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接小慧下班。
小慧是我女朋友,处了快三年了。
她在城东那个纺织厂上班,三班倒,那天上的是中班,晚上十点下班。
我一般都会去接她,尤其冬天,天黑得早,路上又滑,我不放心她自己骑电动车回来。
我开的是那辆二手捷达,买的时候花了不到三万,车况还行,就是天一冷打火有点费劲。
我下午五点多就到家了,我妈做了面条,我呼噜呼噜吃了一碗半,又看了会儿手机,到九点半我才出门。
出门的时候我妈还念叨了一句,“又去接她啊?
天天接,油钱不是钱啊?”
我没搭理她。
我妈一直对小慧有点意见,说小慧家条件一般,又是农村的,我一个大专毕业在县城有正式工作的,找个农村姑娘亏了。
我跟她说过多少回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
小慧人好,勤快,踏实,我就图这个。
那天天冷,零下好几度,我上车拧了好几下钥匙才打着火。
暖风还没上来,挡风玻璃上一层薄霜,我拿抹布擦了擦,开着车往城东走。
路上车不多。
十点这个点儿,县城的大路上基本没人了,就偶尔过个大货车。
我开着近光,速度也不快,大概四十来码。
走到建设路和东环交叉口那块儿,有个小路口,没有红绿灯,平时我都注意着点。
那天也是巧了,我正低头调了一下收音机,想找个台听听——就低了那么一下头——等我再抬起头,一辆白色的车从左边路口蹿出来了。
我赶紧踩刹车。
来不及了。
“咣”的一声,我车头撞上了那辆白车的右侧车门。
当时脑子嗡的一下,身子往前一冲,安全带勒得我胸口生疼。
车熄火了。
我坐那儿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嘴里骂了一句,“操。”
我推开车门下车,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对面那辆白车也停了,被我撞到路边上去了。
我走过去一看——白色的大众,两厢的。
我心跳突然就快了。
白色的,大众,两厢。
这不是……
我凑近看车牌。
冀D开头的,数字我太熟悉了。
这车是我买的。
是我买给小慧的。
去年秋天,小慧从老家搬到县城来上班,每天骑电动车来回跑,冬天冷夏天晒的,我看着心疼。
我攒了大半年的钱,又跟我表姐借了两万,凑了八万块,买了这辆白色的大众两厢。
二手的,三年的车,车况挺好。
当时我拉着小慧去市里看车,她还不想要,说太贵了,说骑电动车就行。
我说你天天来回骑四十分钟,我心疼。
最后还是买了。
过户的时候,小慧说写她的名字吧,我想了想,也行。
反正迟早是一家人。
现在这辆车就停在我面前。
右侧车门被我撞了个大坑,凹进去了。
车灯也碎了。
我站在那儿,风呼呼地吹,我穿着个薄羽绒服,冻得直哆嗦。
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冷不冷的事——我在想,这车为什么在这儿?
小慧不是在纺织厂上班吗?
纺织厂在东边,这是南边。
我往白车的驾驶座看了一眼。
没人。
车里没人。
我退后两步,掏出手机给小慧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你在哪儿呢?”
“……我在厂里啊。”
“你再说一遍?”
她没说话。
“小慧,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我……在外面。”
“哪儿?”
“我……一会儿就回去。”
“车呢?
车在哪儿?”
她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小慧,你车是不是在建设路东环路口?”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你人没事吧?”
“我没事。
我在路对面……我看到那辆车了。
是你的车吗?”
“是我的车。”
她哭了。
“你别哭。
你先过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两辆车中间,冷风把我的脸刮得生疼。
路灯黄黄的光照着那辆白车上的凹痕,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车是我一辆一辆挑的,跑了好几个二手车市场才看中的。
提车那天小慧高兴得不行,说这辈子还没开过这么新的车——虽然是二手的,但对她来说就是新的。
现在车门上一个大坑。
我蹲下来看了看,心里在算修车得花多少钱。
前保险杠也得换,大灯碎了一个。
我那辆捷达也好不到哪去,车头整个瘪进去了,估计得大修。
不多会儿,小慧从路对面跑过来了。
她穿着那件我在网上给她买的粉色羽绒服,是我去年双十一抢的,她可喜欢了,走到哪穿到哪。
跑到跟前,她站住了,眼睛红红的,脸冻得发白。
“对不起……”她说。
“你先别说对不起。
你告诉我,这个点儿你在这儿干啥?”
她低着头,不吭声。
“小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我……我去见了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
“我表哥。”
“你表哥?
大晚上的你见什么表哥?”
“他从外地回来,路过这儿,让我出来见一面。”
“他人在哪儿?”
“走了。
你打电话那会儿他刚走。”
我看着她。
她不敢看我,手插在兜里,脚尖在地上蹭。
“男的女的?”
“男的。
真是我表哥。”
“你哪个表哥?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表哥在外地?”
“是我……远房的。
我妈那边的。”
我妈那边的。
小慧她妈那边的亲戚,我知道的不多。
她妈是隔壁县的人,娘家姓刘,小慧跟我说过她有个大舅在镇上开饭馆的,二舅在外面打工,还有个姨嫁到了外地。
但没提过什么表哥。
我看着她,她看着地上。
“你哭啥?”
“我怕你生气。”
“你觉得我现在不生气?”
她又哭了。
我叹了口气,“行了,别哭了。
先把车的事处理了。”
我打了保险公司的电话,又给交警打了电话。
大晚上的,交警半天才来。
拍照,登记,问话。
交警问谁的责任,我说我撞的人家——是我追尾。
其实按路口规则,我从主路直行,她从侧路出来应该让我,但我不想掰扯这个,修车要紧。
交警开了单子,让我们第二天去交警队处理。
处理完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那辆捷达还能开,就是前脸惨不忍睹。
小慧的白车右侧门打不开,但她从左边爬进去了,能开走。
“你开哪儿去?”
