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返程国道上,我爸逼我把儿子赶下车,不然他就跳车,我一脚刹车:“爸,你下吧。”全车人都傻了。
车停得不算急,后座的塑料袋倒了,里面几个没吃完的玉米滚到脚边。儿子的书包从座椅上滑下来,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数学练习册。
周诚回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爸扶着前排座椅,脸贴在车窗旁边,呼吸有点重。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沾着一点面粉,可能是早上包饺子时蹭上的。
“你让他下去。”我爸说。
儿子低着头看鞋尖,鞋带一只松着,一只系得很紧。他今年十四岁,个子已经快赶上我,平时在家里说话声音不大,遇到大人争执就装作没听见。这会儿倒安静得很,像车里没有他。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爸,你先坐好。”
“我让你把他赶下去。”
“这里不能停车太久。”
“他不下,我下。”
周诚伸手碰了碰我胳膊,力气很轻,像提醒我别把事情弄大。我把胳膊收回来,车里的塑料坐垫发出一声细响。
我爸一直是这样,说话留半截,剩下半截逼着别人替他补上。
小时候他送我去上学,书包带子断了,他不帮我拿,只说,你自己想办法。后来我真的一路抱着书本走到学校,他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根新书包带,没说是给我的。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不疼人。
这次回去住了三天,我每天给他收拾屋子,把窗台上的灰擦掉,把厨房里几个缺口的碗挪到最里面。临走前还把那盆长得乱七八糟的绿植浇了水。周诚在楼下等我,儿子坐在车里吃饼干,饼干渣掉在座椅缝里。
我爸站在门口,没送下来。
我问他:“真不跟我们回去住一阵?”
他说:“我去干什么,给你们添乱。”
我说:“没有的事。”
他说:“你说没有就没有?”
我笑了一下,像过去很多次那样。那种笑并不费力,脸上却会留下酸酸的感觉,像吃了没熟的柿子。
现在车停在路边,远处有一辆拉着纸箱的小货车慢慢过去。车上的人扭头看了我们一眼,可能是因为周诚的车门开着。
“乐乐,你先下车。”我说。
儿子抬头:“去哪儿?”
“下去站一会儿。”
“这里?”
“你外公让你下车。”
话一出口,车里更安静了。
我爸看着我,手指在座椅边缘抠了两下,指甲里还有白色面粉。
“你是不是就盼着我说这句话。”他说。
我没回答。
我很想告诉儿子,外公不是这个意思。也想告诉我爸,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不能被这样拎出来放在路边。还想告诉周诚,别只会看着。
周诚终于开口:“爸,先别说了,咱们回去再聊。”
我爸没理他。
“你把他赶下去,我就下车。”他说,“你不是最会安排吗,安排啊。”
我把车熄了火。
“爸,你下吧。”
周诚转过身:“林妍。”
“你别叫我。”
我解开安全带,打开后门。
“下车,爸。”
我爸没有动。
儿子把饼干袋捏得咔咔响,忽然说:“我可以下。”
“你别下。”我说。
他又不说话了。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谁下车。心里乱得像厨房里没收的碗,摞着摞着就歪了。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是一条没什么用的广告提醒,我看见了,没去拿。
我爸把脸转向窗外。
“你看,你还是舍不得他。”
“他是我儿子。”
“我也是你爸。”
“所以我让你下车。”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诚看着我,儿子也看着我。车门开着,外面的风把一张揉皱的纸吹到车底下。
我爸慢慢把手从座椅上松开,坐回去。
“关门。”他说。
我没有关。
02
我爸最后没有下车。
他把腿往里收了收,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周诚下车捡了那张纸,纸上印着什么小广告,他看了两眼,折起来塞进了车门缝里。
没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车重新开起来以后,儿子一直看窗外。周诚把广播调到没有人说话的频道,里面只有一段乐器声,听着像有人拿筷子敲玻璃杯。
“你刚才为什么让我下车?”儿子问。
我盯着前面的路:“你外公让的。”
“那你就让我下?”
“我没让你下。”
“你打开门了。”
“我只是让他下。”
“那不是一样吗?”
