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修车碰见当年分手的前任,她冷着脸说别太要强,结账时她却悄悄替我付了五百
“发动机异响,变速箱得拆开看,正时皮带也该换了。”修车师傅从车底滑出来,把一个沾满油污的零件搁在旁边的铁皮箱上,“你这车,至少要两万。”
我盯着那个零件看了几秒。两万,快赶上这辆二手车现在的残值。
“修吧。”我说。
“先签字。”师傅抬手朝办公室方向指了指,然后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嘴里含含糊糊补了一句,“叶经理在里头,你找她开单子。”
我推开那扇贴着“经理室”标牌的门,空调的冷气像一堵墙撞上来。办公桌后面的人抬了头。
我愣住了。
叶知秋。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比分开时短了很多,耳边别着一枚素色发卡。嘴唇抿成一条线,是她不高兴时的习惯性表情。她看了我两秒,目光从我脸上的风尘挪到我被汗水洇湿的领口,再挪到我身后那扇半开的门。
“车撞了?”
“没撞。发动机有异响。”
“什么车?”
“二手的,高尔夫。”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面划过的声音很轻。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叶片轻轻颤了一下,咔嗒一声转了个方向,冷气扫过我的右手背。
“保养记录带了吗?”
“没有。”
“上次换机油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她的笔停住了。抬眼看我,目光里那种熟悉的东西又浮上来——谈不上失望,更像一种早就不该存在的较真,被她自己压回去了。
“苏远,你还是这样。”
她把本子合上,放平在桌面上,指尖压着纸边,微微泛白。
“别太要强。修车跟保养一样,你不把它当回事,它也不会把你当回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话挡回去。比如“我现在过得挺好”,比如“这车就是个代步工具”。但那些话都在喉咙里卡住了,因为她说得对。这辆车买来的时候里程表已经转过三回了,我连机油什么时候该换都懒得去查。
“单子开好了。”她把一张纸推过来,“先交五千定金,修好了多退少补。”
我接过单子,纸是温的,她的手指刚离开。上面写了一行数字和她的签名,笔画很用力,最后一笔带了个小勾,像要收住什么。
“能不能……”
“不能。”她没等我说完就堵了回来,“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工时费我按内部价给你算的。”
我没再说话。五千定金,我微信零钱里还剩七百多。
转身时,她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低了一截。
“你现在住哪?”
“城东,租的。”
“还写东西?”
“写。换了个方向,写商业文案。”
她没接话。我拉开门走出去,身后的空调冷气被走廊的热浪一口吞掉。
修车师傅姓陆,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满脸褶子里夹着机油印。他把我的车升起来,拿手电筒往底盘照,照了半天,冒出一句:“你这车,前车主没少造。”我靠在旁边的工具柜上,看他拆卸护板。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下季度房租要涨三百。我回了个“好的”,把手机塞回去。
“刚才那女的,你认识?”陆师傅问,脑袋钻在车底,声音闷闷的。
“以前认识。”
“她让你按内部价走的?”
“嗯。”
“她这人挺冷的,公司里没人敢跟她多说话。但心不坏。”他把螺栓一颗颗拧下来,整齐排在磁力托盘上,“前年有个学徒工把客户车开出去撞了,要赔六万,是她帮着谈的分期。那学徒现在还在店里干。”
我没接话,蹲下来看那些被卸下来的零件。正时皮带确实裂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跟她什么关系?”陆师傅从车底探出半个脑袋。
“大学同学。”
“哦。”他显然不信,但没再问。
我从修理间出来,天已经暗了。隔壁的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门口扫码租充电宝。我摸出烟盒,里头还剩两根,点上,蹲在马路牙子上抽。这条街我以前走过无数遍,大学那会儿,叶知秋在旁边的师大读中文,我在隔壁的工大读机械。她嫌我抽烟凶,总在电话里咳两声,我就在她面前忍半小时不抽。后来毕业了,她进了这家连锁汽修公司做行政,一路做到区域经理;我换过三个城市,写过几本没人看的小说,最后窝在城东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靠接文案单子过活。
分手是五年前的事。具体日子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吵完架的那个晚上,她站在学校后门的梧桐树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说:“苏远,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要强到别人伸过来的手,你都要怀疑人家是不是在可怜你。”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烟灰掉在鞋面上,我抬手拍了拍。身后传来卷帘门落下的声响,陆师傅收拾完工具准备下班,看见我还蹲着,喊了一嗓子:“明天先定配件,后天差不多能交车。”我朝他点点头。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叶知秋发来的微信——我们分手后没删好友,但也五年没说过话。头像还是那盆绿萝,她养了四年,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五千转你支付宝了。不急着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支付宝到账的提示音跟着响起来。五千块,正好是定金数。
我打了一行“我有钱”,删掉,又打“不用”,还是删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她没再回。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车窗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和五年前比,瘦了一圈,颧骨那里多了条细纹。后排两个中年女人在聊孩子补习班,声音很大。
“我跟你讲,现在的男人啊,嘴上说得好听,真到用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可不是嘛……”
我别过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发动机的轰鸣还在脑子里嗡嗡响,和叶知秋那句“别太要强”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吵。
第二天下午,我去修理厂看进度。车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发动机吊在半空,陆师傅正拿游标卡尺量缸径。叶知秋不在。前台的小姑娘说叶经理去总部开会了,明天才回来。
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空。蹲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陆师傅喊我递扳手,我递过去,他接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同学——”他顿了顿,“叶经理跟我交代过,你这车修完要试驾,她亲自试。”
“她试?”
“她说你开车习惯不好,怕你听不出毛病。”
我愣了一下。我开车习惯不好这件事,我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跟她说过。大概是很多年前,我拿到驾照那天,开着一辆借来的破捷达载她绕操场转圈,换挡时总是踩到四千转才松离合。她坐在副驾,笑着说:“你这样开车,车迟早被你开废。”
“行。”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等她试。”
夜里回到出租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十二平米的房间,床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堆满书和纸箱。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亮线。我打开手机,翻到叶知秋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又翻到她的微信头像,放大,那盆绿萝的叶子比记忆中茂盛,花盆换了,从原来的白色塑料盆换成了一只陶土的。看来她过得不错。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第三天下午,我到修理厂的时候,车已经装好了。叶知秋站在车旁边,一只手搭在引擎盖上。她换了件深蓝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我那串钥匙。看见我来了,她把钥匙抛过来,我接住,金属还带着她的体温。
“上车。”她说。
“你试还是我试?”
