视频里都有不同的朋友,不同的笑声,不同的酒瓶。韩嘉禾每条都,偶尔评论一句“慢点骑”。

我没,没评论,也没给她看定位记录。

八月二十四号,韩嘉树打电话来了。那天下午我在烤漆房调漆,手机响了好几遍我才接。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

“姐夫,车再借两天。”

“车没上牌。”

“我知道,最后一次,真的。有个老板看中我这视频了,说帮我推一下,成了能挣五千。”

“你姐知道吗?”

“我跟她说了,她同意了。”

我拿着手机,在烤漆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韩嘉禾同不同意,我其实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那句“最后一次”——这句话他说了不下二十遍。

“车在哪?”我问。

“湖心岛停车场。”

“钥匙呢?”

“在我这儿。”

“你姐那儿还有一把备用的,你跟她要。”

“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车你骑走的,别弄丢了,也别出事。出了事,你自己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有风声,呼呼的,应该是站在外面。

“知道了。”他说,挂了。

我回到烤漆房,继续调漆。旁边的小工问我:“沈哥,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说没事,漆调稀了,重来。

那天晚上,老魏把定位记录截了个长图发给我。我点开看了一眼,九天,一千两百多公里,最高时速一百六十八。定位记录里还夹着一条超速提醒,环湖路东段,限速六十,实际时速一百零四。

我把长图存了,顺手发给了韩嘉禾。

她没回。

第三章

八月二十五号,韩嘉禾休息。她早上起来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她自己。蛋黄煎破了,流到盘子边上,她用馒头蘸着吃。我坐在对面,喝粥,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开口了:“你把定位记录发给我什么意思?”

“让你看看。”

“我看了。”

“看出来什么了?”

她把筷子放下,筷子尖在盘子上磕了一下。

“沈砚,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你弟骑了一千多公里,超速好几次,车没牌照,人没驾照。你跟我说他就威风两天。”

“他说他朋友有驾照——”

“他朋友有驾照,车没牌照,一样违法。”

她不说话了。手指捏着馒头,捏了半天,捏成一个小团。

“你要报警吗?”她问。

“还没。”

“那你想干嘛?”

我想干嘛?其实我自己也没完全想好。老魏跟我说,环湖路那边最近查得紧,交警设了卡,专门拦无牌摩托。韩嘉树那帮人要是撞上,车扣了是小事,人进去了事就大了。

“我想让他自己回来。”我说。

“他不听我的。”

“那就等他出事。”

她抬头看我,眼圈又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粥碗里,溅了一小圈涟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去了。水龙头开了很久,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动静。

我没追过去。

八月二十六号,韩嘉树又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次是在环湖路观景台,背景是湖,前景是摩托,他坐在车上,头盔挂在后视镜上,笑得挺得意。配文:最后一天,明天就还。

韩嘉禾在底下评论:注意安全。

我点了个赞。就一个赞,什么也没说。

八月二十七号,早上六点,老魏给我打电话。

“定位提醒响了。”

我正刷牙,满嘴泡沫,含糊地问:“怎么了?”

“你那车,昨晚半夜跑了趟城南,凌晨两点回来的。超速提醒响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在环湖路东段,时速一百五十六。”

我漱了口,点开定位。小红点停在湖心岛,旁边有一行小字:超速预警,建议联系车主。

“老魏,”我说,“帮我查一下,环湖路今天有没有设卡。”

“我昨晚就查了。今天上午九点,环湖路东段,交警设卡,查无牌摩托和飙车。”

“你怎么知道?”

“我表弟在交警队,昨晚吃饭他说的。”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很重,嘴角往下撇。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T恤,出门前看了一眼韩嘉禾。她还在睡,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枕头上。

我没叫她。

八点四十分,我到了修理厂。老魏已经把定位系统打开了,屏幕上小红点开始移动了。从湖心岛出来,上了环湖路,往东。

八点五十五分,小红点过了湖东桥,速度提起来了。老魏指着屏幕:“一百二了。”

九点零三分,小红点突然慢了下来。从一百二降到八十,又降到六十,最后停了。

老魏看了我一眼:“卡上了。”

九点零五分,我手机响了。韩嘉树的号码。

我接了。

“姐夫——”他的声音很慌,背景里有警笛声,有人在大声说话。“交警拦了,说车没牌照,还超速,要扣车,还要拘留。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你在哪?”

