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下车的时候,那个男人正指着我的左后轮。
他半蹲着,一只手撑在轮眉上,另一只手拍轮胎侧壁,拍得挺急。他那辆车斜停在我前面二十米,车尾还亮着刹车灯,我这一侧的车门离护栏不到一臂宽。风从匝道口灌进来,吹得他裤脚一下一下往小腿上贴。
“您别动。”我先说。
我开公务车十一年,被人从后面一路别到靠边,这是头一回。钥匙攥在手心里,齿卡着指腹。
他没理我,又往轮胎上按了一把,抬头问:“硬不硬?”
“什么?”
“你摸摸。”
我没摸。后视镜里亮起一片红蓝。
三辆警车,从匝道口歪进来。头一辆横在我车头正前方,第二辆贴着护栏停在我后面,第三辆慢慢绕了半圈,卡在中间。那阵仗像前头出了什么大事。我们这儿,顶多算两辆车挤在硬路肩上。
第一辆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朝我走,一个朝他去。
我拉开车门坐回去,把档位推回驻车档,手刹拉到底。这是十一年养出来的毛病,停车先摸档把,怕溜车。做完才想起来,这车本来就不该停——九点四十之前,人必须到南院。
“谁报的警?”
“我。”
“什么情况?”
那个男人指我,又指我车后头:“她左后胎有鼓包。”
年轻的警察绕到我车尾,蹲下去看了几秒,回头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我下车,走过去,也蹲下来。
轮胎侧壁上鼓出来一个弧,半个巴掌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我伸出指尖按了一下。软的,按下去回弹很慢。
“您从哪儿看出来的?”
“云栖路。”他说,“那时候还不明显,我闪了你三次灯。”
我记得。云栖路上,后视镜里有一辆车跟得很近,一会儿远光一会儿近光。我当时以为他嫌我慢,往旁边车道挪了挪,让他过去了。那会儿我正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脑子里就一个数。
“您别了我七回。”
“七回你都没停。”他瞪着我,眼眶有点红,不像是气的,倒像是熬了夜,“我要是不拦你,这胎上了南环高架就得爆。你到时候打方向,往哪儿打?”
年长的警察在本子上记。他问我单位、事由的时候,我把声音压得很平,像念天气预报。
“省里车队,去南院接人。”
“现在几点?”
“九点零六。”
“这车不能再开了。”
“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或者说,我知道,还没肯认。
风把车牌框吹得咣当响。我站在那里看那块鼓起来的橡胶,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南院门口,现在有人正等着这辆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车队余姐。
“到哪儿了?”
“南环匝道口。车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轮胎。”
那头顿了两秒:“人没事吧?”
“没事。”
“你别动它,我再派一辆过去。”余姐说完顿了一下,“秀华,我早说让你上个月把四个胎都换了。”
我想回一句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
02
警察让我们把车都挪到最近的维修点。那辆车我开不了,拖车还在路上。那个男人倒把他的车往前挪了十来米,停在不挡道的地方,然后走过来,站在我车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我等。
他个子高,站在那儿像根电线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松出来一截,鞋面沾了灰。
“您贵姓?”
“马。”他说,“马会斌。”
“您认识我?”
“不认识。”他摇头,“我认识你这车。”
我没听懂。
“你挂的是省里的牌。”他说,“上个月我在云栖路加气站见过这车一回。当时我在你后面,看见你左后轮蹭了一下路缘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那一下?”
“就那一下。”他说,“蹭得不重,但是角度不巧。我开车二十年,见过这种蹭法之后三四天开始鼓包。”
“您记性倒好。”
“我吃这碗饭的。”他往他车那边扬了扬下巴,“给老板开车,路上什么事都得记。哪个路口几点堵,哪条道上经常有坑,哪个司机开车猛,脑子里都得有本账。”
“您今天本来去哪儿?”
