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宇107名应届生被劝退,他们不去仲裁直接把举报信寄到港交所和欧盟,奔驰率先立案,补偿从半月工资升级到6个月工资兜底,可"招应届生拿补贴、年年换新人"到底算不算骗补,有关部门该查查了。
8月上旬,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的HR办公室里,一场场约谈在密集进行。440名2026届应届生,大多数是硕士,甚至有博士,一个月前才带着憧憬入职这家国内车灯行业龙头,此刻却要面对HR冷冰冰的"二选一":以"个人原因"签字离职,拿半个月工资走人;或者拒绝签字,被单方面强制调岗到流水线,去"打螺丝",薪资按普工标准重新核定。HR还在录音里暗示:常州400多人的HR圈子里,不配合的人以后背景调查都过不了。
最终,107人被迫解除劳动合同。这意味着他们失去的不仅是这份工作——由于入职即缴纳社保,这批年轻人彻底失去了应届生身份,秋招补录与公考、国企校招的专属通道一并关闭。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星宇是不是经营撑不住了?数据给出的答案恰恰相反。
星宇股份2025年上半年营收68.84亿元,归母净利润6.69亿元,账面现金及现金等价物27.11亿元。它是中国最大的汽车照明产品提供商,按2024年销售收入计,中国市场占有率11.0%,全球4.2%,位列中国第一、全球第七;在20万元以上乘用车照明前装市场,国内市占率22.1%;智能车灯全球第一,国内市占率高达70.2%。
这样一家公司,在2026年1月26日首次向港交所递交H股上市申请,5月被证监会要求补充材料,7月26日首版招股书六个月期满失效,7月29日火速二次递表,8月14日拿下证监会境外发行备案通知书,拟发行不超过4479.97万股H股,保荐人为华泰国际。
时间线摆在这里:7月29日二次递表,8月上旬开始约谈,8月8日前后107人协商一致解除合同。换句话说,砍掉这批应届生的时间点,卡在二次递表后第十天左右,正值港股IPO聆讯前的最敏感窗口。
这就不难理解了。校招440人,定岗研发、技术、管培,硕士占比超六成,意味着高昂的人力成本。在上市前夜,把这批"最便宜的校招新人"优化掉,对当期薪酬费用和优化人均效能的算计太明显。而所谓"行业下行、订单取消、组织缩编",更像是一个方便写在HR话术手册里的理由。
⚠️ 真正刺痛社会的,不是"打螺丝"这三个字,而是企业把自己的招聘决策失误,主要让毫无抗风险能力的应届生来买单。
换作大多数职场人,面对这种处境可能就这么认了。劳动仲裁耗时长、成本高,应届生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等仲裁出结果,秋招早关了,应届生身份也没了。
但这批00后没按HR写好的剧本走。他们干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把HR约谈录音、劳动合同原件、调岗通知、飞书聊天记录、要求签"个人原因离职"的书面材料,全部整理成完整证据包,翻译成英文,兵分几路同时递出。
第一路直送港交所上市科。投诉核心指向三条:招股书未披露群体性用工争议这一重大劳工负债与内控缺陷,违反港交所附录C2的ESG守则;大规模劝退决策谁拍板、内控委员会有无留痕存疑;上市合适性审查必须把事件纳入问询。港交所不会凭投诉直接枪毙IPO,但必然把球踢回保荐人,聆讯前补一节"重大用工争议"披露、时间表往后拖一个季度,是大概率的事。
第二路更狠,瞄准星宇的海外命门。星宇是宝马、奔驰、大众等欧洲车企的核心一级供应商,车灯产品直接供应对方整车生产线。学生们按宝马、奔驰、大众公开的供应商行为准则与举报通道格式发件,附件比对欧盟反强迫劳动条例、企业人权尽责指令、国际劳工组织强迫劳动指标,点出"不签字调流水线+背调挟制"在ILO语境中踩中威胁惩罚线。
奔驰的BPO(企业和人员保护办公室)举报系统正式受理了举报,生成案件编号WB0011869,回函明确写道:"您描述的行为不符合梅赛德斯-奔驰的企业原则,我们也希望业务合作伙伴遵守这些原则",并把报告转交专业团队进一步审查。大众集团调查办公室也确认受理。
为什么远在德国的奔驰反应比国内某些部门还快?不是因为它特别有正义感,而是欧盟《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CSDDD)摆在那儿——用工合规问题会直接牵连品牌方对供应商的连带责任。一旦触发欧盟相关法规,星宇面临的可能是出口受限、客户暂停合作,那是比国内罚款严重几个量级的风险。
8月25日,常州市人社局发布通报:确认星宇股份共招录2026届高校毕业生440名,与107人解除劳动合同,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造成不良影响;企业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经查,该企业不存在违规享受就业和人才类政府补贴行为。截至8月25日,107人中已有22人实现就业,14人参加其他企业面试。
两天后,8月27日,星宇股份发布致歉信,承认"管理层在决策上有失误,管理上有疏漏;在具体执行中沟通生硬、方法简单,未顾及同学们的切身利益"。补偿方案全面升级:
即时发放为期3个月的求职生活补贴(多人已收到一次性1.5万元),继续向留宿公司宿舍的同学提供免费住宿
积极联系其他企业提供适配岗位,组织参加由人社部门举办的专场招聘会
如3个月内(11月底前)未实现单位就业,给予该同学6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
8月28日,常州市人社局举办星宇股份离职学生专场招聘会,56家企业提供199个职位、需求1368人,月薪5000元起,最高年薪24万元。
从"半个月工资打发走人",到"3个月求职补贴+6个月工资兜底",补偿标准翻了好几倍。中间隔的不是仲裁时长,而是一封能触达港交所和海外客户合规部的邮件。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在约谈中选择留下的员工未获补偿,仍在工厂从事基础工作,且未被承诺转正。换句话说,"留下来"的人,处境未必比"走的人"更好。
原文作者抛出的核心质疑是:企业招应届毕业生享有就业岗位补贴,干一段时间又清退,再招下一批——这个循环是否构成对国家就业补助资金的"软套取"?