“环湖路东段,观景台过去两公里。”

“几个人?”

“三个。我,周凯,还有他一个朋友。”

“头盔呢?”

“戴了——”

“我问你系扣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有风灌进话筒,呼呼响。

“没……没系。”

“车谁骑的?”

“我。”

“超速谁超的?”

“我……”

“那你自己处理。”

“姐夫,你不能这样,车是你的——”

“车是我买的,但车是你骑走的。你骑走的时候怎么说的?就两天,威风一下。现在九天了,跑了一千多公里,超速十几次。你威风够了。”

“姐夫——”

“责任你担。”

我挂了电话。老魏在旁边听着,没说话,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了,没点,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屏幕上小红点一动不动。警笛声从手机里消失了,但那个位置清清楚楚,环湖路东段,交警卡点。

我把烟放下,拿起手机给韩嘉禾发了条微信:你弟被交警拦了。

她回得很快:怎么回事?

我:无牌,超速,没系头盔扣。要拘留。

她没再回。过了大概三分钟,电话打过来了。我接了,她在那边哭,声音压得很低,估计是在医院更衣室。

“沈砚,你去一趟吧,求你了。”

“不去。”

“他毕竟是我弟——”

“韩嘉禾,这句话你说过多少次了?”

她不说话了,只有呼吸声,断断续续的。

“车是你弟骑走的,人是他自己撞卡上的。我去了能怎么样?替他把拘留蹲了?替他把罚款交了?然后他出来接着骑,接着飙,接着赌?”

“他不会了——”

“他会。”

电话里传来护士喊她的声音,她说了句“来了”,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先去看看,算我求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看看,但我不领人。”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往环湖路走。路痴的毛病犯了,明明走过好几次的路,还是拐错了一个弯,多绕了十分钟。到观景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路边停着两辆警车,一辆拖车,还有那辆CB400,歪在拖车旁边,后视镜碎了一个。

韩嘉树蹲在路边,手抱着头。周凯站在旁边,一脸不耐烦地跟交警说着什么。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靠在树上抽烟,被交警喝了一声,赶紧掐了。

我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没过去。

韩嘉树抬头看见了我,站起来就要往这边跑。交警拦住他,说了句什么。他站在原地,冲我喊:“姐夫——”

我没应。

“姐夫,你跟警察说,车是你的,你让我骑的——”

“车是我的,但让你骑的是你自己。”我说。

“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救你多少次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上全是汗,T恤领口被扯歪了,银链子挂在外面,晃来晃去。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红印,估计是刚才被交警拽的时候蹭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夫,你不能这样——”

我没回头。

第四章

韩嘉禾是晚上七点多到家的。眼睛肿着,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脸上有压痕。她进门换了鞋,没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我把客厅灯打开了,她眯了眯眼。

“吃饭了吗?”我问。

“没。”

我去厨房热了碗剩饭,炒了个鸡蛋。她坐在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拘留五天。”她说。

“嗯。”

“罚款两千,车扣了。”

“嗯。”

“周凯跑了,另一个也跑了,就剩他一个。”

我把鸡蛋往她碗里拨了拨。

“他打电话让你去领人,你不去。”

“不去。”

“沈砚,你知道他在里面多害怕吗?”

“他二十三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很响。然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背对着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会出事?”

我没说话。

“老魏在交警队有熟人,你肯定知道今天设卡。”

“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故意的。”

“我没让他骑。车是他自己骑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超速是他自己超的。我拦了,我说车没上牌,他说就溜一圈。我再说,你姐知道吗?他说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

“那你干嘛?”

她愣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每条朋友圈你都,每段视频你都评论‘慢点骑’。你嘴里说不同意,手上点着赞。你让他觉得,有他姐兜底,有他姐夫兜底,出不了事。”

“我那是——”

“你那是怕他生气。怕你妈说你,怕娘家那边觉得你嫁了人就不认亲。韩嘉禾,你怕了三十年,你怕出什么结果来了?”