“你开,我听。”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她坐进副驾,安全带咔嗒一声扣好。我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比之前干净了很多,像换了副嗓子。开出厂区大门,拐上主路,她始终没说话,侧着头听发动机在不同转速下的声音。经过一段坑洼路面时,减震发出的闷响让她皱了下眉。
“停路边。”
我靠边停下。她从手套箱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我。
“右前减震也有问题,但这次先不换了,不影响安全。下次保养再处理。”她的语气像在对客户交代,眼睛却不看我,盯着挡风玻璃上一道浅浅的划痕,“你这车,前挡风也该换了,跑高速的时候石子崩的吧?”
“嗯。”
“修不修?”
“太贵了。”
她没接话。车厢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侧窗照进来,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比五年前瘦了,颧骨明显了,但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还在原位。
“苏远。”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当初要是肯低头,现在也许……”
她没把话说完,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地上,她停住了,背对着我说了半句话。
“算了。”
她走进修理厂的侧门,工装衬衫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钥匙没拔,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均匀而低沉。便签纸在指间折来折去,她写的那行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浅浅的印记——用笔尖摁出来的,一个不完整的圆。
我发动车子准备走,中控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蓝牙连接提示。大概是刚才手机自动连上的。屏幕跳到音乐播放界面,默认曲目是第一首,五年没换过的歌单。
第一首是叶知秋大学时录的一段音频。那时候她主持校园广播,有一次感冒了,声音沙沙的,在节目尾声念了一首聂鲁达的诗。我当时用MP3录下来,后来转成了电子文件,换手机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同步过来,又鬼使神差地留到了现在。
我伸手去按关屏键,指尖悬在按钮上方,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前奏结束,她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漫出来,有点哑,像隔着一层旧磁带。第一个字响起的时候,我踩油门的脚松了一下。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她把“消失”念得很轻,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她觉得这个词美得不像真的。我扭头看向修理厂大门,卷帘门半开着,叶知秋的身影从车间晃到前台,又从前台晃回车间,手里拿着一沓单据,步子很快,头低着。她没往外看一眼。
我踩下油门,汇入车流。后视镜里,修理厂的招牌越缩越小,最后拐个弯,彻底看不见了。车载音响还在循环播放,她的声音念完诗,后面跟着一段空白,再后面是五秒杂音,然后开始下一首。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我掏出来看,是叶知秋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结账一共五百。已经付了。路上小心。”
我盯着屏幕。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猛地踩下离合挂挡,手机滑到副驾驶座下面。五百块。我明明看到她开的单子上,光是工时费就不止这个数。
车靠边熄火,我低头在座位下面摸手机。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一张照片,过塑的,边角有些毛了。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台老式机床前面,男生穿着工大校服,手里举着一把扳手,女生站在旁边笑,齐肩短发,耳垂上一颗痣。背景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金工实习车间”。
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苏远,等你实习结束,我请你吃东门的鸡公煲。”落款是2009年秋天。
我攥着照片,靠着椅背,车窗外的街灯火通明。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叶知秋,这次只有四个字:
“照片还我。”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家。车停在城东一个加油站旁边的空地上,我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把那张照片看了很多遍。照片里叶知秋穿一件鹅黄色的外套,笑嘻嘻的,头发短到耳朵下面,牙齿露了六颗。我数过,她每次大笑的时候都露六颗,不多不少。后来在梧桐树底下吵架那次,她没笑,一颗牙都没露。
我给叶知秋回消息:后天中午,还你照片。
她秒回:不用专门跑,寄过来就行。
我说:公司附近那家麦当劳,你以前中午爱吃鸡腿堡。
消息发出去我就后悔了。她太忙了,午餐时间从十二点开始,但往往要拖到一点多才能脱身。以前她为了赶下午的会,经常买个汉堡在办公室对付。我说了一百次让她好好吃饭,她嘴上答应,转头还是把饭点往后推。
她没有回。
第二天我在出租屋里写了一个稿子,甲方是个做智能门锁的,要求体现“科技感与人文关怀并存”。我写到下午三点,满篇都是“守护”和“温度”,自己看着都觉得假。删了重写,反复三次,最后交了个不咸不淡的版本。甲方回了个“还行”,顺带说下一期的结款要延后半个月。我回“没问题”。
傍晚出门买挂面,在巷子口碰到房东。她牵着一条胖得几乎走不动的柯基,看见我就把绳绕在手腕上,腾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苏,下个月涨三百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不租的话我这边要挂出去了。”
“租。”
“那行。”
她牵着狗走了,柯基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我拎着挂面回到屋里,水烧开了往锅里下面,没放青菜也没放蛋。吃到一半,叶知秋的消息来了。
“明天中午不行。后天。”
“后天可以。”
“一点半。”
“好。”
她没再说别的。我把碗洗了,坐在窗口抽了一根烟。窗外有户人家在放电视剧,声音很大,家长里短的台词混着碗筷碰撞声飘过来。我把烟掐灭,打开衣柜翻了一通,找出一件还算体面的深色外套,挂在了椅背上。
后天中午,我到得早了二十分钟。麦当劳人很多,午餐高峰还没过,点餐台前排着队。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把照片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又觉得不妥,收回去捏在手里。等了一会儿,门口进来一个高个子男人,穿黑色薄羽绒服,戴一副窄框眼镜,径直走到我面前。
“苏远?”
