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把拆迁款全给了小儿子买跑车,大年三十她拎着两箱牛奶来我家吃饭......
01.
大年三十下午,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听见门铃响。
丈夫去开门,我听见二姨的声音:来啦来啦,给你们拜个早年。 我擦了把手走出去,看见二姨站在玄关,脚边放着两箱牛奶。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染得乌黑,脸上带着笑,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着有点疲惫。
二姨,您怎么来了?我接过牛奶箱,手上一沉。
这箱子比平时买的牛奶重不少,我差点没拿稳。
二姨换鞋,说:你表弟那个小兔崽子,说跟朋友去海边跨年,把我一个人扔家里。我想着你们家热闹,就来蹭顿饭。 丈夫笑着说:二姨您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二姨摆摆手:两箱奶,不值钱。 我把牛奶拎到厨房角落,弯腰放的时候,感觉箱底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隔着纸箱摸不真切。
我没多想,转身继续做饭。
二姨在客厅跟丈夫聊天,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那跑车买回来,开了没两天就腻了,现在又看上什么摩托车。 我说他两句,他比我嗓门还大。 早知道就不该把拆迁款都给他,留点养老钱也不至于…… 丈夫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插一句年轻人嘛。
我剁着白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拆迁款的事,半年前就听我妈在电话里念叨过。
二姨家的老房子拆了,赔了六十多万。
大表弟结婚早,自己买了房,二姨说小表弟还没成家,得帮衬,就把钱全给了他。
小表弟转头提了一辆亮黄色的跑车,在家族群里发照片,我妈看了直叹气,说二姨糊涂。
我当时跟我妈说:二姨自己的钱,她爱给谁给谁。 我妈说:你二姨以后养老怎么办?你大表弟媳妇为这事已经半年没上门了。 我没接话。
养老怎么办,那是二姨该想的事。
我一个外甥女,隔着一层,说多了是挑拨。
可今天二姨拎着两箱牛奶站在我家门口,我心里还是有点堵。
不是心疼那两箱奶,是觉得有些人的亲情,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噎人。
饺子馅调好,我开始擀皮。
二姨进厨房,说要帮忙。
我说不用,您去歇着。
她没走,靠在门框上看我。
你这手艺比你妈强,你妈包的饺子煮一锅片儿汤。 我笑了一下。
二姨又说:你表弟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饺子,现在嫌我做的饭油腻,天天在外面吃。 我擀皮的手没停。
孩子大了,口味变了,正常。 二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小静,你说二姨是不是做错了? 我抬头看她,她眼神有点躲闪。
什么错了? 就是……那钱的事。她声音低下去,你大表弟媳妇说我偏心,你表弟又不成器,我…… 我打断她:二姨,过去的事别想了,今天过年,咱们好好吃饭。 我不想在年三十跟她掰扯这些。
二姨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把饺子一个个捏好,码在盖帘上。
孩子跑进来,抱着我的腿说饿了。
我低头亲了他一下,说马上就好。
外面天暗下来,有人开始放烟花,砰砰地响。
我往客厅看了一眼,二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大概在等表弟的电话。
我收回目光,把饺子下进锅里。
水滚起来,饺子浮上来,白胖胖的。
我捞出一个尝了尝,咸淡正好。
丈夫进来端菜,小声跟我说:二姨好像想在这儿住几天。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得问你。 我没吭声,把饺子盛进盘子。
住几天。
大过年的,我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可有些口子一开,往后就收不住了。
我端着饺子出去,喊二姨吃饭。
她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脸上又堆起笑。
哎呀,包得真好看,比买的强。 我摆筷子,说:二姨您上坐。 她推让了一下,坐下了。
丈夫开了一瓶酒,给二姨倒了一杯。
二姨抿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窗外烟花炸开,亮了一下她的脸。
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头发根,染黑的颜色盖不住新长出来的茬。
她老了。
可老了的偏心,也是偏心。
我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嚼。
馅里的白菜有点生,我盐放少了。
02.
