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副驾驶
副驾驶座椅被调得有点靠前,膝盖顶着储物箱。
这辆车我开了四年,驾驶座旁边那个位置,调靠背的扳手本来就有点涩,每次都要使点劲才能掰动。
她第一次坐上来的时候,掰了好几下没调开,我从方向盘上腾出右手帮她弄,她说了句谢谢啊,你这车该修了。
我当时没在意,笑了一下就挂挡起步。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就是第一道裂缝。
只是裂缝太细,细到你根本不会当回事。
她叫方婷,市场部的,跟我一个楼层,工位隔了四排桌子。
半年前公司搬到这个新园区,地铁站出来要倒两趟公交,打车又贵,大部分人都自己开车。
方婷住的地方离我三个路口,有天下班她在公司门口看见我解锁车门,跑过来问能不能捎她一段。
我说行。
第二天早上她发微信,说她家楼下的早餐摊豆浆特别好喝,问我要不要带一杯。
我说不用。
她说不是白带的,就当车费。
我说真不用。
那天早上下雨,我还是绕过去接了她。
往后就成了习惯。
早上七点四十她在我小区门口等,晚上六点她在公司门口等。
有时候她加班,让我等她,我就坐在车里刷手机。
有时候她男朋友来接她,她会提前给我发微信,说今天不用载我了哦,么么哒。
那个么么哒我从来没回过。
上个月月初,油费涨了一次。
我没跟她提,她把豆浆也停了。
有天早上堵在高架上,她刷着手机,突然冒了一句:你今天怎么又走这条路,上次不是说了走二环辅路吗,快五分钟。我说辅路有个学校,这个点正赶上送孩子的车,反而慢。
她皱了皱眉,没再说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车里安静了大概两秒,她又开口:那你能不能早点出门,我今天有个早会。我说我七点四十到的你小区门口,你自己迟了五分钟。
她没接这个话茬,转头去看窗外。
高架桥两边的隔音板一块一块往后退,早晨的阳光从板缝里漏进来,一下一下晃在她脸上。
我握着方向盘,拇指在方向盘套上按了一下。
那个方向盘套是织物面的,用了四年,左手常握的地方磨出了一小块毛糙,摸上去有点扎手。
她不知道那个毛糙的位置,因为她从来没摸过我的方向盘。
坐了大半年副驾驶,她只碰过两样东西:空调出风口的拨片,和收音机的音量旋钮。
空调她嫌冷,每次都要往上拨,让风避开自己。
收音机她嫌吵,每次堵车都要把音量拧小。
拧完了手指还会在旋钮上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拧到位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车停进地库,熄了火没马上下车。
收音机已经关了,空调也关了,地库里只有排风扇低沉的嗡嗡声。
副驾驶的座椅还保持着她下午调的那个角度,靠背前倾,像个随时要起身离开的人。
座椅缝隙里有一根她的头发,细长的,棕色的,被安全带磨断的半截。
我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一会儿,然后拔了钥匙下车。
第二天是周五。
早上七点三十五分,方婷发了条微信:我到了,你出来了吗。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看着她那条消息,拇指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复。
七点四十分,又一条:你人呢?七点四十五分,连续两条:不是,你走了吗?你是不是没看到消息?
