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三块六我递交辞呈卖掉家产飞国外,不料数日后原公司各级高管轮番给我打来几百个求救电话,哭着喊着求我赶紧回去主持大局
周远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面前那个红包,整个人像被人塞进了冰窟窿。
三块六。
财务部的刘姐把红包推到他面前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表情就好像在打发一个要饭的。
“周工,这是你今年的年终奖,签个字吧。”
周远没动。
会议室外面,同事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像菜市场一样热闹,每个人都在讨论年终奖发了多少。他听见销售部的小王扯着嗓子喊“今年效益好,我发了八万”,听见行政部的张姐笑着说“我才五万,不过也不错了”,还听见隔壁工位的李工压低了声音说“我十二万,晚上请客”。
十二万。
三块六。
周远拿起那个红包,拆开封口,里面躺着三枚一块钱的硬币,一张五毛的纸币,还有一个一毛的钢镚。他数了三遍,确实是三块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刘姐。”周远把硬币倒在桌上,钢镚滚了两圈,停在刘姐的键盘旁边,“这是什么意思?”
刘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周远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看垃圾的眼神,带着不耐烦,带着嫌弃,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就是三块六啊,怎么了?嫌少啊?嫌少你别拿啊。”
“我问的是,为什么是三块六。”
“公司规定,年终奖根据个人表现评定,你今年的绩效评级是D,按比例核算下来就是三块六。”刘姐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怎么,有意见?有意见可以去找赵总反映。”
周远站起来了。
他今年三十四岁,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八年里,他带着团队啃下了十七个硬骨头项目,攻克了四十三项技术难题,公司靠着他的技术专利拿到了两个亿的融资。去年老板赵德柱拍着他的肩膀,当着全公司的面说“周远是我们公司的定海神针,谁走他都不能走”。
然后这根定海神针的年终奖是三块六。
“我要见赵总。”周远说。
“赵总今天不在。”
“那我等他。”
周远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好几个同事正扒着门缝偷听,看见他出来,哗啦一下全散开了。他径直走到赵德柱的办公室门口,门锁着,秘书小陈拦在门口,一脸为难。
“周工,赵总真的不在,他飞三亚了,带着全家去度假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今、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走的,那说明年终奖的名单他早就签过字了。三块六这个数字,赵德柱是知道的,他是特意批的。
周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一股凉气往头顶蹿。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打开着三个项目的技术方案,都是他熬了大半个月做出来的。其中有一个项目下周一就要上线,甲方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客户,合同金额三千七百万,整个技术架构全是他一个人搭的。
周远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显示器转了个方向。
他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移动硬盘,把个人资料拷进去。然后开始删电脑里的东西,删得干干净净,连回收站都清空了。
旁边的李工探过头来:“老周,你干嘛呢?”
周远没理他。
他收拾完东西,端着纸箱站起来。八年了,他在这张桌子上坐了八年,加班熬夜是常态,通宵更是家常便饭,他的腰椎间盘突出就是在这张椅子上坐出来的。他扫了一眼工位,除了一个茶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和几本技术手册之外,没有任何值得带走的东西。
茶水间里传来几个同事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周远年终奖才三块六。”
“三块六?哈哈哈哈,真的假的?三块六能买啥?买个煎饼果子都不够。”
“谁让他得罪了赵总的小舅子,上个月他当着全部门的面把人家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人家写的代码是垃圾。”
“那不本来就是垃圾吗?人家小舅子写了三个月的东西,让周远三十分钟就全推翻了,还当着赵总的面说‘这种水平的人能进公司,是HR的眼睛瞎了还是赵总的眼睛瞎了’。”
“所以啊,这就是做人的问题了。技术再牛有什么用?不懂人情世故,活该被穿小鞋。”
“三块六,啧啧,要是我直接当场辞职。”
“他敢吗?他还得还房贷呢,他老婆不上班,孩子上的是私立学校,一个月光房贷就要两万多,他辞了职喝西北风去?”
周远端着纸箱从茶水间门口走过去,里面瞬间安静了。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人力资源部的孙经理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端着箱子,愣了一下。
“周工,你这是?”
“辞职。”
“辞职?”孙经理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笑容,“辞职得走流程啊,你得提前一个月提交书面申请,然后走审批流程,交接工作——”
“我不干了。”
“不是,周工,你听我说,你不能这么冲动。你的合同还没到期,如果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是要承担违约责任的,而且——”
周远把纸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着孙经理的脸。
“你再说一遍?”