我问她。
“回宿舍。”
“你那门都撞成这样了,明天送去修。
先跟我回家。”
她犹豫了一下,跟上了我的车。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暖风终于热了,吹得我脸发烫。
小慧坐在副驾驶,缩着身子,偶尔抽一下鼻子。
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了家,我妈已经睡了。
我让小慧在客厅坐着,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划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我表哥……是我妈让我去见他的。”
“你妈让你见的?”
“我妈说……他家里条件好,在市里开了个建材店,让我……让我去认识认识。”
我愣住了。
“你妈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了。
“小慧,你妈是想让你跟我分手?”
她眼泪又下来了。
“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了,我说你人好,你对我好。
她不听,她说……她说你家条件一般,你妈又不待见我,以后嫁过去没好日子过。”
“所以你妈就给你介绍别人?”
她抹了一把眼泪,“我没答应她。
我今天就是去看看,走个过场,我好回去交差。”
“交差?”
我声音大了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大晚上的跟人家见面?
瞒着我?”
她不说话了。
客厅里就剩暖水瓶咕噜的声音。
我坐在那儿,手在发抖。
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
想到我跟小慧刚认识的时候,是在县城那家超市门口,她提着两大袋东西,塑料袋破了,苹果滚了一地。
我帮她捡,她说了好几声谢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后来我托人要了她的电话,打了好几回她才接。
她不怎么会聊天,电话里总是沉默,但我就是觉得踏实。
想到去年秋天买车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上,摸着座椅说,“真软啊。”
那个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
想到我妈第一次见小慧,饭桌上说了句“你们家那边彩礼一般要多少?”
小慧脸都红了,小声说,“我们家那边……不太讲究这些。”
我妈哼了一声,那顿饭吃得难受极了。
小慧一直忍着我妈。
我妈有时候说话难听,她从来不顶嘴。
回到屋里偷偷抹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没事。
我知道她委屈。
但现在,我不知道该心疼她还是该生气。
那天晚上我让小慧住我屋了,我自己在客厅沙发上躺的。
沙发太短,腿搭在外面,一晚上翻来覆去的没睡好。
半夜听见小慧在屋里翻身的动静,我猜她也没睡着。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我妈也起得早。
她看到小慧从我屋里出来,脸色就不太好看。
“大早上的,你怎么来了?”
小慧叫了声“阿姨”,声音小小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意思是别问了。
我妈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啥,去厨房做早饭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跟我妈说了车的事。
“昨晚去接小慧,路上撞了。”
我妈筷子一搁,“撞了?
撞哪儿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车撞了。”
“那修车得多少钱?”
“还不知道,估摸着不少。”
我妈的脸沉下来了。
她本来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小慧,忍住了。
但我知道她忍不了太久。
果然,小慧走了以后——她坐公交车去上班了——我妈就开始念叨了。
“你说你,大晚上出去一趟,车撞了,修车得花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知道。”
“你那捷达本来就旧,这一撞还能值几个钱?
你姐夫上回说想买辆二手车代步,你要不干脆把车卖了算了。”
“不卖。”
“那你修?”
“修。”
我妈叹了口气,“我就说你天天去接她干啥,她又不是没长腿。
这下好了吧,车撞了,钱也搭进去了。
她那辆车不也是你买的?
花了好几万呢,你说你图啥?”
“妈,你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了?
你是我儿子,我不说你谁说你?
那个小慧,家里那个条件,还有个弟弟在上学,你娶了她你就等着养她全家吧。”
“妈!”
她看了我一眼,嘴瘪了瘪,去厨房洗碗了。
水龙头开得哗哗响,盘子碰得叮当响。
我知道她生气,但我也生气,我夹在中间难受。
我爸在旁边看电视,一句话没说。
我爸这人就是这样,大事小事都不怎么吭声,我妈说了算。
有时候我觉得我爸也是憋着的,但他都习惯了。
那天上午我请了假,把车开去了修理厂。
老板是我初中同学,姓赵,人挺实在的。
他看了看我的车头,啧了一声。
“你这撞得不轻啊。
前杠、大灯、水箱框架都得换。”
“大概多少钱?”
“怎么也得四五千。”
我心里一紧。
五千块钱,差不多是我一个多月的工资。
“小慧那辆车呢?”
“右侧门凹了,大灯碎了,前翼子板也得钣金。
差不多得三千。”
我点点头。
总共得八千多。
虽然有保险,但来年保费肯定涨。
赵哥看了看我,“兄弟,你这是咋撞的?
平时你开车挺稳当啊。”
“没注意。”
他拍拍我肩膀,没再多问。
从修理厂出来我直接去了交警队。
小慧也在那儿等着了,她请了半天假。
交警调了路口的监控——那个路口装了个摄像头——看得清清楚楚。
我是直行,小慧那辆车从侧路出来的时候没有停车观望,直接驶入主路。
按交规,侧路车应该让主路车先行,所以主要责任在她。
交警问我们怎么处理,是自己协商还是走程序。
我看了看小慧,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自己协商吧。”
我说。
签了字,出了交警队,太阳出来了,照在路面上,反光晃眼。
“修车的钱我来出。”
小慧说。
“你那点工资,出啥出。”
“那怎么办?”
“有保险呢,你别管了。”
她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大街上呢。”
她抹了抹眼睛。
我看她那样,心里又软了。
“小慧,你跟我说实话——你妈给你介绍那个表哥,到底是啥情况?”
她深吸了一口气,“他叫刘志强,我妈那边远房的。
在市里开了个建材店,好像是做瓷砖和卫浴那些。
我妈听我二姨说的,说人家离婚了,现在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我妈就说让我去见见。”
“你去了?”
“去了。
在城东那个咖啡厅坐了一会儿,喝了杯东西。
我全程没怎么说话。”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生意还不错,一年能挣二三十万。
说如果我愿意,可以不用上班,在家待着就行。”
我冷笑了一声,“条件挺好的嘛。”
“我没有答应。”
她看着我,眼睛直直的,“我跟我妈说了,我有对象了,我不去。
我妈非让我去,说就当交个朋友。
我没办法才去的。”
“你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不会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
“我现在才多想呢。”
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堵得慌。
说不出来的堵。
不是因为那个什么刘志强——我还不至于怕一个卖瓷砖的。
是因为小慧瞒着我。
我们处了快三年了,她有事瞒着我。
“你以后还瞒不瞒我了?”
