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终奖到账了。”
林薇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抽烟。她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短信上那串数字我数了两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一千一百万整,税后。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截了张图。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很稳。我走到门口,靠着门框说:“晚上不做了,出去吃。”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订你上次说的那个园子,叫上爸妈他们。”
林薇这才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她没问吃什么、多少钱,也没说“太贵了”。就只是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切那根黄瓜。
这是她的习惯。心里有话,脸上不显,手上动作也不停。
我在客厅给母亲打电话。她接了,先说“又乱花钱”,我笑了一声说年终奖发了,一家人吃顿饭。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行,你爸这两天正念叨你呢。”
挂了电话,我给沈棠发微信。她是我妹,比我小三岁,在城东一家广告公司上班。消息发过去,她几乎是秒回:“哥!真的假的!我晚上肯定到!”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我摇摇头,把手机撂在沙发上。微信又震了一下,是沈棠发来的:“哥,哪个包间啊?我到时候直接过去。”
我把地址发了过去,没多想。
下午去了趟公司,处理几个年前遗留的项目。开会的时候我盯着投影走神,手里拿了支笔在会议记录反面画东西。等回过神来,纸上是一张圆桌,十几个圈圈围着,中间写了两个字——家宴。
我捏了捏右手虎口,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散会后我给林薇发微信,让她下班直接过去,我订了六点半。
她回了个“好”。然后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你下午记得吃点东西垫垫,别空腹喝酒。”
我看了一眼,没回。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分。
五点半我离开公司,开车往城西走。那家私房菜馆藏在老街里面,门脸不显,青砖灰瓦,进去后别有洞天。我订的是最大的包间,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
到得早,我先在包间里坐了一会儿。服务员进来问喝什么茶,我说普洱吧,家里人爱喝。
六点出头,父亲母亲先到了。母亲穿着那件深蓝色薄呢外套,头发染过但发根又白了一截。父亲还是那件灰色夹克,领口磨得有点起毛。
我站起来迎他们,母亲拉着我胳膊上下看:“瘦了。”
“妈,我胖了四斤。”
“那是水肿。”她拍拍我手背,语气笃定。
父亲没说话,在桌边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又放下。我倒了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茶不错。”
六点半,岳父岳母也来了。岳母一进门就笑:“聿川啊,以后可别再这么破费了,随便吃吃就行。”我请她入座,说一年就一回,应该的。
林薇到得最晚。她进包间的时候还穿着上班的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纸袋。坐下后从纸袋里拿出一瓶解酒药,放在我手边,小声说:“药店顺手买的。”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凉的。
沈棠还没到。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二。正准备发消息问她到哪儿了,包间门被推开了。
沈棠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喊了声“哥”,然后回头对着走廊里挥手:“这边这边,进来啊。”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人,男女都有,穿着打扮看着像公司同事。沈棠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哥,这几个是我同事,刚好在附近吃饭,听说我哥请客,非要过来敬杯酒,你不会介意吧?”
我愣了一下,但当着这么多人不好说什么,只能站起来招呼:“坐坐坐,加几把椅子。”
服务员开始加椅子。包间原本宽敞,加了五六把后有点挤。母亲往我这边挪了挪,低声问:“棠棠怎么带这么多人?”
我摇摇头:“没事,吃顿饭而已。”
沈棠带着她那些同事坐到了桌子另一头。她声音高,整个包间都能听见:“你们随便点,我哥请客,我哥今年年终奖一千多万呢。”
我皱了皱眉。
父亲放下茶杯,看了沈棠一眼,没说话。林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转过头,她冲我微微摇头。
那意思我懂:忍一忍,大过年的。
我吸了口气,拿起菜单对服务员说:“先上凉菜吧。”
菜陆续上来。我陪着父亲喝酒,陪母亲说话,给林薇夹菜。沈棠那桌越来越热闹,又来了几个新面孔,我没细数,只看见服务员往那边加了两次椅子。
吃到一半,我起身去洗手间。走廊里碰见经理,他看见我,停下脚步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点点头:“沈先生,今晚人挺多的。”
我笑:“是,家里热闹。”
经理也笑了笑,侧身让路。我走出两步,听见他在身后叫住我:“沈先生……”
我回头。他犹豫了一下,摆摆手:“没事,您慢用。”
洗手间回来,我发现包间里又多了好几个人。沈棠正举着手机跟一群人在圆桌边上自拍,闪光灯晃眼。
我坐回位子,林薇凑过来小声说:“你妹那桌都快成公司聚餐了。”
我“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再说话。
母亲在讲我小时候的事,说我三年级拿了数学竞赛一等奖,请全班同学吃冰棍,花光了身上所有钱,回家走路走了四十分钟。桌上的人都笑。
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心里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热闹是真热闹。可这热闹里头掺了东西,像一碗白粥里落了粒砂子,不大,但硌牙。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沈棠发来的微信:“哥,我有个同事在附近加班刚结束,能过来一起吗?”
我锁了屏,没回。
抬头看她的方向,她也正看着我,手机举在耳边,冲我比了个口型:“就一个。”
我站起来,走过去。包间里人声鼎沸,我走到沈棠身边,低头在她耳边说:“今晚是家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我胳膊:“知道知道,哥你最好了。”
我没再说什么。
回到座位,林薇已经帮我倒好了茶。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点点担忧,但没问。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的。
这顿饭还得继续。我对自己说,别想太多,好好陪着爸妈。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服务员端来了最后一道甜品,我起身去前台结账。
沈棠也站起来了,跟在我后面,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哥,我朋友说想打包几份甜品带走,行不行?”
我没回头:“随便。”
走到前台,我递出银行卡。收银员接过卡,操作了几下,表情突然僵住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屏幕,反复确认了几遍。
“先生,您一共消费——一千零九十二万。”
我愣住了。
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经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侧,压着嗓子,语速很快:“沈先生,今晚这55位客人,是您妹妹带来的公司员工。”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还没等我开口,身后响起了沈棠的高跟鞋声。她拿着手机,脸上还带着笑:“哥,你结好没?我同事还在外面等着呢——”
我转过身,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她笑容没变,伸手要来挽我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章
包间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人脸上却显得假。
我看着沈棠,她穿了一件浅杏色羊绒大衣,头发披着,嘴唇红润,看起来跟这高级馆子的装修很配。她还在笑,声音软和:“哥,怎么了?”
