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日日催促我全款购车撑门面,我以通勤便捷为由婉拒,小姑子赌气放话,无70万陪嫁豪车绝不举办婚礼

公公日日催促我全款购车撑门面,我以通勤便捷为由婉拒,小姑子赌气放话,无70万陪嫁豪车绝不举办婚礼

客厅里那壶茶刚续上水,公公的声音就把杯盖磕得叮当响。

“叶棠,隔壁老周家儿媳妇上个月提了辆奔驰,落地四十八万。”

我没接话,把茶壶放回电磁炉上。

“你每天挤地铁转公交,单程一个半小时,夏天一身汗,冬天冻得脸发紫。咱家又不是拿不出这个钱。”

“爸,地铁挺方便的,出小区走七分钟就是三号线。”

公公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

“方便什么方便?你单位那些同事哪个不是开车上班?人家背后怎么说我们顾家你知不知道?”

“老顾,你少说两句。”婆婆从厨房探出头。

“我说错了吗?”公公嗓门反而高了,“她嫁进来三年,车子房子哪样不是我们顾家出的?现在让她买辆车撑撑门面,推三阻四的。”

我攥了攥手心。

那套房子首付七十万,写的是顾延一个人的名字,婚后我们一起还贷。车子是顾延结婚前买的二手朗逸,十二万公里,空调夏天不制冷冬天不制热。这些我都忍了。

“爸,我月薪一万二,顾延一万五。刨掉房贷八千、生活费三千,每个月能剩的不到一万。买车不是买棵白菜。”

“那就贷款啊!”

“贷款不用还吗?”

公公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顾盼从房间里出来,头发刚吹干,手里拿着手机。她今年二十八,谈了个男朋友叫苏航,在城南开一家小装修公司,家里条件一般。

“嫂子,你也太没良心了吧。”她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我爸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让你买辆车跟要你命似的。”

“盼盼,这是我和你嫂子的事。”

“哥,你别护着她。”顾盼走过来坐在公公旁边,“我下个月订婚,苏航家彩礼给二十八万八,酒席两家各出一半。我嫁过去是给顾家长脸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可你连辆车都不肯买,弄得好像我们家多寒酸。苏航他妈本来就对咱们家有点意见,觉得我哥娶了个——”

“盼盼。”顾延声音沉下来。

“我说错了吗?她娘家陪嫁了什么?一套四件套?两个热水瓶?”

客厅安静了两秒。

我听见自己说:“盼盼,你结婚想要什么嫁妆都可以跟爸妈商量,但不要拿我来比。”

“比?”顾盼笑了一声,站起来,“行,不比。那我也把话放这儿——”

她指着我,手指几乎要点到我鼻尖。

“我结婚那天,嫂子要是连辆七十万以上的陪嫁车都拿不出来,这婚礼就别办了。我不丢这个人。”

顾延站起来:“你说什么浑话?”

“我认真的。”

她转身上楼了,拖鞋拍得楼梯啪啪响。

公公没吭声,端起茶杯慢慢喝,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婆婆从厨房出来打圆场:“盼盼年纪小不懂事,明天我说她。先吃饭吧。”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我和顾延结婚那年,我爸妈给了八万块压箱底,另加一床手工棉被。我妈拉着我的手说,棠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钱咱们没有,力气咱们有。

我确实有力气。

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出门,三号线转二号线再转公交,九点前能到公司。晚上七点半下班,到家九点出头。顾延说要来接我,我说不用,你加班也累。

这三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化妆品用完了才补,护肤三件套控制在两百以内。顾延每个月给我三千家用,我记账,月底能省下就省下。

银行卡余额现在是十一万出头。

这个数字公公不知道。他觉得顾家付出了首付和婚礼开销,我这个儿媳妇就应该感恩戴德。他算过一笔账——结婚收的礼金九万,酒席花了六万,婚纱照两万,婚庆一万八,三金两万。他说剩下的钱给我买了家电。

其实家电是我刷信用卡买的,分期还了一年半。

这些事顾延知道,但他从来没在他爸面前提过。每次我说首付能不能加上我的名字,他就说写谁的不一样,迟早是咱俩的。每次我说你爸又提买车,他就说老人家好面子,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三年。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收到顾盼微信。

“嫂子,昨晚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男朋友家那边确实讲究这些。你也体谅体谅我。”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一条:“不过我说真的,你跟我哥攒攒,买个五六十万的也行。我跟我爸说过了,最低不能低于五十万。”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

中午吃饭,同事邱爽凑过来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你那个小姑子又作妖了?”

我点点头。

“我跟你说,”邱爽压低声音,“这种事你越退让她越来劲。我表姐当年就是,小叔子要买车她掏了五万赞助,后来小叔子买房又要她出十万,不给就闹。最后离婚的时候这些都算夫妻共同债务。”

“我知道。”我扒拉着碗里的青菜,“可顾延他……”

“他什么他,你老公要是不站你这边,你就得自己站。”

晚上到家,顾延难得比我早。他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头出来。

“今天想吃什么?我炖了排骨汤。”

“都行。”

我换好拖鞋坐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

“棠棠,盼盼今天跟我哭了一下午。你看这样行不行,家里给你们拿十万,你们自己再凑十万,先买个二十来万的。等盼盼结婚的时候,车借她当婚车用就行。”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婆婆又来一条:“妈知道委屈你了。可盼盼是我闺女,我就这一个闺女,她这辈子就结一次婚。”

我打字:“妈,我跟顾延商量一下。”

顾延端着汤出来,看我表情不对,坐过来看手机。他看完,沉默了半天。

“你怎么想?”他问。

“顾延,我们俩存款加起来不到三十万。买完车还剩多少?你爸催完买车,是不是就该催生孩子了?生孩子以后呢,奶粉钱、幼儿园、学区房,一样一样来,你是不是每次都让我忍?”

“我没让你忍。”

“你是没说出口。”

他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听听你怎么想。”

他挠了挠头,半天憋出一句:“要不先买个便宜的吧,十来万的,把爸那边应付过去。”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应付过去?这次应付了,下次呢?盼盼说五十万起步,你爸说奔驰有面子,我拿什么应付?顾延,你爸催我买车,花的是我三年省下来的钱,你知不知道?”

“我工资不也在还房贷——”

“房贷是你一个人的名字。”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像被抽掉一层。

顾延没再说话,起身去了阳台。我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他已经戒烟一年了。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忽然说:“叶棠。”

“嗯。”

“房子加你名字的事,我明天跟我爸提。”

我没转身,眼泪却突然涌出来,洇湿了半边枕头。

“别哭了。”他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我明天跟盼盼也说清楚。七十万陪嫁车,她想都别想。”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周六上午,公公打电话来,说盼盼把苏航和他爸妈请到家里吃饭,让我们中午过去。

“穿得体面点。”他特意交代。

顾延挑了一件衬衫,我换了件去年买的连衣裙。进门的时候,苏航他爸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好烟。公公满面红光地在泡茶。

苏航他妈打量了我一眼,笑盈盈地问:“这就是顾延媳妇?”

