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旁边那辆黑车停半天了，没司机，也没人上来。我加完油站那儿看了会儿，隔壁老周也凑过来，他跑网约车八年了，嘴里的烟灰掉到外套上也没掸，就那么盯着车顶的激光雷达转圈儿。他说浦东那边已经开始能打到这种车了，正对着虹桥枢纽的方向，不用司机，车里空空的，报了手机尾号就能上。
前阵子有个乘客取消了老周的单，就因为在叫车页面看到旁边有一辆无人车，更便宜，起步价跟普通出租车差不多，部分时段还打折。他当时没生气，就是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句：这东西不吵不闹，也没脾气。
事实确实明摆着呢。上海是国内较早出台无人驾驶地方性法规的城市，按照官方发布的“模速智行”行动计划，目标到 2027 年，浦东全域开放自动驾驶道路，逐步打通虹桥枢纽、浦东机场、迪士尼这些客流集中的点位，全市开放测试道路长度突破 5000 公里，开放区域达到 2000 平方公里，智能出租进入规模化示范运营阶段。现在拿到牌照的企业已经不少了，百度智行、小马智行、上汽智己、文远知行，划定区域内都能正常收费载客。
但别急着下结论。老周对我说，他一个专跑机场线的同事，这几天接单量没怎么降，反而因为乘客好奇，多了不少聊无人车的话题。真正先感觉到变化的是另一批人。
壳牌洗车店的水管在地上拖着，上一个人洗完车没关紧，水还滴滴答答的。我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旁边一个司机师傅正在刷手机，看新闻，手指使劲戳着屏幕。他说全浦东那些好路段——机场到酒店、高铁站到商圈——这种溢价高、里程长、堵车少的单子，正是无人车最擅长吃的。
这类路线路况规整，最适合无人车稳定运行。后续试点城市越来越多，这一类好单会慢慢变少。同样每天跑十几个小时，司机能接到的高价值订单变少，只能去竞争短途、低价、容易堵车的零散订单，行业内卷加剧，单位时间收入承压。
前些年网约车刚兴起的时候，只要有车、办证就能入行，只要肯吃苦，收入还算可观。那阵子开滴滴的师傅，很多都在还房贷，两年就还清了。老周那时候入行晚，没赶上最好的一波，但也攒下了一辆车的钱。
他三十二岁那年从工厂出来，跑车跑了六年，每天十几个小时，节假日最忙，年夜饭是车后备箱里一盒冷饺子。
很多城市已经暂停新增网约车运输证，本身就在控制运力规模，再叠加无人车的补充，新人入行赚钱的难度会越来越大。但无人车不是全城市全路况随便跑，这点必须分清。目前的无人车，只在提前测绘、地图标定好的区域运营。老城区狭窄街巷、人流混杂的菜市场周边、无标线小路、暴雨大雾，很多无人车会直接停运或者限制接单。遇到非机动车乱穿行、临时道路施工、突发交通事故，系统处理起来依然不如人类司机灵活。
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层，保洁阿姨扫过去，风一吹又散开。老周弹了弹烟灰，抬头看着那辆黑车的车尾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说自己那天晚上特意去浦东转了一圈，看到有人在没人的车边上站着，等车里的人下来。
网上有两种极端看法，一种说不出五年所有网约车司机都会丢掉工作，另一种说无人驾驶永远有短板，完全不用放在心上，该怎么跑还怎么跑。这两种都不够客观。自动驾驶的商业化，要跨过三道坎：技术成熟、法规完善、成本下降。极端天气、人车混行、突发违规的非机动车，依然是全球自动驾驶行业共同的难题。事故责任划分、跨区域通行权限、远程安全员的管理规则，都需要慢慢打磨。一台搭载多颗激光雷达、高性能算力设备的 Robotaxi，采购和维保成本远高于普通家用车，规模化渗透是一个十年维度的过程。
不过，技术迭代的速度，往往会超出大众预期。业内普遍的判断是，一旦技术、成本、法规三个条件同时成熟，替代速度会明显加快。老周说他自己也搞不清到底还有几年缓冲期，只觉得今晚还得继续出车。他其实想过转行——社区便民生意、汽车维保、同城货运，他都打听过。但家里老人上个月刚住院，孩子学费刚交完，他跟我说：我现在一步都不敢走错。
无人驾驶车队并不是车子上线之后就不需要人了。每一支 Robotaxi 车队，都需要大量远程安全员、车辆巡检员、维修保养专员、调度人员。远程安全员在后台监控多台无人车的行驶状态，遇到系统处理不了的突发情况，远程接管、协助处理险情；车辆巡检员每天出车前检查雷达、摄像头、轮胎、电池，收车之后做清洁和故障排查。这类岗位优先招收熟悉城市路况、有多年驾驶经验、懂基础车辆常识的人员。不少自动驾驶企业和地方人社部门已经开设短期定向培训，培训周期不长，考取认证之后就可以上岗。
但那辆黑车始终空着驾驶座，座椅靠背直挺挺的，没人调节过的样子。
老周把烟头捻灭在加油站的垃圾箱沿上，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说，是不是过两年，我儿子上学也得坐这种车了。旁边没人接话，风把电线杆上的广告布吹得哗啦响。他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点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那辆黑车转弯的时候，转向灯提前打了三秒。很标准。标准得让人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油枪数字跳停的那一声特别响，我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也是来加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