饭吃到一半,二姨的话密起来。
酒喝了两杯,她脸上泛红,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夹起一个饺子又放下。
你表弟小时候可粘我了,走哪跟哪,现在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给他发微信,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隔了俩小时才回,就仨字——‘不回了’。 二姨把手机掏出来,翻出聊天记录给我们看。
我瞥了一眼,头像是一辆黄色跑车,对话框里绿色气泡很长,白色气泡很短。
丈夫打圆场:年轻人玩心重,过了年就好了。 二姨摇头:好不了,他从小就那样,想要什么必须到手,到手了就不珍惜。 我没接话,给孩子夹了一块鱼,挑刺。
二姨忽然转向我:小静,你说二姨该怎么办? 我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孩子,放下筷子。
二姨,您想让表弟回来陪您过年,还是想让表弟以后都听您的话? 二姨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我……我就是想让他懂点事。 他二十六了,不是六岁。我语气很平,懂事不是教出来的,是撞南墙撞出来的。 二姨脸色变了变,放下酒杯。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惯坏了他似的。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低头喝了一口汤。
丈夫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二姨声音高了一点: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偏心,可你表弟最小,我不帮他谁帮他?你大表弟自己有本事,用不着我操心。 我抬起头:二姨,帮和替是两回事。您帮他是情分,替他是…… 我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
是什么?二姨盯着我。
是替不了。我换了个词。
二姨眼圈红了,拿纸巾按眼角。
我也后悔啊,可钱都给他了,车也买了,我能怎么办?我现在说话他都不听,我还能把车要回来? 丈夫赶紧给二姨倒酒:二姨您别多想,小静不是那个意思。 二姨摆摆手,吸了一下鼻子,看着我:小静,二姨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小时候你妈忙,把你放我家,我也没少照顾你。你现在日子过得好,二姨不图你什么,就想有个人说说话。 我喉咙有点紧。
她说的没错,小时候我妈上夜班,把我送到二姨家,她给我梳过头,做过棉袄。
有一年我发烧,她背我去诊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
这些我都记得。
可我也记得,表弟出生以后,那些好就慢慢淡了。
他的玩具我不能碰,他的零食我不能吃。
有一次我拿了表弟的小汽车,二姨一把夺过去,说这是弟弟的,你别动。
那年我七岁。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我妈。
记得好和替人扛,是两本账。 我把汤碗放下,声音不高,二姨,您对我的好,我记着。但表弟的事,得他自己扛。 二姨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的声音。
孩子吃完了,闹着要去看烟花。
丈夫趁机把他抱走,去了阳台。
厨房里剩我和二姨。
她慢慢把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说:我不是要你替他扛,我就是……想让你帮我劝劝他。你们年轻人好沟通。 我劝过。我说。
二姨抬头。
半年前您把钱给他的时候,我打过电话。我抽了一张纸巾,擦桌上的水渍,我跟他说,二姨养老的钱你得留出来。他说知道了。后来车买了,我再打电话,他不接了。 二姨张了张嘴,没出声。
二姨,有些话我这个外甥女不该说。但您今天来了,我就说一句。我站起来收碗,您得先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您当回事。 二姨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把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响,盖住了客厅里的沉默。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我听见二姨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她没进来,站在那说:小静,那二姨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家里太冷清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我关掉水,转过身。
她扶着门框,手指扣着门边上的漆,扣掉了一小块。
我心里软了一下。
差点就说行。
但我想到表弟那辆亮黄色的跑车,想到大表弟媳妇半年不上门,想到我妈在电话里叹气。
我擦了擦手。
二姨,今晚您住下,明天我送您回去。 她眼神暗了暗。
就一晚? 就一晚。我说,您要是想找人说话,随时来,但住的事,不行。 二姨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我继续洗碗,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第一次把拒绝说得这么清楚。
窗外烟花炸得更密了,砰砰砰的,像心跳。
03.