周诚说:“乐乐,少说两句。”
儿子扭头:“你们刚才不也让我下吗。”
周诚低下头,拧了拧空调出风口。那出风口本来就没坏,他每次不知道说什么时,都会拧它。
我爸忽然说:“是他先说的。”
“说什么?”我问。
“你问他。”
儿子不出声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害怕,只有一块没擦干净的饼干渣,贴在嘴角。
“乐乐,你说。”
“没什么。”
“没什么你外公能让你下车?”
“我就说,外公反正一个人在家,跟我们回去也没人管他。”
我爸笑了一下。
“你听听。”
我说:“这话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我爸说,“你们都没问题,是我有问题。”
他说得平静,反倒让我不知道怎么接。
车里放起一段新闻,播音员讲一件很远的事。周诚伸手关掉了。
我爸摸了摸夹克口袋,摸出一个旧本子。那本子边角卷着,封面上印着一只蓝色的茶杯。他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这个动作很快,我没有问。
小时候家里有一只蓝边茶杯,我爸不许我碰,说那是客人用的。后来我上了班,回家发现茶杯不见了,他说摔了。我信了很多年。
“你把我带回去,是不是也没地方放?”我爸问。
我说:“家里有地方。”
“你们家那个小房间,放着吸尘器、纸箱,还有你小时候的旧衣服。”
“收一收就行。”
“你收过吗?”
我没说话。
这三天我确实只收拾了客厅。小房间门一直关着,门后堆着一个坏掉的电风扇,还有儿子小时候的拼图。周诚说过几次要扔,我没同意。后来拼图少了一块,我也没再找。
我爸忽然问:“回去以后,还是住客厅吗?”
“先住几天。”
“我不住。”
“你不是说我安排吗,那你想住哪儿?”
“我想回去。”
“你刚才不是想下车吗?”
“我现在不想了。”
儿子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我转过头,他立刻看向窗外,窗上倒映着他的脸,脸比我记得的宽了一点。
周诚说:“晚上吃什么,要不要在前面买点东西。”
没人理他。
过了很久,我爸说:“买两个烧饼。”
“你不是不爱吃那个?”周诚问。
“现在爱吃了。”
周诚应了一声,打开导航。车载支架上夹着一张停车票,边角已经卷成了小筒,他用手压平,又夹了回去。
没有人再提下车。
可我知道,那扇车门已经开过一次了。
03
回到家时,已经快晚上了。
儿子先跑上楼,书包带子拖在地上,碰到台阶发出轻响。我爸走得慢,周诚在旁边扶着他,手掌一直虚虚地放在他胳膊后面,没真正碰到。
我站在楼道里等他们,忽然想起家里的盐快没了。
这种时候想盐,挺没出息的。
家门口放着一双不知道谁的拖鞋,鞋底沾着一点泥。周诚弯腰把它们摆正,我爸说:“别动,明天人家还要穿。”
“这不是咱家的?”
“不是。”
“那摆门口干什么。”
“人家放的。”
周诚没再问。
我爸进门以后,先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那盆我从他家搬回来的绿植。它的叶子有点歪,盆底垫着一个旧碟子,碟子上有一圈干掉的水印。
“你还真把它带回来了。”他说。
“你不是不要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你说放着占地方。”
“占地方就不要了?”
我把外套挂起来,挂钩上有一根头发,不知道是谁的。我用纸巾捏起来,丢进垃圾桶。
儿子在房间里叫我:“妈,我的充电线呢?”
“你自己找。”
“找不到。”
“那就别充。”
“明天要用。”
“明天再说。”
我爸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里正放一个旧节目,主持人在教人包饺子,面粉撒得满桌都是。
“你们晚上吃烧饼。”他说。
“我不吃。”儿子在房间里说。
“没人问你。”我回了一句。
说完我就后悔了。儿子没再说话。
周诚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半天,他才想起没插电。插上以后又站在旁边看手机,像忘了自己为什么烧水。
我爸把旧本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压着封面那只蓝色茶杯。
“乐乐小时候来我这儿,睡觉总要抱着一条毛巾。”他说。
“他现在不抱了。”
“你知道我说小时候。”
“我知道。”
“那会儿他还说,以后要跟我住。”
“孩子说的话你也当真。”
“你小时候说过更大的话。”
“比如呢?”
