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槐安巷的路灯亮得比别处晚一些。
天刚擦黑,巷口那根歪脖子灯柱要等整条街的店铺都差不多关了才肯发出浑黄的光,像人老了一样不情不愿。
巷子两边挤满了小馆子、理发店、修鞋摊和一家常年挂着褪色遮阳布的杂货铺,油烟味和洗发水味搅在一起,顺着晚风往人鼻子里钻。
下班回来的人走得慢,电动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响,偶尔有人停下来在修鞋摊前蹲一会儿,递上一双开胶的布鞋,等着钉几颗鞋钉。
朝晖小区在槐安巷中段拐进去的一条窄弄里,铁门锈得看不出原色,门卫室窗户蒙着灰,里头坐着一个总在听收音机的大爷。
小区不大,两排六层楼,楼间距窄,一楼有些住户把阳台改成了小卖部或者麻将室,窗户外面挂着腊肉和拖把。
墙角长着几棵瘦高的构树,叶子耷拉着,落下来的果子踩碎了黏在地上,蚂蚁搬个不停。
我住左边那栋的三楼。
楼道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也忽明忽暗,台阶上有散落的传单和烟头。
摸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光透过老式铁窗栅栏在地板上划出几道灰白条纹。
拉灯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嗡嗡响。
换拖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顺手把门关好,上了锁。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和卧室挨着,中间没有隔断。
家具都是老旧的,木沙发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茶几玻璃有一条裂纹,用透明胶粘着。
阳台窄,晾着前天洗的衣服,已经干了,但没来得及收。
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尖发黄,浇了水也不见好。
我倒了杯凉白开,站在厨房门口喝完。
水池里泡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是早上用了没洗的。
水龙头拧不紧,隔几秒滴一滴水,在瓷砖上砸出一个小坑,久了泛黄。
我伸手拧了两圈,滴水声小了些,但还是没停。
没有开火做饭的胃口,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饺子,煮了十几个,盛出来蘸醋吃。
饺子皮有点裂了,馅儿味道一般,但还能填肚子。
吃完把碗冲了冲,搁在沥水架上。
从茶几下层摸出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新闻频道,主持人播着什么,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戒指。
戒指很细,磨得发亮,上面没花纹,地摊上买的便宜货。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坐着发呆的时候就转它。
电视的声音没听进去,脑子里也没想什么事。
窗外的巷子慢慢安静下来,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到近又远了。
楼下有人在喊小孩名字,叫了好几声才应。
隔壁邻居的油烟机轰了一阵,停了。
阳台外面能看见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人影晃动。
茶几那头架子上搁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有点变形,印着一只褪色的老式火车头。
那盒子跟了我很多年了,搬了两次家都没扔,里面装了一些用不上的旧东西:写信用的信纸、几张邮票、一支漏墨的钢笔、几枚一角两角的硬币、一张高中毕业合影。
盒子边角生了几颗锈斑,我偶尔会拿下来擦擦灰,但很少打开。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伸手够过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最上面是一张明信片,画面是某个旅游景点的风景照,背面用蓝黑色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一些。
我拿起明信片凑到灯下看了看,是多年前张伟寄来的,写着兄弟,有困难找我啊,咱们谁跟谁。日期模糊了,邮戳也看不清。
我愣了愣,把明信片放回去,盖上盒盖,搁回原位。
电视开始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有雨。
我关掉电视,去浴室洗漱。
毛巾一条边脱了线,擦脸的时候蹭着皮肤有些毛糙。
牙刷毛也劈叉了,挤牙膏的时候膏体从刷毛中间漏出来。
漱口杯底座有一圈水垢,懒得刷。
洗完脸照镜子,额头多了一道竖纹,两鬓有白发,灯光下白得刺眼。
用手指拨了拨,没去管。
进卧室前把阳台的衣服收了,叠好搁在椅子背上。
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外面起风了,构树叶哗啦响,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汽车尾气混着的味道。
躺到床上,床垫弹簧有点塌,翻身就咯吱一声。
灯绳拉了一下,啪嗒,屋子彻底黑了。
窗帘拉不严,路灯光透进来一道细长的黄线,落在地板上。
外面的声音变得很远,偶尔有狗叫和醉汉的吆喝。
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楚。
脑子里空空的,没想明天的事,也没想今天的事,就觉得日子一天一天重复着过,不冷不热,没什么盼头,也没什么太难熬的。
眼皮慢慢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一单元
闹钟响的时候我翻了个身,按掉继续躺了几分钟才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隔夜的凉水,端起来喝了半杯,嗓子舒服点。
拖鞋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有点偏。
推开窗户,外面天已经全亮了,巷子里有人在搬货,电动三轮车倒车发出嘀嘀嘀的提示音。
夏天快过了,早晨的风开始带点凉意,吹在胳膊上微微起鸡皮疙瘩。
烧水泡燕麦,舀了一勺白糖进去,搅拌的时候发现蜂蜜瓶见底了,黏在瓶壁上刮不下来,索性拧紧瓶盖扔进垃圾桶。
燕麦泡得软塌塌的,没什么味道,就着咸菜吃完。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又开始滴,用力拧紧了也止不住,想着哪天找扳手来拧一拧,但这个念头已经拖了快两个月。
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二楼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往上走,她冲我点点头,嘴里念叨着这天怕是要下雨了,我应了一声嗯,带伞了,其实没带。
出了楼栋,巷子里已经热闹了,包子铺的蒸汽直往街上涌,老板娘站在蒸笼后面扯着嗓子说酸菜包还剩三个了。
修鞋摊的大爷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正给一把折叠椅换螺丝。
我低头避开地上的水洼,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牌下站了七八个人,有的看手机,有的发呆。
车来得不准时,等了快十分钟才挤上去,没座位,站在后门扶手旁边。
公交车慢悠悠地穿过几条街,窗外的店铺和行道树都是看熟了的,没有一处新鲜的。
到了公司楼下,打卡,还剩两分钟。
公司是做建材批发的,办公室不大,七八个人,电脑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电脑,把昨天的单据对了一遍。
老周来得比我晚,进门就嚷嚷食堂的包子又涨价了,从一块五涨到两块,还比以前小了。
我说自己带早餐省钱,他说早上起不来。
刘姐在旁边接话,说她们家楼下有家煎饼果子还不错,就是排队久。
几个人闲聊了一阵,话题又转到谁家小孩开学交了多少学费。
02.