“是,嫂子。”我点头。

“在哪儿上班啊?”

“高新区一家科技公司,做运营。”

“哦,那收入应该不错。”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盼盼说你们打算换车?到时候盼盼结婚,正好借来当婚车,我们也沾沾光。”

我看了顾盼一眼。她别过脸去,假装看手机。

公公接过话:“是是是,正在看呢。年轻人嘛,就该开好点的车,安全系数高。”

顾延开口:“爸,车的事——”

“先吃饭先吃饭。”公公站起来招呼大家往餐厅走。

席间苏航他爸聊起装修行情,说今年生意不好做,苏航那家公司半年没接到大单。公公一杯白酒下肚,拍着胸脯说:“亲家放心,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该有的门面都有。”

他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叔叔阿姨慢用,我下午还要加班,先走一步。”

顾延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你陪客人。”

我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背后传来顾盼的声音:“你看她什么态度——”

后面说什么我没听清。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我妈。

“棠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

“没有,可能有点累。”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闺女,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你爸前几天还说,你和顾延要是钱不够花,我们这边还能凑个两三万。虽然不多……”

“妈,不用。”我吸了吸鼻子,“我们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单元门口哭了十分钟。

然后擦干脸,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到最近的地铁站。车筐里放着我早上带出来的那本账本,记着三年里每一笔开销。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2018年9月,结婚礼金收入9万,支出——婚纱照2万,婚庆1.8万,三金2万,酒席6万(顾家出),家电1.6万(刷卡)。

底下我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首付70万,顾家出。月供8200,共同还。车:二手朗逸,顾延婚前购买。

我翻到最后一页。

2019年至今:结余十一万三千四百元。

合上账本的时候,地铁进站了。车厢里人很多,我被挤到角落里,脸贴着冰凉的车门玻璃。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我想起结婚那天我妈跟我说的话。她说好好过日子,力气咱们有。

可我突然不知道,这力气该往哪儿使了。

周一下午,婆婆给我打来电话。

她很少直接打我手机,一般都是发微信。接通之后她先问我忙不忙,又问我吃没吃午饭,绕了三分钟才说正事。

“棠棠,你爸那天说话是急了点,你别怪他。他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年轻时候在厂里谁不说他顾师傅要强。”

“妈,我没怪他。”

“那买车的事……”

“妈,我跟顾延一个月剩不下多少钱。真买了车,养车又是一笔。保险、油钱、停车费,一个月少说两千。”

婆婆在那头叹了口气。

“这些我都知道。可盼盼那孩子你也清楚,从小被惯坏了,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昨晚上又跟苏航吵了一架,说苏航他妈问她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

“妈,她的嫁妆跟我买不买车没有直接关系。”

“怎么没有?”婆婆的声音略微高了些,“她觉得自己嫁过去要是没排面,苏航他妈会看不起她。她也是要强的人。”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棠棠,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和顾延感情好,妈看得出来。可这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时候不光看感情。盼盼这事你让一步,以后家里都念你的好。”

“妈,我让了三年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婆婆说:“那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顾延跟我一起做这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扛。”

“行。”婆婆语气松下来,“那你们小两口商量。妈不逼你。”

可周一之后,事情却变得比之前更难看。

顾盼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某汽车品牌的宣传海报,配文:“有些人嫁进顾家门三年,连二十万的车都不肯给家里添置。这要是放在过去,算不算不孝?”

群里十几个人,没人接话。

但也没人站出来替我说句话。

又过了两天,苏航他妈给我们寄了两箱水果,附了一张小卡片,写着“提前谢谢顾家给盼盼准备的婚车”。卡片是打印的,落款是苏航父母。

我把卡片递给顾延看。他皱着眉头撕了扔进垃圾桶。

“我去找盼盼。”

“你找她说什么?”

“让她别搞这些。”

“你以为苏航他妈是自己想寄的?是盼盼找她要的地址。”

顾延攥着拳头在客厅里转了两圈。“那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跟她断绝关系。”

“不用断绝关系。你得让她知道,这件事没得商量。”

他坐下来,低头看着地板。“我再跟我爸谈一次。”

那天晚上他去了公婆家。我在家等,从八点等到十一点。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烟味,进门先喝水,喝了半杯才开口。

“我爸说,如果我们不买车,盼盼的婚事他就不管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出酒席钱,也不给嫁妆。让盼盼自己想办法。”顾延看了我一眼,“然后盼盼说,如果爸不管,她就跟苏航分手。”

“她拿分手威胁?”

“她说反正嫁过去也是受气,不如不嫁。”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顾延,你说她这到底是在逼谁?”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我爸还说了句别的。他说当初结婚的时候,我们家拿了七十万首付,你家一分没出。现在让你出个车钱,你就推三阻四,说不过去。”

我盯着天花板。

那七十万首付,公公逢人就说、遇事就提。好像那七十万买断了我这个人。三年婚姻,我工资的一半都在还那套房子的月供——房子写的是顾延一个人的名字。

“顾延,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爸那七十万,是你一个人的婚前财产,还是我们俩的共同债务?”

他愣住了。

“如果是婚前给你一个人的,那房贷凭什么要我一起还?如果是给我们结婚用的,那房子为什么不能加我名字?”

“叶棠……”

“我不是在翻旧账。我就想知道,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他没再说话。那晚他又去了阳台,这次抽了三根烟。

第二天是周六,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我爸在阳台修那把用了八年的电风扇。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什么都没说。

我妈端着饺子馅出来,看了我一眼。

“说吧,到底怎么了。”

“没事。”

“你是我生的,你脸上写没写事我看不出来?”

她坐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公公催买车,到顾盼的威胁,到群里那条截图。

我妈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进了卧室。过了好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这是你爸我俩攒的,六万三。本来想留着以后给你们带孩子用。”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你先拿去用,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妈,我不要。”

“拿着。”

“我不要。”我把存折推回去,“我要是拿了这钱,就等于承认他们做得对。以后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我妈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天中午的饺子我吃了两碗。我爸在饭桌上没提这事,只说他最近学会了用手机缴电费,还挺方便。

临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忽然拉着我的手说:“棠棠,妈跟你说件事。”

“嗯?”