她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到睡衣领子上,洇了一小块深色。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没抹干净。

“沈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

“从我爸死那天。”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晚她睡卧室,我睡沙发。半夜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应该是打给刘玉芬。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我只听清了一句——“妈,你别骂他了,是嘉树自己——”

后面的话被哭声盖住了。

我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第二天,刘玉芬来了。

第五章

刘玉芬进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我那天休息,正坐在阳台上擦车钥匙。那辆摩托的钥匙扣是个皮质的,上面印着本田的标。韩嘉树被带走的时候钥匙被交警收了,这把是备用的。

刘玉芬穿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她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放,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沈砚,嘉树的事,你说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是你小舅子。”

“嗯。”

“你车给他骑的,出了事你不能不管。”

“车是他自己骑走的。”

刘玉芬坐下了,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没吃。

“嘉禾跟我说了,你不去领人,也不交罚款。”

“嗯。”

“沈砚,你这样做,让邻居怎么看?让亲戚怎么看?嘉树还年轻,留了案底以后怎么找工作?”

“他骑无牌车超速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刘玉芬把苹果放下了,手指在膝盖上拍了拍。

“你说吧,要多少钱你才肯去领人。”

我看着她。六十多岁的人,头发染得挺黑,发根白了一截没补。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洁精的味。她在超市理了二十年货,什么都能标个价。

“妈,”我说,“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规矩的事。他二十三了,该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你们护着他,护到什么时候?护到他撞了人?护到他自己把自己撞死?”

刘玉芬站起来,手指着我。

“你——你说这话丧不丧良心?嘉树从小没爹——”

“没爹的孩子多了去了,不是每个都骑无牌车超速。”

她气得嘴唇发抖。韩嘉禾从卧室出来,拉着她的胳膊,说“妈,别说了”。刘玉芬甩开她,拎起塑料袋就走。苹果从袋子里滚出来一个,在地板上转了几圈,停在电视柜旁边。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韩嘉禾站在客厅中间,看看门,看看我,最后蹲下来把苹果捡起来,放在茶几上。那个苹果上磕了一块疤,褐色的,像被什么烫过。

“你满意了?”她问。

“不满意。”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你弟出来之后,自己去把罚款交了,自己去把车领了,自己把牌照办了。然后你想怎么疼他我都不管,但别拿我的东西去疼。”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了,没摔,但关得很紧。

第六章

韩嘉树是九月一号出来的。韩嘉禾去接的,我没去。她早上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中午不回来吃饭”。

我嗯了一声。

下午两点多,她回来了。韩嘉树跟着一起。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胡茬,T恤还是那件黑T恤,脏兮兮的,领口松垮垮。进门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

韩嘉禾说:“他回来拿点东西。”

我说:“嗯。”

韩嘉树在门口换鞋,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直接踩着后跟把鞋脱了。他走到客厅,在沙发边上站着,手垂在身前,手指头互相抠着。

“姐夫。”

我没应。

“罚款我自己交。”

我看了他一眼。

“车……车我弄出来。”

“怎么弄?”

“我跟朋友借点钱,把罚款交了,把车提出来,上个牌照。”

“你朋友?周凯那种朋友?”

他不说话了,头低着。

韩嘉禾在旁边小声说:“沈砚——”

“我没问你。”

她闭了嘴,退到厨房去了。抽油烟机响起来,盖住了客厅里的安静。

韩嘉树站了一会儿,说:“姐夫,我知道错了。”

“你哪错了?”

“不该骑那么快——”

“还有呢?”