中午在食堂吃的,一份土豆烧肉,一份炒青菜,米饭有点硬。
食堂人多,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坐的是销售部的一个小伙子,边吃边跟人打电话,嗓门大,我吃完了他还在说。
我把餐盘收了,回办公室泡了杯茶,站窗边看了会儿楼下的停车场。
车不多,几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在一排,阳光晒得挡风玻璃反光。
下午两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是高中同学刘芳发来的私信:今晚六点半翠竹路大排档,别忘了啊,王军张伟他们都来,你说了要来的。我愣了一下,记起前几天在同学群里有人提了一嘴聚会的事,当时随口答应了,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被点名,不好推,回了句行,晚上见。
下班后没直接去,先回家放包,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
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斜了点,影子拉得长。
翠竹路离槐安巷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路两边都是大排档,这个点刚上客,塑料桌椅摆满了人行道,有人拖家带口地坐在路边剥小龙虾。
一家店门口支着烤架,炭火熏得空气发烫,孜然味和辣椒味裹在一起直冲鼻子。
我到了说好的那家店,已经有人先到了。
王军坐在靠里的位置,冲我招手,桌上摆了几瓶啤酒和一碟花生。
我过去坐下,问他还有谁没来。
王军说刘芳在路上,张伟刚发消息说也快了,还有几个同学不来了。
正说着,刘芳到了,提着一袋鸭脖,笑着往桌上一放,说路上顺便买的,大家尝尝。
跟着张伟也到了,穿着件灰色短袖,比上次见面瘦了些,脸黑了不少,冲大家笑了笑,在我旁边空位坐下。
几个人先聊了一轮各自的近况,无非是工作、家庭、房价这些东西。
王军说他们公司最近裁员,自己算是躲过一劫,但工资降了点。
刘芳在一家超市做收银,抱怨站一天腰疼。
张伟说自己还在老地方干,建筑公司预算员,活不多,也挣不了多少。
我说我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就是上个月刚买了一辆二手捷达,分期付款,每个月车贷压着,也没余钱搞别的。
王军说买了车方便,以后可以开车出来玩。
我说等车贷还完吧,现在油费都得省着用。
又喝了两圈啤酒,话题东拉西扯的,一会儿聊到以前班主任现在退休了,一会儿又说起谁谁谁结婚又离了。
气氛还行,不冷不热。
张伟有一阵没怎么说话,夹花生吃,啤酒喝得也不快。
我注意到他手机亮了好几次,他看了一眼没接,翻过去扣在桌上。
后来王军去上厕所,刘芳低头回手机消息,就剩我和张伟面对面坐着。
张伟放下筷子,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清理嗓子。
我抬头看他,他抿了抿嘴唇,开口说:那个……我有个事想问问你。我说什么事。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酒瓶,沉默了两秒,说:你能不能借我四万块钱?我弟信用卡到期了,得赶紧还上,就周转一下,月底我想办法还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旁边桌上的吵闹声盖了大半,但我听得清楚。
我拿着啤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杯子搁在桌上,手心贴着冰凉的玻璃。
脑子里转了几圈,想说什么,又先苦笑了一下。
这个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有点为难。
四万块,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我自己卡里余额交了车贷和房租,剩不下多少。
那辆二手捷达刚开了没一个月,贷款还有两年,每个月还款日都记着不敢忘。
平时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哪有余力借别人。
我看着张伟,他还是低着头,拇指在啤酒瓶盖上来回摩挲。
我知道他不是爱开口求人的性格,以前读书的时候他比谁都硬气,打架输了也不吭声。
现在坐在这里说这个,估计是真没别的办法了。
但我自己确实拿不出来,硬撑也没有。
我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说:我刚买了台二手车还在还贷,每个月车贷都喘不过气,实在拿不出。
说完我又补了一句:要是少一点,一两千的,我不说二话,四万确实……张伟抬头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也就是随口问问,你别放心上。我再想别的辙。他拿起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也跟着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在舌尖上化了半天。
王军回来了,坐下说你们俩喝着呢,然后继续聊他刚才在外面看见有人跟店家吵架的事。
刘芳也收了手机加入话题。
气氛慢慢又活络回了原来的样,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薄薄地隔在中间,说不上来,但推不开。
散场是九点多,大排档的人还很多,亮晃晃的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模糊。
王军喝得有点多,刘芳扶着他打车走了。
张伟也喝了酒,但他骑了电动车来,说没事,家不远,慢一点骑。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推车走了,他背影被路灯拉长,灰色短袖的后背湿了一片。
我自己走回去。
巷子里安静了不少,有些店关了,卷帘门拉下来锁着。
经过修鞋摊的时候,大爷已经收摊了,地上留了一小堆碎皮屑和线头。
上楼开门,屋里空气闷,我开了风扇,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忙低头喝了一口。
走到阳台,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
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传过来,模糊又悠长。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喝完了那罐啤酒,手指捏着空罐子转了转,然后把它扔进垃圾桶。
洗漱的时候重新看到镜子里那张脸,表情有点僵,嘴角拉不平。
我对着镜子挤了个笑出来,跟哭差不多。
关了灯躺到床上,屋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亮。
我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张伟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还有自己笑完后悔的感觉。
但后悔什么呢,确实没钱,总不能去借了再借给他。
翻了个身,枕头有点低,叠了一下继续躺。
窗外不知谁家的电视还在放,声音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慢慢迷糊过去,想明天还要早起,车贷还等着呢。
03.