二姨那晚没再提住的事。
我给她收拾了客房,铺了新床单。
她洗了澡,换了带来的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
我给她端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闷闷的。
我关上门出来,丈夫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他看我坐下,低声说:真不让二姨住几天? 不让。我拿过遥控器,换了个台。
她一个人回去也怪可怜的。 可怜是她自己选的。我把遥控器放下,表弟开着跑车在外边潇洒,她跑来我们家住,这算怎么回事? 丈夫挠挠头:也是。但大过年的,赶人走总归不好看。 我没赶她,我说了可以随时来吃饭。 丈夫没再说话,往我这边靠了靠,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靠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看看明天早上的食材。
路过玄关的时候,又看见那两箱牛奶。
二姨带来的,还放在墙角。
我弯腰想挪到储物间去,拎起来的时候,又觉得重量不对。
正常一箱牛奶十二盒,提在手里是那个分量。
但这箱明显沉,而且晃起来没有液体晃动的声音,闷闷的。
我蹲下来,把箱子转过来看。
封口处胶带贴得严严实实,不像超市买来就有的那种机器封口,是手工贴的,胶带边缘有点皱。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拆。
万一是二姨自己封的,怕路上颠散了,我拆了不好看。
我把箱子拎进储物间,放在架子上。
回到卧室,孩子已经睡了,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
我把他往里挪了挪,躺下来。
丈夫已经打起了鼾。
我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小时候二姨给我扎辫子,她手重,扯得我头皮疼,但扎出来的辫子特别紧,一天都不散。
想起表弟出生后,我去二姨家,她让我小声说话,别吵弟弟睡觉。
想起去年我妈住院,二姨来医院看了一次,塞了五百块钱,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大表弟媳妇后来跟我说,二姨给表弟买了一条金链子,花了一万多。
我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一下,家族群里有人发红包。
我点开,是大表弟发的,写着新年快乐。
我领了一个,三块二。
二姨没领,表弟也没领。
我退出来,刷了会儿朋友圈。
表弟半小时前发了一条,照片里他搂着一个女孩,背景是海边篝火,配文跨年快乐。
定位在南方某个城市。
底下好几个亲戚点赞。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头。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我起得早,煮了汤圆。
二姨也起得早,眼睛有点肿,大概没睡好。
她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汤圆。
孩子给她拜年,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孩子。
我拦了一下:二姨,您别客气。 压岁钱,应该的。她把红包按在孩子手里。
孩子看了我一眼,我说谢谢二姨奶奶,他才收下。
红包不厚,摸着应该就是一两百块,我没再推。
吃完早饭,二姨说:那我收拾收拾回去了。 我说好,帮她把带来的睡衣叠好,装进袋子。
她换好鞋,站在玄关,又看了一眼客厅。
你家真暖和。她说。
我没接话,从储物间把那两箱牛奶拎出来。
二姨,这个您带回去吧,家里牛奶还有好几箱,喝不完。 她摆手:给你买的,你留着。 真喝不完,您带回去自己喝。我把牛奶往她手边递。
她往后躲了一下,动作有点大,差点碰倒鞋柜上的花瓶。
哎呀,你这孩子,给你就拿着!她声音忽然急了。
我愣了一下。
她看我表情不对,又缓下来:二姨没啥好东西给你,就两箱奶,你别嫌弃。 我看着她。
她眼神飘开,去看墙上的挂钟。
我把牛奶放下了。
行,那我收着。二姨您路上慢点。 她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
车开走以后,我上楼,回到储物间,蹲在那两箱牛奶前面。
盯了一会儿。
然后我找了把剪刀,把封口的胶带划开。
打开箱子。
上面是一层牛奶盒,我拿出来。
下面是一个塑料袋,包着什么东西。
我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
还有一张存折。
我翻开存折,户名是二姨的名字,余额三万多块。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小静,这钱给你,别让你表弟知道。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纸有点潮,不知道是二姨手心出汗,还是她写的时候掉了眼泪。
我把钱和存折放回去,盖上箱子。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我靠在架子上,闭了闭眼。
客厅里孩子在笑,丈夫在逗他玩。
我听见丈夫说:妈妈呢?妈妈在干嘛? 孩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我应了一声,把储物间的门关上。
04.
我拿着那箱牛奶,在储物间站了好一会儿。
塑料袋里的钱我没数,大概目测有两三万。
加上存折里的,差不多五万块。
二姨一个月的退休金两千出头,这五万块不知道她攒了多久。
可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也可能是拆迁款里偷偷截下来的。
她把六十多万全给了表弟,转头又偷偷摸摸给我攒了五万。
我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
我把箱子原样封好,推回架子角落,洗了手,去客厅陪孩子。
丈夫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也没多问,继续陪孩子搭积木。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通讯录,翻到表弟的号码,又退出来。
翻到大表弟的号码,也退出来。
最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那边热闹,弟弟一家在,背景音里全是小孩尖叫。
我跟我妈拜了年,聊了几句家常,然后问她:妈,二姨最近跟你说过什么没? 我妈说:没啊,就前几天打电话,问你过年回不回来,我说不回,她说那她去你家看看你。 她跟你说要来我家? 嗯,说给你带点东西。我妈那边有孩子哭,她喊了一声别抢,又回来跟我说,你二姨也是可怜,你表弟不省心,你大表弟媳妇又跟她置气。她跟我说过一回,说后悔了,但能咋办。 她后悔什么? 后悔把钱都给了小的呗。她说小的答应得好好的,说买了车就好好上班,结果班也不上,天天跟一帮人混。你二姨说,她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把钱分三份,自己留一份,也不至于现在看人脸色。 我听着,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二姨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嘴硬。她要是跟你说什么软话,你别顶她,大过年的。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中午做饭的时候,二姨打了电话过来。
