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老总魏建军那句“他们不是不会造电车,是他们压根不想造”,听着像情绪宣泄,但翻翻跨国车企的财报,你会发现这话背后藏着比技术问题更扎心的真相——不是造不出来,是账算不过来。
但“利益问题”这四个字,其实只说对了一半。真正卡住脖子的是经济学里一个更冷酷的概念:沉没成本。
翻开2025年以来各大车企的年度报表,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像在资产负债表上蔓延的伤口。福特全年净亏损82亿美元,本田迎来上市近七十年首次年度亏损,通用汽车净利润从上一年的60亿美元骤降至约27亿美元,Stellantis、保时捷、本田五家车企累计资产减记高达722亿美元。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被万亿资产锁死的转型困局。从供应链的绑架,到资本市场的短视,再到技术路线的傲慢,三重枷锁环环相扣,把传统车企死死摁在燃油车的旧轨道上。
燃油车不是一辆车,而是一张网。
这张网有多大?大众单一个MQB燃油车研发平台就砸了巨额资金,问世十年累计产量超过3200万辆,连带着上千家一级供应商、数十万工会岗位,形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福特靠燃油车和商用车撑起了1873亿美元的年收入,FordBlue燃油车板块占了总销量的62%,是当之无愧的利润奶牛。通用汽车更不用说,销量仍严重依赖大型皮卡和SUV,而这些恰恰是最难电动化的车型。
电动化意味着什么?裁员、关厂、零部件系统重构。这不是换一个发动机那么简单,而是要把整个产业链连根拔起。
底特律“三巨头”在过去几年累计裁减超2万个美国白领岗位,通用汽车从2022年到2025年裁撤约1.1万个岗位,福特在欧洲官宣到2027年底前裁员4000人。通用汽车位于底特律的FactoryZero电动工厂,这座曾斥资22亿美元改造的“全电动未来”标杆工程,如今因需求疲软反复停产,直接导致约1300名工人被临时裁减。加拿大CAMI工厂的电动货车生产线停产,1200名工人面临失业,加拿大总理亲自发声,称这是“对英格索尔汽车工人的沉痛打击”。
已投入的产线、设备、模具、技术专利,哪一个不是真金白银?把这些资产说废就废,资产减值直接冲击财务报表。2025年福特一口气计提了195亿美元资产减记,创下美国汽车行业史上最大规模的电动化战略收缩之一。通用汽车电动化相关减记76亿美元,Stellantis更是出清电池资产,减记265亿美元。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就是沉没成本最残酷的写照——你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但回头路的代价,比死路更让人胆寒。
外国车企大多是上市公司,而上市公司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季度财报。
股东要的是稳定分红,要的是可预期的利润。电动化需要什么?巨额研发投入、新建工厂、收购电池技术,每一项都是烧钱的无底洞。福特电动车部门2025年亏损48亿美元,过去四年累计烧掉超过128亿美元,足够买下两家造车新势力。通用汽车仅电动车业务战略重组相关费用就计提了79亿美元。本田更惨,2025财年净亏损4239亿日元,电动化相关损失高达1.58万亿日元,社长三部敏宏公开承认,此前提出到2040年全面淘汰燃油车的目标可能“不切实际”。
资本市场的逻辑很简单:你砸钱搞电动化,利润下滑,股价下跌;你不搞电动化,继续卖燃油车,利润稳了,股价涨了。管理层为了保住季度报表,只能优先保障燃油车的高利润业务,延缓电动化投资。福特2025年之所以还能保持收入增长和较好的现金流,靠的不是电动车,而是传统燃油车和商用车板块的输血。
这就是“不投等死,投了找死”的困局。已投入的发动机工厂、内燃机研发中心,这些动辄几十亿美金的资产,成了管理层“维持现状”最理直气壮的理由——已经花了那么多钱,不能浪费。可问题是,不浪费的代价,是加倍地浪费未来的机会。
如果说供应链和资本市场的压力是外部枷锁,那么技术路线的傲慢,就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铁链。
外国车企不是没有技术储备。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通用、日产就落地过纯电车型,电机电控专利堆了一仓库。但傲慢让他们低估了纯电的颠覆性,偏见让他们押错了赛道。
日本车企长期固守混动与氢能源路线,对纯电转型态度犹豫。丰田的氢燃料电池车Mirai,全球卖了不到两万台,而中国某款国产新能源车单月销量就能突破三万。建一座加氢站的成本是充电站的十倍以上,氢气制备、储存、运输每个环节都烧钱如流水。更致命的是,目前全球96%的氢气来自化石燃料重整,所谓的零排放不过是打了折扣。
德国车企也在摇摆。欧盟放缓了燃油车禁售的时间表,原定2035年新车100%零排放的目标调整为减排90%,路透社用了四个字精准概括——“最大退让”。德系车企纷纷缩减纯电研发投入,转而把氢能和合成燃料纳入新能源范畴。
等到这些车企反应过来时,中国的迭代速度已经把差距拉得越来越大。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占全球近七成份额,产业链、成本控制全面领先。本田在中国主推的e:N系列,被市场诟病为“敷衍式油改电”,对上打不过比亚迪,对下拼不过特斯拉和小米,毫无竞争力。最终,本田叫停北美三款纯电车型研发,冻结110亿美元的加拿大工厂项目。
傲慢与偏见导致技术路线选择失误,而沉没成本又阻碍了及时纠偏,形成恶性循环——越不甘心放弃,越被拖入更深的泥潭。
供应链利益网络、资本市场压力、技术思维惯性,三者相互交织,共同构成外国车企的转型枷锁。722亿美元的集体资产减记,正在为持续数年的激进电动化扩张画上一个休止符。福特砍掉多个电动车型项目,通用把规划好的电动车工厂转产燃油车,本田将纯电研发预算砍掉30%,Stellantis出清电池资产。
沉没成本不仅在经济层面,更在认知层面——放弃“过去”比放弃“资产”更难。那些投入了几十年、上百年的技术积累、供应链体系、品牌溢价,哪一样是说扔就能扔的?
换道超车的底气从来不是对手施舍来的。人家抱着旧利益不肯挪步,恰好给了我们埋头狂奔的窗口期。但话说回来,当外国车企终于下定决心砸掉自己的金饭碗时,这场竞赛的终局,还远未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在你看来,外国车企最大的转型障碍是技术、利益,还是认知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