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我把车停在加油站出口,打开副驾驶车门,对二姑说:“下去。”
她手里的手机还亮着,收钱码停在屏幕上,白底黑字,像一张临时贴上去的罚单。
“你真让我下去?”
“嗯。”
“这里离咱们村还有四十多公里。”
“我知道。”
她看了看高速出口,又看了看我。
“我就是让你付个车钱,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没回答。
车里还留着她身上的花露水味,后座放着她带给我妈的两袋面粉,一篮鸡蛋。鸡蛋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
她把手机往我面前递了递。
“油钱、过路费,算你一百八。先扫了。”
我说:“下车。”
“你有钱买新车,没钱给二姑一百八?”
“下车。”
“你妈要是知道——”
“她知道。”
“知道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加油站?”
“她也知道你上车就找我要钱。”
二姑的嘴动了动,没接上话。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在别人面前不是。
她在村里出了名的会说话,谁家红白事都能坐主桌,张口就是“都是一家人”。我小时候跟着她去赶集,她给我买过一串糖葫芦,回来却跟我妈说:“这孩子嘴馋,自己非要吃。”
我一直记着那串糖葫芦。
也记着她后来跟别人说,我爸妈供我上大学,是砸锅卖铁供出来的。
其实我大学学费,是我自己打工挣的。
我今天回村,是为了把我爸留下的旧房子过到我名下。顺便让家里看看,我不是那个买不起一件像样衣服的丫头。
车是我上个月买的。
不算贵,白色,贷款还要还两年。车里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我每天上下班都舍不得在车里吃东西。
二姑坐上来以后,先摸了摸方向盘,又把座椅往后调了两格。
她说:“这车,应该不便宜吧。”
我说:“还行。”
“全款?”
“贷款。”
“你一个人供?”
“嗯。”
她点头,没再问。
过了收费站,她忽然把手机递过来。
“扫一下。”
我看着那张收钱码,问:“你什么意思?”
“车钱。”
“我送你回村,收你车钱?”
“亲兄弟还明算账。你大伯他们坐车,哪次不是给油钱。”
“他们会给吗?”
“那是他们的事。”
“你坐我的车。”
“所以才让你付。”
她说得平平常常,仿佛这是我漏掉的一项生活常识。
我把车靠到加油站旁边。
“下车。”
她开始骂我不懂事,骂我有几个臭钱就翻脸,骂我妈白养了我。
我没有关车门。
最后她抱着那两袋面粉,站在加油站边上,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她哭得很响。
“你真把我扔这儿啊,叶宁,你还有没有良心。”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叫我的名字时,没有带着“丫头”两个字。
我看了她一会儿,发动车子。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别跟她吵,先回来。”
我把手机扣过去,车开出了加油站。
有些亲戚不是来占便宜的,她们只是想确认,你还会不会为了体面继续吃亏。
02 承
我没有直接回村。
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车里喝了半瓶。水太凉,我咽得很慢。
二姑没有再打电话。
我猜她在等我先低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说重话,我妈替她解释。
她拿走东西,我妈说她家里困难。
她在饭桌上当着我的面笑我嫁不出去,我妈回家后跟我说:“她嘴上没把门,你别往心里去。”
我每次都说没事。
说多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中午十二点多,我妈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二姑还没回来。”
我回:“她有手机,自己打车。”
过了几分钟,她问:“真没给她钱?”
“没有。”
“她说车钱是我让她收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先说话。
她在那边问:“你到哪儿了?”
“路上。”
“你二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得很清楚。”
“她就是想逗你一下。”
“拿收钱码逗?”
“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笑了一声。
“那你告诉她,我也不是每次都听得懂玩笑。”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妈说:“你买车的钱,哪儿来的?”
“工资,贷款。”
“你二姑问这个干什么?”
“她不是只问了车钱吗?”
她没说话。
我把水瓶盖拧上,又打开。
我妈说:“晚上回来吃饭,鸡已经炖上了。”
“我不回村了。”
“房子还没过户。”
“改天。”
“叶宁。”
她叫我名字时,声音变轻了。
“你二姑把车钱退给你。”
“我没收。”
“她说了,她不是要钱。”
“那她要什么?”