“你小时候,你奶奶也瞧不上我。嫌我家穷,嫌我没工作。你爸那时候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你奶奶非让他把工资交给她管。”

“后来呢?”

“后来你十岁那年,你爸跟我搬出来租房子住。你奶奶气得半年没跟他说话。”我妈笑了一下,“你爸这个人嘴笨,但心里有数。”

我抱了抱她。她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

又过了一周,顾盼带着苏航来家里吃饭。

这是苏航第一次来我们家。他个子不高,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一直看顾盼脸色。公公婆婆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

吃到一半,公公举起酒杯。

“小苏啊,以后盼盼嫁过去,你们好好过日子。家里这边你不用担心,该有的都有。”

苏航点头。

“对了,你们婚车的事……”公公看了我一眼,“你嫂子已经在看车了。到时候提了车,专门给你俩用。”

我放下筷子。

“爸,我没有在看车。”

饭桌上安静了。

苏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顾盼。

顾盼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有在看车。今天是苏航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我不想让你下不来台。但这件事我得说明白。”

我看着顾盼,也看着公公。

“我没有七十万,也拿不出五十万。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顾延一万五,我们俩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三十万。这些钱我打算留着以后生孩子用。盼盼结婚如果需要用车,我可以出钱帮你们租,租最好的车队都可以。但拿我的存款去买一辆陪嫁车,我做不到。”

顾盼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算什么东西——”

“盼盼。”苏航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大,但顾盼停住了。

“嫂子说的是实话。”苏航看了看她,“我娶的是你,不是一辆车。我妈那边我去说。你别再逼你哥嫂了。”

顾盼瞪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懂什么!我妈说如果没有陪嫁车,他们家亲戚会怎么看我——”

“你管他们怎么看?”

苏航站起来,朝公公婆婆鞠了个躬。

“叔叔阿姨,今天这顿饭我吃得不安心。盼盼的事我会跟她好好谈。那个……车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他拉着顾盼要走。顾盼甩开他的手,自己跑出去了。

苏航追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点感激。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公公坐在主位上,脸涨得通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啊叶棠,现在你说了算了。”

“老顾!”婆婆拉了他一下。

“我说错了吗?人家苏航都向着她说话。这个家到底谁做主?”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争吵。

顾延跟进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

“哪句不对你可以说。”

他摇了摇头。“都对。”

他把水龙头关上,从背后抱了我一下。

“对不起。”

我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碗,眼泪掉进洗碗池里。

那天晚上,顾盼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她跟苏航的合照。文案写着:“不管有没有人祝福,我嫁的是爱情。”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苏航她妈:好孩子,妈支持你。

第二条是顾盼自己的回复:谢谢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顾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双手曾经在婚礼上替我戴过戒指,也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敲键盘敲到凌晨。

我翻了个身。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问我明天的方案能不能提前交。

我回了个“好”,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自己的简历。

写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只写了两行。现任公司:三年零四个月。期望薪资:面议。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删了。

关机之前,我翻到记账本的最后那页,在结余十一万三千四百元底下加了一笔新的。

2021年10月,顾延说对不起。我决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叶棠开始投简历之后,日子反而平静了一阵。

顾盼没再发消息来闹,家族群里也安静了。公公没打电话来催买车,婆婆偶尔发微信问吃了没,语气比从前客气。像是那顿饭桌上的话在每个人心里都砌了一堵矮墙,不高,但谁都不肯先迈过去。

顾延开始按时下班了。六点半到家,顺便去菜市场带点菜。第一天他买了条鲈鱼,蒸得有点老。第二天买了西红柿和鸡蛋,炒出来汤汤水水的。我没说什么,都吃了。

周三晚上,我在电脑上改简历,他在旁边看手机。忽然他开口:“叶棠,你最近是不是在看工作?”

“嗯。”

“想换?”

“先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因为我家的事?”

我把电脑合上。“顾延,我想换个环境。现在这个岗位三年没涨过薪了。”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真正的理由是我需要多赚点钱,需要手里有足够的底气,才能在这个家里说“不”的时候不那么心虚。

他没追问,只是说:“那你看看,有合适的就去。”

这句话让我愣了几秒。我以为他会说“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或者“再等等吧”。但他什么都没说,翻了个身睡了。

周五下班,我约了邱爽吃饭。她在一家猎头公司做了五年,人脉广。我把简历发给她看,她一边扒拉沙拉一边皱眉。

“你这个项目经验写得太平了。你去年做的那个用户增长方案,投放费用多少?拉新多少?留存多少?数据呢?”

“数据有,我没写上去。”

“写上去。现在市场行情不好,但好运营还是缺。你期望薪资写多少?”

“一万八。”

邱爽抬起头。“你现在的package算上年终奖差不多十六万,跳槽要一万八,涨幅百分之三十五,不算离谱。但你这简历得重做。”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通讯录。“我认识几个大厂的HR,下周帮你推推。”

“谢了。”

“别谢。”她放下叉子看着我,“叶棠,你最近状态不对。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你婆家又闹了?”

我把买车的事简单说了。邱爽听完,冷笑了一声。

“七十万陪嫁车?她怎么不要个飞机呢。”

“顾延说跟他爸谈崩了,现在家里冷着。”

“冷着好。冷着比热吵强。”邱爽喝了口水,“你记住,你老公要是真站你这边,你就赢了。他要是站他爸那边,你趁早给自己打算。”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顾延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洗漱完,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一家做在线教育的公司,约我下周三面试。

正当我准备关电脑的时候,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顾盼。

“嫂子,睡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没”。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段话。

“那天的事是我不对,苏航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我想了想,确实是我过分了。车的事我不提了,我跟他商量好了,婚车找婚庆公司租。但是我爸那边你多担待,他这个人嘴硬心软,其实没什么坏心。”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好几遍。顾盼道歉了。这是三年来头一回。

我回她:“知道了。你婚礼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说。”

她又发来一条:“你真不怪我?”