第二单元
周末难得睡到自然醒,没有闹钟,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晃晃的。
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三分。
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踩着拖鞋去厨房烧水。
水壶底座一圈水垢,好久没洗了,烧出来的水有点漂白粉味,咽下去嗓子不太舒服。
肚子饿了,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和半棵大白菜。
出门去菜市场,准备买点青菜和面条回来煮。
菜市场在槐安巷尽头拐弯的地方,水泥地面的水渍和菜叶子混在一起,踩上去湿漉漉滑溜溜的。
卖葱的大姐嗓门大,喊着一块钱一把,最后几把了。
旁边卖鱼的摊子一地的水,杀鱼的师傅手起刀落,鱼鳞黏糊糊地贴在案板上。
我在蔬菜摊前挑了两根黄瓜和一把小油菜,又在面条铺买了一斤鲜面。
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卖活禽的笼子前,灰色短袖,旧运动裤,脚上一双灰扑扑的布鞋。
那人正好站起来,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塑料袋底下还渗着血水。
是张伟。
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先笑了一下,举了举手里的袋子:买只鸡炖汤,我妈过来了,给她补补。我点了点头,问他今天休息?
他说工地那边停工了两天,在家也没什么事,出来买点菜。
我们俩一块儿往回走。
菜市场人挤人,肩膀蹭着肩膀,他走在前面给我让路,拐到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停下来,抓了一把红枣问价。
我站在旁边等他,看他跟摊主讨价还价,从十五砍到十二,最后又抓了一把枸杞,凑了整二十。
他把塑料袋系好,塞进布袋里,回过头跟我说:我妈喜欢拿红枣泡水喝,说补气。
出了菜市场,路上人少了些,阳光晒得柏油路面有点发软,行道树的影子薄薄地铺在人行道上。
我问他弟弟的事怎么样了,信用卡那边催得紧不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在撑着,我弟找了份快递员的工作,说是先干着,每个月还一点,利息高,但没办法。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走在他旁边,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没接。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说:那天晚上我说的事,你别放心上。我知道你也不宽裕。我说我知道,咱们老同学,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点了点头,没再提。
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他说回头请你吃鸡,我手艺还不错。
我笑了笑说行。
回到家,我把菜洗了,煮了碗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吃面的时候翻手机,看到刘芳在同学群里发了张照片,是昨晚的饭局,配了句老同学聚会加了个笑脸。
有人留言问谁请客,刘芳回了句AA。
我往下翻了翻,没有张伟的留言。
下午没什么事,我坐在沙发上把一堆旧衣服叠了叠。
衣柜门关不严实,每次打开都要用力拉一下。
衣服不多,有几件穿了好几年的T恤领口都洗得松了,舍不得扔。
最底下压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好几年前张伟过生日时送的,那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这件挺好看,结果下一次见面他就递给了我。
后来我穿过几回,袖口磨得泛白,领子内侧线头也松了,但一直没扔,洗干净了叠好放在柜底。
叠完衣服,我又把书架上的铁皮饼干盒拿下来,用湿布擦了擦盒盖上的灰,放在茶几上。
盖子有些变形,要稍微用点力才能掀开。
里面的东西还是那些:明信片、信封、钢笔、合影。
我抽出那张合影看了一会儿,上面的我们穿着校服,站在学校升旗台前面,太阳很亮,几个人眯着眼笑。
张伟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大拇指上戴着一个彩色塑料戒指,地摊上两块钱一个的那种。
我也戴了一个,蓝色的,但照片上看不清。
那时候流行这个,男生女生都买来戴着玩,过一阵子就不戴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金属戒指,已经磨得发亮,不是当年那个了,但也是后来在地摊上买的,款式差不多,戴着戴着手感就习惯了。
刘芳打了个电话来。
她总喜欢在周末下午给人打电话聊天,没什么正事,就是问问最近怎么样,再说说别人家的事。
电话那头她一边说话一边还能听见她嗑瓜子的声音。
她说张伟妈妈身体不好,去年做了个手术,张伟一直在还债。
这次他弟弟出事,家里又紧张了。
刘芳叹了口气,说张伟这人太要强,从来不在外面诉苦,那天晚上要不是喝了几杯酒,可能也不会开口。
我嗯嗯地应着,说知道他不容易。
刘芳又说:其实大家都不容易,你也是。谁家没点难处呢。我说是啊。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
手指不自觉地转着戒指,一圈,一圈。
窗外的云走得很慢,屋里渐渐暗下来,我也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伟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傍晚的天色,灰蓝色云层,没有配文字。
我点赞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几分钟,我拿起手机,打开张伟的对话框,打字输入了几行,又删掉。
想了半天,发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只管说,虽然钱没有,别的看看我能不能搭把手。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他回了一条:没事的,自己扛得住。
04.