“不瞒了。”
“真的?”
“真的。”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眼睛里全是眼泪。
我叹了口气,“走吧,我送你回去。”
03
车修了快一个星期。
我那一周都是骑电动车上班的,冷得要命。
小慧坐公交车,每天提早半个多小时出门。
我妈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气。
她不是气我车撞了——她气的是小慧。
“你看看,找了这么个对象,净给你添麻烦。”
我妈在厨房里跟我爸说,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
“行了,人家姑娘也不容易。”
我爸难得说了一句。
“不容易?
谁容易?
我儿子就容易了?
供她吃供她喝的,连辆车都给买了,她倒好,大晚上跑出去见别人。”
我爸不说话了。
我在屋里听着,拳头攥得紧。
我妈这人不坏,就是嘴碎,认死理。
她认定了小慧配不上我,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但其实她自己年轻时候也是农村出来的,嫁给我爸才进城的。
按理说她应该理解小慧的处境,可她偏偏就不。
有时候我觉得我妈是这样想的:她当年受过的苦,凭啥别人不受?
她当年被人看不起的滋味,凭啥小慧不用尝?
这种想法我不敢跟她说。
车修好那天,我去修理厂提车。
赵哥说修得挺利索,看不出来撞过。
我试了试,手感还行。
“你那辆捷达也好了,一块开走吧。”
赵哥说。
我说好。
开着两辆车回家不方便,我让小慧来修理厂开她那辆。
她到了以后绕着车看了好几圈,“跟新的一样。”
“那是,赵哥手艺好。”
她坐进去,发动了车。
车窗摇下来,冲我笑了一下。
“谢谢你。”
“谢啥。
你开慢点。”
“嗯。”
她开着车先走了。
我看着白色的大众拐出修理厂,汇入车流。
不知怎么的,心里酸酸的。
这辆车,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钱买的。
我每个月工资四千多,扣掉房租、吃饭、日常花销,能省下来两千就不错了。
那半年我基本没买过新衣服,中午吃饭都控制在十块钱以内。
我妈问我攒钱干啥,我说有用。
她不知道我攒钱是给小慧买车。
提车那天,我跟小慧一起去市里。
她在4S店——不对,是二手车市场——看到那辆车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她说,“这个好看。”
我说,“那就这个。”
她说,“你疯了?
看看价格再说。”
我看了看价格,八万二。
我手里有六万,差两万二。
当场没买。
回去以后我给我表姐打了个电话。
表姐在石家庄做生意,手头宽裕。
我跟她说了情况,她说,“你确定?
你们还没结婚呢。”
我说确定。
她叹了口气,把钱转给我了。
第二天我就去把车提了。
过户手续办的是小慧的名字。
她问我为啥不写我的,我说我不怎么开,写你的方便。
其实我是想着,万一以后有什么事,这车在她名下,算她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单纯。
04
车修好以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小慧还是三班倒,我还是隔三差五去接她。
只不过她不太愿意让我接了,说太麻烦,她自己坐公交车就行。
我说没事,反正也不远。
她推了几次,我就有点不高兴了。
“你是不想让我去接你,还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几点下班?”
“你说啥呢?”
她瞪了我一眼。
“那你为啥不让我接?”
“我……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我不累。”
她低着头,“好吧,你想接就接。”
我妈看我又去接小慧了,撇了撇嘴,没说话。
但我爸在旁边说了一句,“行了你,人家年轻人自己的事。”
我妈哼了一声。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得懂——他就一个字,忍。
我爸这辈子忍了很多。
我妈脾气不好,年轻时更厉害,据说跟我奶奶吵了好多年。
我奶奶那会儿住我们家,我妈跟我奶奶几乎天天有矛盾。
后来我奶奶搬去我姑妈家住了,我妈才消停。
我有时候想,我妈的脾气是不是跟她当年的处境有关。
她嫁给我爸的时候,我奶奶也看不上她,嫌她是农村的。
我妈受的那些气,可能一直憋在心里,等到她自己当了婆婆,就发泄出来了。
这种循环我见过太多了。
我不想像我爸那样忍一辈子,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小慧的事。
想她妈给她介绍刘志强的事,想她瞒着我去见人家的事,想她说“我没办法”时候的表情。
她说没办法,是因为她妈逼她,还是因为她自己心里也犹豫了?
我不敢往深了想。
有一天晚上,我接小慧下班,她上车以后不怎么说话。
我看她一眼,她靠着椅背闭着眼。
“困了?”
“嗯,今天活儿多。”
“回去早点睡。”
“嗯。”
车开着开着,她突然说了一句,“我妈又打电话了。”
我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说啥了?”
“说那个刘志强……让人来问话了。”
“问啥话?”
“问我啥意思。”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对象了。”
“你妈呢?”
“我妈……说让我再考虑考虑。”
我没说话。
前面一个红灯,我停下来。
“小慧,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坐直了,看着我,“我跟你说了啊,我不同意。”
“那你妈一直这么逼你,你怎么办?”
“我不听她的。”
“你从小就不听她的?”
她沉默了。
红灯变了绿灯,我松了刹车继续开。
我知道小慧这人,孝顺,听话。
她从小她妈一个人拉扯她跟她弟,吃了不少苦。
她跟我说过,她妈年轻的时候在砖窑上搬砖,手都磨烂了,就为了供她和弟弟上学。
她说她这辈子欠她妈的,还不完。
所以她妈让她去见刘志强,她就去了。
哪怕她不愿意,她也去了。
我能怪她吗?