我接起来,她声音有点紧张:小静,牛奶你喝了没? 我说还没呢。
她顿了顿:那牛奶……你拆了没? 我关了抽油烟机,擦了擦手。
拆了,二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看见啦?她声音低下去。
嗯。 你别多想,二姨不是那个意思……她有点语无伦次,我就是觉得,这些年对你也不够好,你表弟又不争气,我…… 二姨。我打断她。
她停下来。
您这钱攒了多久? 她不说话。
是拆迁款里留的,还是退休金攒的? 退……退休金攒的。她声音发虚,拆迁款真的一分没留,全给他了。这钱是我后来攒的,不多。 我靠在橱柜上,看着窗外的天。
灰蒙蒙的,云很厚。
二姨,您自己养老的钱够吗? 她沉默。
够不够? 够……够吧。她说,我有退休金,每个月有两千二。 两千二够干什么?您血压高,每个月吃药就得三四百。物业费水电费吃饭,两千二紧巴巴的。我声音不高,但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您把这点钱攒下来给我,您自己怎么办?指望表弟给您养老?他连过年都不回家,您指望他? 二姨在电话那头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抽泣,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他指望不上……我就是……就是心里过不去。小时候你在我那儿受了不少委屈,我后来想想,对不住你。你表弟要什么我给什么,你拿他一个小汽车我都夺过来……你还记得不? 我没说话。
记得,怎么不记得。
那个小汽车是红色的,表弟玩腻了扔在院子里,我捡起来推了两下,二姨从屋里出来,一把抢过去,说这是弟弟的。
我那时候七岁,站在原地,手心空空的。
二姨,都过去了。我说。
没过。她吸着鼻子,你后来就不怎么来我家了,我知道你心里远了我。 我没否认。
这钱你收着,就当二姨补给你的压岁钱。小时候没给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 二姨。我第二次打断她,我不要。 她愣住。
您的钱,您自己留着养老。我把抽油烟机重新打开,嗡嗡声盖住了我的叹气,表弟靠不住,您就更得靠自己。这五万块是您的底,谁都不能动,包括我。 小静…… 您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就别让我替您操心。我说,您把日子过好了,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那钱……你真不要? 真不要。您下午有空吗?我把钱给您送回去。 别送!她急忙说,我……我自己来拿。 行。那您晚上来家吃饭,正好还剩好多饺子。 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丈夫进厨房倒水,看我发呆,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他听完,挠了挠头:二姨这人吧,你说她不好,她心里又惦记你。你说她好,她又把大头全给了表弟。 人都是这样。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好里头掺着偏心,偏心底下又藏着愧疚。一团乱麻。 那钱你真不要? 不要。我拿起菜刀继续切菜,要了她的钱,我就得替她管表弟。这买卖不划算。 丈夫笑了:你算得挺清。 不清不行。我把切好的菜拨进盘子里,以前就是太不清了,总觉得退一步大家都好。退到最后,没人觉得你在退,只觉得你本该站在后面。 丈夫没接话,过来帮我剥蒜。
下午四点多,二姨来了。
这回没拎东西,空着手,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茶。
她把那两箱牛奶的钱和存折拿回去,装进自己包里,动作很慢。
装好以后,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包带子。
孩子跑过来,把积木倒在她脚边,她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
小静,二姨以后不给你添麻烦了。她说。
我在她旁边坐下。
二姨,您没给我添麻烦。您来吃饭,我高兴。您想说话,我听着。我给她剥了个橘子,但有些事,我真的管不了。表弟的事,您得自己跟他掰扯。您要是掰扯不动,就别掰扯了,把自己照顾好。 她接过橘子,一瓣一瓣地吃。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她说,你说得对,我把他惯坏了。我总想着他最小,什么都给他,结果他什么都不当回事。 我没接话,让她自己说。
你大表弟媳妇说得也没错,我就是偏心。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啥,就是管不住自己。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可能因为生你表弟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就觉得这孩子的命是我拿命换的,得对他好。 我听着。
这是头一回听她说这个。
我没跟别人说过。她把橘子核吐在纸巾里,你大表弟也不知道。我就觉得,小的这个来得不容易,多疼一点应该的。 我给她添了茶。
二姨,疼孩子没错。但疼过头了,是害他。 她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 我留她吃晚饭,她说不了,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明天大表弟一家可能过来。
我送她到门口。
她换鞋的时候,忽然说:那个糖饼,你记得吃。我自己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愣了一下。
什么糖饼? 牛奶箱子里,最底下,我用油纸包着的。她说,你没看见? 我摇摇头。
昨天拆箱子,只看见钱和存折,没往下翻。
二姨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你光顾着看钱了吧?我放了两层,钱下面还有一层,是你小时候爱吃的糖饼。我前天在家烙了一下午。 我站在玄关,说不出话。
她拍拍我胳膊:行了,回去吧。糖饼凉了硬,你吃的时候蒸一下。 门关上了。
我转身去储物间,把牛奶箱再次打开。
把塑料袋拿出来,往下一翻。
果然,箱子最底下,一个油纸包,用麻绳扎着。
我拆开油纸,里面是七八个糖饼,圆圆扁扁的,上面沾着芝麻。
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白糖和芝麻的味,混着面香。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嚼着嚼着,眼眶发酸。
但我没哭。
我把糖饼放回去,盖上箱子。
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走过去,把火关小。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05.