那边又沉默。
我听见锅盖碰了一下,像有人在厨房里找东西。
“她说,让你别把车卖了。”
我握着水瓶的手停住。
“我什么时候说要卖车?”
“你没说。”
“那她怎么知道?”
“她猜的。”
我没再问。
下午,我开车去了公司附近的停车场。车买回来以后,我一直把它停在公司地下二层,车位是租的,每个月四百。前几天同事夸我车干净,我还假装不在意,说二手车也就那样。
我从后视镜里看自己。
口红掉了一点,眼下有一小块粉没推开。刚才在加油站,我一直保持着很平静的样子,连车门都关得很轻。
我妈又打来电话。
“她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
“坐邻居家的三轮车。”
“那挺好。”
“她腿疼。”
“她刚才还能坐地上哭。”
“叶宁,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从小就要强,别人说你一句,你能记十年。”
我说:“她只说了一句吗?”
我妈不接。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让你今晚回来一趟。”
“有事就电话说。”
“她说车钱的事,要当面跟你讲。”
我看着车前方那面灰色的墙。
“我不去。”
“她说你不来,就把东西扔了。”
“什么东西?”
“你爸留下的。”
我以为她说的是房本。
我爸去世后,家里人都说旧房子以后给我。可那栋房子一直锁着,钥匙在二姑手里。每次我问,她都说:“不急,反正跑不了。”
我问:“她要扔什么?”
我妈又不说话。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别人伸手要钱,而是你发现自己在她那里,连拒绝都要经过批准。
03 转
我晚上还是回了村。
不是为了二姑。
是为了那把钥匙。
车停在老房子门口时,二姑正在院子里择豆角。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紫色外套,脚边放着一只旧塑料盆,里面有几根被虫咬过的豆角。
她看见我,没抬头。
“车开得挺快。”
“钥匙呢?”
“坐下说。”
“钥匙。”
她把豆角掰成两段,丢进盆里。
“你妈说你要把房子卖了。”
“房子在我名下,我卖不卖跟你没关系。”
“你爸才走几年。”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那是你爸一砖一瓦盖的。”
“所以我回来拿钥匙。”
她拿起一根豆角,发现里面有虫,又放回去。
“你这车多少钱?”
“跟你有关系吗?”
“我就问问。”
“你问过了。”
“那是问车,不是问钱。”
“车和钱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车是车,钱是钱。”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院子里摆着一双男士拖鞋,是我爸以前穿的。鞋面上落了一层灰,鞋带还系着,像有人只是暂时出门。
二姑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把鞋往墙边踢了一下。
“别看了,早该扔了。”
“你为什么没扔?”
“我忘了。”
“你忘性挺大。”
她抬头看我。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刺吗?”
“你要是只想跟我聊车钱,我可以现在走。”
“你妈说你在公司让人欺负了。”
“她还说什么?”
“说你一个人过得不容易。”
“她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是你妈。”
“你不是。”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二姑把豆角盆往旁边挪了挪,手上沾了一点绿色汁水。她没擦,指甲缝里全是泥。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
“我没让你管。”
“你小时候,你妈上夜班,谁接你放学?”
“你。”
“你爸住院那几个月,谁给你做饭?”
“你。”
“你大学第一年,学费差了两千,谁——”
“你不是说那是我妈借的吗?”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妈也还了。”
“什么时候?”
“后来。”
“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这些干什么。”
“那你今天跟我算车钱干什么?”
她把手上的豆角汁抹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又换了一块干净地方继续抹。
“车钱不是该算吗?”
“你可以不坐。”
“你妈让我坐。”
“她让你坐,你就能在车上收钱?”
“我收你钱怎么了?”
“没怎么。”
我转身要走。
她在后面说:“你买车是不是为了去见那个姓周的?”
我停住。
“谁告诉你的?”
“你妈。”
“她还说什么?”
“说你要是把车卖了,就没地方去了。”
我回头看她。
她立刻低下头,继续挑豆角,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我问:“我妈让你盯着我?”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可能卖车?”
“你缺钱。”
“我不缺。”
“你每个月还贷款,房租,车位费,工资又不高。你不缺?”