我没再回,把手机搁在桌上。
起身去开了灯,日光灯闪了几下才稳定。
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窗户前,外面天已经快黑净了,远处高楼亮起几点零星的灯。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想起以前的事。
那是好几年前了,我爸生病住院,急需三万块钱押金。
我那时候刚工作没两年,手头一点积蓄都没有,急得跟朋友借了一圈,碰了一鼻子灰。
后来硬着头皮给张伟打了个电话,那时候他刚回老家上班,手头也不宽裕,但他二话没说,第二天就往我卡上转了三千块。
他说只有这么多,你先拿着,别嫌少。
我拿着那三千块,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好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这笔钱我过了大半年才还上,他也没催过一次。
这件事压在心里久了,平时不轻易翻出来。
今晚不知道怎么的,站在厨房里就想起来了。
我把喝完水的杯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滴在杯壁上弹开。
水龙头又在滴,滴答,滴答。
我转身回房间,把衣柜门关好,灯关了。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柱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躺在床上,我又转了转戒指,闭眼之前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明天去买点排骨和玉米,炖一锅汤,喊张伟来喝。
翻了个身,窗帘缝里的光映在墙上,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眼一阖,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三单元
买排骨炖汤这件事,最后拖了两天才付诸行动。
不是忘了,是每天下班到家就懒得再动,换了衣服瘫在沙发上一抬眼就能过一晚上。
等到终于从冰箱里翻出那袋排骨的时候,肉已经有些变色了,闻了闻没坏,赶紧泡水解冻,洗洗焯水,丢进锅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慢慢炖了一个多小时。
汤味不算浓,但屋里总算是有了点热乎气。
我给张伟发了条消息:炖了排骨汤,晚上来喝吗?他隔了二十分钟才回:今天跑外卖,得到九点以后,你自己喝吧,下次。我回了个嗯,把汤盛出来自己喝了三碗,剩下的一锅凉了放进冰箱。
他跑外卖这件事,我是从刘芳那里听说的。
那天她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有点复杂:你知道张伟现在晚上跑外卖吗?我说知道,上次在街上碰见他电动车后面绑着外卖箱了。
刘芳说:他白天上班,晚上跑,有时候跑到半夜。他弟那个信用卡利息太高了,他怕利滚利还不上,就想赶紧多还点。我听了没说话,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语音条又点开听了一遍,然后熄了屏。
又过了一周,我的二手车出了毛病。
早上出门拧钥匙点火,引擎嘎嘎响了两声就熄了,再拧就只剩嗑嗑嗑的干转声,死活点不着。
我推着车出了小区,叫了修车店的师傅来看。
师傅掀开引擎盖鼓捣了一会儿,说是启动马达嗝屁了,换个新的加上工时费得七八百。
我蹲在路边,看着车头冒热气,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个月车贷刚扣,加上房租,剩下的钱交了这笔就紧巴巴了。
正跟师傅讨价还价的时候,一辆电动车刹在我旁边,轮胎蹭着沥青路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我抬头,张伟把头盔面罩往上一推,露出半张汗湿的脸。
他问我车怎么了,我说启动马达坏了,正修呢。
他看了一眼车,又看了看修车师傅,把电动车支好,走到我跟前说:我有个认识的修车铺,在朝阳路那边,老板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要不拉过去看看?
我将信将疑,但还是让修车师傅帮我把车拖到朝阳路。
铺子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地上全是油渍,工具挂了一墙。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蹲下来听了几句引擎声,用扳手敲了几下,说是启动马达线路接触不良,不一定非得换整个,清理一下搞不好能省一半钱。
最后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收了四百块,果然便宜了不少。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灯不太亮,张伟帮我确认了车没问题,才跨上自己的电动车。
我站在车旁边犹豫了一下,说:还没吃饭吧?我请你,附近找家面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说行,不过远一点的行吗,他说有个地方的面不错,就是不在这一片。
我说没事,你带路。
他骑电动车在前面,我开车跟在后面,拐了两条街,停在一家开在居民楼一楼的小面馆门口。
店不大,菜单挂在墙上,只卖几种面条和卤菜。
我们要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卤豆干和两个卤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头不算浓,但牛肉炖得烂,面条筋道。
张伟低头吃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缓了口气。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没洗干净的油墨,大概是跑外卖的时候蹭到了码单。
我问他每天跑多久,他说晚上七点到十一点,有时候到十二点,看当天单子多不多。
我说这样的话白天上班还撑得住吗。
他笑了笑,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说:日子嘛,慢慢磨,总归会好起来的。
我没接话,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两片牛肉夹到他碗里。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谢谢,低头把牛肉裹着面条吃了下去。
吃完面,他抢着买了单,说今天他跑外卖挣了不少,不能让我掏钱。
我拗不过他,站在店门口说了会儿闲话。
秋天的夜风开始有点凉了,吹在胳膊上凉丝丝的。
他跨上电动车,回头跟我说:你那车下回再有毛病,直接找今天那个姓陈的师傅,报我名字他不多收钱。我说行。
他拧了油门,电动车嗡嗡地蹿出去,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一个红点,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05.