我怪不起来。
但我心里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跟愤怒不一样,就是闷闷的、堵堵的,像吃了口凉馒头咽不下去。
“以后你妈再让你去见他,你别去了。”
我说。
“嗯。”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答应得很快,快得我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
05
小慧的家在县城西边的柳河村。
她妈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嫂子”。
我第一次去她家是两年前的春节,提着两箱牛奶、一箱水果、一瓶酒。
她妈站在院门口打量了我半天,客客气气地让我进去。
那天她妈做了四个菜,一个肉菜都没有。
我不是挑嘴的人,但说实话那顿饭吃得我心里不痛快。
她妈一直在问我工资多少、有没有编制、家里有没有房。
我照实说了——工资四千多,没编制,家里有套房,我爸名下的。
她妈“哦”了一声。
小慧在旁边给我夹菜,冲我笑。
她妈看了她一眼,她把手缩回去了。
那顿饭以后,小慧跟我道歉,说她妈脾气不好,让我别介意。
我说没事,第一次嘛,慢慢来。
后来又去了几次。
她妈对我的态度没怎么变化,不冷不热的。
但小慧她弟——叫小勇——跟我处得还行。
小勇比小慧小四岁,那时候刚考上大学,学的是计算机。
他喊我“李哥”,每次去都拉着我打游戏。
小勇上大学的学费是小慧出的。
她妈在村里没什么收入,靠种点地、养几只鸡,一年到头攒不了几千块。
小慧从上班开始就供她弟念书,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那是她亲弟弟,她管应该的。
但这也是我妈一直念叨的事。
“她还有个弟弟在上大学呢,等毕业了还得娶媳妇买房子,你想想这得多少钱?”
我不想想。
想多了日子没法过。
那天晚上我送小慧到宿舍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推门。
“怎么了?”
“李哥——”
她平时喊我“李哥”,只有特别认真的时候才这么喊。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妈……下个星期要来县城。”
“来干啥?”
“说是来看病。
她腰不好,想去县医院拍个片子。”
“那来呗。”
“她还说……想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主动要见我?”
“嗯。”
这不正常。
她妈从来没主动说要见我。
每次我去她家,她妈都是一副“你来就来”的态度,从来没说过“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她是不是想说啥?”
小慧低下了头。
“是不是又说刘志强的事?”
“不是……她说她想跟你聊聊。”
“聊啥?”
“我不知道。”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
暖风吹着我的脸,但我一点都不暖和。
“行,来就来。”
“你……你愿意?”
“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丈母娘要见女婿,天经地义。”
她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好看。
推开车门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宿舍楼。
那栋楼是纺织厂的员工宿舍,六层的筒子楼,外墙刷的是那种暗黄色的涂料,旧得不行。
她住三楼,灯过了一会儿亮了。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打火,走了。
06
小慧她妈是一个星期后来的。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
小慧早上给我打电话,说她妈九点多到。
我说我去车站接,她说不用了,她自己去接。
十点半左右,小慧领着她妈到了我家。
我妈在家,我爸也在。
两家人第一次正式坐在一个屋里。
小慧她妈——周嫂子——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斤花生。
自己家种的花生。
我妈接了花生,说了句“客气啥”。
周嫂子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我家的屋子。
我家是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九十年代的单位房,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你们这房子还不错。”
周嫂子说。
“老房子了,不大。”
我妈说。
“比我们村里强。
我们那房子,下雨天还漏。”
我在旁边倒了茶,递过去。
周嫂子接了,说了声谢谢。
气氛很尴尬。
我妈坐在另一头,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那种不太自然的笑。
我爸坐在餐桌旁边看手机,其实根本没在看。
小慧坐在她妈旁边,手指头绞着衣角。
周嫂子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我。
“小李,我今天来,一个是看病,再一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阿姨您说。”
“你跟小慧处了也有两年多了吧?”
“快三年了。”
“嗯。
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本来不想多管。
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小慧她弟还在上学,家里也不容易。
小慧这些年往家里拿了不少钱,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她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二十四了。
村里像她这么大的,孩子都会跑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催你们结婚。
我是想问一句实话——你有没有打算?”
我心里紧了紧。
这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但一直没跟我妈提过。
我妈对小慧那态度,我提了也是白提。
“有。
我打算明年。”
“明年啥时候?”
“明年春天吧,差不多了。”
周嫂子看了我妈一眼,“你妈同意?”
我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的事他自己做主。”
语气不咸不淡的。
周嫂子听出来了。
“大姐,我也不瞒你说。
我们家条件是不好,但我们小慧不差。
她能干,她懂事,她这些年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清楚。
我让她去见那个刘志强,不是我想卖闺女——”
“妈!”
小慧喊了一声。
周嫂子摆摆手,“你别拦我,这话得说清楚。
我让她去见刘志强,我就是想让她多条路。
你们家如果看不上我们小慧,那我就另想办法。”
我妈的脸沉下来了。
“谁看不上谁了?
我啥时候说过看不上?”
“你没说,但你心里咋想的你自己清楚。”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爸把手机放下了,“行了,今天是来说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周嫂子看着我爸,不说话了。
我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的。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最后是小慧开口了。
“妈,我跟李哥的事,我们自己定。
你别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
“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
刘志强的事你别再提了,我跟他不可能。”
她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觉得她今天特别不一样。
平时她说话都软绵绵的,今天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劲。
周嫂子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你大了,我管不了了。”
那天中午留周嫂子吃了顿饭。
我妈做的,四个菜,比当年周嫂子给我做的多一个肉菜。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周嫂子要去医院,小慧陪她去了。
临走的时候,周嫂子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小李,你对我闺女好点。”
“我会的。”
她没再说什么,跟小慧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妈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扔。
“你看看,这是啥态度?”
“行了。”
“我啥时候看不上她了?
我亏待她了?”