“我自己的日子,轮不到你算。”
她突然笑了一下。
“你总说自己的日子。你小时候吃我家的饭,可没说这是你自己的碗。”
这句话说完,她又后悔似的抿住嘴。
我看着她。
她没有道歉。
我也没再说话。
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都进来吧,饭好了。”
我问二姑:“钥匙是不是在你手里?”
“在。”
“给我。”
“明天给。”
“现在。”
“你非要逼我?”
“我只是要钥匙。”
她把手往围裙口袋里按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
我看见了。
一个人反复强调自己不在乎,往往只是因为她在乎的东西,已经不能开口要了。
04 再转
晚饭摆在堂屋里。
四个菜,一个汤。二姑把鸡腿夹到我碗里,我没动。
她又夹回来,放到自己碗里。
“你不吃就别浪费。”
“钥匙。”
“吃完饭给你。”
“现在给。”
我妈端着汤出来,说:“你们两个怎么又说起来了。”
“她不肯给钥匙。”
“什么钥匙?”
“房子的。”
我妈看了二姑一眼。
二姑低头喝汤,喝得很快,碗边沾了一圈油。
我问我妈:“你让她把钥匙给我,她为什么不交?”
我妈把汤放下。
“房子不是还要商量吗?”
“商量什么?”
“你二姑这些年一直住在旁边,房子也都是她照看。”
“所以她就能扣着钥匙?”
“她不是扣。”
二姑放下碗。
“叶宁,你要是真想要,明天我给你。”
“我今天就要。”
“你拿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是我的事。”
“你准备卖给谁?”
“还没想好。”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妈小声说:“你别卖。”
“房子是我爸的。”
“那也是家。”
“家不是锁在别人手里的吗?”
没人说话。
二姑起身去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旧铁盒。铁盒上印着一只掉了半边耳朵的小兔子,盒盖有凹痕。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问。
“你自己看。”
我没有动。
她把盒盖推开。
里面有几张存折,一摞收据,还有一把生锈的钥匙。最下面压着一张购车合同复印件。
我拿起来。
上面的首付款金额,和我记得的不一样。
我那天去提车,销售说首付款已经有人付过了。我以为是贷款公司操作,没细问。后来我自己又转了一笔钱,销售只说多退少补。
那三万元,是二姑付的。
我看着那张收据,没说话。
二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张转账记录。
“你爸走前,欠了别人一笔钱。不是大钱,三万二。你妈想把车卖了还,我没让。”
我抬头:“你替他还了?”
“没全还。先把你的车保住。”
“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要辆车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你初中那会儿,坐别人家的车去城里,你说以后工作了,要买一辆白色的。”
我记得这句话。
我只说过一次。
那时候二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我以为她没听见。
她从铁盒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纸。
“你妈说你不能要这笔钱。她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收。”
“所以你就瞒着我?”
“瞒着好。”
“你今天在车上找我要钱,也是因为这个?”
“不是。”
她说得很快。
我看着她。
她低头把那几张纸重新塞回袋子里。
“车钱该给还是要给。你送我回来,油钱不能让你一个人出。”
“你要的是一百八。”
“油钱一百,过路费五十,剩下三十是我买的面粉。”
“面粉也算车钱?”
“我拿上车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不说话。
我妈在旁边叹气:“她不好意思。”
二姑立刻抬头:“谁不好意思,我就是要钱。”
她说完,眼睛红了。
“我帮你,不代表你就能把我当成应该的。你有本事买车,有本事贷款,有本事把家里人都当成占你便宜的。那你把我给的三万还回来。”
我问:“你想让我还?”
“想。”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要吗?”
我没有回答。
她把收钱码重新点出来,推到我面前。
“现在扫一百八。三万你慢慢还,别装没这回事。”
我看着那张收钱码。
她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掉进汤碗里。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嘴里还骂了一句:“这破手机,电池又不行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扫了过去。
转账成功。
她盯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忽然把脸扭到一边。
“你真扫啊。”
“你不是要吗?”
“我让你还车钱。”
“先从车钱开始。”
她没接话。
我把那三万元转给她。
她连忙按住我的手机。
“你干什么?”
“还你。”
“我不要。”
“你不是说慢慢还?”