“去接老板。路过云栖路的时候认出了你这车牌,跟了一段,看着那鼓包比上回大了。我闪灯你没理,按喇叭你也没理,我就只能别你。”
“您这别法也够吓人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理直气壮忽然泄了一半。
“是。”他说,“是我莽撞了。刚才警察也说了,别车这个行为本身就有问题,出了事我得担责。”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那么叼着。过了一会儿又拿下来,塞回盒里。
“其实我本来想跟到前面路口再说。结果你越开越快,我一看这不行了。”
我没接话。
远处拖车的黄灯一闪一闪过来。年轻的警察收了本子,告诉我们可以走了,回头各自去队里说明情况。马会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走开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他回过头看我一眼。
“车队的人问我了?”我问。
“嗯。”
“怎么说的?”
“说你没事。”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低头去系鞋带。
03
拖车拉着我那辆公务车走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我靠在护栏上等余姐派的新车,随手摸了摸外套口袋,摸到早上出门前塞进去的那个保温杯,杯套是深蓝色的,我妈去年冬天给我钩的,钩得歪歪扭扭,上面一个线头我一直没舍得剪。
昨晚的事,这时候才一点一点爬上来。
昨天晚饭的时候,我在厨房刷碗,周维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隔着墙跟他说:“明天我出车,接人,早上六点就得起。”
他“嗯”了一声。
我又说:“南院那个活儿,是省里交代下来的。”
他又“嗯”了一声。
我端着碗出来,看他在剥橘子,橘皮撕成一条一条摆在茶几上,摆得很整齐。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他说点什么。他没说。
我把碗放回厨房,回卧室收拾。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扶着栏杆,好像在抽烟。我们结婚十五年,他前年戒了,那之后阳台上再没出现过烟味。我喊他进来,他说“你先睡”。
我那时候以为,他就是不想跟我说话。
再往前一点。上礼拜天,我去储物间拿东西,看见他蹲在那儿翻。地上摆着那辆旧自行车的打气筒,轮子,还有一盒不知道哪儿翻出来的轮胎补片。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没什么”。
“你那个胎。”他当时说了一句。
我以为他说的是储物间里那辆自行车的胎。我说:“那车你早不骑了,修它干吗。”
他就没再说。
现在我在护栏边上站着,风一阵一阵地吹,秋后早上的风是凉的,我把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上礼拜那一幕——他蹲在储物间地板上,手里拿的好像不是打气筒,是一把放在硬纸板上的扳手。
那扳手是修汽车的扳手。
我家的车,是我开。
我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余姐的电话又打过来,说新车从单位出发了,让我再等二十分钟。我嗯了一声,挂了,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昨晚烧的,已经温了。
04
新车到的时候是九点二十四。
同样是黑色的公务车,司机是小刘,去年刚来的小伙子,下车的时候特意绕到我车头前面看了一眼那块已经瘪下去的胎,说了句“秀华姐,这也太险了”。
我说没事,上了副驾。
车开出匝道,上了南环。我没说话,小刘也没说话,车里放着广播,报路况的女声一条接一条。我伸手把广播关小了点,然后低头看脚下的脚垫,看见昨天掉的几粒瓜子壳,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
人一静下来,手就想动。
我把副驾手套箱拉开,想找张纸把瓜子壳包起来。里面很乱,有几本用车记录,一包不知道哪年塞进去的餐巾纸,一个空的塑料袋,还有一个小纸盒,方方正正,压在记录本底下。
我把它抽出来。
盒子是硬纸板做的,巴掌大,边角磨得起了毛。盒面上印着几行字,是补胎片三个字。打开,里面还剩两片,另外几片的位置空了。盒子夹层里有一张说明书,折得很小,角落里有一点黑乎乎的指印。
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盒子我没见过。这车是我一个人开,十一年,只有我一个人收拾。谁会把这东西放进来?
“姐,你手怎么了。”
小刘问了一句,我才发觉自己把那盒子攥得手心疼。
“没事。”我说,“有点晕车。”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手套箱,关好,然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南环两边是连着的高架,一段一段的隔音板,隔音板后面露出来一点点老楼的屋顶。我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该做的事。
九点四十八分,车停在南院二号门。人已经在台阶下面等着了,两位穿深色外套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位穿藏青色的,中间那一位,我没见过,应该就是新到任的那位。我下车,绕到后门拉开。
新省长看了我一眼,问:“路上还顺利?”