我没说话。脑子里那串数字还在响。一千零九十二万。我第一反应是系统错了,第二反应是有人盗刷,第三反应才落到经理刚才那句话上。
55个人。她带来的。
经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克制而紧张。他递过来一沓打印好的消费明细,用几乎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沈先生,事情有点复杂,要不我们先到旁边谈?”
我接过那沓纸。最上面一行,是拉菲酒水单,八瓶,十五万一瓶,旁边列着每瓶的开瓶时间,时间线精确到分钟。我一张一张往下翻,帝王蟹十六只,佛跳墙套餐五十五位,每人单价六万八,还有别的记不清了,只记得翻到最后一行,总计那栏写着——1092万。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能感觉到纸张在抖。不是手抖,是我整个人都在用力。
“沈棠。”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哥?是不是钱不够?没事的我带了卡,可以先垫一点……”
“你带了多少?”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问。她低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小声说:“我卡里还有三万多,可以先刷。”
我闭了闭眼。
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她没看沈棠,只走到我身侧,轻轻把我手里那沓纸抽过去,低头看了两眼。
然后她抬头看沈棠。
“55个人。”林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公司的?”
沈棠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红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嘴硬着:“嫂子,我那些同事就是过来捧个场,顺路吃一口,不至于吧?”
“顺路吃一口。”林薇重复了一遍,嘴角勾了勾,没再说话。
我转头对经理说:“把包间里所有人留下来,一个也别走。”
经理连忙点头,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几个保安从侧门进来,站到了包间门口。
沈棠急了:“哥你干什么?你还要扣人?那都是我同事!你这样我以后在单位怎么混——”
“你现在想的是这个?”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包厢门被推开,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难看。母亲跟在后面,一脸茫然:“出什么事了?”
沈棠看见父亲,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跑过去抱着父亲的胳膊:“爸,哥要报警抓我同事……”
父亲没看她。他的眼睛越过沈棠,落在我脸上。沉默了几秒,他问:“怎么回事?”
我把那沓消费明细递过去。父亲接过,低头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沉。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母亲凑过来看,只一眼就惊叫起来:“一千多万?吃什么东西能吃掉一千多万?!”
岳父岳母也出来了,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包间里那些沈棠的同事,有的还坐在椅子上,有的站了起来,一个个面露尴尬。有人小声说:“我们是沈棠叫来的,说是她哥请客随便吃。”
另一个人接话:“就是,我们也不知道原来这么贵啊。”
“不知道这么贵?”我转过身,看着说话那两个人,“那你们点单的时候,有没有看清楚菜单上的价格?”
没人吭声了。
我走回前台,对经理说:“我需要完整的监控记录、加座记录、点单记录,以及所有进包间人员的身份登记。”
经理点头:“沈先生,这些我们都可以提供。不过客人身份登记……我们没有这个权限,可能需要报警处理。”
“行。”我拿出手机,按了110,没拨出去,先看向沈棠。
她还在哭,眼泪糊了半张脸,妆有点花了。她松开父亲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哀求:“哥,别报警。求你了。我错了行不行?这钱……这钱我慢慢还你。”
“慢慢还。”我低头看着她,“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还一千万,要还多少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数字。
林薇在旁边说了一句:“报警吧。”
沈棠猛地转头看林薇,眼神里全是怨:“嫂子你——”
“我怎么了?”林薇静静地看着她,“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我拨通了电话。
警察来得很快,四十分钟。这中间沈棠一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哭累了就小声抽噎。她那些同事被保安拦在包间里,有人不耐烦,有人打电话,有人来回踱步。
我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林薇陪着我。她没说话,只把解酒药剥了一粒放在我手心。
我低头看着那粒白色药片,突然笑了:“你说我是不是太大方了?”
林薇也笑了笑,笑得有点淡:“你才知道。”
爸妈坐在对面。母亲一直捏着父亲的手,嘴唇发白。父亲沉默地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升起来,在暖黄的灯光里散开。
警察到了之后,先了解了情况,然后调取了监控。我和一个年轻警察在监控室里看回放。画面里,沈棠六点半进包间,六点三十七分开始打电话。六点五十,第一批同事到达。七点二十,她在包间门口跟服务员说话,指了指里面。七点四十五,她站在前台,用手指着酒水单,嘴巴动得很快。
年轻警察转头看我:“沈先生,这段能不能放大声音?”
技术人员操作了一下。沈棠的声音从监控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对,就这个,拉菲,先开四瓶。不对,开八瓶。我哥年终奖一千多万,不差这个钱。都记我哥账上,沈聿川。对,就是那个大包间。”
我站在那里,盯着屏幕。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挥,脸上带着笑,跟她平时跟我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画面切换。七点五十分,她站在包间门口,对着手机说:“都来,我哥请客,随便点。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七点五十八分,电梯间涌出十来个年轻人。沈棠迎上去,笑着把人往里领。
我转头看向监控室的门。
门口站着沈棠。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起来了,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脸色惨白。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看到我的眼神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关掉视频,从监控室走出来。
走廊里站满了人。父母、岳父母、林薇、沈棠的同事、几个警察。
我走到沈棠面前。
她仰起脸看我。这一刻她看起来很小,很害怕,像小时候跟在我后面跑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疼得龇牙咧嘴叫哥哥。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会蹲下给她擦碘酒的哥哥了。
“沈棠。”我叫她全名。
她肩膀抖了一下。
“今晚这一千零九十二万,我一块钱都不会替你付。”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没看她,转头对旁边的警察说:“麻烦按照法律规定处理。”
警察点头:“沈先生,金额巨大,我们会立案侦查。这55个人的身份信息需要逐一登记核实。”
沈棠的同事一听要登记,有人慌了:“我就来吃了顿饭,怎么还要登记?我又不知道她没跟她哥说!”
另一个人声音更大:“就是啊,沈棠说她哥请客随便点,我以为就是正常的公司聚餐,哪知道要这么贵!”
我看了那人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林薇走到我身边,小声问:“你确定要追究到底?”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群山,云雾缭绕。
“林薇,”我说,“如果这次我不追究,下一次呢?她只会变本加厉。我今天不狠心,以后全家都不得安宁。”
林薇没说话,只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掌温热而干燥,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我们挤在出租屋里,暖气不足,她就用手捂着我的脚,说:“暖和一点没?”