孙经理不说话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签的是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公司以绩效评级D为由,发放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年终奖,这属于变相克扣劳动报酬。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用人单位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劳动者可以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且无需承担违约责任。另外,公司还需要向我支付经济补偿金,按照我工作年限,应该是八个月的工资。”
孙经理张了张嘴。
“还有,”周远继续说,“我手里有公司十七个项目的核心技术代码,其中六个项目涉及甲方商业秘密。按照我签的保密协议,离职后我确实不能泄露这些信息,但保密协议里也写得很清楚,如果公司违约在先,保密条款自动失效。你要不要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法务,看看到底是谁违约?”
孙经理的脸彻底白了。
“周工,你、你这是要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周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让孙经理后退了一步,“你错了。是你们先拿三块六恶心我的,现在跟我说鱼死网破?你们配吗?”
电梯门又开了,周远端着纸箱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孙经理对着手机喊:“快给赵总打电话!周远要离职!”
周远靠在电梯墙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机响了,是他老婆宋婉宁打来的。
“喂,老公,年终奖发了吗?多少啊?我们看中的那套学区房首付还差三十万,你看能不能——”
“三块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多少?”
“三块六。三枚一块钱硬币,一张五毛纸币,一个一毛钢镚。”
“周远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宋婉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们公司疯了吧?你干了八年给你发三块六?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公司里要跟同事处好关系,不要动不动就跟人较真,你那套搞技术的死脑筋能不能改改?现在好了吧,年终奖三块六,三块六能干什么?三块六连——”
周远挂断了电话。
电梯到一楼了。
他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腊月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城市,灰蒙蒙的天空下,车流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往前爬。
三块六。
他在路边站了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把自己的房子挂了上去。
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二十万,要求全款,越快越好。
挂完房子,他又打了一个电话。
“喂,老郑,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接了。”
电话那头的郑明远愣了一下:“你说真的?之前你不是死活不同意吗?说国内挺好的,不想背井离乡——”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周远说,“就是想通了。”
“行,你什么时候能到?我这边项目急得很,甲方催了好几次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被人骂死了。”
“一周之内。”
“一周?这么快?你签证办了没?护照呢?房子呢?你老婆孩子呢?”
“护照是现成的,签证你帮我搞定。房子马上就卖。老婆孩子——”周远顿了一下,“再说。”
挂掉电话之后,周远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冰凉冰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但今天这个决定,他莫名觉得会是最正确的一个。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德柱。
周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电话响了十几声,断了。过了不到十秒,又响了。
周远还是没有接。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房产交易中心。”
车子发动的时候,周远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写字楼。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那是他耗费了八年青春的地方。
他转回头,再也没看一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赵德柱、孙经理、刘姐、李工、张总,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屏幕上像炸了锅一样亮个不停。
周远把手机翻了个面,闭上眼睛。
出租车在城市的车流里穿梭,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唱的是“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周远靠着车窗,忽然觉得很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停在了房产交易中心门口。
周远付了车费下车,刚走进大厅,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他老婆宋婉宁发来的微信,连着发了七八条。
“周远你到底什么意思?挂我电话?”
“你疯了吧你卖房子?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告诉你周远,这房子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我不签字你卖不了!”
“你赶紧给我滚回家!我妈说了,你要是敢乱来,就让你净身出户!”
周远看了一眼,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走到窗口前,把一个档案袋递过去。
“你好,我要办理房产过户。”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接过档案袋翻了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这套房子有贷款没还清吧?”
“今天还。”
“今天还?”
周远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银行卡,那是他这些年偷偷攒下来的私房钱,不多不少,刚好够还剩下的贷款。他从来没跟宋婉宁说过这笔钱的存在,因为宋婉宁每个月都要查他的工资卡,他只能靠接私活一点一点地攒。
八年了,攒了四十三万。
本来是打算给孩子将来出国留学用的。
现在不用了。
大姐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开始帮他办手续。
手续办到一半的时候,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宋婉宁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冲进来,身后跟着她妈,也就是周远的丈母娘刘翠芬。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周远!”宋婉宁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黑板,“你是不是疯了!你卖房子干什么?!”
整个大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周远慢慢转过身,看着自己的老婆。
他跟她结婚十年了。十年前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温柔、懂事、善解人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尖酸刻薄,动不动就骂他没本事,嫌他赚得少,天天拿他跟别人家的老公比。她妈刘翠芬更是个搅屎棍,隔三差五就来家里住,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
“年奖三块六,我把房子卖了,出国。”周远说,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你说什么?!”
“我辞职了,房子卖了,一周之内飞国外。”
宋婉宁的脸扭曲起来,她冲上来就要抢柜台上的档案袋,被周远一只手按住了。
“周远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不就是年奖发得少吗?少就少了呗,至于辞职卖房子吗?你是不是不想过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卖房子,我就跟你离婚!”