我站起来。
“我是叶知秋的同事,姓顾,顾言。”他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手心干燥,力道适中。他坐下来,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知秋让我来的,她说照片还给就行——另外这个,她让我转交。”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修理费用明细表,工时费和配件费加起来两万三千多,最底下有一行手写小字:“内部折扣后实收五千,定金已付,余款免收。”末尾是叶知秋的签名,和上次一样,最后一笔带个小勾。信封里还有一张银行卡,工行储蓄卡,卡背贴了张便签:“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三万,先把房东的钱和修车行隔壁那家小贷公司的欠款清了。不要问多少钱,不要还。”
我把卡放回信封,推回去。
“这个我不能收。”
顾言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知秋说你会这么说。”他把信封又推回来,“她还说,你要是不要,就让我告诉你,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看病的。”
我愣住了。
我妈三年前查出肾病,一直在老家的县医院做透析。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但实际花了多少,我妈从来不说,我问她她就说“够用够用”。我过年回去过一次,看到家里冰箱里塞满便宜的蔬菜和鸡蛋,没一样是给我爸吃的。
“她知道我妈的事?”
顾言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你们分手之后第二年,她托人打听过你。知道你妈生病的事,一直记着。”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纸沿上有一道折痕,折得很平整,像用尺子量过。叶知秋做事就是这样,连便签纸都裁得整整齐齐,写字从来不会越过格子线。我翻开那本旧账,其实什么都对不上——五年前是我提的分手,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她,与其拖着,不如放她走。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最后没有哭,站在梧桐树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就那么看着我。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顾言推了推眼镜。“她昨天去总部递了调岗申请,去新开的西区分公司。下个月就走。”
“调岗?升了还是降了?”
“平调。但西区那边是新市场,摊子还没铺开,算是发配。”他顿了顿,好像在选择措辞,“是她自己要求的。”
我把银行卡从信封里抽出来。卡面很新,磁条上没多少划痕,应该刚办没多久。密码是我生日,0817。我生日是八月十七号,叶知秋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四号,差两个月零七天。大学那会儿每年她过生日我都送书,送的都是我自己喜欢的小说,她一本没看过,全摆在书架最上层落灰。后来分手我还书给她,她说不要了,你留着,反正你写东西用得上。
“车修好了吗?”我问。
“昨天试驾完就交车了。她说你可能这两天会来开,让我把钥匙给你。”顾言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放在桌上,“停在后院停车场,最里面那个位子。”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我先走了,公司还一堆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知秋让我提醒你,右前减震和挡风玻璃的事别忘了。她说下次再拖,就不是两万的事了。”
他推开门走进风里,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一个人坐在麦当劳的角落,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邻桌换了一拨人,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分一盒薯条,嘻嘻哈哈地抢最后几根。我拿起手机,翻到叶知秋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很多字,删了又删。最后发了一条:
“顾言把东西给我了。谢谢。钱我会还。”
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消息来了,只有一行字:
“不用还。你妈看病的钱,就当是我还你当年帮我垫的学费。”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我帮她垫学费,那是大二的事,她家里出了变故,学费迟了两个月没交。我把拿奖学金和兼职攒的六千块转给她,她当时也说了不用还。后来毕业她工资涨了,分三次还完,每笔都多打了两百,说是利息。我当时笑她分得太清,现在她用一模一样的方式还回来。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起身往外走。麦当劳的门推开,冷风灌进来,领口被吹得翻了个面。过马路去修理厂后门,远远看见我那辆高尔夫停在后院最里面的位置,车顶落了一层薄灰。我走过去,伸手在后视镜上摸了一把,指腹沾了灰。车门没锁,我拉开坐进去,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仪表盘亮起来。
中控屏幕上弹出蓝牙连接提示。我盯着那个提示看了几秒,按了取消,然后手动翻进设置里,找到那首叶知秋念的诗,长按,删除。确认弹窗跳出来的时候,我的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
最终点了取消。
我把手机连上车载,放了一首别人的歌。发动车子,退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后视镜里修理厂的招牌越来越远,和前两天一样,拐个弯就看不见了。手机在杯架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开到下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余光扫到副驾驶座下面有个反光的东西。我弯腰去够,指尖碰到那张过塑照片的边缘。她最终还是没拿走。
照片背面多了一行新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比原来那行更细更利落:
“苏远,别找我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车停在江边的一片空地上。这里以前是个货运码头,后来废弃了,水泥地面裂了很多缝,长出些矮矮的野草。我把座椅放倒,躺在驾驶座上抽烟,天窗开着一条缝,烟雾顺着缝隙飘出去,混进江面的水汽里。
照片背面的字看了一路,那行蓝色圆珠笔的笔画已经刻进脑子里。别找我了。我翻来覆去地想,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她真想让我走,大可不必让顾言跑这一趟,也不必在卡里存三万,更不必写上我妈看病的由头。她太了解我了,知道直接给钱我一定不收,所以戳我的软肋。可我收下了。我确实收下了,因为我妈下个月的透析费还没凑齐,房东的涨租通知贴在门背后,工具箱里那把扳手已经豁了口。
江面上有货船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我摸出手机,翻到叶知秋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她说“不用还”那一条,之后我们再无联系。我想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扔回杯架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自助查询机上插卡,输密码,0817,余额显示三万零几百。我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查询机上的交易明细打出来,最近一笔存入是三天前,金额是三万整,柜台存入。再往前翻,这张卡没有别的流水。也就是说,她办这张卡就是为了存这笔钱,一次性存完,专门给我。
我又注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柜员机的屏幕上有客户信息栏,持卡人姓名那一栏写着:叶知秋。但卡背面的持卡人签字栏里,她自己的名字旁边,还印着一行很小的电话号码,看区号是邻市的。我拿手机拍了照,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有人接。
“你好,哪位?”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
“您好,我姓苏,是叶知秋的朋友。请问您是?”
对方沉默了几秒。“我是她姑妈。知秋让你打的?”