“怪过。现在不怪了。”

她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放下手机,心里却没轻松多少。顾盼的道歉来得太突然,太顺畅了。以她的性格,就算想通了,也不会这么轻易低头。

但我没再多想。第二天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翻了翻顾盼的朋友圈。她最近发了三条,都是跟苏航有关的。一条是两人吃饭的照片,一条是苏航送她的包,最新一条拍的是他们家客厅,配文是“回家吃饭最幸福”。

照片里,她家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只露出一个角。我放大了看,上面隐约能看到“房屋”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太模糊了,看不清。

我把照片截图存下来,没跟任何人说。

周六,顾延说想回趟爸妈家吃饭。

“爸主动打的电话,说炖了羊蝎子,让咱俩回去。”

“行。”

进门的时候,顾盼不在。婆婆在厨房忙活,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饭桌上,公公主动给我盛了碗汤。

“棠棠,上次的事我想了想,是我着急了。盼盼那丫头不懂事,非要跟人家比。她妈说了她好几回,现在不提车的事了。”

“谢谢爸理解。”

“不过——”公公夹了块羊蝎子放我碗里,“你跟顾延也该考虑要孩子了。趁你妈还带得动,早点生,我们帮你们看着。”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顾延开口了:“爸,孩子的事我们有计划。”

“什么计划?你们结婚都三年了。”

“等叶棠工作稳定一点再说。”

公公放下筷子。“她那个工作有什么不稳定的?一个月万把块钱,干一辈子也就那样。”

“爸,叶棠最近在看新机会,如果跳槽成功,收入能涨不少。”

公公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跳来跳去有什么意思?女人家家的,重心还是要放在家里。”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顾延替我挡了回去:“爸,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公公没再说什么,闷头喝酒。

那顿饭吃得不算愉快,但至少没人提车的事。

收拾碗筷的时候,婆婆把我拉到厨房,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橱柜顶上拿下来一个纸盒子。

“这是盼盼不要的旧手机,前阵子换了新手机,这个一直扔在家里。你看看能不能用,不能用就扔了。”

“妈,我有手机。”

“拿着吧,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她清过了。放着也是放着。”

我不好推辞,接了过来。盒子里的手机屏幕有点划痕,但还能开机。回家的路上,我把它塞在包里没当回事。

周日晚上,顾延加班,我一个人在家。我翻出那个旧手机,想着能不能给顾延当备用机。充上电开机,系统重置过,但微信还留着。顾盼大概忘了退。

我本不该看。但屏幕上弹出的预览消息让我停住了手。

是苏航发的:“你妈那个钱到底什么时候到位?我妈天天在问。”

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点进去。

但已经有东西在我脑子里连起来了。顾盼突然道歉。公公突然不提买车。婆婆那句“你别怪你爸”。还有茶几上那份露出一个角的文件。

我把手机放回盒子里,推到柜子最深处。

第二天上班,我在午休时间给顾盼发了条消息。

“盼盼,你上次说的婚礼的事,如果要帮忙布置的话跟我说。”

她很快回了:“不用不用,都差不多了。”

“那钱够不够?我听苏航说你们在等一笔钱。”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四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苏航给你发消息了,你旧手机忘退微信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你看了我微信?”

“没看内容,屏幕弹出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紧张。

“嫂子,这件事你别跟我哥说,也别跟爸妈说。我求你了。”

“什么事?”

“那个钱……是我妈答应给苏航家的。她说家里拿得出,但是……”

她顿住了。

“但是什么?”

“但是那笔钱早就用掉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前年拿去买理财,套住了。我爸不知道。现在苏航家催着要彩礼,我妈让我先拖着……”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梯间里,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

“顾盼,你妈让你拖到什么时候?”

“她说等理财到期。但是嫂子——”她声音里带了哭腔,“那个理财亏了差不多一半。我妈说实在不行就让我先结婚,钱以后慢慢补。可苏航他妈不是好说话的人,如果知道钱没了,婚礼肯定办不成。”

楼梯间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很响。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所以你之前非要我买车,是因为……”

“我想着如果有个车当陪嫁,苏航家那边能松口。我妈说只要过了这关,后面她会想办法。”

我闭上眼睛。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面子。公公催我买车,婆婆劝我让步,顾盼拿婚礼威胁我——所有这些,全都是在填一个我不知道的窟窿。

而那个窟窿,是婆婆捅出来的。

我挂了电话,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直到保洁阿姨进来拖地,看了我一眼,我才让开路走回工位。

下午的会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顾延知道吗?

如果不知道,那他跟我一样被蒙在鼓里。如果知道,那他这段时间的沉默和那句“对不起”,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下班前,我给顾延发了条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他回了一个“好”。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客厅灯开着,餐桌上摆着两盒外卖。他坐在沙发上,看我脸色不对,站起来问怎么了。

我把包放下,坐到他对面。

“顾延,你妈那笔理财的事,你知道吗?”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你知道。”

“叶棠,你听我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垂下眼睛。“上个月。”

“上个月。”我重复了一遍,“上个月你爸逼我买车,你妈给我打电话让我让步,你妹在群里发截图骂我不孝——这些你都知道原因?”

“我是上个月底才听我妈说的。”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妈说她能解决,让我别告诉你,也别告诉我爸。她说如果我说出去,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你就让我一个人扛着?”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叶棠,我妈让我问你一句话。她说……如果你愿意帮这个忙,以后家里什么都听你的。”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的夜色。

“什么忙?”

“她让你把咱们那十一万先借给她周转。等她理财回款就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客厅钟表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出邱爽发给我的那家公司的面试邀约邮件,盯着“年薪预估二十八万”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话。

“顾延,你进来。我们把账算清楚。”

付费卡点

顾延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杯凉了的茶。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尾没坐下。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理财的事,你妈亏了多少?”

“具体数字她没说。只说本金大概四十万,现在剩不到一半。”

“四十万。”我重复了一遍,“那正好是你们家当初首付七十万里的一部分?”

他点了点头。“首付那七十万里,有四十万是我爸的公积金和积蓄。剩下三十万,我妈说她来出。其实那时候她手上有钱,就是后来拿去买的理财。”

“你爸不知道?”

“不知道。”

“苏航家要多少彩礼?”

“二十八万八。之前说好的,我妈拍胸脯保证。现在……凑不齐。”

我靠在床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三月的夜里还有点凉,窗户没关严,缝里钻进一丝风。

“你妈的意思,是把我们那十一万填进去,剩下的缺口她再想办法?”

“她是这么说的。”

“那你呢?你怎么想?”

顾延坐到床沿上,肩膀塌下去。“叶棠,我知道不该瞒你。但我妈哭着跟我说,要是让我爸知道了,他俩肯定得离婚。我爸那个脾气你也清楚,一辈子要面子,知道老婆把家底败了,他受不了。”

“所以你也觉得我该出这笔钱?”

“我没说该不该。”他抬起头看我,“我说了,你不愿意就不愿意。我昨天跟我妈说过了,钱是你我两个人的,我不能替你决定。”

“你妈怎么说?”

