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客厅窗前往下看,正好瞧见妹妹钻进了那辆白色轿车的驾驶座。
引擎启动的声音像一把刀,从楼下直直扎上来。
那是我父亲昨天才提回来的新车,五十万,说是给我上下班用的。
丈夫李建国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顺着我的目光朝窗外瞥了一眼,轻飘飘说了句,让她开去兜个风吧,别在意。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父亲一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车子上好牌了,你抽空去开回来。
我盯着楼下那辆车慢慢倒出车位,尾巴轻巧地一摆,拐上了小区主路。
妹妹没有驾照,这我知道。
上个星期她才因为无证驾驶被交警拦过一次,是父亲托人花了三千块钱把事压下来的。
我问李建国,她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说让她去兜风。
他低头喝水,没接话。
电话响了,是父亲。
他声音很平,问我车还在不在楼下。
我说被小妹开走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父亲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车已经开出小区大门,汇入主路车流。
我站在窗边能看见它越走越远,白色的车顶在午后阳光下一闪一闪。
父亲那边没有挂电话,我听见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然后楼下传来一声闷响,那辆已经驶出两百米的车,车灯突然全部熄灭,四个轮子像被什么东西抱死了似的,猛地一顿,停在了路中间。
后面的车摁喇叭,刺耳的声音传上来。
我看见妹妹从驾驶座推门出来,围着车转了一圈,低头看轮胎,又抬头望四周,表情从困惑变成慌乱。
她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的手机响了,是妹妹。
我没接。
父亲在电话那头说,我远程熄火了,联系了交警队,他们马上到。
我问他为什么要叫交警。
他说那车是给你的,她没经过你同意就开走,这叫盗开他人机动车,金额五十万,够她进去蹲一阵子了。
李建国放下水杯走过来,脸色变了。
他说爸您别冲动,她就一小孩子,不懂事。
父亲在那头冷笑,二十八岁了,还叫小孩子。
你当她是小孩,法律不当她是小孩。
我挂了电话。
楼下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妹妹站在车旁边跺脚,手机举在耳边,应该是在给母亲打电话。
李建国拿起外套就要往楼下冲,我伸手拦了他一下。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东西我没见过,说不上来是慌还是急,反正跟平时那个在单位里被领导骂了还笑呵呵的他是两个人。
我说你坐下。
他说再不下去你妹妹要被警察带走了。
我说她开我的车,被警察带走怎么了。
他说那是你亲妹妹。
我说你刚才让她开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她是我亲妹妹。
他愣了一下,没再往门口走,但也没坐下。
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抓着外套袖子,指甲掐进了袖口的布料里。
楼下警笛声响起来,由远及近。
我走到窗边,看见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停在白色轿车后面,两个穿制服的下了车,正跟妹妹说话。
妹妹把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脚尖在柏油路面上碾来碾去。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每次闯了祸都是这副模样。
小时候打碎了母亲的花瓶,上学时偷改成绩单,去年把邻居家狗弄丢,全是这样站着的。
她知道自己错了,但她从来没真正改过。
每次都是母亲或者父亲替她收拾烂摊子,她道个歉,这事就算过了。
我转头问李建国,你早就知道她要开这车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说我不知道她要开走,我以为她就是上去坐坐。
我说她没驾照,你知道她没驾照还让她坐上去。
他说我让你别在意,是因为我不想你跟妹妹闹僵。
警车那边有了动静。
一个警察拿着本子在记录,另一个在打电话,应该是核对车辆信息。
妹妹被请进了警车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抬起头朝我们这栋楼看了一眼。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感觉到那个目光里有恨。
父亲又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到派出所了,让我也过去一趟。
我问他打算怎么办。
他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五十万的车子你说开走就开走,这世上没有这种道理。
我说她是你女儿。
他说正因为是我女儿,才不能一直惯着,惯到今天她敢偷开别人的车,明天她什么都敢。
李建国在旁边听见了父亲的这句话,突然伸手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对着话筒说,爸,这事能不能不闹大,我给您赔不是,我出钱把那车重新做一遍保养也行。
父亲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李建国举着手机僵在那儿,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几个字亮了一下,暗下去了。
我盯着他。
他握着我的手机,指节发白。
那是我爸给我买的手机,他攥那么紧干什么。
我说你把手机还给我。
他像是没听见,过了好几秒才松手,手机掉在地毯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趴着。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窗外警车发动了,慢慢开走。
白色轿车还停在路中间,四个轮子死死锁在地面上,像一头被拴住的牲口。
我开始收拾包,准备去派出所。
李建国站在客厅中央没动,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拉住我胳膊。
他说你知道妹妹为什么开那车吗。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想借车去办点急事,真的就是急事。
我说什么急事需要无证驾驶。
他松开我胳膊,退了一步,说她想开车去火车站接个人。
我问接谁。
他摇头,说你别问了,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台阶上。
我往下走了两级,听见李建国在身后喊了一句,她说那车是爸送给她的,本来就是她的。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
他站在门框里,半个身子在暗处,半个身子在亮处,表情被光线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