“不是。我在她一张银行卡上看到这个号码。”
“哦,那是之前换卡的时候柜员印错了,我陪她去办的,留的联系电话是我的。”姑妈的声音松下来,“你找她有事?她这阵子忙得很,又是搬家又是调岗的。”
“我知道,她要去西区。”
“西区?”姑妈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谁跟你说的?她是去西区,但不是调岗——她是辞职了,自己在西区那边找了个店面,要开修理厂。你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辞职。自己开店。这不像叶知秋。她在连锁公司干了快八年,从行政专员做到区域经理,手里管着六家门店。去年还被评为优秀管理者,照片贴在公司走廊的光荣榜上。顾言明明说的是平调,是怎么回事。
“您确定吗?”
“怎么不确定,她上礼拜回来跟我说的。我问她为什么好好的经理不做要去开店,她说——”姑妈顿住了,像是在斟酌,“她说趁着还折腾得动,换个活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白晃晃的,眼睛有点酸。我想起昨天试驾时她坐在副驾上的样子,工装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从前最讲究穿着,上班哪怕穿制服也要熨得笔挺。那件衬衫我记得,是我们分手前一年买的,在商场打折区,花了不到两百。她当时说贵,我说好看,她犹豫了十分钟还是买了。穿了这么多年。
开车去修理厂取车的时候,陆师傅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来拿车?”
“嗯。”
“叶经理昨天把钥匙给我了,说你随时来开。”他把钥匙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她自己的车也卖了。”
我愣了一下。“卖了?她那辆白色卡罗拉?”
“就是那辆。开了六年,保养得比我自己的车都好。”陆师傅把烟屁股摁灭在铁皮箱上,“昨天下午叫了个二手车贩子来看车,当场就过了户。我问她卖了开什么,她说不需要了。”
我接过钥匙,金属在掌心里硌得慌。她那辆卡罗拉我坐过,副驾驶座前面的储物格里面永远放着一盒薄荷糖,她说开车犯困的时候吃一颗。后备箱里常年备着一双运动鞋和一件厚外套,她说是为了应付突发情况。那辆车陪了她六年,从她月薪四千一直陪到年薪几十万,从来没想过要换。
“她卖了多少钱?”
“不知道。但那个车贩子走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中控屏幕上又弹出了蓝牙配对请求。我的手机之前连过,车载系统记住了设备名,自动跳了出来。我没理它,发动车子,准备走。陆师傅敲了敲车窗,我把窗摇下来。
“小苏,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昨天叶经理来店里收拾东西,我看见她办公室抽屉里有一摞单子。没看清全部,但最上面那张,好像是你这台车的配件采购单,上面标的价格比正常进货价贵了不少。我当时纳闷,问她,她说是供应商那边涨价了。但我干了二十年,那个牌子的正时皮带什么价我清楚得很。”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老工人的直白。“我觉得她是故意把价格报高的。你要不要查查?”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故意报高价格。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她那天开单子的场景,五千定金,内部价,余款免收。如果她故意把配件价格报高,再给我打折,打下来的折扣看起来就很可观——但实际上,她可能连成本都没收够。那两万三的账单做给我看,就是为了让我觉得占了便宜,心理上好接受。
“我知道了。谢谢陆师傅。”
我把车开出修理厂,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手机放在副驾座上,屏幕亮了一下,顾言发来一条消息:照片的事我跟知秋说了,她说随你处置。另外她让我转告你,她的手机号下个月就换了,你如果有事找她,可以联系我。
我盯着“下个月就换号”这几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换号。卖车。辞职。开店。所有动作都指向一个方向——她在切断和这座城市的所有联系,也在切断和我之间的所有联系。但那三万块和那张照片又很矛盾。如果真想断,为什么还要留这些。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往前走。后视镜里,一辆白色轿车跟在我后面,隔着两辆车的距离。我拐弯,它也拐弯。我加速,它也加速。最后我在一个公交站旁边靠边停下,白色轿车从旁边驶过,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侧脸很眼熟。顾言。
他车开过去了,在前方一百米处也停了下来,没下车,也没看我,就那么停在路边。我坐在车里等了几分钟,他没动静。我推开车门走下去,走到他车窗边。他把窗摇下来,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你跟着我干什么?”
“知秋让我看着你,怕你去找她。”
“她自己说的?”
顾言推了推眼镜,没有正面回答。“苏远,我认识知秋四年,她这个人心软,但做了决定的事从来不回头。你如果是为她好,就别问了。那三万你拿去给你妈看病,修车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她下个月走了之后,你们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从副驾座位上拿起一个纸袋递出来。“但她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你当年落在她那儿的东西,一直没扔。”
我接过纸袋,顾言合上车窗,一脚油门走了。我站在路边,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本旧书,软塌塌的平装本,封面卷了边,页脚全是折痕。是我大学时最喜欢的那本小说,扉页上还有我当年用铅笔写的名字和日期。翻到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一份体检报告单的复印件,日期是上个月,姓名一栏写着叶知秋。
报告单上有一项指标被红笔圈了两遍。我看不懂那个医学缩写,但旁边的结论写得很清楚:建议进一步检查,尽快预约专科门诊。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有风从背后吹过来,把纸边掀得哗哗响。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她为什么要复印这份报告单,又为什么要把它夹在我那本旧书里,让顾言转交给我。
她明明说了别找她了。
付费卡点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把那份体检报告单看了三遍。红笔圈出来的指标旁边印着参考区间,数值超出正常范围很多。结论那一栏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尽快预约专科门诊”。落款医院的公章盖得很清晰,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号。
我给顾言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
“体检报告单看到了?”
“她什么病?”
“具体我不清楚。她自己没说,但我看她最近体重掉得厉害,原来定的午饭时间经常不吃。有两次开会,她中途出去接电话,回来脸色很难看。”顾言顿了一下,“你打电话来问这个,是打算去找她?”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苏远,你觉得她是什么人?你当初跟她分手,一个人跑到外地待了三年,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她托人打听你妈的事,知道你过得不好,也没去打扰你。现在轮到她有事了,你觉得她会主动跟你说?”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顾言说得对,换作是我,也不会开口。
“她新店的地址你知道吗?”