“她说她理解。但她让我再劝劝你。”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我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愤怒多一点还是寒心多一点。顾延替家里瞒了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看着我被他爸数落、被他妹阴阳怪气,他一句实话都没有。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又不像是在逼我。

“顾延,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把这十一万拿出来,以后你爸妈家再出这种事,你还会瞒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结婚那天他站在台上念誓词都没哭的人,现在这个样子。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你爸这个人嘴笨,但心里有数。

顾延嘴也笨。

“钱我可以出。”我说。

他身子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拦住。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你爸必须知道这件事。哪怕不说全部,至少要知道理财亏了,你妈拿不出那二十八万八。怎么说是你们母子的事,但瞒着他不公平。第二,这十一万算我借给你妈的,她写借条,什么时候还上什么时候算。第三——”

我顿了一下。

“房子加我名字的事,不能再拖了。这周就去办。”

顾延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点头。

“行。我明天就跟我爸说。”

“你不用答应得这么快。你爸那边你扛不扛得住,你自己掂量。”

“扛得住。”

第二天中午,顾延给我发了条消息:“我爸知道了。”就四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他:“什么反应?”

他没回。直到晚上我到家,他才告诉我。

公公一开始不信,摔了个茶杯。婆婆跪在地上哭,把手机里的理财记录翻出来给他看。公公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最后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锁上了。到现在没出来。

婆婆在外面敲门,敲了半小时敲不开,后来给顾延打电话让回去劝。顾延回去了,隔着门跟他爸说了两个小时的话。

“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我妈这些年管家的事,他上班的时候我妈偷偷拿钱去投资,我结婚的时候家里其实已经没什么现金了,彩礼、酒席都是硬撑的。还有那七十万首付里,我妈当初拿走的那三十万,其实有一部分也是借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热剩菜。

“那你爸什么态度?”

“他最后把门开了。”顾延把菜倒进锅里,油烟腾起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他说那二十八万他不管了。让顾盼自己跟苏航家说,能结就结,不能结拉倒。”

“你妈呢?”

“哭。一直在哭。”

我沉默了一会儿。“顾盼知道吗?”

“知道了。上午我给她打的电话。她在电话里骂了半个小时,骂我妈骗她。”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菜是昨天剩的,饭也硬。但两个人都吃完了,谁也没剩。

睡觉前,我把记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十一万三千四百元”底下写了一行新的——“借婆婆周转,待还”。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抽屉里。

顾延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关灯之后他伸手过来,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没抽开。但也没回握。

接下来几天,家里气氛像暴雨前的低气压。婆婆没再给我打电话,公公也没动静。倒是顾盼在周五晚上突然来了。

她没提前说,直接敲门。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外面,头发随便扎着,脸也没化,眼睛肿得厉害。

“嫂子,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让开身。她进来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好一会儿没说话。

“苏航知道了。”她终于开口,“我妈给他妈打了电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他妈妈在电话里骂我妈是骗子,说这门亲事作废。”

“苏航呢?”

“他跟他妈吵了一架。”顾盼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他说他娶我,彩礼不要了。但他妈说如果他不听家里的话,以后房子和店面都不给他。”

“他怎么说?”

“他说给他三天时间考虑。”

她抱着靠垫的手收紧了一些。

“嫂子,我是不是特别蠢?我妈以前跟我说家里条件好,让我在外面不用省。我信了。我那些包、那些衣服,她刷卡买给我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我以为我们家真有钱。”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妈有她的难处。但她不该拿你的婚事去赌。”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苏航如果选了他妈,我不怪他。那毕竟是他亲妈。”

“如果苏航选了你呢?”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我们就什么都没有。没有彩礼,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

“你有手有脚,他也有手艺。你们俩加起来,日子总能过。”

顾盼盯着杯子里的热气看了半天。

“嫂子,你当初嫁给我哥的时候,我家给了你什么?”

“给了七十万首付。”

“那你为什么还不满意?”

“因为那七十万写的是你哥一个人的名字。”我看着她的眼睛,“盼盼,我要的从来不是钱。我要的是我在这个家里说话有人听。”

她没再接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周日早上,顾延把我摇醒。

“我爸来了。”

我坐起来披上外套出去。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下巴上胡茬青白一片。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棠棠。”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房子的事,今天去办。”

我看了顾延一眼。顾延点头。

公公把文件袋推过来。“这是房产证和我的身份证。顾延的证件在他那儿。去房管局,加名字。”

“爸——”

“别说了。”他抬手挡住我的话,“我昨晚想了一夜。这几年你在这个家受了不少委屈,我心里清楚。以前我觉得我出了钱,你就该听话。现在想想,是我不对。”

他站起来,背有点驼。

“你妈那笔钱的事,让你们操心了。借条让你妈写,写好给我看。以后家里再有这种事——”

他顿了顿。

“不会再有了。”

我接过文件袋,手指捏着牛皮纸的边缘。

“谢谢爸。”

他摆了摆手,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那辆车,你想什么时候买就什么时候买。不想买就不买。”

门关上之后,顾延看着我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没理他,把文件袋打开确认东西齐全。房产证上“权利人”那一栏,目前只有顾延的名字。今天之后,会有我的。

下午,我们去了房管局。排队、填表、交材料,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顾延说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我们去了小区门口那家湘菜馆,点了三个菜一个汤。等菜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顾盼。

“嫂子,苏航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抖,“他说他跟他妈谈好了。彩礼降到八万八,他妈说这是底线。房子暂时不买,先住他店后面的那间屋。他问我愿不愿意。”

“你怎么说的?”

“我说愿意。”

她说完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呜呜的。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等她哭完。

“嫂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借我那七十万。你要是借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挂了电话,菜上来了。顾延给我夹了一筷子小炒肉。

“盼盼怎么说?”

“她说她愿意。”

“苏航那小子,还行。”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饭。辣椒放多了,辣得我眼泪往外冒。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一排二手房信息,价格比年前又涨了一些。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顾延以为我在看房价,凑过来说:“咱们这套市值差不多四百多万了。”

“嗯。”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走吧。”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踩在石板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那家在线教育公司发来的邮件,通知我下周三复试。

我按灭屏幕,没跟顾延说。

面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换了两趟地铁,出来又走了十分钟,写字楼大厅里排着长队等电梯。公司在二十七楼,前台让我先填一张表,然后领我到会议室等。会议室玻璃墙上贴着他们的产品海报,我扫了一眼,是中小学线上辅导的赛道。桌上有瓶装水,我没打开。

面试官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运营总监,姓陆,四十来岁,说话不紧不慢,问的问题都在点上。另一个是HR,年轻姑娘,全程在敲电脑。

陆总监听完我自我介绍,翻了翻我的作品集,忽然问:“你上一份工作的离职原因是什么?”

“想换个环境。”

“具体一点呢?”

我想了一下。“我在现在的公司待了三年多,负责的业务板块从零做到了月流水三百万。但再往上没什么空间了,所以想出来看看。”

“你期望的薪资是一万八到两万,这个区间我们能给。”陆总监合上作品集,“但我想问一个和工作无关的问题。”

“您说。”

“你结婚了吗?”