“那就离。”
宋婉宁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离。”周远一字一顿地说,“正好,今天在房产交易中心,把离婚协议也签了吧。”
刘翠芬冲上来了,指着周远的鼻子破口大骂:“周远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女儿嫁给你十年,给你生孩子养家,你倒好,为了几块钱的年奖就要卖房子出国?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我告诉你,这房子有我们宋家的一半!你想卖?门都没有!”
周远看着刘翠芬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套房子是他一个人买的,首付是他出的,月供是他还的,装修是他盯着装的,连家具家电都是他一件一件挑的。宋婉宁没出过一分钱,她的工资全花在了包包、化妆品和自己身上。刘翠芬更是一分钱没出过,但每次来家里住的时候,比谁都理直气壮,动不动就说“这是我女儿的家”。
“刘阿姨,”周远说,“我跟你女儿结婚十年,我的工资卡每个月都被她管着,我花的每一分钱都要跟她报备。我的房子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但首付和月供全是我一个人出的。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们娘俩在家里吹着空调看电视吃外卖,连碗都不给我留一个。我熬了八年,熬到腰椎间盘突出,熬出了胃病,熬白了头发,结果公司给我发三块六的年奖,我老婆打电话的第一句话不是安慰我,是问我年奖多少能不能付学区房首付。”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说我没良心?”周远看着刘翠芬,“你们娘俩花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房子、享受着我的付出,然后嫌我赚得少、骂我没本事、怪我年终奖发得少。到底是谁没良心?”
刘翠芬张着嘴,说不出话。
宋婉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着牙说:“周远,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在家带孩子不也是付出吗?你要是不想过,那行,离婚可以,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周远笑了。
“凭什么?”
“凭你是过错方!你擅自处置夫妻共同财产!你——”
“宋婉宁。”周远打断了她,“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十张截图。
宋婉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她的银行流水截图,每一笔大额转账都标得清清楚楚。过去三年里,她把她名下的工资全部转给了她妈刘翠芬,总数加起来有四十七万多。而刘翠芬用这笔钱给她弟弟买了一套房。
“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他人的,另一方可主张赠与行为无效,要求返还。”周远缓缓说道,“四十七万,一半是我的。你要是不服,咱们法庭上见。”
宋婉宁的手开始发抖。
刘翠芬在旁边叫了起来:“那是我的钱!我女儿给我的钱!你凭什么要回去!”
“你女儿的钱?”周远看都没看她,“你女儿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不是她一个人的。刘阿姨,你拿了我的钱给你儿子买房,我这笔账,早晚要跟你算。”
大厅里的工作人员大姐实在看不下去了,敲了敲柜台。
“几位,这里是公共场所,要吵架回家吵,不要影响其他人办事。”
周远对大姐点了点头:“抱歉,请继续帮我办手续。”
“周远!”宋婉宁尖叫起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
周远没理她。
他转回柜台前,继续签字。身后的宋婉宁和刘翠芬像疯了一样又哭又闹,但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手续办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远走出房产交易中心,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却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显示归属地是——瑞士。
“周先生吗?我是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人事专员,您朋友郑明远先生已经帮您提交了入职申请,我们这边非常期待您的加入。请问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一周之内。”
“太好了,那我们这就帮您办理工作签证和居留许可。对了周先生,您对薪资待遇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周远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要求,够花就行。”
“好的,那我们按照我们这边的标准给您出offer,年薪大概是——三十五万瑞士法郎,折合人民币大概两百八十万左右,您看可以吗?”
周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两百八十万。
他在国内干了八年,累死累活,年薪四十万人民币,年终奖三块六。
“可以。”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周远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车流的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带。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繁华,那么热闹,但他跟它之间,好像忽然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上车之后,他给宋婉宁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上午民政局见,协议我写好了,你签字就行。孩子你要就拿去,我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房子卖了钱我会分你一半,但你转给你妈的那四十七万,你必须还我一半。不同意就法院见。”
发完这条微信,他关掉了手机。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周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八年前他大学毕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身上只有两千块钱和两个行李箱。那时候他觉得这座城市遍地都是机会,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出人头地。他确实努力了,拼命了,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然后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三块六。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赵德柱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要赶他走,也不至于用三块六来羞辱他吧?他给公司创造了那么多价值,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于连个体面的分手都做不到吗?
不过无所谓了。
出租车停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周远办了入住,进了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周远去了民政局。
宋婉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一夜。她妈刘翠芬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看见周远走过来,嘴巴动了动,想骂人,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想好了?”宋婉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想好了。”
“周远,你就不为想想吗?他才七岁。”
“我正是为了他才离的。”周远说,“我不想让他天天看着自己的爸妈吵架,不想让他活在一个冷冰冰的家里,不想让他觉得——婚姻就是这个样子的。”
宋婉宁的嘴唇颤了颤,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周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悲哀。结婚十年了,她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婚。她以为所有的离开都是因为第三者,她永远不会去想,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也可能是因为这个人本身。
“没有。”他说,“我就是累了。”
“累了?谁不累啊?我也累啊!我带孩子不累吗?做家务不累吗?你以为就你累?”