我说她这么跟你说的。
他说嗯。
我说你信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也觉得蹊跷,但我劝你不在意是因为我不确定这事能不能深究,我怕深究下去,你和你爸之间也有事。
他说完把门关上了。
轻轻一声,咔嗒。
我站在楼梯间里,头顶的灯灭了,周围一片黑。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刚响一声就接了。
父亲的声音很稳,他说你到哪儿了。
我说我刚出门,爸,妹妹为什么要开那车,她说那车是给她的,你跟她说过什么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父亲说,你到派出所来,当面说。
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楼梯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声控灯又亮了,可能是楼下有人走动,也可能是墙壁里电线老化了。
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脚步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父亲挂电话之前,那两三秒的沉默,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派出所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警车,一辆黑色奥迪。
奥迪是父亲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我推门进去,大厅里长椅上坐着三个人——父亲、母亲,还有妹妹。
妹妹眼睛红着,明显哭过,脸颊上还有泪痕。
母亲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按着她别乱动。
父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挺得很直,手里捏着一只保温杯。
看见我进来,他朝旁边的空位扬了扬下巴。
我坐下来,四个人正好两两相对,中间隔着一张矮茶几,上面摆着几份表格和一盒抽纸。
妹妹先开了口,声音又哑又硬。
她说姐,我跟你道歉,车我确实不该开,但我真不知道爸会报警。
我没理她,转头看着父亲。
父亲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问我:你信不信我买车是为了给你上下班。
我说信。
他又问:你信不信我今天报警是因为她偷开你的车。
我说信。
他点头说那就行。
然后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购车合同,但购车人那栏写的不是我的名字,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看了母亲一眼。
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抠手指甲。
妹妹在旁边猛地坐直了身子,说你妈也骗我?
她说那车是给我的。
母亲没抬头,声音很轻:我是说过这车给你开几天,但没说过是送给你。
父亲把合同收回去,折好放回口袋。
他说你妈上周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需要去省城做手术。
我说打算开车送她去,但我的车太老了跑不了长途,就买了这辆新的。
你妈心疼钱,就跟妹妹说车先给她用一阵子,等过段时间再还给你。
谁知道她理解成这车是送她的。
妹妹的泪又下来了,这次是无声地淌,顺着下巴滴在膝盖上。
她说那我不知道妈生病了,你们都瞒着我。
母亲终于抬起头,眼圈也红着,说瞒着你是因为你上个月刚跟人合伙开店赔了十八万,你爸怕你又乱想主意弄钱。
李建国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脑门上,像是跑过来的。
他先看了一眼妹妹,又看了一眼母亲,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说我打车来的,你们别吵了,车我赔,多少钱我都赔。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他说车不用你赔,车有保险。
但你得跟我说清楚,我闺女没驾照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建国愣了一下,脸白了一瞬。
他说上个星期,妹妹被交警拦那次,是我去接的她。
父亲走到李建国面前,两个人站得很近。
父亲比他矮半个头,但腰板挺着,目光平视着他的下巴。
他说你明知道她没有驾照,她开走那辆车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
李建国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父亲又说,你不仅没拦,你还跟我闺女说让她别在意。
你到底在替谁打掩护。
母亲忽然站起来,拉了一下父亲的袖子。
她低声说回家说吧,这里不是地方。
父亲甩开她的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闺女嫁给你四年,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车贷都是她工资在还,你存的钱全贴给你那个开店的妹妹了是不是。
李建国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茶几上的表格和抽纸洒了一地。
妹妹从长椅上弹起来,想去扶他,被母亲一把拽住。
母亲说你坐下。
妹妹说妈。
母亲说你坐下。
李建国扶着茶几站稳了,弯腰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摞好放回茶几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等他直起身的时候,表情稳下来了,说爸,我妹妹开店确实赔了钱,我借了她八万,但那是我自己攒的,没动你闺女的工资。
父亲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动了一动就没了。
他说你攒的?
你一个月八千,房贷还四千五,剩下的钱你跟我说你攒了八万。
你是吃什么长大的,喝西北风攒的八万。
李建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父亲,没反驳,也没再解释。
妹妹在旁边喊了一声姐夫。
这一声喊出来,整个大厅的人都安静了。
值班的民警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坐在那儿,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
但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
李建国刚才在家里关门前说的那句怕深究下去你和你爸之间也有事,现在看过去,他说的有事,跟我想的根本不是同一件。
他以为父亲在骗我,但真正瞒着我的,是他自己和他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