我点头。

“有孩子吗?”

“没有。”

“近期有生育计划吗?”

这道题我准备了。但我犹豫了一秒。就一秒。

陆总监好像看出来了,笑了一下。“别紧张,我就是问问。我们这里女同事多,产假哺乳假都按国家规定来。”

“谢谢。我个人近两年没有生育计划。”

“好。”他把名片递给我,“下周等通知。如果顺利的话,可以早点过来。”

出了写字楼,我站在路边给邱爽发消息。她秒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把名片放进口袋里,没舍得扔。

周三傍晚,顾盼来家里送请柬。

大红烫金的厚卡纸,上面印着顾盼和苏航的名字,日期定在五月十八。地点在城东一家酒店,不算高档,但也不寒酸。请柬是苏航写的,字还挺好看。

“酒店订了二十桌。”顾盼坐在沙发上,情绪比上次好很多,“苏航他妈说彩礼少了,酒席钱他们家全包。我想了想,随她吧。”

“那你们住的地方呢?”

“苏航把店后面那间屋子重新刷了,添了张床和衣柜。我去看了,小是小了点,但挺干净的。”

她语气里有股硬撑的劲,但至少没抱怨。我把请柬收好,问她婚礼当天需要我做什么。

“嫂子你人来就行。”她停了一下,“对了,我妈让我问你,那借条怎么写。”

“让你妈写清楚金额和日期就行。不用写还款时间,我不催。”

顾盼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跟我妈说了,让她以后别再碰那些理财产品了。”

我没接这个话。

顾盼走后,我给顾延发消息说借条的事。他回了一句“知道了”,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今天面试怎么样?”

“还行。等通知。”

“要不要出来吃顿好的?庆祝你面试完。”

“回家吃吧,冰箱里有菜。”

他发了个笑脸。我把手机放下,看着茶几上那张请柬发呆。五月十八,还有一个多月。

周五下午,我收到了offer邮件。

HR在电话里跟我确认入职时间,我问能不能给我两天考虑。她说可以,但希望尽快。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页面停在公司OA系统里的一份项目复盘报告上。这份报告我写了一个星期,署名是部门总监。

我把邮件截图发给顾延,他回了三个字:“去呗。”

“薪资涨了不少,但要去城西上班。通勤时间多二十分钟。”

“那也行。比我那个破公司强。”

晚上到家,我跟他说了具体数字。他正在晾衣服,闻言手里的T恤停了一下。

“两万?”

“试用期一万八,转正两万。”

“那你比我高了。”

“你明年不是也要调薪吗?”

他把衣服挂上晾衣架,走过来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摊着我的那个记账本,他随手翻开一页。

“这三年你记的账?”

“嗯。”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我看到他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那是前年冬天我买了一双一百二十块的棉鞋,备注写着“旧的漏水”。

他没说话,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我写的“借婆婆周转,待还”那几个字。

“叶棠。”

“嗯?”

“以后这个家你来管钱。”

我把记账本从他手里抽回来。“再说吧。”

他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顾盼结婚那天,咱爸妈也会去。我爸最近在家里一句话都不说,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我爸是不是要跟她离婚。”

“你爸怎么说?”

“他说离婚不至于。但他说以后家里的钱他来管,我妈那点退休金自己留着花。”

“那借条呢?”

“我妈说写好了,明天让盼盼带过来。”

顾延叹了口气。“叶棠,我有时候想,咱俩结婚这三年,我是不是挺混蛋的。”

“你才知道。”

他低下头,搓了搓脸。“以前我觉得家里的事你多担待点就行了。我妈那边我不敢说她,我爸那边我不敢顶他。我总觉得时间长了就好了。”

“现在呢?”

“现在发现,时间长了只会越来越糟。”

窗外有人在放广场舞的音乐,咚咚咚低音炮震得玻璃轻轻响。我站起来去关窗。

“我下周一给公司提离职。”

“嗯。”

“新公司那边要背调,你手机保持畅通。”

“好。”

周六,顾盼把借条送来了。婆婆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金额十一万三千四百元,落款日期和签名。我把借条夹进记账本里,放回抽屉。

顾盼在门口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嫂子,婚礼那天……你能早点来吗?我想让你帮我招呼一下娘家这边的亲戚。”

“你妈呢?”

“我妈那天要招呼我爸那边的亲戚。而且——”她顿了一下,“亲戚们都知道我妈出了事。有些人的嘴,你懂的。”

“行。我几点到?”

“十点吧。帮我看看布置,苏航那边找的婚庆公司他不太懂,我怕被坑。”

她走之后,顾延从卧室出来。

“盼盼让你帮忙?”

“嗯。”

“她倒是越来越像你了。”

我没理他,打开手机看日历。五月十八是个周六,天气如果好的话,那间酒店外面有个小草坪可以拍照。我记下来,准备到时候提醒婚庆公司。

接下来两周,我一边交接旧工作,一边帮顾盼张罗婚礼的事。选捧花、定手捧、核对宾客名单。苏航加了我微信,隔三差五发来一些问题,问糖盒买什么颜色的、喜字贴几号字体的。我有时候回得慢,他就发个“嫂子不急”。

顾延笑说苏航这女婿比儿子还上心。

五月初,我正式入职新公司。陆总监给我安排了工位和电脑,第一周听了六场会,记了半本笔记。新业务的盘子比我之前做的大不少,压力也大。但每天下班的时候,我走出那栋写字楼,回头看一眼二十几层亮着灯的窗户,心里是踏实的。

有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半,顾延在地铁口等我,手里提着两份打包的牛肉面。我们俩坐在马路牙子上吃,面有点坨了,牛肉切得薄。旁边有个大爷遛狗经过,看了我们一眼。

“好吃吗?”顾延问。

“一般。”

“那你还吃这么香。”

“饿了。”

吃完面,他把我手里的空盒接过去扔进垃圾桶,然后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家。”

我站起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比我长,三年前结婚的时候他比现在胖一些,现在瘦了,后颈上多了一颗痣。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

“顾延。”

“嗯?”

“我好像不那么生你气了。”

他回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五月十八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天天晴,偶尔有风。我早上八点起床,穿了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顾延说我像去开会的,被我瞪了一眼之后改口说好看。

到酒店的时候婚庆公司的人刚把花架摆好。我跟负责人对了一遍流程,又检查了签到台的笔和签纸。顾盼在化妆间,穿着白纱,脸上妆已经化了一半。

她看见我进来,从镜子里看我。

“嫂子,我有点紧张。”

“正常。”

“万一苏航他妈今天给我脸色看呢?”