那时她也是这么握的。
我反手握住她,对经理说:“把现在包间里还没走的那些人,还有已经走了的,只要能查到,全部列出名单。这顿饭,除了我家人吃的,其余的一分钱我都不认。”
经理连连点头。
沈棠突然尖叫起来:“沈聿川!你就是想让我在单位待不下去!你就是想毁了我!你那么有钱,一千万对你来说算什么——”
父亲终于发作了。
他一拍桌子,声音大得像打雷:“沈棠!你给我闭嘴!你自己做错事,还有脸怪你哥?!”
沈棠被这一声吼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母亲坐在旁边,眼泪流了满脸,却什么都没说。
我走到父母面前,蹲下来。
“爸,妈,今晚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我该请你们吃饭还是请,但这笔账,得沈棠自己扛。”
母亲抓住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聿川啊,她毕竟是你妹妹,你……你能不能……”
“妈,”我打断她,语气很轻,“她是我妹妹。但她带55个人来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她哥?”
母亲张了张嘴,眼泪又涌出来。
父亲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他站起来,走到沈棠面前。沈棠低着头,不敢看他。
“跟你哥道歉。”父亲说。
沈棠没动。
“我让你道歉!”
沈棠猛地抬头,眼泪疯狂地往下掉:“对不起……哥,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句“对不起”太轻了。轻得压不住一千万的重量。
我没有原谅她。转身对林薇说:“走吧,送爸妈回家。”
林薇点点头。她松开我的手,走过去扶母亲。母亲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回头看沈棠。
父亲没动。他站在沈棠面前,像一棵老树。
我知道,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但有些账,必须算清楚。
第三章
回家路上,车里很安静。
林薇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后座,母亲靠在父亲肩上,一直在抹眼泪。父亲望着窗外,一声不吭。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中控台上那瓶解酒药还放在那里,没拆封。
路过一个红绿灯,林薇突然说:“我明天晚班,你要是想处理沈棠那边的事,我让同事帮我顶半天。”
我“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车子开进小区,停好。我先下车,去扶母亲。母亲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指甲陷进我手背里。
“聿川,”她声音沙哑,“棠棠她……警察那边……真的会坐牢吗?”
我实话实说:“看数额,看性质。如果认定盗刷或者诈骗,一千万以上,十年起步。”
母亲浑身一软,差点站不住。父亲赶紧扶住她。
林薇在后面锁了车,快步走过来,帮着一起把母亲扶上楼。
进了屋,母亲坐到沙发上,整个人蜷缩着,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父亲在阳台抽烟,没开灯,只有一个红色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林薇去厨房烧水。我站在客厅中间,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机一直震。沈棠的电话、沈棠的微信、沈棠同事发来的好友申请。我调了静音,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林薇端了热水出来,放在母亲面前。母亲没接。她只是喃喃地重复:“怎么会这样……棠棠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想知道。
沈棠比我小七岁。我大学毕业那年她刚上高中,父母身体不好,她的学费生活费大部分是我出的。后来她考上大学,我每个月给她打钱,直到她毕业工作。
我没亏待过她。她找工作面试那套套装是我买的,她租第一个房子押金是我转的,她跳槽后第一次升职请同事吃饭,也是我私下给她转了五千块。
我那时候觉得,当哥哥的,该这样。
可现在我想,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我太习惯了给。给钱、给笑脸、给包容、给“没关系”。久了之后,在她眼里,我的钱就不是钱了,是取之不尽的池塘。她拿习惯了,觉得天经地义。
水壶烧开的声音响了两次,我才回过神来。
林薇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眼神复杂。她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走过来递给我。
“你手背有伤。”
我低头一看,手背上被母亲指甲划了一道红痕,渗了点血。我不记得疼。
林薇拿了创可贴过来,撕开,贴上去。动作利索,像处理病人。
“谢谢。”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跟我客气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睡。凌晨两点多,警察打来电话,说55个人已经全部登记完毕,其中42人现场没走,另外13人离开后通过监控和微信记录锁定,正在逐一联系。
沈棠被带回派出所做笔录。父亲非要跟着去,我和林薇拦不住,只能由他去了。母亲在家等消息,坐在沙发上不肯回房间。
凌晨四点,父亲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背比下午更弯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喝了一大口,然后说:“她全说了。”
“说什么了?”
“说是想让她同事看看,她有个有本事的哥。以后在公司能站稳脚跟。”父亲的声音很轻,像用尽了力气。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杯子在发烫。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在同事面前有面子,她可以把我的信任踩在脚底,把全家人的脸面押上去赌。
第二天一早,沈棠公司来了人。一个自称是人力资源总监的女人,四十来岁,干练精神。她先找到我,说是来了解情况。
我把昨晚的监控记录、消费明细、微信聊天截图全部给她看了。
她越看眉头越紧,最后放下手机说:“沈先生,这种行为严重违反公司规定,我们会立即启动内部调查。如果属实,沈棠会被开除,并且可能面临民事追偿。”
我点点头:“那是你们内部的事。我只负责把我这边的证据交给警方。”
人力总监犹豫了一下,问:“沈先生,您妹妹的同事里,有两个是我们公司的猎头合作方。我看到了聊天记录,她邀请他们的时候,说的是‘我哥有资源可以对接’。”
我皱眉:“什么资源?”
“她在群里说,她哥是科技公司合伙人,手里有大量客户资源,可以做广告投放。所以那两个猎头才特意过去。”人力总监顿了顿,“如果这属于虚构事实获取利益,性质会更严重。”
我捏了捏眉心。
原来如此。她不止是蹭饭,她是拿着“我哥”当招牌,给自己铺路。
送走人力总监后,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林薇还在上班,家里就我一个人。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我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沈棠来家里吃饭,随口提了一句想跳槽。我当时接了电话,没太在意。后来林薇说,沈棠在阳台打电话,跟人说什么“我哥公司一年流水几个亿,客户都是大品牌”。
当时林薇就说:“你妹好像在外面把你吹得有点大。”
我笑了笑说:“小姑娘好面子,随她去吧。”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就已经在铺路了。
手机响了,是母亲。她声音嘶哑:“聿川,棠棠公司把她开除了,你知道吗?”