“你少说两句。”
我回了自己屋,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小慧的表现让我挺意外的。
我没想到她能当面跟她妈把话说清楚。
她妈什么人我清楚,嘴硬心软,说话冲,但对自己闺女是真的心疼。
她逼小慧去见刘志强,可能就像她说的——只是想给闺女多一条路。
她怕小慧跟着我受委屈,又没处说,就用了最笨的法子。
但我妈这边……我叹了口气。
这事急不来。
两家老人之间的疙瘩,不是一顿饭能解开的。
07
周嫂子看完病就回村里了。
小慧送她到车站,回来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妈上车了。”
“片子看了没?”
“看了。
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了。
大夫给开了点药,说让少干重活。”
“那你妈回去谁照顾?”
“我弟下个月放假,让他回去。”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李哥。”
“嗯。”
“今天谢谢你。”
“谢啥。”
“你没跟我妈吵。”
“我跟她吵啥?
她是你妈。”
她在那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听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屋里,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
今天周嫂子说了那些话,虽然不好听,但至少她把话摆到桌面上了。
我妈虽然还是那副态度,但她没有当场翻脸,也算给了面子。
日子嘛,就是一天一天的往前走。
之后的一个多星期,小慧上班,我上班,我妈在家做做饭、看看电视、偶尔跟邻居王婶出去逛超市。
一切照旧。
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说,小慧开始主动跟我说她妈打电话的内容了。
以前她都是自己扛着,现在会告诉我“我妈今天又念叨了”或者“我妈说村里谁谁家闺女嫁了个啥啥人”。
我就听着,偶尔搭两句。
又比如说,我去接小慧的时候,不再只在车里等她了,有时候会上楼到她宿舍坐一会儿。
她宿舍很小,就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收拾得挺干净。
桌上放着一张我们俩的合影——在县城那个小公园拍的,她穿着白裙子,我穿着件格子衬衫。
她笑得很开心,我板着个脸。
“你拍照怎么不会笑?”
她问我。
“我笑了啊。”
“你那叫笑?
你那叫龇牙。”
我撇了撇嘴,她乐了。
她宿舍同住的是个叫小芳的姑娘,也是纺织厂的,比她小两岁。
小芳跟我挺熟,每次见我都喊“姐夫”。
小慧就拍她,说“谁是你姐夫”。
小芳就嘿嘿笑。
有一天我去接小慧,小芳在走廊里碰到我,表情有点怪。
“姐夫,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前两天……有个男的来找小慧姐。”
我心里一紧,“什么男的?”
“开着个黑色的车。
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小慧姐没下去。”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小慧姐让我别跟你说。”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车钥匙攥得手心发疼。
黑色的车。
刘志强?
那天小慧上了车,我什么也没问。
她也没提。
车里安安静静的,收音机里放着歌。
我握着方向盘,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今天小芳跟我说了个事。”
她身子一僵。
“你知道了?”
“知道了。”
她低下头,手指又绞着衣角。
“他来了,我没见。
就这些。”
“他为啥来找你?”
“他……我妈把我的手机号给他了。”
我猛地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
后面一辆车按了喇叭,绕过去了。
“你妈把你的手机号给他了?”
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上回我妈来之前。”
“你一直没告诉我?”
“我怕你生气。”
我坐在那儿,闭着眼,深呼吸了好几次。
“小慧,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你不瞒我了。”
她哭了,“对不起……我真的怕你多想……”
“你瞒着我我才多想呢!”
她不说话了,吧嗒吧嗒掉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发动了车。
“那个刘志强,他跟你说啥了?”
“他发了信息,说想再见一面。
我没回。”
“你把他拉黑了没?”
“拉了。”
我没再说什么,一路开到她宿舍楼下。
她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我,脸上的泪还没干。
我没看她,直接开走了。
回到家里我把车停在楼下,在车里坐了很久。
收音机不知道放的什么歌,也没关。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小慧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
她真的拉黑了?
那个刘志强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这么上心?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多疑的人,但现在我控制不住。
我给我表姐打了个电话。
表姐叫李红,在石家庄做服装生意,是个明白人。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表姐在电话那头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弟,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信不信小慧?”
我没回答。
“你信不信她?”
“我……我不知道。”
“你要是信她,就别再问了。
你要是不信她,那就趁早拉倒。
你这么天天猜来猜去的,累不累?”
表姐说话一向直。
我不生气,但我也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最后上楼了。
08
日子照常过。
我跟小慧之间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她还是会接我电话,我接她下班,见面的时候也会说话,但话变少了。
以前她会跟我说厂里的事——谁跟谁吵架了,食堂的菜不好吃了,小芳又买新衣服了。
现在她不怎么说了。
我也不怎么问。
我妈看出来了。
“你俩吵架了?”
“没有。”
“没有?
那你这两天回来脸色跟谁欠你钱似的。”
“妈你别管了。”
“我不管?
我不管你的事你什么时候能搞好?
那个小慧,我就说……”
“行了!”
我吼了一句。
我妈愣了一下,嘴一瘪,回屋了。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你妈就是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小慧那姑娘我见过几次,人不错。
你妈嫌弃人家,那是你妈的事。
你自己拿主意。”
我看着我爸。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在这个家里忍了半辈子,我妈说东他不敢说西。
但他今天跟我说这话,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爸,你觉得小慧行吗?”