我爸看着电视,没说。
我忽然有点烦,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上,声音很大。锅里还剩一点中午的面条,我把它倒进垃圾桶,垃圾桶盖子没扣好,面条挂在边上。
周诚进来问:“要不要我弄?”
“你弄什么?”
“晚饭。”
“不是买烧饼了吗?”
“爸说买两个,他自己吃一个,另一个给谁?”
“给你。”
“我不饿。”
“那给我。”
“你也不吃。”
我关了水龙头:“你们都挺会安排。”
周诚站了一会儿,拿起抹布擦灶台。他擦得很认真,灶台其实不脏,只有两粒葱花。
“你别这样。”他说。
“我哪样?”
“说话一会儿软一会儿硬。”
“我一直这样。”
“你以前不是。”
“以前我装得好。”
他没有再问。
厨房窗台上有一只缺口的碟子,里面放着几根橡皮筋。橡皮筋已经失去弹性,我还是没有扔。儿子的充电线从客厅拖进来,插头碰到墙角,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爸在外面喊:“林妍。”
“干什么?”
“给我拿条薄被。”
“柜子里自己拿。”
“我找不到。”
“你以前不是挺会找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
我把手上的水擦在围裙上,出去拿被子。经过沙发时,他把旧本子往身后藏了一下。
我看见了,没说。
那天晚上,儿子睡在自己的房间,周诚睡在另一边。我爸睡客厅。家里多了一个人,灯却比平时少开了一盏。
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一会儿是拉链,一会儿是拖鞋蹭地。
我想出去,又觉得太刻意。手机屏幕亮了,是天气提醒。我关掉,翻了个身。
过了十分钟,我还是起来了。
客厅没人。沙发上放着我爸的夹克,口袋露出半截旧本子。我伸手碰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厨房的水壶又响了。
我进去看,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水,是周诚刚才忘了关开关。
04
第二天早上,我把桌子擦了三遍。
第一遍擦掉面包屑,第二遍擦掉茶水,第三遍不知道在擦什么。抹布被我拧得很干,手指关节发白,桌面亮得能照出窗帘上的小花。
我爸坐在旁边削苹果。
“你们家桌子没这么脏。”他说。
“我知道。”
“那你擦什么?”
“不知道。”
他削下一长条皮,断了。苹果皮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碰到桌腿,桌子晃了一下。
我把抹布放下:“你别动了。”
“我又不是不能动。”
“没人说你不能动。”
“你们现在说话都喜欢先垫一句。”
我没理他,去厨房洗杯子。家里一共四个人,杯子摆了一排,有儿子的卡通杯,周诚的白杯子,我的玻璃杯,还有我爸带来的那个蓝边茶杯。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杯底有一块洗不掉的茶渍。我用海绵反复擦,擦到杯沿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周诚进来,看见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这个不是爸那只吗?”他问。
“他说摔了。”
“没摔。”
“我看见了。”
“昨天他从包里拿出来的。”
我继续擦:“那就没摔。”
“你们父女俩说话,怎么总像猜谜。”
“你可以不猜。”
“我没想猜。”
他拿起水槽旁边的葱,问:“这个放哪儿?”
“冰箱。”
“冰箱里没地方。”
“那就放外面。”
“外面会蔫。”
“蔫了再说。”
周诚把葱放回去。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慢半拍,连吵架也慢。别人话说完了,他还在想,想好了又觉得不说也行。
我爸在客厅问:“乐乐呢?”
“房间。”
“叫他出来吃苹果。”
“他不吃。”
“你问过?”
“问过。”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儿子在房间里喊:“我没说。”
我爸看我。
我把杯子放到沥水架上:“他现在说了。”
儿子出来时,头发乱着,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盖帽的笔。他看了一眼苹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我爸把另一块递给他。
“甜不甜?”
“不知道。”
“吃东西还不知道。”
“没味道。”
我爸的手停了停,把苹果放回盘子。
我去收拾餐桌上的纸巾。纸巾盒里只剩三张,我抽出一张,把桌角那点水擦掉。周诚看着我。
“你不是已经擦过了?”
“你也不是看见了吗?”
他没话了。
我爸忽然说:“让他收拾东西。”
我抬头:“收拾什么?”
“他的东西。”
“去哪儿?”