“知道。但我劝你别去,她最近脾气差得很,装修的事不顺,又急着在下个月初开业。你去只会添乱。”
“谢了。”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个大概位置,是邻市的新区。车上了高速,窗外两边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层一层往后淌。我把那本旧书翻开,扉页上我写的名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远,2009年秋天,你在金工实习车间送了我一块铁。你说那是你亲手车出来的,歪七扭八的像个镇纸。我留着,到现在还在。”
我翻到书的最后一页,封底内侧夹层里果真有块东西。掏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铁块,圆不圆方不方,表面磨得发亮,边角都被摸出包浆了。是我大二金工实习的时候用车床削出来的。那时候觉得难看,随手扔在工具箱里,后来被她捡走了。她一直留着,留了十五年。
出租车下了高速,拐进一片新开发的工业区。路两边都是新建的厂房和汽修店,有几家还没挂招牌,卷帘门关着。我按照顾言给的地址找到最里面那家,门开着,里面有人影在晃。
我付了车费下来,站在门口往里看。店面比叶知秋原来管的任何一家连锁店都小,只有两个工位,地面还没铺完,水泥灰扬在半空里。她一个人站在梯子上,仰头够着天花板上方的灯架,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
我没出声。她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灯管亮了,白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窝下面两圈很深的青。她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四目相对。她的手还攥着螺丝刀,指关节泛白。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顾言说的。”
她把螺丝刀往工具腰包里一插,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我不是说了别找我了。”
“你那份体检报告单,怎么回事。”
她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是我的事。”
“你把它夹在书里给我,不就是想让我知道?”
她抬起头,目光比刚才更冷,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我放错了。”
我走进去,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店里没有椅子,只有几个装建材的纸箱,靠墙码着。空气里全是水泥和油漆的味道,她的工装裤膝盖上沾着灰白的水泥印。
“叶知秋,你辞了工作,卖了车,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置了,还给我留了三万块钱,然后告诉我你放错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信吗?”
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嵌着干掉的腻子粉。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去,看着还没铺完的地面。
“查出来的时候是上个月。甲状腺上长了个东西,恶性。”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报报价单上的数字,“早期,治愈率很高,但我需要做手术,做完还要做碘131治疗,得休养,不能太累。”
“所以你把全家当都卖了?”
“我没卖房,租出去了。”她转过身,走到店里面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兼杂物间,从桌上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开店的钱是这些年的积蓄。这店我盯了三个月,装修快完了。本来打算下个月开业的。”
“你一个人做手术?”
“我妈会来。”她顿了顿,“她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说是小手术。”
我靠在刚砌好的接待台边沿,水泥还没干透,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你姑妈说你调岗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了。你这个人,办卡专门存钱,卖车卖得急,换号换得干脆,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是在料理后事。”
“苏远。”她的声音紧了一拍。
“我说错了吗?”我看着她,“你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你妈、你的店、我的钱,连那张照片都还给我了。你就是不想欠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欠你。”
她没有接话。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什么东西在漏气。
“你当初帮我垫学费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朋友之间不用算这么清。”我站直了,朝她走过去。她没有后退,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咔咔响。“轮到你自己的时候怎么就变了。”
“因为你不一样。”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偏过头去。
我停在她面前,能看到她耳垂上那颗痣,还有发际线旁边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还是前年留的,我不知道。她瘦了很多,锁骨的线条从衬衫领口下方撑出来,比试驾那天看起来更明显。
“手术什么时候?”
“下周三。”
“在哪个医院?”
她转头看我,嘴唇抿成那条熟悉的线。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五年前梧桐树底下,她也是这么看着我。
“苏远,你不用来。”
“我没问你用不用。”我把那块铁疙瘩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你欠我的东西没还完。这块铁,你说你留着了,现在算是我又借给你的。等你手术完了,好了,再还我。”
她低头看那块铁块,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我看见她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什么东西回去。灯光照在她头顶,发缝那里有几根白头发,混在深色的头发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比我小两岁,今年三十五。
“那块铁,当年你说很难看。”她的声音有点哑,比刚念诗那会儿更哑。
“是难看。但我现在看惯了。”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铁块的边角,那个被车床削歪的斜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她当年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的时候留下的。她的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从桌上的工具盒里拿出一把卷尺。
“你量一下店面宽度,帮我看看广告牌做多大。”
我接过卷尺,她站到外面去,背对着我指着门面上方的空当。阳光照在她背上,工装衬衫薄薄的一层,肩胛骨很清楚地凸出来。我拉开卷尺,从左边量到右边,报了数。她在本子上记下来,字还是一笔一划的。
“手术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自己安排好。”她把本子合上,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有空,就帮我把货架组装一下。我约的安装师傅放了我鸽子,后天要进配件,没地方摆。”
“行。”
“螺丝刀在那边。”
她把腰包解下来放在桌上,里面的螺丝刀、扳手、钳子排了一列。我看见那把螺丝刀的塑料柄上缠了一圈胶带,是她自己的笔迹写的“叶”,绑得整整齐齐。
那天下午我留在店里帮她装了六组货架。她没再提手术,也没再说别找她之类的话。我们像两个普通的装修工一样配合,她在下面递螺丝,我蹲着拧横梁。天黑之前装完了,她点了外卖,两份牛肉面,在办公室的小折叠桌上吃。她吃得很少,面挑了几筷子就放下了,汤没动。
“吃不下也得吃。”我把她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又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几口。
走的时候她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路灯还没亮,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她的脸映得很暗。
“苏远。”
“嗯。”
“下周三,市一院,早上八点半进手术室。”她顿了一下,“麻醉签字要家属。”
“我来签。”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店里,卷帘门从里面拉下来,哗啦啦一阵响。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灯关掉的声音,然后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
“谢谢你没有说会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还在看。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我脚面上。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拦了一辆回城东的出租车。
后座上我打开顾言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周三我去医院,店里这几天你帮她盯着点。
顾言回得很快:知道了。另外她让我别跟你说你上次问的事,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她之前在公司办离职的时候,领导问她要什么理由,她填的是家庭原因。领导追问,她只说了一句,以后可能会有段时间不方便随时请假。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车窗外的灯火连成一条模糊的线。那块铁疙瘩留在了她桌上,和那本旧书一起。书我忘了带走,她也忘了还我。
周三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市一院。门诊楼刚开门,挂号窗口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我在住院部楼下买了杯豆浆,坐在花坛沿上等。叶知秋给我发过病房号,我没上去,怕她妈在问东问西。
八点刚过,她发消息下来:上来吧。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叶知秋坐在中间那张床的边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病号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别着那枚素色发卡。她妈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我。
“小苏?”