“知道。”
“她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她现在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同事也怪她,还可能要赔钱坐牢……聿川,妈求你了,你能不能……”
我沉默了很久。
“妈,”我说,“不是我毁了她。是她自己毁了自己。”
电话那头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母亲说:“我知道。可是她是你妹妹啊。”
“所以我才更不能纵容她。”
母亲没有再说话,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清脆得刺耳。
我点了一根烟,刚抽一口就呛住了。才想起来,我戒烟三年了。
这烟是父亲的。他昨晚落在阳台上的。
我掐灭了烟,回到屋里,给律师打电话。
“帮我准备起诉材料。盗刷、诈骗,看哪个先成立,就按哪个走。”
律师说:“沈总,确定吗?对方是您亲妹妹。”
“亲兄弟明算账。”我说,“何况她没当我是亲人。”
挂了电话,我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我想起小时候,沈棠发烧,我背着她走了三里路去诊所。她在背上说:“哥,等我长大了,我要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那时候她才七岁。
如今她二十七岁。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
手机又响了。我擦了把脸,回到客厅。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沈聿川,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踩死?你别忘了,我手里也有你的把柄。”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窗外,天阴了。
第四章
那条短信我一直没回。
我知道沈棠在激我。她越这样,越说明她慌了。一个人慌到一定程度,就会口不择言,就会搬出一些莫须有的东西来威胁。
但林薇不这么想。她下班回来,我把短信给她看。她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她说有你把柄,你觉得是什么?”
我摇头:“不知道。也可能是在诈我。”
林薇放下手机,看着我:“聿川,你认真想一下。你有没有什么事,是她知道、别人不知道的?”
我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想了很久。
“有。”我说。
林薇在我旁边坐下,等我说。
“三年前你爸生病,我找沈棠借了二十万周转。她当时没犹豫就转了。后来我还她了,还多给了五万。但当时她让我写了张借条。”我顿了顿,“她还给我的时候,我让她把借条撕掉,她说撕了。”
林薇皱眉:“你确定她真的撕了?”
我不确定。
借钱那会儿,沈棠刚工作不久,手上也没多少积蓄。但那笔钱她是真拿了。我后来还清了,也真的以为借条没了。
现在她提“把柄”,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
林薇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她有个习惯,心里烦躁的时候会一只手捏另一只手的虎口。她在医院时我见过,遇到难缠的病人家属,她就这么捏。
“如果她有借条,”林薇停下来说,“上面写了利息,或者写了什么别的条件,她要是拿出来做文章……”
“借钱还钱,天经地义。她能做什么文章?”
林薇看了我一眼:“如果她篡改了借条内容呢?如果上面写的不是二十万,是别的数呢?”
我一愣。
这我倒真没想到。
我拿起手机给律师打电话,把这个情况说了。律师说,如果沈棠手里有伪造的借条,那性质就更严重了。建议我收集所有转账记录,包括当时借钱和还钱的银行流水。
挂了电话,我去书房翻旧手机。那部手机是几年前的,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我充上电,在相册和微信备份里翻找转账截图。
林薇在门口看着我:“你当时借了二十万,有没有备注?”
“没有。”我说,“她说急用,直接转了。我还的时候也没备注,就是转账。”
林薇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打开电脑,登录我的网银,一笔一笔往回翻。翻了快半个小时,终于找到那两笔记录。
“2022年8月15日,沈棠向你转账20万。2023年3月22日,你向沈棠转账25万。”林薇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我点头:“就是这两笔。中间隔了半年多。”
林薇凑近看了看,指着2023年3月那笔说:“这笔备注写了‘还棠借款’。”
我愣了一下。我不记得自己写过备注。
再仔细一看,这五个字确实是我打字习惯,但当时怎么想的,已经模糊了。
“有这个备注就没事。”林薇说,“即便她拿借条出来,我们也有还款记录。”
我心里稍安。
但沈棠那条短信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深,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
晚上七点多,警察打来电话,说沈棠在审讯中提到了“借条”的事,说她手里有一张我写的借条,金额不是二十万,是二百万。
我听完之后,气笑了。
“她真这么说?”
“是的。但我们要求她提供借条原件,她拿不出来。她说放在老家,要明天才能拿。”
“没有借条。我当年没写。”我停顿了一下,“就算写了,金额也对不上。我有转账记录,可以证明当年就二十万,并且已经还清。”
警察表示会继续调查,并提醒我保存好证据。
挂了电话,我在书房坐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雨声细密,落在窗户上像撒了一把沙子。
林薇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我手边。她没问我电话内容,只轻轻说:“喝点。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鸡蛋汤,咸淡刚好,热的。
“林薇,”我放下碗,“如果沈棠真的不要脸到那个地步,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她靠在我对面桌边,抱着胳膊,歪头想了想。
“你不是心软。你是太重感情。”她说,“这本来不是坏事。但感情得给值得的人。”
我没说话。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沈棠被拘留了。我通过办案民警看到了一段笔录。她在笔录里说,那张借条是“当时我哥开玩笑写的”,但被问到具体金额、时间、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时,她前言不搭后语。
最后她哭了,说:“我就是想让他别报警。他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一次?”
办案民警把这段话转述给我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站在派出所的走廊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停不了。
律师站在我旁边,小声说:“沈总,目前证据链很完整。酒店监控、消费记录、微信聊天、在场证人证言,足够定性。沈棠如果坚持拿出所谓借条,极可能构成伪造证据和敲诈勒索,刑期只会更重。”
我点了根烟。这次没呛。
“她找律师了吗?”
“找了,是个法律援助律师。她父母没给她请。”律师顿了顿,“老爷子昨晚来过派出所,想看人。没让见。”
我想起父亲昨晚的沉默,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你帮我约那个律师谈谈。”我说。
律师一愣:“沈总,您这是……”
“我想跟沈棠见一面。”
律师没再问,点了点头。
见面的时间约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沈棠公司那边正式发了开除通报。她那些同事,有几个主动联系我,愿意作证,说沈棠在群里确实说过“我哥买单随便吃”。我把截图发给了律师。
母亲病了一场。林薇请了假,每天往家里跑,给母亲打针、做饭、陪说话。母亲躺在床上,总问同一句话:“棠棠什么时候能出来?”