我站在面馆门口抽了根烟,风把烟雾吹散得很快。
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拉开驾驶座上了车。
车里的味道有点闷,我摇下车窗,慢慢开回去。
夜里回家,先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
楼下有一些人家灯还没关,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远处的天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
风吹过来晾在外面的一件衬衫晃了晃,袖口左右摆动,像在跟什么打招呼。
我端着茶杯靠回椅子背,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多年前我跟张伟放学回家,推着自行车走在河堤上,他突然说以后想自己开个公司,赚了钱就买辆好车,带我们几个去兜风。
那时候风也很大,吹得路边的野草全往一边倒。
我说那你发达了别忘了请我当财务。
他笑着说你算账那么慢,谁要你。
然后在河堤上追着闹,自行车铃铛响了一路。
那个时候好像什么都不用愁,太阳下山了就回家吃饭,考砸了也顶多挨一顿骂。
谁知道长大了的日子是这样子过的,加班还不完的贷款,别人开口借钱自己却拿不出来,想帮忙又怕添乱。
我把茶喝完,杯子放在脚边。
阳台栏杆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没声了。
进屋关了灯,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躺下来转了转戒指,黑暗中什么都没想,却很久才睡着。
第四单元
那锅排骨汤最终还是被张伟喝上了。
隔了两天的一个晚上,他收工早,快九点了给我发消息说刚路过你家楼下,那锅汤还留着没。
我说留着呢,你上来吧。
他上来的时候拎了一兜橘子,说是路边水果摊收摊便宜买的,有点酸,但水分够。
我用微波炉把汤热了,又下了两个荷包蛋,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人端一碗喝。
空调没开,窗户开着,晚风穿堂过,吹得桌上的橘子皮轻轻滚动。
他喝完一碗又去锅里添了半碗,说你这汤炖得还行,就是盐放少了。
我说下次多放点。
他靠在沙发上,把腿伸长了,双手捧着碗小口喝汤。
他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有,空空的,皮肤比手背白一圈,大概是之前摘了戒指留下的印。
我转了转自己手上的戒指,忽然说:咱俩以前不是一人买过一个塑料戒指吗,你那个后来扔了?他把碗放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说早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搬家的时候掉了。
又说:你手上这个也不是当年那个吧,款式不像。我说不是,那个早弄丢了,这个是后来在地摊上买的,戴着戴着就习惯了,摘了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他笑了笑,说:留着也好,有个念想。
喝完汤他帮我把碗洗了,站在水槽前弓着腰,洗得很仔细,连碗底的油垢也用洗洁精搓了一遍。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水龙头的光映在瓷砖上,晃出一小片波光。
他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说走了,明天还要早起跑工地。
我送他到楼梯口,说了句慢点骑,他摆了摆手,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然后铁门关上了。
回到屋里,空气里还留着一点排骨汤的味道和橘子皮的气味。
我把碗筷归了位,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电视机待机的指示灯亮着一颗小红点,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这个秋天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早晚温差开始变大,早晨骑车出去要穿一件薄外套了。
公司里的业务没什么起色,订单少的时候大家坐在工位上喝茶闲聊。
老周开始自己带午饭,他说食堂的菜越来越应付了,油也差,吃了拉肚子。
刘姐在拼多多上买了一箱枣,分了一圈,每个人都拿了几颗。
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脸上印了一道袖口的褶子印。
张伟的弟弟张磊那边我后来也没再多问,只偶尔从刘芳嘴里听说他在快递站干得还行,就是累,每天分拣包裹到晚上八九点,但工资月结,还卡账应该能慢慢还上。
我想这总归是个好方向,至少没有往下滑。
有一天傍晚下班,我经过小区门口的公告栏,看见上面贴了一张社区义工招募的启事,说是周末去敬老院帮忙,打扫卫生陪老人聊聊天什么的。
我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就走了。
这件事后来被刘芳在群里提起来,她说她报了名,还@了好几个人,说一起去呗反正周末也没事。
我没回,张伟也没回。
但到了周六早上,我突然想去一趟菜市场,走到半路碰见张伟,他骑电动车从不远处拐过来,后座绑着一个泡沫箱。
我喊住他,问去哪。
他说敬老院那边有批菜要送,一个认识的老板捐的,他帮忙跑一趟腿。
我说你不是没报名吗。
他说没报名,但这种事碰上了就搭把手。
他从箱子里掏出两根黄瓜递给我,说挺新鲜的,拿回去吃。
我拿着黄瓜站在人行道上,看他骑远了,泡沫箱在他背后颠了几下,尾灯一闪一闪。
回到家我把黄瓜洗了一根,咔嚓咬了一口,确实嫩,有青草味。
我坐在客厅里吃黄瓜,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群在通知下周排班的事。
我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我前天浇了水,叶子好像稍微精神了一点,最底下一片黄叶我掐掉了。
06.