“阿姨好。”
她妈看了看叶知秋,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在惊讶和不安之间转了一圈,最后站起身,把椅子让给我。“你坐,我去打点热水。”她拎着保温杯出去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很小声地说,“她昨晚没怎么睡。”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叶知秋正翻着一本检验报告册子,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你妈说你没睡好。”
她翻页的动作停了。“她跟你说的?”
“嗯。”
“我妈就这样。”她把报告册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杯没喝完的豆浆并排放着,“你别听她的。”
护士推着车进来,核对腕带、测血压、询问过敏史。叶知秋回答得很顺,血压报出来一百零几,比平时低。护士说麻醉医生一会儿过来谈话,签字的人要在。护士走后,叶知秋转头看我。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撒谎。你衣服上沾的豆浆味太浓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是来的路上便利店随手买的,拍在床头柜上。“行,被你识破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但没维持住。窗外的天是灰白的,预报说今天有雨,乌云压在住院部后面的水塔上。隔壁床的病人被推去做检查了,靠门那张床是个做完手术第三天的中年男人,正靠着枕头看手机,音量开得很小。
麻醉医生来的时候,叶知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笔递给我。她的手很稳,签出来的字和平时一样有棱角。她把笔帽扣好,放在我面前。
“签吧。”
我拿起笔,在关系那一栏写了一个字。叶知秋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医生收走同意书,交代了手术流程和术后注意事项,少则说了一刻钟。我记不住那么多,拿出手机录了音。
叶知秋在旁边说:“甲状腺手术,常见得很。”
“我没说不常见。”我把手机装回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今天没有抿成线,反而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她妈打完水回来,护士紧接着就来叫人。手术床推出去的时候,叶知秋自己爬上去,躺平,手放在身侧。她妈跟在后面,脚步碎碎的,手搭在床栏上一路小跑。我走在另一侧,推车的人说家属只能到手术室门口。
手术室的门是两扇灰蓝色的推拉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门开的时候,叶知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她没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门合上了,电梯口方向的灯牌亮起来,手术中三个字刺眼得很。
她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抱着那个保温杯,嘴里念念有词。我跟她隔了一个座坐下来。走廊里还有另外两拨家属,一拨围着一个小女孩,在分一袋包子;另一拨是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工装裤膝盖上沾了灰,像是刚从工地赶过来的。
“小苏。”她妈叫我。
“嗯。”
“你们俩,又在一起了?”
“没有,阿姨。就是朋友。”
她妈点点头,没再追问。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反反复复。“知秋跟我说你是同学,说你人好,就是倔。我问她怎么不找对象,她说没合适的。一年一年拖下来,拖到三十好几。”她顿了一下,“她做那个店,我知道她是赌气。她爸当年就是开修理厂的,后来赔了,把家底都搭进去了。她偏要再走这条路。”
我第一次听说叶知秋父亲的事。她从来没提过。
“她爸现在呢?”
“走了。知秋大二那年走的,肝上的病。”她妈的声音很平,“她学费都是自己挣的,苦了好几年。那会儿她说以后要开个厂,我说你别像你爸那样,她说不会。这孩子什么事都往心里搁,面上看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手术室的灯牌一直亮着。时间走得很慢,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我出去接了个家里的电话,我妈问我在哪,我说在医院看个朋友。我妈说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熬夜。挂了电话回来,看见顾言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店里装修师傅过来了,我盯着装完了。”他把纸袋递给我,“这是知秋办公室抽屉里剩下的东西,早上我收拾的时候翻出来的,觉得你可能想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几个笔记本和一沓文件。文件是店铺的租赁合同、装修报价单、供应商名录。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本,封面写着“工作计划”。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列着货架订购清单和价格比较,字迹工整。翻到最后一页,写着“万一开不起来,转租止损方案”。
顾言在旁边低声说:“她做了最坏的打算。”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推开,主刀医生先出来,摘下口罩朝我们走过来。我站起来,顾言退到旁边去。医生和叶知秋妈妈说着什么,我离了两步远,只听见“顺利”“清扫干净”“等病理”几个词。她妈眼眶红了,一个劲点头。
叶知秋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过去,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了,眼睛半睁着,好像在找什么。她妈握住她一只手,那只手插着输液针,胶带贴得密密实实。我站在床尾,她目光飘过来,停了半秒,然后嘴唇动了一下。
听不清。我弯下腰凑近,她的呼吸带着麻醉药的味道,气息很弱。
“照片……别扔。”
她在担架床上被推回病房的路上,反反复复只说了这一句。护士说麻醉后会有短暂的意识模糊,说的话不作数。但她妈听见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不太敢接的东西。
下午我在病房待着,帮她妈打饭、递水、叫护士换药。叶知秋醒了之后不能说话,嗓子疼,她拿手机打字跟我们交流。第一条发给我的是:你回去吧。
我没理她,在病房走廊外面的长椅上坐着,把那几个笔记本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字,看痕迹是最近才写的:苏远说他换方向写商业文案了,不知道他写得好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晚上八点多,她妈出来打水,看见我还坐着,走过来坐到我旁边。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来来回回。
“小苏,她这个手术做完了,后面还要做碘131,得隔离一段时间。她一个人住,我不放心,但我在老家还有你叔叔要照顾,待不了太久。”
“阿姨,有什么事您跟我说。”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这是她之前给我写的,让我万一有什么情况就交给医院。里面有一页是给你的,她不知道我看到了。”
我把那张纸展开。前几页是病情描述、用药清单、银行卡密码之类的安排。最后半页,字迹明显不一样了,像是匆匆忙忙加上的:
“苏远,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出了点状况。钱你拿着用,店你帮我转出去,别自己开,你不懂这行。照片你留着当个念想。我妈那边你帮我照看一下。就这样。”
没有落款,最后那个句号点得很重,把纸戳了个小洞。
我把纸重新折好,还给她妈。“阿姨,这个您收好。她没事了,用不着这个。”
她妈把纸塞回兜里,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很轻。“你是个好孩子。她这些年,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没放下。”
病房里传来咳嗽声,叶知秋在叫护士。我站起来,她妈拦住我,自己先进去了。我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她半坐在床上,手捂着脖子,咳得很费劲。她妈给她顺背,护士在调输液速度。过了一会儿她躺下去,侧着脸对着墙。
我掏出手机,把顾言发来的那些文件看完。店铺的租赁合同还剩两个月免租期,装修款付了三分之二,供应商给了第一批配件的账期。算下来,如果店开起来,前期需要的周转资金比我预想的多,但也不是完全撑不住。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问我什么事。
“妈,你那透析的费用,我这边凑到钱了。下个季度的你先别操心。”
“哪来的钱?你别乱借。”
“朋友帮忙。您放心用。”
我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犹豫着说:“你那个朋友,是女的吧?”