父亲不再抽烟了。阳台上的烟灰缸收了起来,花盆里新栽了几棵葱,绿油油的,在风里晃。
我每天照常去公司,处理年终收尾的工作。夜里睡不着,就坐在书房里看旧照片。有一张是沈棠三岁,我十岁,她坐在我肩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
见面的日子很快到了。
看守所会见室。我坐在玻璃这边,沈棠坐在那边。她穿着蓝色马甲,头发束着,没化妆,脸色很差。
她看见我,眼圈先红了。
我拿起电话。
她也拿起电话,第一句是:“哥,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开始哭,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我不该那样……我当时鬼迷心窍……我错了哥,我求你了,你撤诉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看着她。她的眼泪是真的,后悔可能也是真的。但已经晚了。
“沈棠,”我声音很平,“我问你一件事。那天你叫来的人里,有两个猎头。你跟他们说,你哥有资源可以对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跳槽了,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拿我当旗子?”
她愣住了,哭也停了,眼睛眨了几下。
“我……”
“你从来没把我当哥。”我说,“你把我当成你的资源。你所有的亲近,都是算好价码的。”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知道我年终奖发下来之后,第一反应是联系同事来吃?为什么不在群里说‘我哥请大家聚聚’,而要说‘我哥年终奖一千万,不花白不花’?”
她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我放下电话,站起来。
她在里面拍着玻璃,嘴巴张合,不知道在喊什么。
我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阳光落下来,满地都是碎金。
林薇在马路对面等我。她靠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
我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
她递给我一杯:“喝点甜的。”
我接过来,吸了一口。温热的,甜味从舌尖漫开。
“回家吧。”她说。
我点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肩。
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是派出所打来的。
“沈先生,沈棠在刚才的会见后突然交代了新的情况。她说,她手里的确没有借条。但她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关于您公司的商业机密。”
我脚步一停。
“什么?”
“她说,她曾经帮一个猎头牵线,向猎头提供了您公司内部项目资料。”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林薇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询问。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们正在核实这个情况。如果属实,这个案子会涉及更多人员。沈先生,您需要配合我们提供相关材料。”
我慢慢放下手机。
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酸。
我忽然很想笑。
一千万的饭局,原来只是一根引线。
真正炸掉的,还在后面。
第五章
回到家我没歇,直接进了书房。
电脑开机,我翻出半年前的项目资料。那个项目是跟一家外资日化品牌合作的广告投放系统,金额不大,但技术核心在算法模块。当时做的保密级别是一级。
沈棠说的“商业机密”,跟这个有关。
我回忆了一下时间线。半年前,正是沈棠跳槽去现在这家广告公司前后。她当时提过一嘴,说新公司要做数据平台,问我有没有认识的技术团队。我随口说了句“我们公司正好在做,你好好干你的活”。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就起了心思。
我登录公司内网,查了半年前的门禁记录。果然,有个周六,沈棠来过我公司。前台登记的是“沈聿川家属”,时间下午两点到四点。
那个周六我在外出差。
林薇看到我脸色不对,跟进来问:“怎么了?”
我把门禁记录给她看。她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那天她来干什么?”
我摇头:“不知道。但她说给猎头提供了项目资料,应该就是那天。”
林薇想了想说:“你公司有没有监控?能不能查到她那天的活动轨迹?”
我点点头,给公司安保部打了电话。安保部长说半年前的监控覆盖周期是一百八十天,现在刚好过了一点,可能已经自动覆盖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发沉。
门禁只能证明她来过,不能证明她干了什么。如果监控没了,那就是她说什么是什么。
但警方那边未必只有她口供。我联系了律师,让他跟办案民警沟通,把我公司这边的情况同步过去。
律师听完之后说:“沈总,如果她真的拿了商业资料给猎头,这属于另外一桩案子,侵犯商业秘密罪。但问题是,你得先确认她到底拿走了什么、有没有造成实际损失。”
我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楼下那几棵葱在风里晃。
“查。”我说,“一查到底。”
当天下午,我去公司约谈了几个技术骨干。挨个问下来,有个程序员说,半年前有个女的在午休时间来过,说是沈总妹妹,在沈总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当时还进去给她倒了杯水。她好像在翻你桌上的文件。”那个程序员挠了挠头,“但她说是在帮你整理东西,我就没多想。”
我太阳穴直跳。
我办公室的书架上放着几份纸质项目资料,虽然核心代码不在纸面上,但架构图和需求文档足够有价值。如果沈棠拍了照片传出去,理论上可能对公司造成影响。
我查了当时的项目进展。那个外资品牌的项目后来黄了,对方在报价阶段就退出了。当时我以为是正常竞标失利,现在回头看,可能另有隐情。
我在公司待到晚上九点多,把能调出来的记录全部导出,打包发给律师。
出公司门的时候,天彻底黑了。风很冷,灌进领口里,像刀刮。
我没开车,一个人沿着街走。走了很远,走到一个公交站台边坐下。站台上有一对情侣在等车,女孩子踮着脚给男孩子整帽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久。我摸出来一看,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父母打来的。
我给母亲回过去。
“聿川,你去哪了?林薇说你没回家。”母亲的声音很急。
“在外面走走。没事,妈,我一会儿就回。”
“棠棠的事,妈知道对不起你。但你要保重自己身体啊。”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林薇给我留了灯。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玄关。我换鞋的时候,她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吃了吗?”她问。
我想了想,摇摇头。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脱了外套,瘫在沙发上。厨房里传来打火声,紧接着是油锅的滋啦声。
没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面出来。青菜、鸡蛋、几片火腿,汤很清。
我接过来,低头吃。
她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我吃完。
“林薇,”我放下碗,“如果公司因为沈棠出了什么事,可能我明年就没了这份年终奖了。”
她笑了:“没了就没了。我养你。”
我知道她在逗我。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鼻尖突然一酸。
我偏过头,假装看窗外。
她没拆穿我,起身把碗收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坐回来,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聿川,你别扛着。我们是一家的。”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中指上有一小块茧,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
“我知道。”我说。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关于商业资料的事,沈棠在审讯里说得很模糊。她说她给了猎头一份“项目介绍PPT”,是“我哥公司官网上的公开资料”。
办案民警问我:“您公司官网有没有可下载的项目介绍?”