下午收拾房间,把衣柜整个翻了一遍,不穿的衣服清出来,打算塞进小区门口那个旧衣回收箱。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件深蓝色外套,袖口磨得有点泛白,领子内侧的线头松了一截。
我拿起来看了看,在手里抖了抖灰,又放回去了。
叠好,搁在床头柜上,想着改天看看能不能补一下。
阳台外面有人放了音乐,是那种老歌,旋律慢悠悠的飘上来。
我靠在床头,手指慢慢转着戒指,外套就叠在腿上。
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条。
远处有电钻声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楼下的小孩在拍皮球,砰砰砰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响了很久。
那件外套我后来还是洗了,挂在阳台上晾了一整天。
傍晚收衣服的时候摸上去还有点潮,就没急着收,继续在外面挂了一夜。
月亮出来了,风把袖子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不完整的影子。
洗完澡我坐到床边,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罩着小半间屋子。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看见上次拍的聚会照片,张伟坐在我旁边,脸有点模糊,大概是因为灯光太暗。
我看了几秒,没有划走。
图片里他穿的是那件灰色短袖,领口有点歪,眼神看着桌面,没看镜头。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关了灯。
屋外的风穿过窗户缝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又散开了。
那几天我再没听张伟提过借钱的事,他好像彻底翻篇了。
但我知道他还跑着外卖,因为有时深夜刷朋友圈能看见他发一张路灯下的空街道,配文两个字收工。
我点个赞,他有时候回一个月亮的表情,有时候什么也不回。
有一次凌晨一点多我起夜,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发了条: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也是。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钻进被子里。
暖气还没来,屋里有些凉,我蜷缩着侧躺,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起风了,构树的枝条刮着防盗网,细碎的声音像在跟谁说悄悄话。
第五单元
车又坏了。
这次不是小毛病,变速箱异响,开到修理厂一查,说是二轴轴承磨损,得拆开修,工时加零件少说两千往上。
师傅把沾满油污的手套脱下来扔在工具箱上,看了我一眼说:这车年限长了,你想好还要不要开,修肯定不划算,但比换车便宜。我蹲在车旁边,摸了摸前保险杠上的一道旧刮痕,说不出话。
两千块,不是拿不出来,但交完这笔这个月就只能刷信用卡过日子了,而下个月的车贷还没着落。
我让师傅先别动,说回去想想,又开着那辆嘎嘎响的车回了家。
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一辆电瓶车停下来,坐在后座的小孩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小孩没理我,扭过头去。
晚上我在家里算账,手机备忘录翻出来,把收入支出一项项列在白纸上。
房租、车贷、水电、话费、日常吃饭,再扣掉两千,余额差点把整数都破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笔在指缝里转了几个圈,最后搁下了。
第二天上班也无精打采,午饭没去吃食堂,在楼下面包店买了一个菠萝包和一瓶矿泉水,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啃。
老周后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车要修,烦。
老周说:车旧了就是这样的,我那个破面包去年修了三次,最后一次我直接卖了,换了一辆电瓶车。我说我也想换电瓶车,但才买没几个月,贷款还在还,卖也亏。
他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多说。
下午张伟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这几天怎么样,我大概说了一下车的情况。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先别找人借,我这边……
不用不用,我连忙打断他,我自己能解决,你别操心。
他没有坚持,只说了一句有事说话,然后就挂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第三天晚上,他提着一个塑料袋来敲我的门。
我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楼道灯下,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呼吸有点急,像是赶路赶的。
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说:拿着,先修车,别推。
07.
我低头一看,塑料袋里装着几叠现金,橡皮筋扎着,大概三千块的样子。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往下走了一步,又回过头说:这钱不急还,你先用。你那句老话不是说得好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脚步声噼里啪啦地下了楼,铁门哐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好半天没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最后还是把门关了,进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橡皮筋勒得现金很整齐,看得出来是从银行取的,但又不是整捆的,有几张还有折痕,大概是东拼西凑攒出来的。
我坐进沙发里,把钱拿出来数了数,三千整。
比修车需要的还多了一千。
那一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这钱他是怎么凑的。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个电话给刘芳,拐弯抹角地问她知不知道张伟最近缺不缺钱。
刘芳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含糊了一句,她也没追问,只说:我前天听他弟说他把电动车卖了,现在上班坐公交,跑外卖也停了。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嘴里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我在公司楼下站了很久,楼门进进出出的人从我身边擦过去,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也没听见。
秋天的风把旁边法桐的枯叶吹到脚边,打着旋,卡在井盖缝隙里。
下午我跟公司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提前走了。
开车到了张伟家的那条巷子,没进去,停在路口,靠在驾驶座上抽了两根烟。
他的电动车确实不在楼下,原来放在楼道口充电的位置空着,只留下一个落满灰的插座和一条卷起来的电线。
我在车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还是发动了车,掉头走了。
晚上我发了条微信给他:电动车什么时候卖的。他没有立刻回,隔了半小时才回了一条:上个星期,反正也很少骑了,放着也是落灰。
我看着那一行字,把打好的钱是卖车换的吧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
他再没回。
修车的事还是去办了。
我把那三千块抽了一千五出来,剩下的原封不动用橡皮筋扎好,放在饼干盒旁边,打算等这阵子过了再找个由头还给他。