“您别问了。”
“行,我不问。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门口。叶知秋已经睡过去了,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她妈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妈肩上,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雨已经停了,楼下的停车场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照上去反着光。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单子:店铺后续装修项、供应商对接、开业预算、叶知秋术后恢复期需要的东西。列到后面,手指有点僵。
顾言发来消息:明天我过去医院,你回去睡一觉。
我回:不用,我在这儿。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店的事,我接下来盯。你把供应商的联系方式给我。
顾言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发来一个压缩包。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靠着窗台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白墙上有些发旧。病房里传来叶知秋翻身的声响,她妈低声问她要什么,她说没事,你睡你的。
我没有推门进去。有些话,等她能说得出声了再说。
叶知秋出院那天是周六,雨从早上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地糊在车窗上。她妈提前一天回了老家,走之前把出租屋的钥匙交到我手里,说我隔三差五去看一眼就行。我没告诉她,那间出租屋就在修理厂后门对面,我每天收工都会路过。
我去接她。她穿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罩住头发,脸捂在口罩后面,只露出眼睛。脖子上贴着一块纱布,边缘微微翘起。她走路很慢,脚步虚浮,我伸手去扶被她挡开了,自己扶着墙下了台阶。
“车停在哪?”
“门口。”
她坐进副驾,把座椅往后调,靠着,闭上眼。一路上我们没说几句话。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过,声音单调。路过高架桥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外面的灰色桥墩,忽然说:“西区店的招牌做好了,前天挂上去的。”
“我知道。顾言拍照片给我看了。”
“字太小了,从路口看不见。”
“下次调。”
她没再接话,又闭上眼。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档,热风吹出来,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把那枚碎发粘住了。
出租屋是真的小,一室一厅,厨房跟阳台连在一起,洗衣机搁在灶台旁边。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装的是从原来公司宿舍搬过来的东西,还没拆。沙发上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是出院时医院发的药和一张复查时间表。我扫了一眼那张表,碘131治疗的预约日期在下个月中旬。
她进门之后先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把卫衣帽子摘了,头发压得很乱,发根那里有一小截新长出来的绒毛,颜色比周围的浅。她自己显然也注意到了,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很快别开了头。
“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冰箱里有没有东西?”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盒过期的牛奶和两根蔫了的葱。我翻了翻厨房的柜子,米倒是有一袋,没开封。我下楼去街角的小超市买了鸡蛋、挂面、一小把青菜和一盒豆腐。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上是店铺供应商的报价单。
“你别看了,顾言那边在对接。”
“他不懂这个配件,这个型号的刹车片进价我能拿到更低。”
“你现在的工作不是这个。”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力气小了很多。她没跟我争,把手机扣在了沙发扶手上。我去厨房烧水煮面,厨房太小,转身都费劲。面下到锅里,水滚起来,热气糊了窗户一片。我端着碗出来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侧,手还攥着手机。
我没叫她。把碗放在茶几上,找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出手机翻供应商的报价单。顾言发来的文件我看了三遍,又去电商平台对比同型号的价格。看到眼睛发涩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我凑近去听,她说的是“螺丝刀在下面那格”。
面凉透了,她也没醒。我把碗端回厨房,自己吃了,面坨了,味道不怎么样。洗碗的时候水声很响,我尽量放轻了动作。回头看客厅,她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的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过。我每天早上先去出租屋看一眼,带点菜和早饭,然后去店里盯装修扫尾的活。顾言下班之后也常过来,跟安装师傅对图纸、催货架、跑工商和消防的手续。叶知秋在家休养,偶尔发消息过来问进度,我回得简略,她就发一串问号,我只好拍照给她看。有一天她发了张照片过来,是客厅里拆开的纸箱,里面是她自己的工具,整整齐齐地码在帆布袋里,大小扳手按型号排列。她配了句话:帮我拿过来,我有用。
我把那袋工具带到店里,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她后来说要视频验收,我开着摄像头绕着店面走了一圈。她看得很仔细,指出货架间距太窄,补货的时候推车转不开;又说收银台的位置偏了,客户进门第一眼看不到人。我在本子上一条条记,她在视频那头咳嗽了两声,声音很轻。
“你今天吃药了没有?”