我想了想:“有。但那些都是脱敏的公开资料,不构成商业秘密。”
“如果是这样的话,侵犯商业秘密罪可能不成立。”民警说,“但她的行为涉嫌其他问题,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
从派出所出来,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听着三十岁上下,语速很快:“沈先生您好,我叫陈蔚,是沈棠的同事。有些事我想跟您当面说。”
我犹豫了一下,约在附近一家连锁咖啡店。
半小时后我到了。陈蔚比我想象中年轻,短发,穿着深色羽绒服,一看就是下班赶过来的。她点了一杯热美式,先喝了一大口,然后说:“沈先生,我先给您看个东西。”
她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棠姐的饭局”。
“这个群是沈棠那天建的,她拉了我们部门所有人,还有几个猎头和客户方的人。”陈蔚把手机递给我,“您自己翻。”
我接过手机,往上翻聊天记录。
沈棠在群里发了很多消息:
“我哥年终奖一千多万,今晚随便吃。”
“这家店平时人均三千,今天放开点。”
“猎头朋友们也来啊,我哥手上有大把资源,日后可以合作。”
“那谁,你不是想换工作吗?今晚来,我帮你介绍。”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还给陈蔚。
“你也在那55个人里面?”
她点头:“在。我在公司做文案,跟沈棠不是一个组,但被她拉进群的。那天我去了,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当时跟我们说,是她哥主动提出要请大家吃饭。但到了之后,我看您一直在陪老人,根本没管我们这桌。而且沈棠点单的时候特别急,像在赶时间。”陈蔚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这是她那晚点单的部分记录,我找服务员要的。”
我低头看。上面列着酒水、菜品、时间,跟酒店给我的明细对得上。
“你为什么愿意出来说这些?”我抬头看她。
陈蔚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沈棠现在被开除了,公司里都在传是我举报的。我背了黑锅。我得说清楚,不是我举报的。她就是自己作的。”
我点点头:“谢谢。”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说:“沈先生,我不是为钱也不是为别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您别心软。她一出来,说不定还能翻身继续坑你。”
说完她推门走了。
我坐在咖啡店里,玻璃窗外车来车往。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
沈棠的朋友圈停在两天前,最后一条是转发的某招聘网站文章,配文:“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我看着那七个字,慢慢锁了屏。
她说得对。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她选择了把我当冤大头,那就得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
我站起来,走出咖啡店。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往公司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电话又响。
这次是沈棠公司的人力总监。
“沈先生,我们调查中发现了新的情况。沈棠在跳槽来我们公司时,提交了一份客户资源清单,其中包括您公司的名字和几份项目资料。我们怀疑她伪造了业绩背景,已经启动追责程序。”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
“她能进你们公司,靠的就是这些伪造的东西?”
“不完全是。但她确实用了您公司的资源做背书。如果这些资源无法核实,她的转正和绩效都存在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
原来从跳槽开始,她就已经在拿我当跳板了。
这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只是我从来没往那边想。
因为我一直觉得,她是我妹。
但现在我知道了,她心里的“哥”,早就不一样了。
我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
风灌进领口,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沈棠不是突然变坏的。她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我当成了她人生的工具。
而我,直到这一千万的账单砸下来,才终于看清。
这一天,我走了很长的路,从市中心一直走到江边。
江面很宽,水很浊。风很大,吹得外套猎猎作响。
我站在江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
“今晚不回家吃饭了,晚点回。”
她秒回:“好。注意安全。”
我关掉手机,看着江面上的船。
船走得很慢,但一直往前。
第六章
一周后,沈棠的案子进入了关键阶段。
警方固定了酒店监控、微信聊天、证人证言、消费记录等大量证据。55人里已有48人做了笔录,口径基本一致:是沈棠组织并承诺“她哥买单”。
剩下七个没做笔录的,有两个是猎头,有三个是沈棠的部门同事,还有两个是客户方的人。其中那个客户方的负责人,是做快消品市场投放的。沈棠当晚跟他喝了不少酒,还合了影。
陈蔚把合影发给了我。照片里沈棠举着酒杯,笑得志得意满,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手上戴着块明晃晃的表。
我把照片发给律师。律师说这条线追下去,如果对方跟沈棠存在利益输送,案子就不止是盗刷了。
“查。”我只回了一个字。
律师没再问。
但不等律师查出来,沈棠那边先出招了。
她的律师给办案民警递了一份材料,说沈棠那晚的行为不构成刑事犯罪,因为她“主观上没有非法占有沈聿川财产的故意”。理由是:她一直认为哥哥会愿意支付这笔钱,因为哥哥年终奖非常高,且家庭经济状况良好。
换句话说,她不是偷,她只是“理所当然地花”。
我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正在陪父母吃晚饭。父亲把筷子拍在桌上,脸涨得通红:“放她娘的屁!”
母亲吓了一跳,连忙去拍父亲的背。
我示意他们别激动,然后对律师说:“这种辩护思路,成立吗?”
律师在电话里说:“有一定抗辩空间,但前提是沈棠之前的行为和证据要能支持她这个说法。从目前的聊天记录看,她用的措辞是‘我哥买单’‘随便吃’,没有征求过您的意见。这明显是超越授权范围。而且金额巨大,远远超出正常家庭聚餐的合理预期。这个辩护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父亲看着我:“聿川,你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手机,认真地说:“爸,这次我来处理。”
父亲沉默了好半天,点了点头:“行。我不管了。”
他说完,起身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透风。外面又下雨了,细密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你爸这几天血压又高了,我让他吃药他不吃。”
我看向阳台。父亲的背影单薄,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他以前很凶,说话声音大,谁都不敢顶嘴。现在他的背弯了,声音也小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爸,进去吧,外面冷。”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窗户关上,慢慢走回客厅。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很低地说:“是爸没教好她。”
我鼻头一酸。
“爸,不怪你。她大了,自己做的自己扛。”
父亲嗯了一声,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住在父母家。林薇发来微信,问我情况。我回:“还好。明天去公司处理点事,可能要晚回。”
她发了个“嗯”,又发来一句:“床头柜上有胃药,你要是肚子不舒服吃一粒。”
我摸了摸胃,确实有点隐隐作痛。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
八点半,会议室。法务、律师、安保、市场部负责人都到了。我把沈棠可能泄露的项目资料情况说了一遍,市场部那边查了半年前的客户跟进记录,发现那个外资日化品牌的项目确实在报价前突然冷淡下来,后来选择了另一家供应商。
“那家供应商的老板,跟当时一个猎头有合作。”市场部负责人说。
我坐在会议桌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能查到这个猎头吗?”