周远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话题一旦开始,就会变成一场无休止的辩论,而他不想辩论了。十年了,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现在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把手续办完。
“进去吧。”他说。
离婚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看了看他们的协议,抬头问了一句:“都想好了?”
“想好了。”周远说。
宋婉宁咬着嘴唇,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但还是点了点头。
章盖下去的那一刻,周远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解脱,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
十年的婚姻,三分钟就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宋婉宁忽然叫住了他。
“周远。”
他回过头。
宋婉宁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你保重。”
“你也是。”
周远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他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宋婉宁压抑的哭声和刘翠芬骂骂咧咧的声音,但他没有停下来。
手机响了,是房产中介打来的。
“周先生,您的房子有人看中了,全款,价格就按您说的,比市场价低二十万。买家明天就能签约,您看——”
“明天签。”
“好嘞!”
挂了电话,周远在路边蹲了下来。
一个三十四岁的大男人,蹲在民政局门口的马路边上,像一条被遗弃的流浪狗。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在地上蹲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步走向地铁站。
接下来的三天,周远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处理完了所有需要处理的事情。
房子卖了,手续办得飞快,买家是个开连锁超市的中年男人,连看房都没看,直接转账签约。周远把卖房款分了一半打进宋婉宁的账户,然后给儿子单独开了一个教育金账户,存了三十万进去,密码设的是儿子的生日。
他回了公司一次,把工位收拾干净,门禁卡和办公电脑交还给行政。孙经理拦着不让他走,说赵总马上就回来,让他再等等。周远理都没理他,放下东西就走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是李工。
“老周,你真的要走?”李工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赵总已经急疯了?他连夜从三亚飞回来了,今天一早就到公司,到处找你——”
“跟我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你手里那几个项目怎么办?下周要上线的那个,整个技术架构都是你搭的,你走了谁能接得住?”
“谁爱接谁接。”
李工张着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老周,你变了。”
“嗯,变了。”周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国的前一天晚上,周远去了父母家。
他爸妈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楼道里的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灯也是坏的,他摸着黑上了五楼。
开门的是他妈,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婉宁呢?孙子呢?”
“妈,我离婚了。”
老太太的手一抖,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我离婚了。明天出国,去瑞士,工作已经找好了。”
老太太扶着门框,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周远的爸爸从客厅里走出来,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周远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年奖三块六的时候,老爷子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三块六?他们这是欺负人!”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跳了起来,“你给那个公司干了八年,他们给你发三块六?这是人干的事?”
“所以我辞职了。”
“辞得好!”老爷子胸膛起伏着,“这种黑心公司,不干也罢!出国也好,反正你有本事,走到哪里都能吃饭。”
老太太却哭了起来:“你出国了,孙子怎么办?我才七岁的孙子——”
“妈,我会定期回来看他,抚养费也会按时打。”
老太太哭着摇头:“好好的一个家,怎么说散就散了……”
周远在父母家待了两个小时,吃了老太太亲手包的饺子,然后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子叫住了他。
“周远。”
“爸。”
老爷子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他手里。
“里面有二十万,是我跟你妈的养老钱。你去国外,人生地不熟的,身上多带点钱总没错。”
周远的嗓子一下子堵住了。
“爸,我不能拿你们的钱——”
“拿着!”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到了那边好好的,别给中国人丢脸。”
周远捏着那张银行卡,手抖得厉害。
三十四岁了,还要拿父母的养老钱。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把那笔钱存到了一个账号里——等他到了瑞士就还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天凌晨五点,周远拖着行李箱出了酒店。
飞往苏黎世的航班是早上八点,他打了辆车,四十分钟就到了机场。
安检、候机、登机,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
飞机起飞的时候,周远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这座城市在晨光中渐渐变小,楼房变成火柴盒,道路变成丝线,最后连轮廓都模糊了,淹没在云层之下。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
周远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了郑明远。郑明远比他大三岁,当年是同一个实验室的师兄,三年前来了瑞士,如今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副主任。
“老周!”郑明远迎上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被甲方催死了!”
“谢谢。”
“说什么谢!走,先安顿下来再说。”
郑明远开着车带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套公寓,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外能看见远处的阿尔卑斯山。
“这是学校帮你安排的过渡住房,你先住三个月,等稳定下来再找房子。对了,你倒一下时差,明天我带你去实验室报到。”
“不用,今天就可以。”
“今天?你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
“我不累。”
郑明远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老周,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郑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三块六?赵德柱那个王八蛋,他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你帮他赚了多少钱他心里没数?没有你他那个破公司早倒闭了!”