“我觉得行。
能过日子的姑娘,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想我跟小慧从认识到现在的事。
想她冬天骑电动车冻得通红的手,想她给我织的那条围巾——歪歪扭扭的,针脚粗细不一,她说学了好久才织出来的——想她在超市门口捡苹果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给小慧发了条信息。
“明天接你下班,我们出去吃。”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好。”
就一个字。
但我觉得那个字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回来了。
第二天晚上我带她去了一家小饭馆——县城老街上那家东北饺子馆,我们刚处对象那会儿老去。
她坐在对面,把菜单翻来翻去。
“还是猪肉白菜的吧。”
“行。”
我要了半斤猪肉白菜的,她点了盘锅包肉,我又要了个拍黄瓜。
两瓶啤酒。
菜上来以后她吃得很安静。
我倒了杯啤酒,喝了一口。
“小慧。”
她抬头看我。
“刘志强的事,我不问了。”
她筷子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你说拉黑了就拉黑了,我信你。”
她放下筷子,眼睛红了。
“你别哭了啊,吃饺子。”
她抹了抹眼睛,夹了个饺子,塞嘴里。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这姑娘,傻乎乎的,心眼也不多,就是被她妈拿捏得死死的。
但她对我的心思,我心里清楚。
她没说谎。
那天晚上吃完饺子,我送她回宿舍。
在楼下她站住了。
“李哥。”
“嗯。”
“以后不管啥事,我都跟你说。”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次真的。”
“行,我再信你一回。”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跑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脸上热热的。
路灯照着她跑进去的背影,我听到她上楼梯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轻快得像个小姑娘。
我回到车里,发动了车。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也记不住词。
开着开着就到家了。
进门的时候我妈在看电视,看我嘴角带着笑,斜了我一眼。
“捡钱了?”
“没。”
“那笑啥呢?”
“没笑。”
我回屋了,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小慧发了条朋友圈——一张饺子的照片,配了三个字:“好吃。”
我点了个赞。
09
转过年来,天气暖了。
三月份的时候,小慧她弟小勇从学校回来待了几天。
小勇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比他姐能说会道。
他放了假先回的村里,然后骑电动车到县城来找他姐。
那天我下班去接小慧,在宿舍楼下看到小勇蹲在门口玩手机。
看到我来了,站起来喊了声“李哥”。
“来了?
你姐呢?”
“在楼上换衣服呢。
李哥,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那个刘志强,你知道吧?”
我心里一跳,“知道。
怎么了?”
“他前两天去我们村了。”
“去你们村?”
“去找我妈了。
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还包了个红包。”
我脸上的笑没了。
“你妈收了?”
“没收。
我妈把东西退回去了,红包也没要。
但是……”
“但是啥?”
“但是刘志强说了,他说他不着急,慢慢等。”
我没说话。
小勇看了看我的脸色,拍了拍我肩膀。
“李哥你别多想。
我姐啥人你知道,她心里只有你。
我妈收了东西也是白收——不对,我妈压根没收。
我妈说了,东西她不要,人她管不了。”
“你妈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
我亲耳听见的。”
小慧从楼上下来了,穿着件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
看到我跟小勇在说话,问了句“聊啥呢”。
我说没啥。
她看了我一眼,估计猜到了。
那天晚上我请小勇吃了顿烧烤。
小勇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他专业课多难,说他室友打游戏打到半夜。
我听着,心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刘志强去村里的事。
“小勇,那个刘志强,到底啥来头?”
小勇喝了口可乐,“我打听了。
他就是我妈那边远房的表侄,跟我妈算是表姐弟家的孩子。
在市里做建材生意,以前娶过一个媳妇,好像过了两年就离了。
具体为啥离的不知道。”
“有孩子没?”
“没听说有。”
“他人咋样?”
小勇想了想,“我也没见过。
听我二姨说,人还行吧,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五六了。”
三十五六。
比小慧大了十几岁。
我没再问。
把小勇送回宿舍,我自己开车回家了。
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刘志强去村里送礼,被退回来了。
这说明周嫂子态度有变化,或者说她至少没有帮刘志强说话。
但她为什么不彻底拒绝呢?
为什么还要“慢慢等”?
那意思是不是她还在给自己留后路?
我想不通。
到家以后我妈已经睡了。
我爸在客厅看夜间新闻。
“回来了?”
“嗯。”
“小慧她弟走了?”
“走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你有心事。”
我爸这人不怎么说话,但看人挺准的。
“爸,如果有人追小慧,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小慧什么态度?”
“她拒绝了。”
“那你还担心啥?”
“我担心她妈。”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丈母娘的事,确实麻烦。
但你记住一句话——娶的是闺女,不是她妈。
你只要把闺女的心抓住了,她妈早晚得认。”
我爸说完又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我坐在旁边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10
四月份的时候,小慧忽然跟我说她想去学个会计。
“学会计?”
“嗯。
厂里效益不好了,听说要裁员。
我想着学个手艺,以后好找工作。”
“好事啊。
去哪学?”
“县里有个培训班,晚上上课的,学三个月。
学费三千。”
“三千?”
“嗯。
我自己出。”
我想了想,“我出吧。”
“不用。
我自己攒的。”
她坚持自己出。
我看着她,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她什么事都问我,现在她有自己的主意了。
那个培训班每周一三五晚上上课,七点到九点。
她一三五就不能上班了——跟厂里调了班。
我有时候去培训班楼下等她,九点下课,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笔记本,嘴里还念叨着“借”“贷”什么的。
“学得咋样?”
“难。
头都大了。”
“慢慢来。”
“嗯。”
那段日子我们见面少了。
她上课,我上班,周末她有时候要加班。
但关系反而比之前好了。
可能是因为她忙了,没那么多心思去纠结那些糟心事了。
有一天我去接她,她跟另一个姑娘一起出来。
那姑娘长得挺好看的,短头发,穿一身黑。
“这是我在班上认识的,叫小周。”
小周冲我笑了笑,“你就是小慧的对象啊?
她上课老跟我提你。”
小慧脸红了,“你别乱说。”
“我哪乱说了?
你每回下课都说‘李哥该等急了’,这还不叫提?”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小周跟我们走了一段路,然后拐进了一个巷子。
小慧看着她走了,跟我说,“小周挺厉害的,她以前是大专毕业的,在银行干过,后来辞职了,现在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财务。”
“那她来培训班干啥?”
“她说想考个证。
她说现在财务都要持证上岗。”
我看了看小慧,“你也想考证?”
“我想。
先把基础学好,明年试着考。”
“行。
你考上了我请你吃大餐。”
“你说的。”
“我说的。”
她拉着我的胳膊,我们沿着路灯下的街道慢慢走。
春天的晚上不太冷了,路边有卖烤红薯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小慧吸了吸鼻子,“好香。”
“要吃?”