“需要时间。但可以从沈棠那边突破。她跟猎头的聊天记录已经在警方手里了。”
我点点头,让律师跟警方保持沟通,同时启动公司内部安全审查。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城市在脚下铺展,像一张巨大的灰色地图。
我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其实我很少抽烟。只有在烦到不行的时候,才会来一根。烟在指间燃着,我抽了一口,吐出来,看它散在空气里。
手机响了。
是林薇。
“聿川,你妈刚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去家里找沈棠。”
我一愣:“什么人?”
“说是沈棠的同事,去要钱。沈棠之前跟他们借过钱,加起来有几万块。现在他们听说沈棠出事了,就找上门来了。”
我掐灭烟:“他们找我爸妈干什么?沈棠欠的钱,关我爸妈什么事?”
“你妈被吓到了。那些人赖在门口不走。我正往那边赶,你也来吧。”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二十分钟后到了父母家。还没进楼道,就听见楼上闹哄哄的。
我三步并两步上楼。家门口围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林薇挡在门口,把父母护在身后。
“借条呢?”林薇声音不大,但很稳,“口说无凭。你们说沈棠欠钱,拿出借条来。有借条,自己找沈棠要去。这是我公公婆婆家,你们赖在这里闹,我报警了。”
一个短发女人尖着嗓子说:“报警就报警!沈棠欠了我八千,不还钱谁也别想好过!”
我走上前去。
“我是沈聿川。”我把林薇往身后拉了拉,站到最前面,“沈棠欠你们多少,跟我爸妈没关系。你们有借条的,拿出来。没借条的,现在走。别逼我叫物业。”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声音小了下去。
短发女人还在嘴硬:“你是她哥,你那么有钱,替她还了不就行了?”
我笑了一声。
“她欠你的钱,她自己还。我欠她的吗?我凭什么替她还?”
这句话很轻,但像一把刀,把那些人嘴里的理直气壮全削没了。
他们站了一会儿,陆续散了。
关上门后,母亲坐在沙发上哭。父亲坐在旁边,脸色铁青。
林薇去厨房倒了热水,一杯给母亲,一杯给我。
我喝了口水,对母亲说:“妈,以后任何人因为沈棠来找你们,不要开门。直接给我打电话。”
母亲哭着点头。
父亲突然说:“等她出来,让她自己处理这些破事。别连累你们。”
我“嗯”了一声。
林薇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松了口气。
我朝她笑了笑,用口型说:没事。
她微微摇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在说:你有我。
我们陪父母吃了晚饭才走。
下楼的时候,雨还没停。林薇撑着伞,我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小区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几天你累坏了吧。”林薇说。
我低头看她:“你也是。”
她笑了笑:“我还好。医院里比这累。”
我们走到车边。她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聿川,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去个暖和的地方,晒晒太阳。”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伞沿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好。”我说,“等事情了了。”
上了车,我发动引擎。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把前面的路擦出一片清晰的扇形。
林薇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突然冒出一句:“你刚才跟你妈说,任何人因为沈棠找上门都不要开门。那如果是沈棠自己呢?”
我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那也一样的。”我说。
车子缓缓滑入夜色里。
雨越下越大。
第七章
又过了半个多月。
沈棠的案子到了检察院。律师告诉我,批捕的可能性很大。这半个月里,沈棠通过律师带了几次话,每次都差不多:她知道错了,想见哥一面,求哥原谅。
我一次都没去。
母亲又病了一场,这回住了院。林薇帮着安排床位,找了认识的主任医师。我每天下班去医院陪床。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话少了很多。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聿川,你说棠棠在里面,冷不冷?”
我正在削苹果,手停了一下。
“妈,里面有暖气。”
“我不是说这个。”母亲扭过头,眼角有泪滑下来。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过去。她没接。
我放下碗,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妈,你别想那些了。好好养病。”
她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父亲每天给母亲送饭。他不太会做饭,但每天变着花样熬汤。有一天带了个保温桶来,打开是红枣乌鸡汤。母亲喝了两口,说太咸了。父亲尝了尝,皱着眉说:“明天少放盐。”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这些日子我瘦了不少,林薇说我脸上没肉了。她每天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但我的胃一直不太好,吃不了多少。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林薇打电话来,说母亲出院了,已经送回家。我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又响。这次是律师打来的。
“沈总,有个情况要告诉您。沈棠那个案子里,有两个猎头被警方约谈了。其中一个交代,沈棠确实在跳槽前向他提供过一份您公司的项目资料,用来证明自己有资源。他说他当时不知道那是沈棠偷拍的,以为是她自己做的东西。”
我坐直了身子:“然后呢?”
“警方已经立案了。涉嫌侵犯商业秘密。不过由于您公司那个项目最后没有落地,造成直接经济损失有限,量刑上可能会有影响。但这对沈棠来说,多一条罪名就多几年的意思。”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律师继续:“另外,沈棠公司那边已经启动了民事追偿,要她赔偿虚假业绩造成的损失。她的个人征信也完了。出来以后,信用卡、贷款、就业,都会受影响。”
我“嗯”了一声。
“律师,你说,我是不是该去看她一次?”
律师沉默了一下:“看您自己。法律上没要求。”
挂了电话,我又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其实不想见她。但不知为什么,脑子里总有个念头:她毕竟是我妹妹。
这个念头让我很烦躁。
我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睡了没?”
她没回。可能已经睡了。
我关了电脑,回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和沈棠都还是孩子。她梳着两个小辫,跟在我后面跑,手里举着一毛钱的冰棍,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说:“哥,你吃。”
我伸手去接,冰棍在太阳底下化了,黏答答地滴在地上。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身边林薇均匀的呼吸声。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等天亮。
第二天,我去了看守所。
还是那个会见室,还是那面玻璃。沈棠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特别大。她看见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拿起电话。
我也拿起来。
“哥。”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我没说话。
“哥,我好想你。”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没声没响的,就是往下掉。
我看着她的脸。她哭得很难看,五官都皱在一起。
“沈棠,”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就是想在人前抬得起头。我同事她们都有有钱的爸妈,我没有。我只有你。你对我好,我就想让别人看看,我也有个有本事的哥哥。后来……后来就收不住了。”
我闭了闭眼。
“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么做,我会怎么样?”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桌面上。
“我想过。但我觉得你不会真的跟我计较。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计较。”
我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所以我应该一直不计较,对吧?”