“回我那儿。”
儿子握着笔,笔帽在手里转了一圈,掉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你外公说笑话呢。”
“我没说笑话。”我爸说。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向窗外,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挡住了一小块玻璃。他伸手拨开,叶柄断了一根,挂在那里。
“他不是不想跟我们回来吗。”他说。
“他只是说你一个人在家。”
“那就让他陪我。”
“他要上学。”
“住几天也不行?”
“你昨天在车上不是这个意思。”
“昨天我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
他把苹果皮又往盘子边缘推了推,推得很整齐。
“我老了,说错一句话,你们就记这么久。”他说。
我本来想笑,没笑出来。
我爸有个毛病,凡是说过的话,第二天都可以不认。小时候他答应带我去看电影,第二天说没答应。后来我学会了不期待,他又会在下班路上带回一袋糖炒栗子,放在桌上,装作顺手。
“乐乐不去。”我说。
“你替他回答?”
“他不愿意。”
“你问他了吗?”
“问了。”
“你问什么了?”
“我问他愿不愿意。”
“他怎么说?”
“他说不愿意。”
儿子突然插话:“我没说不愿意。”
我转头看他。
“那你说愿意?”
“我也没说。”
“那你到底说什么?”
“我说,先回家。”
我手里的纸巾被揉成一团。揉得太紧,指甲缝里沾进一点纸屑。
我爸慢慢站起来,拿起沙发边的旧本子。
“你看,你们谁都不说实话。”
“你说实话了吗?”我问。
他抱着本子,像抱着一个不太合身的枕头。
“我说了,你们听不进去。”
“你说把孩子赶下车。”
“我说的是让他别跟着你们。”
“有什么区别?”
他没回答。
周诚从门口进来,手上拿着一双洗好的袜子,袜口还滴着水。他站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我爸。
“袜子晾哪儿?”他问。
我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我爸说:“阳台。”
周诚去了阳台。
我忽然觉得桌子又脏了,拿起抹布继续擦。
“林妍。”我爸说。
“嗯。”
“我不是要你赶他。”
“你都说出口了。”
“我是要你停车。”
“你要停车,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你会停吗?”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说。
我擦着桌面,擦到那块已经没有水的地方。儿子站在旁边,手里那支笔被他按得咔哒咔哒响。
我爸忽然把旧本子塞给他。
“拿着。”
儿子没接。
“这是你的。”
“我不要。”
“你小时候画的。”
“我知道。”
“知道还不要?”
“我现在不画了。”
我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水盆里漂着一小片苹果皮。
我爸看着儿子,声音低了些:“你妈什么都要面子。你别跟她学。”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儿子抬头:“我妈没有。”
“她有。”
“她只是怕别人笑。”
“笑什么?”
“笑她连自己家都安排不好。”
屋里一下子没人说话。
周诚在阳台上喊:“这袜子是不是夹反了?”
没人回答。
我把那只蓝边茶杯拿起来,放进柜子里。柜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05
下午我去小区门口拿东西,回来时,儿子坐在沙发上翻那个旧本子。
我爸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小。他不喜欢水声太大,说浪费。这个习惯很多年没改,洗一只碗能洗半天,碗上明明已经没有泡沫了,他还要用手指再摸一遍。
“你看什么?”我问儿子。
“没什么。”
“外公让你看的?”
“他睡着了。”
“什么时候睡的?”
“不知道。”
我拿过本子,翻了两页。
里面不是画,都是一些歪歪扭扭的字。有我儿子小时候写的拼音,也有我爸后来添上去的几行。字很大,笔画重,像怕纸不肯听话。
其中一页写着:
“今天乐乐说,长大以后给外公买一辆不用走路的车。”
下一页被撕掉了。
再下一页,是我爸的字。
“他说的是,接我去看海。”
我看着那行字,儿子把本子从我手里抽走。
“那是我乱说的。”
“你去过海边吗?”
“没有。”
“外公去过?”
“他说去过。”
“他说过很多地方。”
“嗯。”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腿下面。
厨房里传来碗碰碗的声音。
我爸出来时,手上还沾着水。他看见本子,神情没变,只问儿子:“作业写完没有?”
“没有。”
“那还看这个。”
“你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了?”
儿子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转身去拿毛巾,拿错了,拿成了擦桌子的那条。他看了看,还是擦了手。
“爸。”我说。
“嗯。”
“你昨天是不是故意让我停车?”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我说了,我要停车。”
“为什么非要让乐乐下车?”