“她给她的,你笑你的。今天你是主角,谁的脸都没你的笑值钱。”

顾盼抿了抿嘴,深呼吸了一下。化妆师让她别动,她就不动了。

十一点半,宾客陆续入座。公公婆婆来了,婆婆穿了件暗红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但眼袋很重。公公西装笔挺,跟亲戚们握手寒暄,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他跟婆婆之间隔了两三把椅子的距离,整场都没有坐在一起。

苏航家的人也到了,他妈妈穿金戴银,脸上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见了婆婆,两人客客气气地点头,说了几句天气和路上的车况。

十二点零八分,婚礼开始。

顾盼挽着公公的手臂走上红毯。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婆婆在台下抹眼泪。苏航站在台上,手里攥着话筒,指关节发白,直到顾盼走到跟前才松开手。

交换戒指的时候,司仪让新郎说两句。苏航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我今天想说句实话。”他声音有点抖,“我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刷墙、会铺地砖、会装水电。但盼盼跟了我,我不会让她饿着。”

台下有人笑了。顾盼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

“还有,谢谢嫂子。”苏航忽然朝台下看过来,“谢谢嫂子那段时间帮忙。以后家里有事,你说话。”

我愣了一下。旁边顾延碰了碰我的手,我转头看他,他在笑。

敬酒的时候,顾盼换了一身红旗袍,端着杯子走到我们这桌。我跟顾延站起来,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嫂子,我昨天把我妈那个旧手机扔了。”

“扔就扔了。”

“微信我都退了。以后有事我就给你打电话。”

她举杯,我举杯。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

“新婚快乐。”我说。

她点头,转身去下一桌。

婚宴散场的时候下午两点多。顾延去送公公婆婆,我一个人留在酒店帮顾盼收拾东西。婚庆公司的人在拆花架,苏航在跟酒店结账。顾盼坐在舞台台阶上,裙摆铺了一地。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累不累?”

“还行。”她歪头靠在舞台侧面的挡板上,“嫂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那天苏航选了他妈,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心里有答案。”

“我想听你说。”

我看着舞台上还没来得及拆的“百年好合”四个字。

“你会难过一阵子。然后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日子不会因为少了谁就过不下去。”

顾盼嗯了一声。

“但苏航没选他妈。”

“对。他选了我。”她笑了一下,把手捧花递给我,“这个给你。虽然你结婚了,但拿着玩吧。”

我接过来。花是白玫瑰配满天星,用香槟色的丝带扎着。我拿在手里,觉得有点沉。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我站在门口等顾延开车过来,手捧花放在副驾驶座上的纸袋里。街边有卖糖葫芦的推车经过,一个小孩拽着他妈妈的衣角不肯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新公司的工作群里,陆总监发了一个表格,让明天之前填完本周复盘。我回了一个“收到”。

顾延的车从停车场拐出来,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看了一眼那束花。

“盼盼给你的?”

“嗯。”

“挺好看。”

他打转向灯,汇入主路。前方红灯,车停下来。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一条名为“五月”的列表底下加了一行:盼盼婚礼完成。借条在。房子加名已办。新工作入职三周。然后我把屏幕按灭。

绿灯亮了。车往前开,后视镜里酒店门口的人影越来越小。

婚礼之后的日子,像水从指缝里漏下去,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月。

我新工作转正了,工资条上的数字第一次突破两万。发薪那天我去银行打了张流水,看了一眼就折好放进包里。没跟顾延说具体多少,他也没问。但他开始往家里的零食柜补货了,以前那个柜子常年只有一包挂面和几罐啤酒,现在多了酸奶、饼干、还有我随口说好吃的那种话梅。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在客厅对着手机算账,屏幕上的计算器亮得刺眼。我靠在走廊墙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回屋了。

顾盼结婚后每周回一次娘家,有时候苏航跟着,有时候她自己。她不再穿那些大牌包了,换了个帆布袋,里面塞着账本和钥匙。有次我在婆婆家碰到她,她正跟婆婆对着一张装修报价单争论,说刷墙的工钱给多了,苏航认识一个师傅每平便宜八块。婆婆说她抠门,她翻了个白眼说妈你以后别管我的钱。

婆婆那次没回嘴。

借条上的钱还了一万,是七月转过来的。婆婆专门打了电话,说理财那边回了一笔小钱,先还一点,剩下的再等等。我在电话里说不用急,她在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

“棠棠,妈以前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都过去了,妈。”

“你爸现在每个月查我的账,工资卡在他那儿。”她笑了一声,苦的,“我也认了,谁让我把家底败了。”

公公管钱之后,家里的伙食反而好了。以前婆婆偶尔会买超市临期的打折肉,现在公公去菜市场拎回来的都是新鲜排骨。他甚至还学会了用手机比价,有次在家族群里发了个截图,说同一款酱油网上买比超市便宜三块五。顾盼回了个白眼表情,顾延回了个竖大拇指。我回了个“赞”。

那天顾延在沙发上刷到这条消息,忽然跟我说:“我爸以前从来不管家务事,现在连酱油都管上了。”

“人总得找点事做。”

“你说他跟我妈,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我想了想。“算过日子。”

顾延没再问。

八月的时候,顾延跳槽了。

他在原来那家公司干了四年,工资从八千涨到一万五,之后就卡住了。我说你投投简历看,他说这个年纪了谁要。我把他简历改了,投了二十家,来了三个面试,最后成了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职位是项目经理,月薪两万二。他拿到offer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发飘,说人家问他期望薪资他随口报了两万,HR说可以再加两千。

“你报低了。”我说。

“我知道,但我怕报高了人家不要。”

“下次记住,跳槽是对自己重新定价。你值多少,你自己先得认。”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叶老师教训的是。”

顾延换了工作之后忙了很多,新项目上线,经常加班到十点后才回来。但有一样,他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会把垃圾带下去,晚上回来如果我在加班,他会把饭菜热好放在桌上,旁边压一张便签。便签上有时写“汤在锅里”,有时画个歪扭的笑脸。我把这些便签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攒了半盒。

九月初,我妈来了一趟城里,说想看看我的新公司。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两趟地铁。我到楼下接她的时候,她正站在写字楼门口的保安亭旁边,仰着头看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脖子上的丝巾被风吹得乱飘。

“高不高?”

“二十七楼。”

“你每天爬上去?”