“不该……不该不系头盔扣。”

“还有呢?”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茫然。

“你错在,你觉得车是别人的,命是你自己的,出了事有人兜底。你姐兜,你妈兜,实在不行还有我。你二十三了,不是十三。你骑我车的时候想没想过,万一撞了人,人家找谁?找车主。找的是我。你蹲五天就出来了,我得赔人家一辈子。”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朋友圈里那些视频,我全存了。一百六十八的时速,环湖路东段,限速六十。你运气好,那天交警拦住了。要是没拦住,你现在不是在客厅站着,是在医院躺着。”

韩嘉树的手开始抖。他捏着T恤下摆,捏得指节发白。

“车我不要了。”我说。

他抬头。

“八千块买的,你骑了一千多公里,超速十几次。这车我留着也没意思。你自己处理,卖了也好,修了也好,跟我没关系。罚款你交,牌照你上,以后这车是你的。”

“姐夫——”

“别叫我姐夫。你姐是你姐,我是我。你的事,以后别找我。”

他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就站在客厅中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韩嘉禾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韩嘉树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鞋穿好了,手放在门把上,没拧。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

“姐夫,我妈说——”

“你妈说什么不重要。”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韩嘉禾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餐桌上。

“你跟他说的那些——”

“都是实话。”

“他哭了。”

“嗯。”

“沈砚,他毕竟——”

“别再跟我说这句话。”

她没再说。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旁边那个磕了疤的苹果,已经蔫了,皮皱巴巴的。

第七章

韩嘉树走后的第三天,老魏给我看了条微信。是韩嘉树发的,问老魏能不能帮忙把车卖了。

老魏回他:车没牌照,不好卖。

韩嘉树:那怎么办?

老魏:你姐夫怎么说?

韩嘉树:他说车给我了。

老魏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看完,还给他。

“卖给他吧,”我说,“两千。”

老魏看了我一眼:“你亏六千。”

“亏就亏。”

老魏没再说什么,给韩嘉树回了消息。过了十分钟,韩嘉树回了个“好”。就一个字。

九月五号,韩嘉树来提车。老魏把车从停车场拖回来,洗了,换了后视镜,加满了油。韩嘉树站在车旁边,摸了摸油箱,手指在漆面上划了一下。

“姐夫呢?”他问老魏。

“没来。”

“他……他说什么了没?”

“让我把车弄好,给你。”

韩嘉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千,递给老魏。老魏接了,数了一遍,揣进兜里。

“牌照自己去办,”老魏说,“别拖。”

“知道。”

他骑上车,发动了。引擎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然后慢慢远了。老魏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在办公室里坐着,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出来看看?”老魏问。

“不看。”

“他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天,估计等你呢。”

“等就等吧。”

老魏给我倒了杯茶,坐在对面。茶有点涩,是去年的陈茶。

“你这小舅子,这次能不能长记性?”

“不知道。”

“你媳妇呢?”

“回娘家了。”

老魏喝了口茶,咂了咂嘴。院子里有只麻雀落在举升机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沈砚,你做得对。”

“对什么?”

“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你替他撞了,他永远不知道疼。”

我把茶喝完,站起来去烤漆房。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魏在后面说了一句:“车有眼,路有账。账早晚要算的。”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第八章

韩嘉禾在娘家住了五天。第六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她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开着,她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响。

“回来了?”她说。

“嗯。”

“吃饭吧。”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清炒油麦菜,还有一锅排骨汤。我洗了手坐下,她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汤很烫,碗边冒着热气。

“我妈让我跟你说,”她坐下来,筷子拿在手里,“嘉树把车卖了。”

“卖给老魏了。”

“嗯,我知道。卖了两千。”

“嗯。”

“他找了个正经工作,在城南一个汽修店当学徒。”

我夹了一筷子油麦菜,嚼了嚼。

“我妈说……以前是她太惯着了。”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两个人安静地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偶尔响一声。汤喝到一半,她站起来又给我添了一碗。

“沈砚。”

“嗯。”

“那天你说我爸的事……”

我抬头看她。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

“你替人担保,后来那人跑了,你爸的手术费没了。”

我把筷子放下了。

“韩嘉禾,那事儿过去了。”

“你一直记着。”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你怕我也变成那种人。”她说,“你怕我娘家把你当担保。”

“你不是那种人。”

“我是。我一直在当担保。嘉树出事,我兜;我妈要钱,我给。我以为这是亲情,其实跟你那个表哥一样,都是拿别人的东西去填自己的窟窿。”