“他不肯跟我走。”
“你要他跟你走?”
“他自己说的。”
儿子抬头:“我没有。”
“你说了。”
“我说外公可以来我们家。”
“那你跟我回去。”
“我没说这个。”
“意思不都一样?”
“不一样。”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忽然不知道该看谁。
我爸伸手把茶几上那只空碗挪了位置。碗底压着一张纸,纸边露出来一点。他挪得很快,像只是嫌碗碍事。
“你要他留下,是因为你一个人害怕?”我问。
“我怕什么。”
“怕没人管你。”
“我有手有脚。”
“那是为什么?”
他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又很快把手放下。
“他在我那儿,睡得着。”
儿子脸色变了变。
“外公,我晚上会打呼。”
“我知道。”
“你还让我去?”
“你小时候也打。”
我爸说完,像嫌这句话太多,拿起桌上的旧本子往房间走。
我看见他的夹克口袋里露出一截蓝色纸角。不是本子的封面,像是折起来的纸。
“爸。”我叫他。
他没回头。
“你要是想让乐乐陪你,就直接说。”
“说了你会同意?”
“我可以问他。”
“你问谁都不一定有用。”
他进了客厅那间小房间。门没有关严,里面堆着旧衣服、纸箱和坏电风扇。儿子的充电线缠在门把手上,被他顺手取下来,放到桌面。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里面说:“这件别扔。”
“什么?”我问。
“没什么。”
儿子跑过去:“外公,那是我的校服。”
我走到门边,看见我爸正把一件很小的蓝色外套从纸箱里拿出来。那是儿子小学时穿过的,袖口磨得发亮,胸口还有一颗掉了一半的纽扣。
“这个还留着干什么?”我问。
我爸把衣服叠好,没有看我。
“他回来住,得有换的。”
“他现在穿不下。”
“穿不下就放着。”
儿子蹲在纸箱旁边,小声说:“我不住。”
我爸说:“不住就不住。”
说得很快。
那截蓝色纸角从他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是一张小区门卫发的通知,字被折断了,只能看见半行。
我没展开,递给他。
他接过去,塞回口袋。
晚上他还是睡在客厅。
儿子把旧本子放回茶几,自己去写作业。周诚在旁边削铅笔,削断了两根,第三根削得特别长。
“你削那么尖干什么?”我问。
“写字方便。”
“又不是绣花。”
“我就喜欢尖一点。”
我想说他总是喜欢一些没用的讲究,话到嘴边没说。我去厨房煮面,锅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儿子在外面问:“妈,外公明天走吗?”
“你问他。”
“他不说。”
“那你就等他自己说。”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心里忽然松了一点,又马上觉得不该松。
我端面出去时,我爸已经坐起来了。他手里拿着那只蓝边茶杯,杯里没有茶,只有半杯温水。
“你什么时候把它带回来的?”我问。
“今天。”
“从哪儿拿的?”
“柜子里。”
“哪个柜子?”
“你小时候那个柜子。”
我看着杯沿上那圈洗不掉的茶渍,没再问。
我爸低头喝水,喝得很慢。
“明天我自己回去。”他说。
儿子握着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又放下。
“外公,你回去以后,别把我画的东西扔了。”
“我什么时候扔过。”
“你说过要扔。”
“那不是没扔吗。”
我把面碗推到他面前。
“先吃。”
我爸没动筷子,只把蓝边茶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06
第二天早上,我爸说要走。
他说得像要下楼买盐,不像要回那套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周诚在门口找车钥匙,找了半天,最后发现钥匙就在他手里。
儿子背着书包站在玄关,没说要留,也没说要送。
我爸换上那件夹克,袖口的面粉已经没有了。那块地方被他蹭得更白,像旧衣服上没洗干净的肥皂沫。
“我送你回去。”我说。
“你上班。”
“今天请半天。”
“别请。”
“我已经说了。”
“你总是先做完再告诉我。”
“跟你学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周诚把一袋烧饼放进车里,问:“还是两个?”
“一个就行。”
“你昨天吃了一个半。”
“我今天不饿。”
“那带着。”
我爸没说不要。
下楼的时候,儿子忽然问:“外公,我能不能去你那儿住一晚?”