“无所谓了。”周远说,“反正我也不想再回去了。”
“不回去就对了!留在这儿,你的技术比那帮老外强多了,在这儿你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第二天,周远正式入职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
实验室的同事们都很友好,大部分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研究人员,也有几个中国面孔。周远的直属领导是个叫汉斯的德国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里透着一种老派科学家的严谨。
“周,我读过你发表的论文,你在深度学习框架优化方面的见解非常独到。”汉斯握着他的手说,“我们实验室正在做一个大型项目,合作方是欧洲最大的工业集团,技术难度非常大,郑说你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欢迎加入。”
周远点了点头。
他喜欢这种感觉。在这里,他不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他的价值只由他的能力决定。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十年前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那时候他还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
接下来的日子,周远像疯了一样工作。
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才离开,一周七天,雷打不动。汉斯不止一次地劝他注意休息,但他停不下来。他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项目推进得飞快,周远负责的核心模块提前了三周完成。测试那天,汉斯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眼镜差点掉下来。
“周,你这个优化算法的效率比我们预期的高了将近百分之四百!”汉斯的声音都在发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整个项目的计算成本可以降低到原来的四分之一!这在工业领域是一个革命性的突破!”
周远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
“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他说,“给我两周时间,我能再提升百分之三十。”
汉斯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工程师。你的前公司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周远在瑞士已经待了整整五个月。
这五个月里,他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每天实验室和公寓两点一线,偶尔周末去爬爬山,在苏黎世湖边散散步。他跟国内的联系越来越少,除了每周跟儿子视频一次、每月给父母打个电话之外,他几乎切断了一切联系。
宋婉宁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有时候是问孩子的事,有时候是抱怨抚养费给得太少,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在电话里哭。周远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接起来之后,对方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周远?”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周远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
“我……我是赵德柱。”
周远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五个月了,赵德柱的声音听起来憔悴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低姿态。
“周远,你……你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远,你能不能回来?”赵德柱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公司出大事了,你走的这几个月,一个接一个的项目出问题,你原来负责的那几个核心技术系统,全崩了!我们试了十几个人,没人能接得了你的活,客户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修不好就要索赔违约金——”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德柱被噎了一下。
“周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年奖的事是我不对,是我昏了头,是我听了那帮人的鬼话。你回来,你想要多少年奖我都给你,我给你股份,给你分红,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赵总,”周远打断了他,“你那三块六,我现在还留着呢。”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三枚一块钱硬币,一张五毛纸币,一个一毛钢镚。”周远慢慢地说,“我把它镶在相框里了,放在我办公桌上,每天都能看见。”
赵德柱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周远,你……”
“你知道那三块六让我明白了什么吗?”周远的语气依然平静,“让我明白了,在你们眼里,我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台机器。一台好用的时候就往死里用、不好用的时候就一脚踢开的机器。赵总,你见过哪台机器会自己走回来让人继续用的吗?”
赵德柱说不出话。
“找个能接我活的人吧,我不回去了。”
周远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苏黎世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电话又响了。
他没接。
又响了。
还是没接。
手机屏幕亮个不停,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赵德柱、孙经理、李工、张总、刘姐……国内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号码,像疯了一样涌进来。
周远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打吧,随便打。
跟他没有关系了。
第二天早上,周远到实验室的时候,发现手机上多了将近两百个未接来电。
还有几十条微信消息,发信人从赵德柱到公司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再到一些他根本不认识的陌生号码,内容出奇地一致——求他回去。
他随手翻了翻,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赵德柱的消息是这样写的:“周远,我求你了,你回来吧,公司真的撑不住了!你走之后系统核心架构出了问题,我们找遍了国内所有能找的人,没人能搞定!客户说再不解决就起诉我们,索赔金额可能超过两个亿!两个亿啊周远!公司要破产了!几百号人的饭碗要砸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孙经理的消息是:“周工,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是我有眼无珠,你要怎么怪我都可以。但公司现在真的到了生死关头了,你能不能看在大家一起共事八年的份上,回来帮一把?”
李工的消息更直接:“老周,救命!你写的那个系统我研究了三个月,根本搞不懂!你那个架构太复杂了,里面的逻辑绕来绕去的,我们找了好几个大牛来看过,都说看不懂!你到底是怎么写的?”
周远把手机放到一边,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了国内的新闻网站。
首页上赫然挂着一条新闻——
“某知名科技公司核心系统全面瘫痪,多位高管公开求救,公司面临巨额索赔濒临破产!”