她说完,低头扒了两口饭。饭粒粘在嘴角,她用手背蹭掉了。

“我妈还说,嘉树下个月去考驾照。考完想买个二手摩托,问你能不能帮着看看。”

“让他自己来。”

“他说他不敢。”

“那就算了。”

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翘了一点点。然后继续吃饭,汤喝完了,碗底剩了块排骨,她夹到我碗里。

那天晚上,我睡回了卧室。床垫还是那个床垫,中间凹下去一块。韩嘉禾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沈砚。”

“嗯。”

“谢谢。”

我没说话。黑暗里,她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指尖凉的,跟韩嘉树那天拿钥匙时一样凉。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

“睡吧。”我说。

第九章

九月末的周末,老魏叫我去店里帮忙。说是有个客户要卖一辆老款铃木,让我看看车况。我去了,蹲在地沟里查大梁,手机响了。

韩嘉树发来的微信:姐夫,我驾照下来了。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驾照本,放在一张台球桌上。背景里有球杆,有啤酒瓶,还有一只穿拖鞋的脚。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来一条:汽修店老板说我上手快,下个月给我涨工资。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继续看车。大梁没问题,发动机有点渗油,老魏跟客户说了,最后三千八成交。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魏问我:“你小舅子最近怎么样?”

“在修车店干着呢。”

“真干了?”

“真干了。”

老魏夹了块红烧肉,嚼着说:“那还行。摔一跤能爬起来,比什么都强。”

我没说话。手机又响了。韩嘉禾发来的:晚上我妈叫过去吃饭。

我回:行。

她又发:嘉树也在。

我回:嗯。

老魏看了我一眼,笑了:“你看,账算清了,日子还得过。”

我把手机收起来,扒了两口饭。红烧肉炖得烂,肥肉一抿就化。窗外马路上有辆摩托骑过去,声音很响,但没超速。

下午收工的时候,我站在修理厂门口抽了根烟。街对面新开了个水果店,门口摆着成箱的苹果,红彤彤的。我想起刘玉芬那天拎来的那几个苹果,有一个磕了疤,在电视柜旁边放了很久,最后被韩嘉禾扔了。

我把烟掐灭,骑上电动车回家。路痴的毛病还是那样,明明走过无数次的路,在十字路口还是犹豫了一下。后面有个外卖骑手按喇叭,我往旁边让了让。

到家的时候,韩嘉禾正在换鞋。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了。看见我进来,说:“快点,我妈炖了鸡。”

“嗯。”

我换了鞋,跟她一起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到楼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砚。”

“嗯。”

“嘉树说他想请你吃饭。”

“请我?”

“嗯。他说发工资了,想请你和老魏吃顿饭。”

我想了想。

“让他请老魏吧。我不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拉开单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傍晚的凉意。

“走吧,”她说,“鸡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跟着她走进风里。

后来老魏跟我说,韩嘉树请他吃了顿烧烤。在城南夜市,三个人——韩嘉树、他姐,还有刘玉芬。老魏说韩嘉树烤串烤糊了两串,被老板说了两句,没还嘴。

“懂事了,”老魏说,“知道挨说就听着。”

我嗯了一声,继续擦手里的扳手。

那辆CB400被老魏修好了,重新喷了漆,换了后视镜,上了牌照,卖给了城南一个大学生。大学生来提车那天,我正好在院子里。他围着车转了两圈,高兴得直搓手。

“哥,这车真不错。”

“嗯,车况好。”

“以前谁骑的?”

“一个朋友。”

“他为什么卖?”

我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睛亮亮的,头盔抱在怀里,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换车了。”我说。

他骑上车,发动引擎,慢慢出了院子。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点了点头。

老魏从办公室出来,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走了。”

“嗯。”

“你那小舅子,现在骑什么?”

“电动车。二手的,八百块。”

老魏笑了,掏出烟点上。

“车有眼,路有账。”他说。

我回办公室,泡了杯茶。手机亮了,韩嘉禾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随便。

她又发:没有随便。

我想了想,打字:青椒肉丝,肉丝切细点。

她回:好。

窗外有风吹过,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下来几片,落在举升机上。我喝了口茶,有点烫,但没吐出来。

—全文完—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