我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到水槽里,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电动车钥匙。
这辆电动车是去年买的,本来打算周末在附近骑骑,后来一直放在楼道里落灰。
头盔在车筐里,我戴上,扣好,调了一下带子。
早晨的风灌进袖口,凉丝丝的,比车里那种皮革和空调混合的气味清爽得多。
我骑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左手边那条往方婷家方向的路口正堵着,两辆车头对头卡在那儿,一眼望不到边。
二 八点二十
公司楼下停电动车的地方还没满。
我支好车,摘下头盔,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十一月的风吹得人脸发紧,但骑车这半小时出了点汗,贴身的衬衣有点潮,不太舒服。
电梯里碰上隔壁部门的老周,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了句换装备了啊。
我笑了笑说省钱。
老周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说他早就想骑电动车了,他老婆不让,嫌掉价。
我说不掉价,一个月能省下不少油钱。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二楼,老周出去了,回头给了我一个大拇指。
工位上电脑开机的那几十秒,我习惯性掏出手机。
微信置顶的几条里,方婷的消息停在七点四十五分,后面没再发。
往下翻,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公司群的通知,一条是一个老同学转发的投票链接。
我点进公司群扫了一眼,没什么要紧事,又退出来了。
大概八点三十五分,方婷到的公司。
她走进来的时候没看我这排,径直去了自己的工位。
她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领子是立起来的,衬得脖子很细。
脚上是一双运动鞋,手里提着高跟鞋——这个细节我熟悉,她平时在车上换鞋,因为穿高跟鞋走多了脚疼。
今天大概是从公交站走过来的,鞋还没顾上换。
市场部的主管叫张敏,是个嗓门很大的人,隔着四排桌子都能听见她在问方婷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方婷说了句没事,声音很轻,跟平时在车上跟我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我收回目光,打开了一个表格开始填数据。
上班就是这个样子,你的生活里发生了天大的事,到了工位上也不过是开电脑、点鼠标、填一个个格子。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显示器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影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去茶水间接水。
饮水机前面排了两个人,我站在后面等,手机震了一下。
方婷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有些人表面人模人样,背地里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配图是一张从公交站台拍出去的照片,清晨的路面湿漉漉的,远处有几辆车堵在一起,尾灯模糊成一片晃眼的红。
发的时间是八点零一分。
她在我小区门口等到那个时间,然后自己去了公交站。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接了一杯热水,转身往工位走。
经过方婷工位的时候,她正在剥一个橘子,手指很专心地把白色的橘络一根根撕掉。
我们公司楼下有个小食堂,中午大部分人都在那儿吃饭。
我和老周还有其他几个技术部的同事坐一桌,正吃着,听见隔了两张桌子的那边张敏又在大声说话:他说好了载你的结果自己走了?这人怎么这样啊,太不靠谱了。我夹菜的手停了半秒,然后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到米饭上,嚼了嚼,挺咸的。
老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那瓶没开过的汽水推到我面前。
下午工作群里有个同事转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是堵车最高境界,你见过几个。
有人在底下回了句今早二环堵了快四十分钟,差点迟到。
我以前也经常被堵在二环上,方婷坐副驾驶的时候,每次堵车她就会叹气,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给张敏发语音:张姐我被堵路上了,马上到马上到。
她从来没有跟张敏说过是被我绕路堵的。
她只说被堵路上。
电动车停了一天,下班的时候头盔里面积了一层薄灰。
我用袖子擦了擦,戴上,骑出了公司大门。
晚高峰的车流排成了一条长龙,我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窄窄的车道穿过去,风吹过来,带着路两边小吃摊的热气和油烟味。
等红灯的时候我无意中往右瞥了一眼,看见了一辆眼熟的白色堵在车流里,驾驶座上的人我不认识。
但那个人也穿着和我们公司同款的工牌带子,蓝色的。
天色暗得很快,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整条街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
三 转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电动车棚已经停了一大半。
保安老刘正蹲在边上抽烟,看见我骑车过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你这车新买的?我说去年买的。
老刘说看着挺新。
我说没怎么骑过。
老刘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方婷那条朋友圈挂了两天,底下的评论我看不到,但点赞的人里面有几个我们部门的同事。
周一下午市场部那边传过来一个消息,说她们部门聚餐订了周三的饭店,张敏正挨个确认。
有人问我方婷有没有跟你说,我说没有。
那个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周三那天下午,公司里的人都走得比较早。
市场部六点不到就开始收拾东西,方婷换上了高跟鞋,从我工位旁边经过的时候,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地砖上,咔嗒咔嗒,一声接一声,没有停顿。
我继续把手头的表格做完,关了电脑。
地库里取车的时候,我打开驾驶座的门,习惯性地往副驾驶看了一眼。
那张座椅还保持着她上次坐过的角度,靠背往前倾,像一个随时准备起身离开的人。
座椅缝隙里那根棕色的头发还在,被车顶灯的光线照出了一小截反光。
我没有发动车。
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上那个织物面套左手常握的地方还是毛糙的,我按了按,然后下车锁门,走回了地库的电动车通道。
那天下班的时候在下雨,雨不大,细得像雾,骑电动车不太方便,但我还是把雨衣裹严实了骑回去的。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来的水花打在裤脚上,凉凉的。
然后第二天,公司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周四下午。
有人来公司门口堵人,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在前台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前台的姑娘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保安老刘上去把人拦住了,男人掏出一个工牌一样的东西晃了晃,老刘看了一会儿,让他进去了。
那个男人径直走到市场部,站在方婷工位旁边,把一沓纸拍在她桌上。
当时我刚好去开水间,路过的时候听见一句:这钱你什么时候还?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以为躲得了?方婷的脸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缝,没说话。
张敏站起来挡在她和男人之间,压着嗓子说了几句什么。
男人的嗓门反而更大了一截:半年了,你知道我被人追了多少次吗?
