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米,120公里时速,每秒33.3米。留给驾驶员的反应时间不到0.3秒。
人从看到提示到踩下刹车,正常需要1.2秒。0.3秒,连把脚从油门挪到刹车上都不够。
这不是孤例。山东滨州一辆腾势N8L,行车记录仪显示智驾图标在第7秒消失,第9秒车就撞上了前车。驾驶员是一位40年驾龄的老司机,他说没听到接管提示音。两秒,从系统退出到碰撞,只隔了两秒。
原同济大学教授朱西产团队做过模拟器测试。从系统发出接管提示到事故发生,平均时间只有1.7秒。而人类驾驶员完成识别、判断、接管操作,平均需要2.3秒。朱西产打了个比方:这就像要求运动员在发令枪响前0.5秒完成起跑。
理想汽车CEO李想公开说过一个数字:接近一半的智驾事故,都发生在接管的那一瞬间。驾驶员毫无防备,却要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危险。李想还补了一句:从法规上讲,这完全合规。
“完全合规”四个字,是整个问题的核心。
目前市面上所有在售车辆的智驾功能,法律上都是L2级辅助驾驶。2026年2月最高法发布的指导性案例明确:车载辅助驾驶系统不能代替驾驶人成为驾驶主体,驾驶员激活辅助驾驶功能后,仍是实际执行驾驶任务的责任人。
所以车企的操作逻辑是:只要系统退出时发出了提醒、后台记录了“已退出”,在法律框架下就完成了合规动作。提醒发出时距离碰撞还有几秒、驾驶员有没有时间反应,现行法律没有给出量化标准。
2024年9月实施的推荐性国标GB/T 44721规定,系统发出接管请求后必须给驾驶员不少于10秒的响应时间。但这条规则只管L3及以上自动驾驶,L2不适用。L2系统给两秒,依然合规。
最高法2026年9月发布的涉人工智能纠纷意见第11条,在这道口子上开了个缝。条文说:因车辆存在产品缺陷导致损害,生产者不能仅以“系统已提示接管”主张完全免责。法院可以要求车企提交完整的智驾事件记录数据,结合系统接管时机、预警策略等细节,判定车企是否需要与有过错的驾驶员按原因力分担赔偿责任。
这里的关键词是“接管时机”。如果系统在物理上不可能被人类有效接管的位置退出,这个“时机”是否构成产品缺陷,成了法院可以审查的事项。
2026年7月,工信部发布了强制性国标GB 47955—2026《智能网联汽车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安全要求》,2027年1月1日起实施。标准对驾驶员脱手、脱眼行为设置了分级预警,规定驾驶员持续未接管时系统须主动控制车辆至安全位置停车。但这份标准要到明年才生效。在此之前,接管窗口的触发时机,完全由车企自行设定。
朱西产团队的测试数据还显示一个细节:当车头时距在1.5秒左右时,驾驶员的感知反应时间约为1.2秒;当车头时距增大到2.5秒以上,反应时间反而变得非常大,甚至达到3秒。这说明驾驶员在系统“表现稳定”时,注意力会自然下降。智驾系统长时间控制车辆后,人对危险的警觉性会衰减,这是生理层面的规律,不是一句“你要全程专注”能解决的。
车企压低接管预警窗口的商业动机也很直白:频繁的接管提示会让用户觉得“这系统不好用”,减少提示频率、让体验“丝滑”,有利于销售转化。体验的顺滑归车企,风险的悬崖归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