“算了,减肥。”
“你减什么肥,瘦得跟竹竿似的。”
她拍了我一下,“你才竹竿呢。”
我笑了,拉着她往烤红薯摊走过去。
买了一个大的,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她吃得嘴角黑乎乎的,我拿纸巾给她擦。
她躲了一下,“我自己来。”
“别动。”
她就站那儿不动了,让我给她擦。
路灯底下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11
小慧学完会计之后,真的从纺织厂辞了职。
那厂子效益确实不行了,工资拖了两个月没发。
她没等着被裁,自己先走了。
小周介绍她去了那家房地产公司。
不是什么大公司,就是县城里一个楼盘项目的售楼处,小慧做的是收银和记账。
工资不高,三千五一个月,但比纺织厂强,不用三班倒,朝九晚五。
“这回不用我大晚上去接你了。”
我说。
“那我也不骑电动车了——你那车不还在嘛,我开。”
“对,车给你买的,你开。”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我觉得那八万块花得值。
小慧在售楼处上班以后,人精神了不少。
有制服穿,有空调吹,不用在车间里闻棉絮味儿了。
她每天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回来跟我说今天卖了几套房、来了什么客户。
我听不太懂房地产的事,但看她高兴,我也高兴。
我妈也看出来了。
“小慧最近忙啥呢?
好长时间没来了。”
“她在售楼处上班。”
“售楼处?
不干纺织厂了?”
“不干了。
她说要学会计,已经学完了。”
我妈愣了一下。
她可能没想到小慧能自己换工作。
“那……工资多少?”
“三千五。”
“比在厂里强点。”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在琢磨。
我妈这个人,你跟她讲道理她不一定听,但你拿实际的东西给她看,她会自己算账。
小慧在纺织厂的时候一个月挣两千多,我妈嫌弃。
现在小慧换了工作,挣三千五了,我妈就得重新掂量。
五月份的时候,小慧来我家吃了顿饭。
是我妈叫她来的——这倒是头一回。
小慧提了水果,进门叫阿姨叫叔叔,规规矩矩的。
那顿饭吃得还可以。
我妈做了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小慧帮着端菜,我妈没拦着。
饭桌上我妈问了几句小慧工作的事,小慧答得不卑不亢的。
我爸在旁边偶尔插一句,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冷。
吃完饭小慧帮着洗碗,我妈没让。
小慧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送走小慧以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姑娘倒是比以前精干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偷着乐。
我爸在旁边看电视,嘴角好像也翘了一下。
12
六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在单位上班,小慧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不对。
“李哥,你下班以后能来一趟吗?”
“怎么了?”
“刘志强……来售楼处了。”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桌上了。
“他来干啥?”
“他说要买房。
我们经理让我接待的。”
“他买的?”
“他看了两个户型,说回去考虑考虑。
走的时候跟我说‘回头联系’。”
“他认出来你了?”
“嗯。”
“他跟你说啥了?”
“就说……让我好好考虑,说他那边随时欢迎我。”
我没说话。
“李哥,你下班来接我吧。”
“行。”
下班以后我开车去了小慧的售楼处。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楼盘广告。
小慧站在门口等我,看到我的车就过来了。
上车以后她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你没事吧?”
“没事。
就是……有点烦。”
“他怎么知道你在这儿上班的?”
“我不知道。
可能……我妈说的。”
我咬了咬牙。
“你确定是他买的?”
“他看了户型,没交定金。
我们经理让我加了他微信,说有消息通知他。”
“你加了?”
“经理让我加的,我没办法。”
我握着方向盘,指头关节发白。
“那你把我微信号给他。”
“干啥?”
“我找他聊聊。”
小慧看了我一眼,“别。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怎么就不能跟他一般见识了?
他跑到你上班的地方去了!”
“他也没干啥……”
“他都让你‘考虑’了,这叫没干啥?”
小慧不说话了。
我深呼吸了几次,“行,我不找他。
但你微信跟他只聊工作,别的不用说。”
“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我怎么想都不对劲。
刘志强这人,从相亲到去村里送礼到跑到售楼处买房,一步一步的,也太有耐心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小慧她们村。
我没跟小慧说。
13
柳河村在县城西边,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村口有个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打牌。
我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了车。
小慧家的院子在村东头,我是认识的。
但我没去她家,去了村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挺能聊的。
我买了包烟,跟她搭话。
“大姐,跟你打听个人。”
“谁?”
“有个叫刘志强的,市里做建材生意的,最近来过咱村?”
老板娘眼睛一亮,“你说那个开车来的?”
“对。”
“来了两三回了。
上个月来的那次,提了好多东西去了周嫂子家。
周嫂子没要,给退回去了。”
“他跟周嫂子啥关系?”
“听说是表亲。
周嫂子的表弟家的孩子——不对,好像是周嫂子表姐家的。
反正是拐了好几道弯的亲戚。
以前不怎么来往,就今年开始老来。”
“他来干啥?”
“说想娶周嫂子的闺女。”
“周嫂子啥态度?”
老板娘撇了撇嘴,“周嫂子那个人你还不知道?
嘴硬心软。
嘴上说不要不要的,但人家来了她也没把人撵出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嫂子说啥了?”
“她就说‘这事我管不了,你自己问闺女去’。
但也没说到底行不行。”
我谢了老板娘,买了包烟走了。
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没走。
想了想,还是开车去了小慧家的方向。
没到门口,远远地停着看了看。
院门关着,门口停着辆电动车,是周嫂子的。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
烟囱没冒烟。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久。
想下去敲门,又觉得不合适。
我以什么身份去?
准女婿?