我接完水回来的时候男人已经被老刘请出去了。
方婷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那沓纸,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
周围几个同事低着头噼里啪啦敲键盘,谁也不敢抬头看。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电动车停在楼道里充电。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充电器上那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一明一暗。
我脱下雨衣挂在门后,想了想,打开了手机银行,查了一下这半年的加油记录。
每个月记下来的数字比半年前多了大概三百多块。
三百多块对于我来说不是个大数目,但也够加满大半箱油了。
我往下翻了翻记录,看到了更早的几个月,那时候还没有每天绕那三个路口,那时候副驾驶座椅还是出厂的那个角度。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雨点打在窗沿的铁皮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敲门。
周五上午,方婷请了假没来。
她工位空着,那沓纸还摊在桌上,没人动。
张敏一上午打了三四通电话,每一通都跑到楼梯间去打,声音被防火门隔住了,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尾音。
下午三点钟左右,行政部发了条全员通知,大意是公司大楼的门禁系统要升级,以后外来人员必须提前登记,未经登记的访客一律不得入内。
老周在群里回了个收到,后面跟着一长串复制粘贴的收到,数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倒。
我端着杯子去开水间,发现方婷的那个杯子还放在饮水机旁边的架子上,杯底积了一层干掉的咖啡渍。
这个杯子我认识,去年冬天她每天早上一上车就把杯子捧在手里,杯子内壁上有一圈一圈褐色的水线,她从来不洗,说洗了就没咖啡味了。
我不知道这个杯子为什么会在开水间的架子上,也许是她忘了拿,也许是别人帮她放在那里的。
但那个杯身上的卡通贴纸已经磨得快要看不出图案了,边缘翻起来一小块,露出底下白色的陶瓷。
四 让
从周四那件事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方婷开始打车上班。
有几次我在公司门口看见她从那辆白色上下来——就是那辆我之前在路口等红灯时见过的、挂着和我们同款工牌带子的车。
开车的不是方婷。
市场部隔了两排工位的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子偷偷跟别人说,那是方婷新找的男朋友,叫什么峰的,在隔壁写字楼上班。
第二件事,来公司堵人的男人又来了两次。
第二次被老刘挡在门外,男人使劲敲了一下玻璃门,在上面留了一块模糊的手掌印。
那张手掌印在玻璃上待了一整天,第二天清洁阿姨来擦掉了。
方婷没再被堵在工位上过,但是那沓纸一直摊在她桌上,最上面那张被太阳晒黄了几个角,下午的阳光照过来的时候,能看见纸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章。
第三件事,我的电动车电瓶换了一次。
换电瓶那天是周日,我骑着车去城东的维修铺子,师傅拆下旧电瓶,掂了掂,说续航不行了吧,充一次电跑多远。
我说来回一趟公司够用了。
换了新电瓶以后,车子跑起来轻快了不少,只是手套箱里那个备用充电器硌得慌,每次碰到不平的路段都会咣当咣当地响。
这三件事听起来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我每天骑着电动车上下班,头盔戴久了,里面会有一股洗衣粉混着汗水的味道。
晚上回家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第二天早上再拿起来,里面是凉的。
直到昨天。
昨天下班的时候,我在电动车棚解锁车,戴上头盔,正要推车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我没回头。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一点。
我把车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然后她站到了我面前。
方婷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两只冻得有点发红的耳朵。
她说你能不能送我一段,我有事跟你说。
我说不顺路。
她说你还没听我说完。
我说我的电动车只能载一个人。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下边有一小块青灰色的暗影,妆也没遮住。
她说:你知道了是吧。
我握着电动车把手,手指被风吹得有点僵,只是在把手上的毛糙纹路上摩挲。
这个纹路和汽车方向盘上的不一样——电动车的是橡胶的,防滑的那种凸起颗粒,每一粒都硬邦邦的。
我低头看着车筐里的头盔内衬,灰色的泡沫垫子上有一圈深色的汗渍,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说的是:你那个朋友圈我看见了,我给你点赞了。
你还记得吧?