“有电梯,妈。”

她哦了一声,跟着我往里走,进大厅之前特意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鞋底。电梯里人很多,她贴着角落站,两手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到了公司,陆总监正好出来倒水,看见我带人,点了点头。

“叶棠妈妈?进来坐坐。”

我妈摆摆手说不打扰了不打扰了。陆总监也没坚持,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说要请我吃饭的事改天。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我认得出。我小时候考了第一名去学校领奖状,她在台下就是这个眼神。

中午我请她在楼下商场吃饭。点菜的时候她翻了三遍菜单,最后点了个最便宜的套餐。我又加了一个菜,她瞪我,我说我工资够花。

“够花也要省着点。万一以后……”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以前她每次说“万一以后”,后面都跟着“万一婆家对你不好”或者“万一你手头紧”。但这次她换了个说辞。

“万一以后你想自己干点什么呢。”

“我现在没想那些。”

“没想就对了。先把日子过稳当。”

吃完饭她执意要回去,说家里还有一摊子事。送她去地铁站的路上,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件手织的毛衣。

“秋天快到了,给你织的。你爸非要我织厚点,说城里冬天冷。”

毛衣是深灰色的,领口织得有点歪,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接过来抱在怀里。

“妈,我今年涨工资了。”

“涨了多少?”

“两千块。”

她点点头,没说别的。进闸机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棠棠,你比以前胖了。”

“有吗?”

“胖了点。好。以前太瘦了。”

她冲我摆手,然后被人群裹着往站台走去。我站在闸机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的毛衣还带着她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

十月中旬,顾盼出事了,也不算大事,就是跟苏航吵了一架,自己跑回娘家住了三天。

原因说起来有点荒唐。苏航接了个工程,给一个小区做楼道翻新,赚了四万块钱。他想换台新机器,顾盼想存着当首付。两人在店里吵起来,顾盼说苏航不知道攒钱,苏航说她妈当初败了四十万她怎么不说。这话捅了马蜂窝。

顾盼回娘家那天晚上,婆婆给我打电话,说盼盼哭了一下午,饭也不吃。我说我过去看看。

到的时候顾盼正窝在她以前的房间里,床上扔着两个抱枕和一个揉皱的纸巾团。我进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苏航那句话是过分了。但他能干,四万块说挣就挣回来了,换台机器也是为了以后接更大的活。”

顾盼从枕头里抬起脸。“嫂子,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我是说你别因为一句话把前头的好日子毁了。你俩从结婚到现在,吵过多少回了?”

她吸了吸鼻子。“好几回。”

“每回都是他怎么认错的?”

“……他嘴笨,不会哄人。”

“但他第二天是不是该干嘛干嘛?给你煮饭、去店里干活、晚上回来陪你?”

顾盼不吭声了。她手里捏着手机,我瞥见屏幕上已经打了很长一段话,大概是准备发给苏航的。最后她全删了,发过去四个字。

“吃饭没有。”

苏航秒回:“没。等你回来一起。”

顾盼第二天一早就回去了。后来婆婆跟我说,她走之前把苏航之前给她买的那只贵包挂在二手平台上卖了,钱转给苏航买机器。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怪怪的,像是心疼,又像是不敢相信。

我把这件事讲给顾延听。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盼盼确实变了。”

“人总要变的。”

“你变了吗?”

我想了想。“变了。”

“哪变了?”

“以前我觉得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现在觉得,忍可以,但不能一直忍。该说的得说。”

顾延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我肩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现在工资比我高两千,家里是不是该你当家了?”

“轮不到你偷懒。”

他笑,没再说话。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叮响了两声。电视里在放一档装修节目,主持人正唾沫横飞地介绍一款智能马桶。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公公过生日。

婆婆提前三天就给我打电话,说今年不想大办,就家里人吃顿饭,让我帮着订个蛋糕。我问她几个人,她说顾盼两口子加上我们,六个。

“不请亲戚了?”

“你爸说没意思。以前过生日请一桌人,喝酒吹牛一晚上,散了之后没人记得。今年就自己人吃顿安生饭。”

我在网上订了个八寸的水果蛋糕,不大,够六个人分。又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和两斤牛肉,提着去了公婆家。

进门的时候婆婆在厨房忙活,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他见我来,站起来接过东西。

“你妈说你买了蛋糕?”

“嗯,水果的,不太甜。”

“好。太甜的你妈不能吃。”

他把鱼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两万块钱。

“爸——”

“拿着。”他坐回沙发上,语气平淡,“借条上那十一万,你妈还了一万,这是两万。剩下的六万多,年底我发了年终奖再凑点,争取明年上半年还清。”

“您不用这么急。”

“欠着不舒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前我觉得这钱就该你们出,一家人不分彼此。现在想明白了,不分彼此可以,但不能只让一个人吃亏。”

我把信封收好。顾延从厨房探出头来叫我去帮忙剥蒜,我应了一声站起来。

“爸,谢谢您。”

他摆摆手。“去去去,别煽情。”

饭桌上,公公给每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他举杯的时候环视了一圈。

“今年这个生日,我过得舒心。话不多说了,就一句——家和万事兴。”

顾盼第一个把杯子碰上去。“爸,你这话每年都说。”

“每年说你也得听着。”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苏航不太会喝酒,一口下去呛得直咳嗽,被顾盼拍了好几下后背。婆婆在旁边偷笑,被公公瞪了一眼。

吃完饭切蛋糕的时候,公公把第一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上面有一颗草莓、半个黄桃和一坨奶油。顾延凑过来把我那块上的草莓叼走了,我踢了他一脚,他把黄桃还给我,说扯平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了那个铁盒子。便签、存折、借条、还有一张上个月拍的合影。合影是公司团建时同事拍的,我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露出牙齿。照片是电子版,我打印出来放在盒子里,压在借条上面。

借条上,婆婆的字迹工工整整,还款记录我用铅笔在旁边一行一行记着。年初的一万,秋天的两万,还有婆婆那通电话里说的“以后慢慢还”。

我合上盒子,放回柜子里。

顾延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一边擦一边问我明天要不要去看场电影。

“什么电影?”

“随便,看评分高的。”

“行。”

他坐到床边,毛巾搭在脖子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叶棠,你那个记账本还在记吗?”

“在啊。”

“这个月记了什么?”

我想了一下。这个月记了发薪、交了水电费、买了两件衣服、给娘家转了三千,还有一条——给顾延买了一件羽绒服。

“记了好多。”

“我看看。”

“不给看。”

“为什么?”

“私房钱都被你看了还叫私房钱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很清楚。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他躺下来,拉了拉被子。

“叶棠。”

“嗯。”

“以后每年过生日,我也给你买蛋糕。”

“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三月十七。”

我转过头看他。他闭着眼,呼吸已经放缓了。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黑暗里,手突然被握住。温热的,有点潮。

“你手出汗了。”我说。

“热的。”

“十一月了热什么热。”

他没松开。

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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