周嫂子认不认都是两说。
后来我还是没去。
开车回县城了。
晚上接小慧的时候,我没提去村里的事。
她也没发现。
但我心里多了一根刺。
14
七月份的时候,小慧考了会计证。
她说考得还行,应该能过。
我说不管过不过,先请你吃一顿。
她说想吃火锅,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们把小芳也叫上了,还有小勇——小勇暑假没回家,在县城找了个实习。
四个人在一家火锅店吃了个痛快。
小芳嘴快,说了好多小慧在售楼处的事。
说有个客户给小慧送花了,小慧没收。
说她们经理夸小慧干活踏实。
小慧在旁边捂着不让小芳说,小芳偏要说。
“李哥你知道不,小慧现在可受欢迎了。
售楼处好几个小伙子都跟她套近乎呢。”
“小芳!”
小慧踢了她一脚。
“我说的是实话!”
小勇在旁边笑,“姐夫你别介意啊,我姐就这魅力。”
我端起酒杯,“我不介意。
有人追说明我眼光好。”
小慧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吃完火锅,大家散了。
我送小慧回宿舍——她现在还住纺织厂的宿舍,虽然不在那儿上班了,但宿舍没退。
路上她走得挺慢的,我也走得慢。
路灯拉长了影子,交叠在一起。
“李哥。”
“嗯。”
“我想搬出来住。”
“搬哪儿?”
“租个房子。
售楼处那边有个小区,合租的,一个月八百。”
“你一个人住?”
“嗯。”
我想了想,“行。
安全就行。”
“你不反对?”
“反对啥?
你又不是小孩了。”
她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我有啥不高兴的。
你搬出来住,我找你更方便。”
她拍了我一下,不过没使劲。
搬到新房子是在七月底。
一室一厅,不大,但是干净。
小慧买了几盆绿萝摆在窗台上,又换了新的窗帘。
我帮她搬东西的时候,看着那个小小的房间,心里觉得踏实。
这是她自己租的房子,她自己布置的。
这个姑娘正在一步一步地站稳脚跟。
搬完东西那天,我坐在她新买的沙发上——二手的,从闲鱼上淘的,两百块——环顾四周。
“小慧。”
“嗯?”
“咱明年结婚吧。”
她正在擦桌子,手停住了。
“你说啥?”
“我说咱明年结婚。”
她转过身看着我,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跑过来抱住了我。
她的脸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湿湿的。
她哭了。
“你哭啥?”
“我高兴。”
我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那明年春天?”
“嗯。”
她吸了吸鼻子,“不过你得先跟你妈说。”
“我知道。”
15
跟我妈说结婚的事,我想了好几天不知道咋开口。
最后还是我爸帮的忙。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又在念叨小慧。
说我最近老不着家,一天到晚往小慧那边跑。
我爸把碗一放。
“孩子的事你别操心了。
他想结婚就让他结。”
我妈愣了,“啥结婚?
他跟谁结婚?”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接过话,“妈,我想明年春天跟小慧把事办了。”
我妈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她家那边啥意见?”
“她妈那边……我去说。”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她,心里其实挺紧张的。
她要是一口回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拦你。”
我妈终于开了口,“但你得想清楚。
结婚不是谈恋爱,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我想清楚了。”
“你要真想清楚了,那就去办。
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结婚以后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别三天两头回来跟我诉苦。”
“行。”
我妈端起碗继续吃饭,不说话了。
我爸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大概是“搞定了”。
我给我表姐打了个电话,说我要结婚了。
表姐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终于啊!
我还以为你要拖到啥时候呢。
我跟你姐夫到时候一定回去。”
我又给小勇打了个电话。
小勇说他寒假回来帮忙张罗,“姐夫你放心,我姐那边我搞定。”
最后是小慧她妈那边。
那个周日的下午,我一个人去的柳河村。
小慧本来要跟我一起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有些话得男人跟长辈说。
我到了柳河村,把车停在小慧家门口。
周嫂子在院子里喂鸡,听到车声抬头看了看。
“哟,是你啊。”
“阿姨好。”
“进来坐吧。”
我进了院子,坐在檐下的小板凳上。
周嫂子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
“阿姨,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个事。”
“说吧。”
“我想明年春天跟小慧结婚。”
周嫂子手里的鸡食盆顿了一下。
“你妈同意了?”
“同意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继续喂鸡。
“小慧那丫头,从小就倔。
认准的事谁拦都没用。”
她把最后一把玉米撒出去,拍了拍手。
“刘志强那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我没说话。
“我不瞒你,他确实是来找过好几回。
我这人吧,穷了一辈子,就怕闺女跟着我受罪。
你有正式工作,但你没编制,工资也不高。
你说我当妈的能不担心?”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但你后来买车、给闺女花钱、替她还债——不对,也没啥债——我就是看你对她实诚。
实诚人过日子不会差。”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
“行。
我没意见。
你回去跟你妈说,彩礼的事我们商量着来,我不会狮子大开口。”
我站起来,“谢谢阿姨。”
“谢啥。”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等一下。”
她进屋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双鞋垫。
“我纳的。
给小慧嫁妆。”
我接过来,鞋垫上绣着花,针脚密密的,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我鼻子一酸。
“阿姨,您放心。”
“行了行了,快走吧。
大老远的。”
她摆摆手,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双鞋垫。
后来上了车,我把鞋垫放在副驾驶座上,开着车往县城走。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她妈同意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嗯。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
外面的天正在暗下来,地里的庄稼在暮色里黑乎乎的一片。
我开着车,觉得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前面是县城的方向,灯亮起来了。
小慧应该还在售楼处上班。
我看了看时间,五点多了,快下班了。
我踩了脚油门,先回家,晚上还得去接她。
路过那家东北饺子馆的时候,我扫了一眼。
招牌上那五个红字,边角都掉漆了。
去年冬天我们在这儿吃饺子的那天,外头刮着大风。
我记得她腮帮子鼓鼓的那副样子。
现在我摸摸口袋,烟抽完了。
我在路边小卖部停了车,进去买了包烟。
老板娘问我要啥牌子的,我说随便,拿了个十块的。
出了小卖部,点上烟抽了一口。
天色又暗了一层,路灯全亮了。
我站了一会儿,看烟头那点亮光一明一灭的。
然后掐了烟,上车,打火,往家开。
我妈还等着我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