点进去一看,配图竟然是赵德柱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鞠躬道歉的照片。赵德柱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新闻里写道,该公司自主研发的核心技术系统是其立身之本,但自从核心技术负责人离职后,系统连续出现重大故障,导致多家合作企业的数据服务中断,损失惨重。目前已有七家企业联合发函索赔,总金额超过两亿人民币,公司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周远看着这条新闻,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很苦,但他喜欢这种苦味。
他关掉新闻页面,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上午十点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汉斯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周,楼下有人找你。”
“找我?”
“嗯,三个中国人,说是从国内专程飞过来的,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见你。”
周远放下手里的活,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实验室楼下的停车场里,站着三个人。
赵德柱、孙经理,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三个人站在一辆租来的商务车旁边,抬头看着实验室的窗户,脸上的表情像是迷路的游客。
赵德柱的样子比新闻照片里还要狼狈。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肚子比五个月前大了一圈,但脸上的肉却松垮垮地往下垂,整个人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气息。
周远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工位。
“跟他们说我不在。”
汉斯愣了愣:“你确定?”
“确定。”
汉斯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周远的手机又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赵德柱发的,一条接一条,像连珠炮一样。
“周远,我在你实验室楼下,求你了,下来见我一面。”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年奖的事是我王八蛋,你要我怎么道歉都行。”
“公司真的不行了,客户索赔两个亿,银行那边还有八千万的贷款马上到期,供应商的款也欠了三千多万。”
“我家里房子车子全抵押了,我老婆要跟我离婚,我老丈人被我气得住进了医院。”
“周远,你就看在这么多年大家一起打拼的份上,帮我最后一次行不行?”
周远看着这些短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回复了三个字:“跟我无关。”
然后他把赵德柱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下午五点,周远下班的时候,那三个人还在楼下站着。
苏黎世的冬天很冷,三个人在寒风里冻得直哆嗦。赵德柱的嘴唇都发紫了,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实验室的大门,一动不动。
周远从侧门走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周远的预料。
赵德柱在苏黎世待了整整五天,每天准时出现在实验室楼下,像一只执着的流浪狗。瑞士的冬天冷得要命,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他就那么站在外面,冻得鼻涕直流也不肯走。
第五天的时候,赵德柱直接在楼下跪下了。
这一跪,被路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瞬间引爆了国内的社交媒体。
视频里,赵德柱跪在雪地里,对着实验室的窗户大声喊着周远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玻璃。
“周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吧!公司几百号人的饭碗都指着你了!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
视频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突破了千万播放量,评论区彻底炸了。
“卧槽,这不是赵德柱吗?当年多狂的一个人啊,现在怎么跪下了?”
“据说是因为把一个核心技术大佬赶走了,现在系统崩了,公司要破产了。”
“那不就是年奖发三块六的那个事吗?我当时看到那个新闻就觉得这老板脑子有病。”
“哈哈哈哈报应来得太快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道好轮回吗?”
“不过说实话,人家都跪下了,那个工程师也该消气了吧?”
“消气?你被人拿三块六羞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会不会消气?”
网上的舆论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认为赵德柱虽然做错了,但好歹是老板,都跪下了,周远也该大度一点。另一派则认为,拿三块六羞辱人不是无心之失,而是存心的,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周远对这些网上的声音一概不知,因为他根本就不看国内的社交媒体。
但事情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第七天的时候,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门口出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
宋婉宁。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够厚的羽绒服,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的风雪里,脸上的妆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
“周远!周远你在哪?我错了周远!我跟你离婚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决定!你回来好不好?!”
她对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大声喊着,完全不顾及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有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评论区又炸了一波。
“这又是谁啊?前妻?”
“据说是主角的前妻,年奖发三块六那天不但不安慰老公,还骂他没本事,后来老公一气之下离了婚出了国。”
“我的天,这是组团来苏黎世哭丧呢?”
“虽然但是,一个女的在异国他乡这样也挺惨的。”
“惨?当初人家最难的时候她干嘛去了?这叫活该。”
周远看到宋婉宁的视频,是郑明远给他看的。
“老周,你前妻来了。”郑明远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表情很复杂。
周远看了一眼视频,然后把手机还给了郑明远。
“跟我没关系。”
“你不见她?”
“不见。”
“可是她在校门口站了一天了,这天气——”
“郑哥,”周远打断了他,“你要是觉得她可怜,你去给她送件衣服。我不去。”
郑明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天晚上,周远回到公寓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时候儿子才两岁,宋婉宁抱着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站在旁边,虽然工作很累,但脸上的笑容是真的。
信是宋婉宁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纸上到处都是被泪水打湿的痕迹。
“周远,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我。这些年我对你不好,我任性、自私、不懂事,我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我嫌你赚得少、没本事,我天天拿你跟别人比。我妈欺负你的时候,我没有帮过你一次,还觉得她说的都有道理。年奖发三块六那天,你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心疼你,而是担心学区房的首付。我真的很蠢,蠢到把一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赶走了才懂得珍惜。”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想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想你加班到凌晨回来我连饭都不给你留,想你胃疼得直冒冷汗我还让你去接孩子,想你在公司受委屈回家我反而跟你吵架。我想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周远,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见你一面,一面就行。你让我当面对你说声对不起,行吗?”