我爸脚步停了。
我看着儿子。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你不是不住吗?”我问。
“我现在想住。”
“为什么?”
“想看看那本子后面还有没有东西。”
我爸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把嘴角压平。
“后面没东西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写的,我不知道?”
“那我还是想看。”
我爸转头看我。
“你下午不是有事?”
“没事。”
“你不是最怕耽误?”
“今天不怕。”
周诚在旁边说:“那我去买菜。”
“家里不是还有菜吗?”我问。
“还有两根黄瓜。”
“那就吃黄瓜。”
“黄瓜不能当一顿饭。”
我爸说:“你们吃什么都行,别放太多盐。”
周诚应了一声,往楼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爸,车上别再说下车了。”
他说得很轻,像开玩笑。
我爸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诚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车上,儿子坐在后排,我爸坐副驾驶。安全带扣好以后,我爸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抠座椅。
我没有开得很快。
经过一个路口时,儿子问:“妈,外公昨天是不是想让我去住?”
“你问他。”
“外公。”
我爸看着前面:“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你别什么都推给我。”我说。
“那我说,是。”
儿子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直接说了,你妈就要安排床,安排被子,安排你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她一安排,我就不想去了。”
“你是嫌麻烦?”我问。
“我是嫌你麻烦。”
“那你还让他去。”
“我让你停车,不是让他下车。”
“你那句话谁听得出来。”
“你听不出来吗?”
我笑了一下:“我只听见你要我选。”
“你选了吗?”
“我让你下车。”
车里安静了。
儿子忽然说:“那天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是因为我看见你把我的旧外套放在床边。”
我爸的手动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
“你看错了。”
“那外套还在箱子里。”
“谁说我拿出来了。”
儿子没再说。过了一会儿,他把书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支水笔,笔帽咬得有点变形。
我爸侧过脸:“你带那个干什么?”
“写作业。”
“去我那儿也要写?”
“要。”
“那就别住。”
“我可以写完。”
“写不完就不住。”
儿子低头看本子,没接话。
我从后视镜看见他把手伸进书包,又摸出一本薄薄的本子。不是我爸那本,是学校发的作业本,封面上印着一只歪眼睛的猫。这个细节我看见了,后来又忘了。
到他家楼下,我爸没有立刻下车。
他解开安全带,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到那张折起来的纸。摸了两下,没拿出来。
“你们上去坐会儿。”他说。
“你不是要回家吗?”
“回家也要开门。”
“钥匙呢?”
“你周诚拿着。”
周诚从楼道里跑出来,把钥匙递给他。原来他刚才下楼不是买菜,是去找钥匙。
我爸接过钥匙,开门,先进屋。
屋里桌面还是我走时的样子,蓝边茶杯不见了,窗台的绿植旁边空出一小块。那盆植物还在,只是我忘了它原来放哪儿。
儿子跑进小房间,翻出那个旧纸箱。
“外公,这件蓝外套我要带走。”
“不能带。”
“为什么?”
“太小了。”
“我放着。”
“家里没地方。”
“这里不是有地方吗?”
我爸看着他,没说话。
我把外套从儿子手里拿过来,抖了抖。里面掉出一枚小小的纽扣,滚到墙角。
儿子弯腰去捡。
我爸说:“别捡了,少一颗也能穿。”
儿子还是捡了起来,放在掌心。
周诚站在门口问:“中午吃什么?”
我爸说:“面。”
“家里有面吗?”
“有。”
“鸡蛋呢?”
“有两个。”
“那我来煮。”
我爸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厨房的位置。
我坐在旧沙发上,看儿子把那颗纽扣放进书包最里面。旧本子摊在茶几上,翻到最后一页,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歪歪的横线。
我爸拿起蓝边茶杯,想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妍。”
“嗯。”
“下次回来,别提前安排。”
“那你提前说。”
“我说了你也不一定听。”
“那你就多说一遍。”
他点了点头,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
厨房里水开了,周诚喊:“爸,面要不要切短一点?”
“随便。”
儿子把外套叠起来,叠得不太整齐,袖子露在外面。他重新拆开,又叠了一遍。
我爸坐到他旁边,伸手替他把袖口压平。
儿子把那颗纽扣放在桌边,低头继续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