修车花了三天,拿车那天傍晚我开着修好的捷达在路上绕了一圈,车速不快,车窗全摇下来,秋天的风吹进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在一个路口掉头,往张伟家的方向开了一段,到了他家楼下也没有停,只是减速看了看那盏亮着的窗户,然后踩了一脚油门,回去了。
到家我把那剩下的两千五重新数了一遍,用牛皮纸信封封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那几天我翻出了不少旧东西。
先是铁皮饼干盒,我把那张明信片抽出来,放在灯下反复看。
蓝黑色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洇在卡片纤维里,边缘模糊。
我翻到背面,第一次注意到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放心,有我在。字迹比正面淡,像是写完之后笔没水了又使劲描了几下。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夹回到合影的后面。
又翻到那件深蓝色外套,晾干了以后一直搭在椅背上,我拿起来套了一下,发现袖口磨破了一小块。
找出针线盒,费了好大劲才歪歪扭扭地缝了几针,针脚又大又不齐,但至少扣上了线。
我把外套叠好,放回柜子里。
夜里躺在床上,我没有转戒指,只是盯着天花板一点点变暗。
空调外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楼下的狗叫了两声,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安静了。
窗帘缝里的灯光纹丝不动。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天张伟站在楼道里回头的表情,楼道灯刚好打在他半张脸上,嘴角有一点微微往上拉的弧度,看不出来是笑还是习惯性的表情。
他塑料袋塞到我手里的时候,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他的手背擦到了我的手,粗粝的,带着一点洗不掉的机油印。
08.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呼吸闷在棉花里,热乎乎的。
我忽然想,明天给他妈买点红枣和枸杞送过去。
上次他说他妈泡水喝,我记得。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眼皮也慢慢沉了。
窗帘缝里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的,反正夜彻底黑透了,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踏踏实实地跳着。
第六单元
红枣和枸杞在抽屉里搁了三天,一直没送出去。
不是没时间,是每次走到张伟家那条巷口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总觉得拎着这两样东西过去有些刻意。
最后是我他妈自己泡了一壶红枣水,喝了两天,枸杞吃完了,红枣还剩半袋。
深秋到了,天黑得越来越早。
下班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槐安巷两边的店铺门口挂起了厚门帘,卖馄饨的小摊支起塑料棚子,棚沿挂着一圈小彩灯,远远看过去像一串发亮的纽扣。
风裹着熟食和热汤的气味在巷子里来回窜,吸进去全是热腾腾的酱香。
那天傍晚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张伟弟弟张磊发来的好友申请。
我通过了,他很快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哥,我哥让我给你捎点东西,明天晚上下班我顺路送到你小区门口,你方便的话来拿一下。我问他什么东西,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然后补了一句是我哥非要给的,你别推。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在小区门口等着。
七点刚过,一辆快递三轮车停在铁门旁边,张磊从车上跳下来,晒黑了不少,瘦,但精神挺足。
他从后车厢拿出一个纸箱子,抱到我面前,说:我哥让我带给你的。我接过箱子,不重,晃了晃,里面像是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我问里面是什么,张磊挠了挠头,说他也不清楚,好像是家里做的腌菜和辣酱,还有他哥自己晒的萝卜干。
我抱着纸箱子站在门口,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
回到屋里拆开,果然是一大瓶腌辣椒、一罐糖蒜、两袋萝卜干,还有一包用保鲜袋封好的红枣,比我自己买的好。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对折了两下,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红枣泡水好,这家店的干,你试试。
没有落款。
我把纸条放在茶几下层的抽屉里,跟那些旧信放一起。
罐子挨个在厨房台面上摆开,拧开糖蒜的盖子闻了闻,酸甜的气味涌出来,口水立刻泛了。
我又拧紧,放回柜子里,留着慢慢吃。
那个周末我去了一趟张伟家。
不是计划好的,是去菜市场买菜绕了路,走到他家楼下就没忍住,提着正好路过买的一兜梨上了楼。
他住在四楼,老式单元房,楼梯间堆着一些杂物和纸箱。
敲门,是他妈妈开的门。
老太太看着瘦,但精神还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认出我,笑着说:哎呀,是你啊,老听张伟说起你。快进来坐。
我换了拖鞋进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刮了一半的土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张伟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一条旧围裙,手里拿着削皮刀,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顺便看看阿姨。
他把削皮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
他妈妈接过我手里的梨,连声说客气了,去厨房洗了拿出来,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端到我面前。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正播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教做回锅肉。
他妈坐在旁边跟我聊了几句,问我在哪里上班,有没有对象,说你们年轻人要多注意身体,看你比上次瘦了些。
我说阿姨我胖了好几斤呢,她笑着说胖点好。
张伟端了两杯热茶出来,坐在我对面,茶杯放在膝盖上。
他没留我吃饭,也没赶我走,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偶尔我们沉默几秒,也不觉得尴尬。
他妈后来起身去了卧室,我跟张伟坐在客厅里,电视声音调小了。
我看见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跟他还有王军几个人的高中合影,就是饼干盒里那张的同款,但不完全一样,这张里大家站在学校门口,阳光比那张更大。
相框的玻璃擦得很干净,没有任何灰尘。
我转着杯子,杯沿的热气扑在脸上。
顿了一下,说:那三千块,我下个月能还你一半。张伟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不急,你先用着。我没有接这个话,喝着热水,舌尖烫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妈妈又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递给我:一些干蘑菇,朋友从老家带来的,你也带回去尝尝。我站起来推了两下,她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拿着,放在家里也吃不完。
我看了张伟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我就接下了。
09.