她愣了愣,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索性把在车上堵了好些天的话都说了:你坐了大半年副驾驶,调了半年的空调风口,拧了半年的收音机旋钮,但你从来没关过副驾驶车窗。下雨天你开着窗,我说了三次让你关一下,你每次只关一半,说车里闷。
她站在那儿,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那根头发我后来自己捡起来丢掉的。
说完我拧了钥匙,电动车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方婷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我推了推头盔的面罩,骑着出了大门。
后视镜里她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路灯拉成了细细的一条。
风吹得紧,我把雨衣领子往上拉了拉。
手套不够厚,手指尖冻得发麻,但我没有停。
骑到半路的时候手机震了几下,是微信消息的震动模式。
我没有掏出来看。
等到了小区门口,把车停好,我才拿出手机——屏幕上弹着几条群消息和一条朋友圈提示。
方婷把我点赞的那条朋友圈删掉了,换了一条新的,发布于两个小时前,配图是她自己站在公交站台的照片,天色很暗,地面是湿的,她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得斜长。
配文就三个字:以后不会了。
我没有点赞。
我把手机锁屏,锁好车,提着半路买的馒头和青菜上了楼。
进门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摸了摸口袋里的电动车钥匙和那个换下来的旧充电器,都还在。
五 核
事情的全部真相,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周五请了一天假,本来打算去城东的维修铺子把电动车刹车调一下,最近刹车捏起来有点软。
出门之前刷了一下朋友圈,发现方婷凌晨三点发了一条很长的动态,不长不短几百字,前面是絮絮叨叨的碎话,中间夹着两段聊天截图的拼接长图。
我没有立刻点开。
先去洗了一把脸,把毛巾挂在架子上,然后坐回床边,第三次点开了那九张图。
前六张是微信聊天记录。
备注名是峰哥。
对方从去年十月开始在微信上陆陆续续向方婷借钱,金额不大,几百几百地借,每次都说下周发工资就还。
后来金额越来越大。
今年三月份,对方发过来一个链接,说有个理财项目利息很高,让方婷投一点试试。
方婷转了八千。
四月,又转了五千。
五月,对方说之前那个项目暴雷了,钱暂时取不出来,但有个新项目可以补上,只要再投两万就能把之前的亏损赚回来。
方婷转了。
后三张是催收短信。
方婷和对方互发了几十条,她发过去的是你能不能先把本金还我我信用卡快逾期了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对方回的是快了快了在等甲方结款你再来找我我就不客气了。
聊天记录里有一条是今年七月份的,对方问她:你不是每天有人接送你上班吗,省那么多油钱借点怎么了。方婷回了一句:那是人家好心,我不能拿这个当收入。对方发了个笑脸表情,说:哟,还挺仗义。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反复了好几次。
还有一张是银行转账记录截图。
里面有许多笔,时间跨度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九月,大大小小加起来,将近二十万。
最大的一笔是三万六,转出时间是今年五月份,备注写着:最后一次,求你了。
转账记录的最下面,是方婷自己打的一段话。
她说那些钱有一半是她自己的积蓄,一半是刷的信用卡,现在每个月要还三千多的分期,她不敢告诉家里,也不敢跟朋友开口。
上次那个来公司堵人的男人是那个峰哥的另一个债主,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人。
方婷是顺藤摸瓜被找出来的一个。
这段话的最后一句是:我知道我自己活该。但是被人骗,不是活该。
我放下手机,站在窗户前看了看外面的天,然后又拿起来,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今天有空吗,出来吃个饭吧。
她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我:不用了,谢谢你。
我又发了一条:骑电动车带你,不绕路。
她没回。
到了中午的时候,她发了条消息,只有一个字:行。
下午五点,我骑电动车到了她小区门口。
她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脚上是运动鞋,手里没提高跟鞋。
她看见我的电动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短暂的笑,笑了一下就收了,好像笑这件事本身不该发生一样。