“我说的是以后。”
“我现在有。”
“你哪儿有,你贷款还没还完。”
“我可以还。”
她把我的手推开,动作不重,却推了两次。
第三次,她整个人往后一坐,坐到地上,像在加油站那样。
我妈赶紧去扶她。
她抱着我妈的腿,哭得没有下午那么响。
“我不要她的钱,我不要。她给我了,我就不能再拿。”
我站在桌边,手里的手机还亮着转账页面。
二姑抬起脸看我。
“叶宁,你别把我变成一个只认钱的人。”
我说:“是你先把自己摆成那样的。”
她点点头。
“对。”
她擦了擦鼻子,没用纸,直接用袖口抹了一下。
“我就是故意的。”
05 合
我爸那间旧屋的钥匙,一直藏在二姑的围裙口袋里。
不是铁盒。
她刚才把铁盒推到我面前时,钥匙还在她口袋里。
我问:“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二姑坐在地上,没起来。
“你爸交给我的。”
“什么时候?”
“出事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讲。
我妈替她说:“他说,房子先别过户。”
“为什么?”
“他说你要是知道家里欠了钱,会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
我看向我妈。
“你们两个一直瞒着我?”
“不是瞒。”
“那是什么?”
我妈把桌上的汤碗往里挪了挪。
“你爸那时候,怕你刚毕业就背债。”
“所以你们就让我一直以为,房子是我的?”
“房子本来就是你的。”
“钥匙在她手里。”
二姑低着头说:“钥匙在我手里,房子也还是你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
她不说话。
我看着桌面上的旧铁盒。盒子里有一张我小学毕业照,边角已经卷起来。我站在最右边,头发剪得很短,笑得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宁宁第一次拿奖,二姑买糖。”
那串糖葫芦不是她随口提过的。
她记着。
她一直记着。
我拿起那张购车合同。
“你付三万,是因为我爸欠钱,还是因为你想让我买车?”
“都有。”
“你有那么多钱吗?”
“没有。”
“那钱哪儿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
“我把那间小门面卖了。”
我妈急了:“你怎么能说这个。”
“她都要还钱了,还不能知道?”
我问:“你卖门面干什么?”
“那门面本来也是你爸帮我租下来的。他说我卖早点,能有个落脚地方。”
“你卖了以后住哪儿?”
“我现在住你家旁边。”
“那不是你的房子。”
“我知道。”
“你以后怎么办?”
她端起汤碗,发现里面只剩一点汤渣,还是喝了一口。
“你不是要拿房子吗,拿吧。”
我没说话。
她把钥匙掏出来,放到桌上。
“我明天搬。”
我看着那把钥匙,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拿。
她说:“你不用做出这个样子。我不是为了你才卖门面,我是怕你爸那笔钱被人逼着要,怕你妈拿房本去借。我没有别的本事,能挡一天是一天。”
“那你为什么要在车上收一百八?”
“我说了,我不想白坐你的车。”
“你可以说是你付的首付款。”
“说了你会要。”
“你不说,我就永远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你哭什么?”
她抬手摸了摸脸。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辣椒呛的。”
桌上没有辣椒。
她把脸转开,从铁盒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是我爸写的字。
只有几行。
“宁宁性子硬,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怕被人看不起。别让她一个人扛。”
我看到最后一句,停了很久。
二姑伸手把纸抽走。
“别看了,字难看。”
“我爸什么时候给你的?”
“他走前两天。”
“为什么不早给我?”
“你那时候正在办婚礼。”
“我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妈说的。”
“她什么都跟你说。”
“她也没别的人说。”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没有人接。
我妈去厨房洗碗,水声很大,像故意让我们听不清。
二姑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房子给你。车钱你别还了。”
“我会还。”
“随你。”
“分期。”
“知道了。”
“每个月一千。”
“行。”
“你不要反悔。”
“我不反悔。”
她点点头,又拿起那只手机,把收钱码关掉。
“那一百八,也不用你给了。”
“已经给了。”
“退你。”
“别退。”
“为什么?”
“你不是不想白坐我的车吗?”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下压。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会记仇。”
“你也一样。”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费了很大劲才从地上站起来。起到一半,膝盖撞到了椅子,疼得吸了口气。
我伸手扶她。
她顺势抓住我的胳膊,站稳以后没松开。
“明天搬的时候,你来帮我。”
“搬什么?”