走的时候张伟送我下楼。
楼道灯有一层不亮了,他拿手机照亮,光打在他脸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到了一楼铁门,他推开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说:路上慢点。我说好。
走出几步我又回了头,他还在门口站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像一个发亮的点。
我说:那天晚上,你开口借钱的时候,我其实……
他摆了摆手,打断我:别说了,我知道。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下去。
在路灯下站了几秒,转过身走了。
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咔哒一声,然后是脚步声上楼,一下一下,越来越轻。
那晚回到家,我洗完澡坐在床上,把饼干盒打开,明信片抽出来看了很久。
那些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旧了,边缘泛黄,但每一个字都认得。
我记得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毕业前最后一个学期,大家都在写同学录,他顺手抽了张明信片递给我,说拿着,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我当时也回了一张,内容记不清了,大概也是类似的话。
我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看到背面那行小字:放心,有我在。
把明信片小心地搁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放回架子。
熄了灯,窗外夜色很深,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光映在窗帘上。
秋虫的叫声一阵一阵的,像在缝补什么细碎的线头。
我静静躺着,视线在黑暗中慢慢习惯了轮廓,天花板上的裂纹、衣架上挂着的衬衫轮廓,都能看见了。
闭了眼。
耳边只剩下窗外风穿过构树叶的沙沙声,像一双手在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旧书的纸页。
第七单元
秋天最深的时候,槐安巷的构树叶子几乎掉光了。
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荡一阵,掉下来落在停靠的电动车座上,被雨淋湿,贴在上面像纸片。
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支起来了,铁锅里的沙子和栗子一起翻滚,热气裹着焦糖味在整条巷子里弥漫,路过的人多少都会停下来称一袋,揣在手里边走边剥。
我的车贷还完了。
最后一期的扣款短信发来时,我正坐在办公室对账,低头瞥了一眼手机,盯着那行还款成功,贷款已结清看了几秒,然后把短信截图,没有发给谁,自己存进了相册。
修车那笔钱我也开始慢慢还张伟。
第一个月还了一千,转给他的时候他没收,说你留着交房租。
我说已经留够了,他才点了收款。
第二个月发工资那天又转了一千,他这次没有推,只回了个嗯。
剩下的我留在信封里,打算过年的时候包个红包给他妈,老人家那天给我塞的干蘑菇我还没吃完。
张磊在快递站干得不错,听说升了小组长,带了几个人。
刘芳在群里发了一句张磊请客吃饭了,@了他好几次,他后来出来冒了个泡说等双十一过了再说。
张伟那天也在群里回了一个笑脸,没有说别的。
那件深蓝色外套我后来想了想,送去巷子口的缝纫摊改了改,把磨损的袖口接了一截新的布料,颜色有点不一样,但远看看不太出来。
缝纫摊的大姐说你这衣服料子还行,再穿两年没问题。
我说是啊,还能穿。
改好那天我去取,挂在衣架上摸了摸针脚,大姐走得密实,比我自己缝的强多了。
我当场就穿上了,拉链拉到顶,出了店门走了几步,风被挡在外面,后背和肩膀都是暖和的。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刷牙,手机亮了。
张伟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桌上的一碟子炒腊肉,配了一行字:我妈炒的,明天给你留一份。我含着牙刷单手打字回复:留,明天中午去拿。然后吐掉泡沫,漱了漱口,把杯子放回架子上。
阳台外面风不大,月亮被云遮了大半,但边缘是透亮的,像一枚浸在水里的硬币。
楼下有人拎着塑料袋走回来,袋子里大概是夜宵,晃悠晃悠的,影子在路灯下变短又变长。
10.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张伟家。
他一个人在厨房,系着那条旧围裙,在炒青菜,灶台上的蒸锅冒着热气。
他妈去隔壁串门了,他说你自己坐,饭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熟练地翻锅,油烟气从窗口散出去,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像一种日常的节奏。
吃饭的时候他开了两瓶啤酒,就着腊肉、炒青菜和一碗紫菜蛋汤。
饭桌不大,菜摆得挤挤挨挨,电饭煲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他说今天菜少了,我说不少了,两个人都吃不完。
聊了几句,不知道为什么又说起以前的事,他说有一次晚自习放学后我们翻墙出去吃烧烤,被班主任逮住了,第二天在办公室站了一整个早读。
他说那时候真年轻,翻墙也不怕摔。
我说你现在翻一个试试。
他笑着夹了一筷子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现在翻不动了,这腰。
喝完酒他没让我收拾碗,说他来洗。
我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台照进来,电视柜上的合影相框在光里镀了一层淡淡的亮。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手指划过相框的边角,指腹积了一些细灰。
我又把它放回原位。
他洗好碗出来,在围裙上擦手,说:走,我下楼买包烟。我说你不是戒了吗。
他说戒了又抽了,这几天赶图纸没睡好。
我跟着他一起下楼,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他拆了新买的烟,递了我一根。
靠在墙上抽,烟雾被风裹着散了。
路过的邻居阿姨牵着一条小狗,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哥俩好嘞。
张伟说那是,这是亲哥。
我叼着烟笑了起来,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上那枚银色戒指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细碎的光。
我转了转它,这次没有带着无意识,而是慢慢地、稳妥地转了一圈。
抽完烟他把烟头按灭在门口的垃圾桶顶盖上,拍了拍手说:你那个戒指别老是转它,松了容易掉。我愣了一下,说:知道了。
秋天的阳光铺在巷子里,地上几片落叶被风推着跑,滚到了墙角挤在一起。
远处有人在按自行车铃,叮铃铃响了几声,又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张伟把空烟盒折了折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他的手在口袋里掏着钥匙,钥匙在碰撞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我先走了,下午还得回去补个觉。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我说。
好,我再站一会儿。
铁门关上之前他又探出半个身子:对了,你那个车况怎么样?
还行,修好了之后没出过毛病。
行,有事打电话。
他说完这句话,铁门彻底合上了楼道的光消失了。
我站在门外的走廊下,几只麻雀从电线上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弯,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边上。
我把两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沿着巷子往回走。
糖炒栗子的味道又被风吹过来,路过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一小袋,让摊主多抓了一把,装进纸袋里撑着。
边走边剥了一颗,栗子又甜又粉,烫得在舌尖翻了个面才咬开。
到了楼下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远处天空。
云走得慢,天是那种洗过的浅蓝色,干净得没有杂质。
秋天快过完了,冬天应该也不远了,但眼下这一刻风不冷,阳光刚好,手里的栗子还有半袋。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那年的秋天在那个中午的阳光里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滑过去了。
后来我再想起那天站在单元门口抽烟的情景,脚下是水泥地上自己的影子,边上是张伟扔掉的烟头,空气里还留着一点烟味和糖炒栗子的甜。
我没跟他说过谢谢,他也没再提过那三千块。
只是后来很久一段时间,每次落了单,自己在街上走着的时候,余光里总是会留一个位置,好像那个人随时会从旁边的岔路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或者一兜还在滴水的新鲜菜。
然后他会抬头,看见我,不用说什么话,就点了两下头,两个人并着肩顺路走一段,到了下一个路口再各拐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