她说:你真骑这个来的。
我说:这个不绕路,一条直路。
她跨上后座,手在身侧握住了座板边缘的铁杆。
我发动了车,慢慢从辅路汇入主路。
二环的晚高峰已经开始,机动车道堵成了一条长龙,电动车从小路拐进来,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动。
风灌进头盔面罩的缝隙里,我听见她在后面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她又说了一遍:这个比汽车快。
我们在一个家常菜馆吃了饭。
三菜一汤,她点得很少,吃得更少。
我说你多吃点,她说最近胃口不太好。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说你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她低头喝了一勺汤,勺子搁在碗沿上,轻轻响了一声。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我送她回小区门口,她跨下车,站在那儿用手拍了拍被我电动车后轮甩上泥点的风衣下摆。
她把头盔还给我,手指无意中摸到了头盔内衬上那圈磨薄的泡沫垫子,停了一下。
她说:那天我说的以后不会了,你看到没有。
我说看到了。
她说:我不会再让别人觉得我的事是天经地义的了。
你有车是你的事,我有麻烦是我的事,两件事不能抵消。
我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岁,但整个人反而比坐在副驾驶上的时候更舒展了,像一直收着的东西终于打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
电动车的前灯照出去一小块亮堂堂的路面,路沿的砖缝里有几棵枯掉的野草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手套箱里那个旧充电器又咣当咣当地响,我没有觉得烦。
六 第二天
早上七点半。
我蹲在车棚里检查刹车线。
电动车三个月没洗过了,车架子上糊了一层灰,轮胎面上的花纹也磨得浅了。
我用抹布把座椅擦了擦,又把车筐里积攒的几张超市小票和团成一团的塑料袋掏出来扔掉。
头盔挂在后视镜上,里面的泡沫垫子已经洗过了,晾干了以后摸上去有点硬,但干净。
充电器接口有点松,我用一根橡皮筋把它固定在手套箱壁上。
橡皮筋是前几天买馒头的时候老板娘扎塑料袋用的,我顺手绕在了手指上,今天用上了。
七点四十五。
手机亮了一下。
没有新消息。
我把抹布叠好塞进手套箱,戴上头盔,推车出了棚。
早晨的道路上晨练的老人牵着狗,环卫工人在扫路边的落叶,早点摊前围了一圈人。
这种嘈杂的、拥挤的、带着油烟味的生活气,是坐在密闭汽车里感受不到的。
电动车一路直行,没拐过一个多余的路口。
到了公司楼下停好车,走到电梯口,液晶屏上的数字跳到八点十分。
电梯门开的一瞬间,我差点和她撞了个满怀。
方婷端着一杯豆浆,手忙脚乱地往边上一让,杯盖缝隙里溅出来几滴奶白色的浆液,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很快就洇成了几个小小的圆点。
你吓我一跳。她说,豆浆差点洒了。
我说你杯子没盖好。
她把杯盖重新按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最近都骑车上班?
我说嗯。
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说:挺好。
电梯叮一声到了十二楼。
我们前后脚进了公司大门,她往左走,我往右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喊了一声:哎。
我回头。
她把手里的豆浆举了一下:这个,是真的给你带的。说完就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卡其色风衣的下摆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摆了一下。
工位的电脑桌面上弹着晨会通知,我把那杯豆浆放在显示器的旁边,打开了一个空白的表格。
九点多的时候,窗外有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在空调外机上,翅膀扑腾得外面的铁皮罩子咚咚响了几声,然后又一起飞走了。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移过来,落在了副驾驶那把钥匙上——我把车钥匙放在了抽屉里,钥匙扣上面挂了一个小小的橡胶挂件,是我去年逛夜市的时候买的,方婷以前坐车的时候摸过一次,说真丑。
确实是丑了点,但捏在手里软软的。
放到现在,还是很好捏。
有些好意能给出去,有些好意只能自己留着。
分得清这个的人,才撑得起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