周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把信封放进了抽屉最底层,和那张镶着三块六的相框放在一起。
他没有回复。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赵德柱跪地求救的视频发酵得越来越厉害,国内的媒体开始深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很快,更多细节被曝光出来——三块六的年奖、八年零失误的工作记录、公司用绩效评级为借口恶意克扣薪酬、赵德柱的小舅子进公司后搞砸了无数个项目却被百般袒护。
舆论开始一边倒地支持周远。
“年度最爽复仇爽文!看完只想说一个字:该!”
“建议这位大佬千万不要回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三块六的年奖都发得出来,这老板的心得有多黑?”
“我要是这个工程师,我也不回去,谁爱回去谁回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到达高潮的时候,一个更大的消息爆了出来。
赵德柱试图跳楼。
他站在公司楼顶,被路人拍到发到了网上。视频里,赵德柱站在二十八层楼顶的边缘,寒风中他的身体摇摇欲坠,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消防车和救护车闪着警灯停了一排。
他没有真跳,但他在楼顶上崩溃大哭,对着手机镜头喊周远的名字,那场面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远!你听见了吗!我不是在演戏!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公司完了!我的人生也完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段视频像一颗深水炸弹,把整件事炸向了另一个高度。
全国都在盯着苏黎世,盯着周远。
所有人都想知道,他会怎么做。
周远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写代码。
汉斯把手机递给他,表情凝重地说:“周,我觉得你最好看看这个。”
周远看完视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敢跳。”
汉斯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赵德柱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周远把手机还给汉斯,继续敲键盘,“他连老鼠都怕,当年办公室闹耗子,他吓得站在椅子上叫保安。跳楼?他没这个胆。”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周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代码像流水一样倾泻在屏幕上,“他要是真想死,不会选在公司楼顶,更不会让人拍到视频。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回去。”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你不回去?”
“不回去。”
汉斯看着周远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中国男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彻底伤透之后的清醒。
“周,”汉斯缓缓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理性的人。”
“不。”周远的手指停了一下,“我只是不再心软了。”
赵德柱跳楼的闹剧持续了整整三天,最终以他自己从楼顶上下来而告终。但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却远远没有结束。
公司的客户们看到新闻之后彻底失去了信心,七家索赔企业联合发表声明,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调解,要求公司立即履行赔偿义务。银行方面也紧急冻结了公司的所有贷款额度,并要求提前收回已发放的贷款。
供应商们堵在公司门口讨债,员工们开始集体辞职,公司官网被黑客攻陷,首页被换成了“三块六”三个大字。
赵德柱的公司,在短短几周内,从行业明星变成了全民笑柄。
而这一切,周远都没有再关注。
他一头扎进实验室,把自己完全沉浸在代码的世界里。这个由汉斯主导的大型工业项目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周远提出的优化方案被全面采纳,整个项目的技术指标因此大幅提升。
合作方欧洲工业巨头的技术团队专程飞来苏黎世考察,看完周远的方案之后,带队的技术总监当众鼓起了掌。
“周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创造力的工程师。这套优化算法如果在我们的工业系统中全面推广,每年能节省的运营成本至少在五千万欧元以上。”
周远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很平静。
“还有优化的空间,给我三个月,我能把成本再降低百分之二十。”
技术总监的眼睛瞪得溜圆,转头看向汉斯,用德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汉斯笑呵呵地回了一句,技术总监的表情变得更加震惊了。
后来周远才知道,那个技术总监说的是:“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汉斯的回答是:“一个只给他发三块六的中国公司。”
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周远正在公寓里看书,门铃忽然响了。
他打开门,外面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是李工。
李工是他以前在国内公司里唯一还算聊得来的同事,但两个人也远远算不上朋友。此刻李工站在他的公寓门口,风尘仆仆,脸上的表情像是跑了八千里路终于找到了救星。
“老周,我总算找到你了。”李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公司真的完了。”
周远让他进了门,给他倒了一杯水。
李工一口气喝完,然后开始讲述周远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原来赵德柱从苏黎世回来之后,整个人彻底垮了。公司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赵德柱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房子、车子、存款,全没了。他的老婆真的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的小舅子在事情闹大之后就卷了一笔钱跑路了,至今下落不明。
“公司几百号人现在全失业了,大家都在骂赵德柱,但更多的人在骂——”李工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周远一眼。
“骂我是吗?”