我说:“让您久等。”
他说:“没事,我年轻时候也开过车,知道路上什么事都有。”
然后就上车了。
我关上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那道鼓包的样子,又跳进脑子里来——什么角度,什么土层——我不懂这些。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个补胎片的盒子是谁的。
05
下午两点多,车队通知我去南环外的维修点签单子,我开那辆车修好了。
维修点的院子在一个老厂区里,铁皮棚子,两排升降机。我那辆公务车停在最里面,新胎已经装上了。修车的师傅是个中年女人,扎着马尾,手上全是黑印子。她指着那条换下来的旧胎给我看。
“里头都露出帘线了,再跑二十公里,必炸。”
我嗯了一声。
“这胎是谁给你看的?”她问。
“不认识的人。”
“那你这命是人家给你留的。”
她翻了单子让我签,我拿笔的时候,手有点抖。签完,她把旧胎推到一边,随口说了一句:“对了,早上有个男的来过,站在你车边上看了半天,后来留了个东西在前台。”
“什么东西?”
“一个袋子。”
前台就在棚子门口,塑料凳上放着一个深色布袋,袋口敞着。我打开看,里面是一盒新的补胎片,跟我车上那盒一个牌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是那种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一样规正的。
写的是:上次那盒是我放的,没用上,留着你车上了。修完记得把新胎四个气压看看。
没有落款。
我拿着袋子站在棚子底下,师傅在身后敲敲打打,声音一下一下的。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信录,停在一个名字上,按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
“南环维修点,车修好了。”我说。
那头静了一秒。
“知道了。”
“你早上来干什么。”
“我路过。”
“你早上五点就出门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我听见背景里有点嘈杂,像是路边,车流很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盒补胎片,是我上礼拜放进去的。”
“你怎么知道要补。”
“我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上礼拜天晚上,你回来停车的时候。”他说,“我在阳台上看见的。我从阳台上下来,想在车位那边看看,你已经上楼了。我就把补胎片塞你车里了。想着你明天看见会问我。你那天没问。”
我愣在原地。
那天,那天是礼拜天。
“我第二天问了。”我说。
“你问的是什么。”
我把话咽回去了。我第二天问的是——“储物间那辆破自行车你还修不修。”
“你等等。”我说。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他说了句什么,被路过的车声盖住了,我没听清。最后他说:“你先修完,回家再说。”
“周维,”我说,“你昨晚上为什么站在阳台上。”
他顿了一下。
“我怕你明天早上看不清那边黑,就下来把车位灯罩擦一下。”
然后那边挂了。
我在维修点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里那个深色布袋被我攥得皱成一团。旧胎还在棚子里躺着,软塌塌的,帘线翻在外面。师傅在里头喊了一声“单子签好了没”,我应了一声,把袋子塞进外套口袋,往回走。
06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摸黑上到四楼,掏出钥匙。门没锁,虚掩着。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开着,播一个什么生活节目,声音不大。周维在沙发上睡着了,脚搭在茶几边,还穿着外面的鞋,一只鞋的鞋带松了,松下来的那一头拖在地上。
我把门轻轻带上,在门口脱了鞋,走进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泡着几颗白菜,水刚没过菜根,菜叶上有几道洗过的痕。旁边的小锅里是烧好的热水,锅盖斜着扣,露出一条缝。我伸手摸了摸锅面,还温。
我把水倒进暖水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色布袋,放在灶台边上。袋口一松,那盒新的补胎片滚出来,停在搪瓷盆旁边。盒子是新的,角还硬,塑料膜没拆。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盒子放回袋子里,把袋子推进最里面的抽屉,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有一点声音,不大。
回到客厅的时候,他还在睡,手搭在肚子上,呼吸不稳,像是睡得不沉。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节目里正在教人怎么挑冬天的棉被,主持人说了一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茶几上有一盘剥好的橘子,橘皮一条一条摆在旁边,摆得很整齐——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没叫他。
我拿起遥控器,又把声音调小了一格。
他翻了个身,那只松了鞋带的鞋从茶几边掉下来,磕在地上,他还在睡。我弯腰把鞋捡起来,放回他脚边,顺手把鞋带给他系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