“吃了。”
“发过来看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张手里的药盒给我。我放大看了眼日期和剂量,没错。她没再发别的消息。
碘131治疗的前一天,我陪她去医院做检查。这次是门诊,排队的人很多,走廊两边坐满了。她穿了件厚外套,领口竖起来,脖子上戴了个棉质的护套。抽血的时候她攥住我的手腕,只攥了一下,抽完就松开了,像是怕我误会什么。我没说什么,把棉签接过来替她按着针眼。
结果出来得快。医生看了报告,说指标符合做治疗的条件,明天可以按计划进行。但治疗后需要隔离,至少一周,不能跟人密切接触,尤其是小孩和孕妇。叶知秋点头,问了一堆注意事项,什么距离算安全,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医生一一回答,她拿手机记了。
从诊室出来,她走在前面,我跟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背对着我说:“这一周你别来。”
“给你送东西可以吧?放门口。”
“嗯。”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先进去,我犹豫了一下跟进去。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灯管嗡嗡响。她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顾言跟我说你把店里的供应商合同重签了。”
“之前那份账期太短,我跟对方谈的月结四十天。”
“你拿什么谈的?你又不是法人。”
“我帮你代签的,顾言做的担保。”
她偏过头看我,电梯里灯光白得发冷,照得她嘴唇没什么血色。“苏远,你图什么?”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的人涌进来,把我们冲到两边。我本来想说什么,被一个推着轮椅的家属挤开了。等人都走完,大厅里只剩我们两个站在电梯口旁边。她没走,站在原地等我回答。
“不图什么。你说不让我找你了,我本来打算走。但那块铁你收了,照片你没要回去,三万块钱到现在还躺在我卡里,我一分没动。”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自己留了一堆东西在我这儿,然后跟我说别找你,叶知秋,那你先把东西收回去。”
她没说话,抿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门诊楼,雨已经停了,地面半干不湿地反着天光。她走得慢,我放慢脚步跟她并肩。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钱你怎么不用。”
“我妈的透析费我自己凑上了,这个月接了个大活儿,够用。”
“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再说。”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旧的东西,像大学时候她在图书馆等我自习结束时的样子。她没再追问,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我发动车子,一路上她没说话,靠着车窗。后视镜里映出她的侧脸,口罩拉到下巴,脖子上那块纱布换成了创可贴,小了一圈。
第二天她自己去了医院做碘131,没让我送。我早上六点起来,把煮好的粥和几盒药放在她门口,发了消息:放门口了,记得拿。她过了半小时回了个“嗯”。之后的七天,我每天把饭挂在门把手上,敲一下门就走。有时能听见里面电视机的声音,有时什么声音都没有。第三天她发消息说别老做同样的菜,我说换了你又不吃。她没回。第五天她发了张照片过来,是餐盒旁边摆着那块铁疙瘩镇纸,压着一张超市小票。配了一行字:这块铁我放桌上当镇纸,挺好用的。
第七天晚上她发了条消息:明天可以出来了。我回:好。她又发:你来的时候带把卷尺,店里那个货架间距我还是觉得不对。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回她:卷尺在工具包里,你自己来店里量。
第二天她出现在店门口的时候,穿了件黑色的夹克,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脖子上护套摘了,露出一小片贴着敷料的皮肤。她站在招牌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脚步虽然慢,但比出院那天稳当多了。她先绕着货架走了一圈,拿出自己的卷尺量了宽度、高度和间距,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顾言从办公室出来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又转头去看了收银台和工位。
“这边加一块挡板,客户递钥匙的时候不用绕过来。”她指着接待台说。
“行。”
她抬起眼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下午工人来装挡板的时候她在旁边盯着,站累了就坐到刚拆封的办公椅上歇一会儿。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半杯。
“苏远。”
“嗯。”
“下周我想把店开了。”
“医生说你还要休息。”
“已经第七天了。我又不干重活,坐在收银台里收钱还不行吗。”
我看着她,她表情平静,但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点着,那是她紧张时候的小动作。我想了想,说:“顾言联系了他以前跑市场的几个老客户,开业那天会来。供应商那边我也谈好了,先铺一批货,卖完结款。”
她点点头,低头喝了口水。“那个供应商你谈的账期,对人家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我跟他说了,后面走量了再加。”
她没再挑刺,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外面那条还是土路面的街道。远处有几辆卡车开过,扬起一阵灰。她站在门框里面,阳光打在她身上,肩膀比上个月宽了点,但也只是宽了那么一点。
“招牌的字明天让师傅重新做,换成大号的。”她偏过头来看我,“你那天说的,把我留的东西还回来——那块铁归我,照片也归我,但三万块钱你留着。两件事分开算。”
“钱我不要。”
“那你就当帮我存着,等我哪天需要了再找你拿。”
她说完就走出去了,步子不快,但没有停。我跟在后面,秋天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夹克下摆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去吃碗面。我饿了。”
店开张那天人不多,来了几个顾言的老客户,还有隔壁几家店的老板过来放了鞭炮。叶知秋坐在收银台后面,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盘起来,那枚素色发卡别在耳后。第一个客户开了一辆雪铁龙进来做保养,陆师傅从城里赶过来帮忙,钻到车底换机油。叶知秋站起来迎客,递了名片,说话声音虽然比从前低一些,但条理清楚。客户走后她坐下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见我在看她。
“别站那儿,挡光。”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她写的那张单子看。字还是老样子,横平竖直,最后一笔带小勾。
傍晚打烊之后,她锁上门,站在店门口的路灯底下,数着当天的流水单。暮色沉下来,对面商铺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她手里的纸照得五颜六色。
“今天修了三辆车,保养四辆。比预想的多。”
“开业促销的效果。”
她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看着我。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颧骨上还有一点没退完的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正经话,最后只是偏了一下头,说了句:“明天早上别七点就到,八点开门足够了。”
“行。”
“那个铁疙瘩还在我桌上压着,别以为你借给我的东西白借了。”她说完转身往巷子口走,那是去她出租屋的方向。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苏远。”
“嗯。”
“等我好了,把那块铁还你的时候,再跟你说别的事。”
她没说要说什么事,我也没问。她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五年前梧桐树底下那个影子一样细,只是这次她没有停下来。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进巷子,背影一点点缩进暮色里。店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照在招牌新换的大字上,明晃晃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下个月我回去一趟。带个人。”
我妈在那边顿了顿,没问是谁,只说:“行,我提前把屋子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我回店里关了灯,拉下卷帘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叶知秋出租屋那扇窗户亮了,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在对面墙上投了一小块方方正正的亮斑。我站了一会儿,没上去,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夜风里有桂花香,城东那条巷子里的桂花树应该也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