李工苦笑着点了点头。
“有人说是你太绝情了,明明能救公司,却见死不救。还有人说赵德柱都给你跪下了,你还不肯原谅,你的心比石头还硬。”
周远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那你呢?”他看着李工,“你也觉得我心太硬?”
李工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一开始我也觉得你做得太绝了。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如果换作是我,被人拿三块六的年终奖羞辱,被朝夕相处的同事冷嘲热讽,被自己最亲的人在最困难的时候踩上一脚——我可能比你做得更绝。”
周远没说话。
“赵德柱让我给你带句话。”李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赵德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的绝望。
“周远,我错了。不是因为我走投无路了才认错,是我真的想明白了。你走了以后,我回头看了看这些年公司的发展,每一个关键的节点都是你撑起来的。没有你,那个破公司什么都不是。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你,我嘴上说你是定海神针,心里却觉得你不过是个打工的,你的技术再牛也是为我打工。”
录音里的声音停顿了很久,然后继续说道。
“年奖的事,是我故意的。我就想挫挫你的锐气,让你知道谁是老板。我觉得你功高震主了,觉得你太狂了,觉得你需要被敲打敲打。所以我让我小舅子故意整了那么一出,三块六,就是明摆着羞辱你。我当时想的是,你最多就是闹一闹,然后还得乖乖回来干活,因为你需要这份工作。我万万没想到,你真的敢走。”
李工关掉了录音。
“老周,赵德柱现在人在医院,肝出了问题,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他托我转告你,他不求你原谅他,他就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你是对的。”
周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苏黎世夜色如水,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
“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李工摇了摇头。
“其实我来,还有一个原因。”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聘用意向书。
“瑞士这边有几家科技公司听说了你的事,都想挖你过去。其中有一家开出的条件是年薪六十万瑞士法郎,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五百万,另外还给你股份。他们托我转交这份意向书,说条件可以再谈。”
周远拿起那份意向书,翻了两页,然后放下了。
“我现在没打算跳槽。”
“我知道,但你可以看看。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李工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老周,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辞职。如果当时你忍了那口气,现在你还在国内,有房有车有老婆孩子,日子虽然憋屈但至少安稳。你现在虽然挣得多,但一个人在国外,老婆没了,孩子也见不着——”
“李工,”周远打断了他,“你有没有被人拿三块六打发过?”
李工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所以你不会懂。”周远说,“有时候人活着,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争一口气。那三块六,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它不是钱,它是一记耳光。”
李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远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说的是真的。那三块六,他真的镶在相框里,放在书桌上,每天都能看见。每次看见它,他就会想起那八年,想起那些通宵达旦的夜晚,想起那些被当成理所当然的付出,想起那些冷漠的眼神和嘲讽的话语。
然后他就更加确定,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时间继续往前推进。
周远在瑞士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他的研究项目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那套优化算法被欧洲多家大型工业企业采用,为他所在的实验室带来了超过一亿欧元的合作经费。他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上,各种邀请函像雪片一样飞来。
汉斯提名他参选当年的欧洲工程科技奖,这是欧洲工程技术领域的最高荣誉之一。消息传回国内,社交媒体又炸了一波。
“卧槽,那个三块六的大佬要拿国际大奖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你对我爱答不理,我让你高攀不起’吧。”
“赵德柱看到这条新闻估计要吐血三升。”
“所以说人才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关键是要有一个配得上他的舞台。”
而此时的赵德柱,正躺在国内一家医院的病床上。
他的肝确实出了问题,长期酗酒加上巨大的精神压力,导致肝硬化已经到了中期。他老婆离婚之后带走了孩子和仅剩的一点钱,公司破产清算完毕之后,他身上背着一屁股债,连医药费都是亲戚们凑的。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手机上周远获奖的新闻,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绝对不会用三块六去羞辱那个支撑着整个公司的人。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赵德柱用颤抖的手指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给了所有他认识的人。
“我赵德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亲手赶走了我生命里的贵人。告诉所有做老板的人,永远不要用钱去羞辱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因为有些人的价值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这条消息被人截图发到了网上,评论区一片唏嘘。
而周远,此时正在苏黎世湖边的长椅上坐着。
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被染成了金黄色。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儿子最近寄来的。照片上的小家伙胖了一圈,咧嘴笑着,露出一颗掉落的门牙。
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爸爸,我想你。”
周远把照片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向远方的雪山。
夕阳正好,湖水温柔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远处传来教堂悠扬的钟声。
他来瑞士,今天是第七个月。
三块六的教训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所有的尊重,都是靠自己挣来的。指望别人的良心发现,是最愚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