“两个柜子,一张床,还有你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小桌子。”
“那张桌子也要?”
“你爸做的。”
“卖掉吧。”
“你舍得?”
我看着她。
她立刻说:“不舍得就不卖,问你一句也不行。”
我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里。
钥匙上的红绳已经起毛了。那是我小时候编的,歪歪扭扭,二姑一直没换。
她不是不想要我的钱,她只是怕钱一旦算清了,我们之间就只剩下钱。
06 尾声
第二天早上,二姑真的开始搬东西。
她东西不多。
两个柜子里塞满了塑料袋、旧毛线、过期的挂历,还有我小时候穿过的一双白布鞋。鞋尖已经发黄,鞋带被洗得很薄。
我问:“这些你也留着?”
她说:“扔了可惜。”
“你每次都说可惜。”
“那你扔。”
我拿起那双鞋,放进纸箱里。
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拦。
“你那辆车,后备箱能放下吗?”
“能。”
“别压坏了。”
“鞋不会压坏。”
“我说那个铁盒。”
“铁盒不放后备箱。”
“那放哪儿?”
“你自己抱着。”
她抱起铁盒,坐到了副驾驶。
这一次,她没有调座椅。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
“你早上没吃东西。”
“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能再吃一个。”
“我不饿。”
她把鸡蛋放在中控台上,剥了一个,自己吃。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昨天那个一百八,你真不让我退?”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不是。”
“那是什么?”
“车钱。”
她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太干,噎得直咳嗽。我把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把瓶盖拧紧。
“你别总在我面前装有钱。”
“我哪儿装了?”
“你买车那天,给我妈打电话说,车是朋友送你的。”
“我没说。”
“你妈说的。”
“她记错了。”
“你们母女两个,说话都喜欢绕。”
“你也一样。”
她笑了一下。
车开进市区,她指着路边一家家政门店说:“停一下。”
“干什么?”
“我去问问有没有活。”
“你不用找了。”
“不找我吃什么?”
“我给你钱。”
她立刻坐直。
“不用。”
“算我借你的。”
“你刚才还说每个月还一千。”
“那是车钱。”
“门面的钱呢?”
“慢慢算。”
“你算得倒清楚。”
“跟你学的。”
她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只剥好的鸡蛋递给我。
我接过来。
蛋黄还是有点干,我咽了两次才咽下去。
车停到我家楼下,她没有马上下车。她低头从铁盒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家政门店的登记单,日期是半年前。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联系方式,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只接下午,早上要去看宁宁。”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去门店找活的?”
“你别管。”
“你半年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刚离婚,天天加班,哪儿顾得上我。”
“我可以顾。”
“你先把自己顾好。”
她说完,推门下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敲了敲车窗。
“叶宁。”
我降下车窗。
她把手机举起来,点开收钱码。
“干什么?”
“这次真收钱。”
“收多少?”
“二十。”
“为什么?”
“我帮你把后备箱的纸箱搬上楼。”
“我自己搬。”
“那就十块。”
“你还会讲价了?”
“我一把年纪了,力气也是力气。”
我看着她站在车外,手里还抱着那个旧铁盒。她的外套袖口开了线,手机屏幕上那张收钱码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打开后备箱。
“上来吧。”
她把铁盒放进去,弯腰时又把那双白布鞋往里挪了挪,怕被柜子压住。
她关后备箱前,回头问我:“晚上回村吃饭吗?”
“看情况。”
“鸡蛋还有三个。”
“你留着自己吃。”
“我不爱吃。”
“你刚才吃了两个。”
“那是怕坏。”
她把后备箱轻轻合上,拍了拍车盖。
“那晚上再说。”
我坐回驾驶座,手机上跳出一条到账提醒。
二姑转来十块钱。
备注写着:搬东西的钱。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副驾驶。
她站在楼下,仰头冲我摆了摆手,又低头去整理那只被风吹歪的塑料袋。
我没有立刻开走。
我把车窗留了一条缝,二姑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缝边,说晚上回来时,顺路带一把葱。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