先把官方结论说清楚:常州市人社局通报明确,星宇股份"不存在违规享受就业和人才类政府补贴行为"。这是基于现行政策框架下的合规性判定。
但"没违规"不等于"模式合理"。我们来看看就业补贴政策的逻辑。以长春市为例,2024-2025年度"高校毕业生就业生活补贴"企业增发部分,要求申报人员必须与用人单位签订一年(含)以上正式劳动合同,且补贴按月发放,博士800元/月、硕士500元/月、本科300元/月,最长24个月。多地政策都有类似逻辑:补贴的本质是用公共财政撬动企业"稳定吸纳"应届生,合同期限和就业稳定性是隐性门槛。
而国家层面对骗取套取就业补助资金的定性也非常清晰。人社部、财政部《就业补助资金管理办法》第十八条规定,对于骗取套取补贴的单位和个人,按规定收回补贴并追究相应责任,涉嫌犯罪的依法移送有关机关处理。《就业补助资金使用监管暂行办法》第十二条进一步明确:以不实承诺或欺诈、伪造证明材料或其他手段骗取就业补助资金支出的,要责令退回资金;涉及数额较大或不退回资金的相关单位、机构及个人,由人社、财政部门记入公共信用信息平台,实行联合惩戒;涉嫌违法犯罪的,依法移交相关部门。
湖南岳阳曾有判例:一对夫妻通过虚构12名高校毕业生见习信息、伪造学校公章等材料,骗取就业见习补贴13.76万元,被法院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缓期执行)并处罚金。这是典型的"硬骗补"。
那么星宇的模式算什么?如果企业真实地招录了应届生、真实地签订了劳动合同、真实地缴纳了社保,从字面合规角度看确实不构成"虚构劳动关系"。但公众质疑的真正痛点在于:当"大规模招录—短期集中清退—再招下一批"成为一种可复制的用工节奏,国家就业补贴的财政杠杆效应就被架空了——钱发了,但促进"稳定就业"的政策初衷并没有达成。应届生身份被消耗,秋招窗口被错过,公共就业服务资源也被反复挤占。
更关键的是,现行监管更多聚焦在"事前审核"和"材料真实性"上,对"招录后稳定性"的事中事后核查,存在制度盲区。人社部虽然要求"对补贴金额大、人数多、期限长的补贴对象加强核查抽查、实地检查",但当企业用"协商解除"而非"违法解除"的方式规避直接责任时,传统的劳动监察路径很难穿透。
8月27日星宇股份股价收盘下跌5.20%,创下2020年5月以来的新低。一家根本不差钱的公司,为了省107个应届生的成本,把自己送上了资本市场和全球供应链的双重审判台。
回看整个事件,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不是企业的算计,而是107个年轻人拿着合同、拿着录音,在本地走正规维权渠道,得到的只是一句"方法生硬",HR总监停职,企业零罚款。他们不得不绕半个地球,研究港交所规则、整理英文投诉材料、摸清欧盟供应链合规框架,才能让一家上市公司低头。
这折射出一个尴尬的现实:对于深度嵌入全球供应链的中国制造企业来说,海外客户的ESG合规要求、资本市场的披露规则,往往比国内的劳动监察更具约束力。当一家企业的订单和估值高度依赖海外客户与跨境上市,劳工权益就不再只是HR部门的事,而是直接进入上市审核与跨国订单的及格线。
而对于千千万万普通的应届生来说,这次事件的真正价值在于:它演示了一套新的维权思路——当本地仲裁耗不过企业的耐心时,企业最在意的资本市场合规与海外供应链合规,往往是最快的破局点。这群00后没有用口号对抗资本,他们用的是港交所的ESG守则、欧盟的供应链尽职调查指令、奔驰的BPO举报通道——用规则对抗规则,用跨国资本的规则约束本土企业的算计。
中银律师事务所李叔凡律师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不能让企业的市场经营波动,由毫无抗风险能力的应届生来买单。"这句话值得所有正在冲刺IPO、正在深度绑定海外供应链的中国制造企业反复掂量。因为下一封用英文写成的举报信,可能就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