二姨走后,我把糖饼蒸了两个,端上桌。
孩子咬了一口说甜,伸手要第二个。
丈夫掰了半个,嚼着说:二姨这手艺还真不错。 我吃了一个,剩下的用保鲜袋装好,放进冰箱。
晚上大表弟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听说二姨来我家过年,问我情况。
我说没什么,就是来吃顿饭。
大表弟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不是又跟你诉苦了? 算是吧。 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有事不直说,绕来绕去的。大表弟声音有点闷,我跟她置气,不是因为钱,是她永远觉得小的那个才是孩子,我是外人。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对面楼的灯火。
她今天跟我说,生表弟的时候难产。 大表弟没说话。
她说没跟别人提过。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
她没跟我说过。大表弟声音低下去。
可能觉得说了也没用。 大表弟叹了口气:我明天带孩子过去看看她。 嗯。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
丈夫在给孩子洗脚,孩子脚丫乱蹬,水溅了一地。
我拿拖把过来擦,丈夫说:你歇着吧,我来。 我把拖把给他,坐到沙发上。
手机亮了一下,家族群里二姨发了个红包,写着新年好。
我点开,抢了三块五。
底下大表弟回了一个谢谢妈,配了个笑脸。
表弟没动静。
我退出来,刷到表弟的朋友圈,又是一张海边照片,这次是白天,他戴着墨镜靠在跑车上。
我看了两秒,划过去。
过了一会儿,二姨给我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她声音有点高兴:小静,你大表弟说明天过来,还带孩子。我赶紧去超市买点菜。 我说好,您少买点,别累着。
她回了个语音:不累不累,高兴。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水喝。
路过冰箱的时候,打开看了一眼那袋糖饼。
油纸包着,安安静静躺在保鲜盒里。
我关上冰箱门。
丈夫给孩子洗完脚,抱进卧室哄睡。
我收拾了客厅,把玩具捡进收纳箱,擦了桌子。
擦到茶几的时候,发现二姨坐过的位置,沙发垫子上有个小坑,是她坐出来的印子。
我用手抚平了。
窗外的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听见卧室里孩子咯咯笑,丈夫在学动物叫。
我走进去,孩子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看见我,伸手要抱。
我躺下来,把他搂在怀里。
丈夫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黑暗里,孩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丈夫小声说:今天你挺不容易的。 我嗯了一声。
二姨那钱,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我想了想。
动心。我说,五万块,够孩子一年兴趣班的钱了。但拿了,往后她再让我管表弟,我就张不开嘴拒绝。 你倒是想得远。 不想远点,日子过着过着就乱了。 丈夫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你比以前厉害了。 不是厉害。我盯着天花板,是懒了。懒得装傻,懒得替别人操心,懒得为了别人嘴里的‘懂事’委屈自己。 他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变沉。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七岁那年,二姨家院子里,那个红色小汽车。
我蹲在地上推了两下,二姨一把夺走。
那个下午太阳很大,我站在院子里,手心空空的。
后来我再也没碰过表弟的玩具。
再后来,我很少去二姨家。
这些事,我以为自己忘了。
其实没忘,只是不想记。
今天二姨在电话里提起,我才发现,那个七岁的自己一直站在那个院子里,等着有人把汽车还给她。
但今天,我把汽车还给自己了。
不是二姨还的,是我自己拿回来的。
我往丈夫那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的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暖暖的。
厨房里,冰箱嗡嗡响。
那袋糖饼躺在保鲜盒里,明天早上蒸一个当早饭。
糖饼有点硬了,但嚼着嚼着,还是小时候那个甜。
糖饼有点硬了,但嚼着嚼着,还是小时候那个甜。
冰箱里还剩六个,够吃一礼拜。
明天大年初二,该回娘家了,我妈说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让我早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