她猛地抬头:“不是!哥,我知道我错了。我出去以后一定改。你帮帮我,我求你了,你帮帮我,帮我请个好律师,帮我……”
“帮你?”我打断她,“我帮你还不够多吗?我帮得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把电话放下。
她还在里面拼命拍玻璃,嘴巴一张一合。
我转身往外走,没有回头。
走到看守所门口,天很蓝。阳光照在身上,有几分暖意。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我拿出手机,给林薇打电话。
“喂。”她的声音很轻,像刚下夜班。
“在哪儿呢?”
“刚出医院门。怎么啦?”
“我去接你。一起吃早饭。”
她笑了一声:“好啊。我想吃豆腐脑,多放点香菜。”
我站起来,笑着回:“就你事多。”
挂了电话,我往停车场走。
阳光很好,照得地上的水渍闪闪发亮。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生有些路,注定得一个人走。但好在,路上还有人等你。
第八章
春天来了。
沈棠的案子判了。盗刷合计金额一千零九十二万,数额特别巨大,构成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二十万。侵犯商业秘密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合并执行十一年。
听到判决结果那天,母亲在家里的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没哭,没说话,就是坐着。父亲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回来,说晚上炖汤。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就我们四个人——我、林薇、父亲、母亲。
没有沈棠。
母亲往桌上端菜,低着头,不让人看她的眼睛。父亲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聿川,”父亲举杯,“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我端起杯子,和父亲碰了一下。
“一家人,不说这些。”
母亲终于抬起脸。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流泪。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薇,嘴唇动了动,说:“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可我心里,却觉得踏实了很多。
又过了一个月。
沈棠的案子在家族里传开了。以前总爱在过年时问我“赚了多少”的那些亲戚,这次一个都没上门。倒是沈棠公司的两个前同事,专门约我道了歉,说那天不该跟着沈棠去蹭饭。
我说没事,该清的已经清了。
四月中旬,公司新项目签约。忙了一整天,晚上庆功宴结束,我坐在车里,突然想给林薇打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结束了?”
“结束了。”
“那回来吧,我煮了粥。”
我笑:“怎么又是粥。”
“养胃。你最近吃饭不定时。”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过江边的时候,我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江面上有船,灯火点点,慢慢往前。
我想起几个月前,我站在这里,满心烦躁。
现在,那些事终于过去了。
回到家,林薇在厨房忙活。餐桌上放着一锅白粥,几碟小菜。她端了最后一盘炒鸡蛋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笑了一下:“洗手去。”
我去洗了手,坐下。
她给我盛了碗粥,放在面前。
“妈今天下午来了,带了你爱吃的酱菜。”林薇说。
“她一个人来的?”
“坐公交来的。我说去接她,她说不用。”林薇夹了块炒鸡蛋放进我碗里,“她好像比之前好一点了。今天跟我说起你小时候,还笑了。”
我低头喝粥。
“慢慢来吧。”我说。
林薇点点头。
我们沉默着吃完饭。林薇收了碗筷去厨房,我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是部老电影,画面有些旧。
林薇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到一档纪录片,讲各地风物。
“昨天有个同事问我,说五一要不要去云南。”她说。
“你想去吗?”
“有点想。听说那边花都开了。”
我往沙发靠背上仰了仰:“那就去。机票你订,我来付钱。”
她转头看我:“你那点工资,还是留着还房贷吧。”
我笑了。她不知道,我年终奖的事虽然闹得大,但公司没扣。一千一百万躺在账户里,一分没少。
“房贷没几个钱。”我拉过她的手,“去玩,别操心这些。”
她轻轻“嗯”了一声,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
电视里在播洱海的画面,水面澄蓝,天空很干净。
“聿川。”她闭着眼说。
“嗯。”
“沈棠的事,你心里是不是还难受?”
我想了想。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更多是觉得……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她本可以不用走这条路的。”
林薇没接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懂我。她一直懂。
五一节前几天,我去了趟父母家。
父亲在阳台上侍弄那几盆葱。葱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像一小片田野。母亲在厨房里包饺子,看见我来,让我洗手帮忙。
我洗了手,坐在桌边帮她擀皮。她包得很快,一只只饺子立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你爸现在离不开那几棵葱了,天天浇水。”母亲说。
“那是他闲着没事干。”
“是啊。人闲着就会想东想西。”她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你爸半夜起来,有时候去阳台坐着,也不说话。”
我没有接话,只把一张饺子皮递过去。
母亲接过,放上馅,捏边。她的手指粗糙,很多皱纹。
“聿川,妈不怪你。”她突然说,没有抬头,“棠棠的事,是她自己作的。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母亲继续说:“就是心里头,总是空落落的。毕竟是自己生的。”
我放下擀面杖,轻轻握住她的手。
母亲的手在抖。
“妈,你还有我们。”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笑了笑,抽出手,继续包饺子。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
那天我陪他们吃了饺子。父亲吃了两大碗,还喝了点酒。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
“好样的。”他说。
就这两个字,我差点没忍住。
五一假期,我和林薇去了云南。
在洱海边上,她骑着自行车,我跟在后面追。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回头冲我笑,阳光落在她脸上,亮得刺眼。
我追上去,伸手拉住她的车把。
“慢点,路滑。”
她停下来,喘着气说:“你才慢呢。”
我笑着揉她的头。她躲开,骂了我一句。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骑。水鸟从芦苇丛里飞出来,翅膀扑棱棱地响。
“聿川。”她忽然说。
“嗯?”
“你说,如果沈棠没有做那些事,我们现在会不会也把她带来一起玩?”
我沉默了。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
“可能吧。”我说。
但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没有如果。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湖边的民宿。窗子半开着,月光照进来。林薇已经睡了,呼吸很浅。我坐在窗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湖面。
手机亮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家里都挺好。别惦记。”
我回了一个“好”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你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忍不住笑了。
我回:“顺其自然。”
他秒回:“那也要上点心。”
我放下手机,回头看床上熟睡的林薇。她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我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从背后抱住她。她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经过,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一切都很安静。
那些曾经汹涌的、刺痛的东西,都在这安静的夜里沉了下去。
我知道,日子还长。
但只要身边的人都在,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头发,睡意涌上来。
明天还要早起。
去大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