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说车主负责，厂家说看手册，用户说销售没提醒——这三句话像三把互相矛盾的尺子，量出了智能驾驶事故责任认定的一笔糊涂账。当辅助驾驶出了事，到底该谁买单？这个问题在南京车主张女士的遭遇中被推到了聚光灯下，也在整个新能源汽车行业引发了一场关于责任归属的深层博弈。从最初的”甩锅式”售后话术，到部分车企主动站出来”兜底”，这条责任演变的轨迹，折射出的不仅是技术的进步，更是商业逻辑与消费者权益之间的激烈角力。
要理解智驾事故的责任困局，首先需要厘清一个法律前提：现行框架下，所有市面上的智能泊车、高速领航、城市辅助驾驶功能，均属于L2级辅助驾驶范畴。根据2021年发布的《汽车驾驶自动化分级》（GB/T40429-2021）国家标准，L2级的核心定义是”驾驶员为主体执行动态驾驶任务，系统仅提供辅助”，驾驶人必须全程监控环境并随时准备接管。这意味着，在法律层面，一旦发生事故，驾驶员始终是第一责任人。
《道路交通安全法》及行业惯例也遵循这一逻辑。智能驾驶系统在现行法规中并不具备独立的法律主体地位，它更像是一把更聪明的方向盘，而不是一个能替你坐牢的司机。车企在用户手册中通常会用”受限场景”“免责条款”等表述，将系统识别盲区、极端天气、施工路段等情形下的风险提前转嫁给用户。
然而，法律的滞后性在智驾时代显得尤为突出。法规条文难以覆盖每一种复杂场景——比如悬挂在半空中的消防栓、形状奇特的路障、光线骤变的地下车库。当技术跑在制度前面，责任的灰色地带便不断扩大。
在责任认定的实践中，不同车企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策略路径。
蔚来的做法颇具代表性。张女士的乐道L60在自动泊车时撞上悬空消防栓后，售后部门的态度非常明确：辅助驾驶属于辅助功能，驾驶人是第一责任人，车辆碰擦并非系统问题，建议走保险解决。工作人员甚至搬出了那本厚达388页的用户手册，指出其中已用文字列明了”立柱突出物、悬空物等障碍物可能无法有效识别”的限制条款。言下之意，风险早已告知，责任在你。这种策略的商业逻辑不难理解——通过将责任边界严格锁定在用户端，车企可以最大限度地规避自身的赔偿风险和品牌声誉损失。
但并非所有车企都走这条路。2025年8月，比亚迪成为全球首个在智能泊车场景下明确为用户兜底责任的车企，旗下搭载”天神之眼”系统的车型，若因智能泊车功能自身原因导致事故，维修费用和第三方财产损失由比亚迪全额承担，用户无需走保险、不影响来年保费。2026年5月，比亚迪进一步将兜底范围扩展至城市领航辅助驾驶（CNOA），承诺”不收费、赔付无上限、厂家直赔、不影响保费”。随后，广汽集团在2025年12月发布”三担责”政策，旗下昊铂、传祺、埃安三大品牌联合承诺智能泊车事故厂家直接担责，适用2026年12月31日前购车的首任非营运车主，广汽丰田也跟进了类似承诺。
两种策略背后，是截然不同的品牌考量。蔚来侧重风险规避与用户教育，试图用”免责条款+售后话术”构建一道防火墙；比亚迪和广汽则选择用”企业直赔”换取用户信任，用信任换取市场份额。从行业趋势来看，车企从被动规避到主动担责的转变，反映出市场竞争正在倒逼行业对智驾安全承诺的升级——当消费者开始用脚投票，不愿意为”出了事自己扛”的品牌买单时，兜底便成了一种不得不做的选择。
然而，无论车企选择哪种策略，消费者在智驾事故面前始终处于弱势。这种弱势，根源于三重困境。
第一重是信息不对称。张女士的遭遇并非个例。记者走访南京多家主流品牌4S店发现，销售人员在试驾演示中重点展示智驾系统的丝滑便捷，自动泊车演示得像”什么都不用管”，但对系统识别盲区、使用边界、事故责任归属等关键风险几乎不主动告知。理想销售被追问才承认”复杂环境自己停”，小鹏销售演示无人泊车时称”不可能擦碰”，被追问才承认悬空物识别不了。388页的用户手册里或许写得清楚，但普通车主谁会在提车时逐页研读？销售话术与实际能力之间的巨大落差，让车主对车辆产生了过度的安全信赖。
第二重是技术黑箱。事故发生后，车辆的运行数据、传感器日志、决策记录全部掌握在车企手中。用户缺乏独立鉴定能力，无法自行判断事故究竟是系统误判还是操作失误。在”看不懂数据、说不清原因”的困境中，举证的天平天然倾斜。
第三重是维权路径的局限。现有的投诉渠道和诉讼机制在面对智驾事故时显得力不从心。多数车企售后的标准话术是”走保险”，甚至有工作人员提醒车主”发短视频可能影响后续出险理赔”。消费者在”看不懂、说不清、打不赢”的循环中，往往只能选择妥协。
从”驾驶员全责”到”车企兜底”，这条演变轨迹的背后，是技术进步速度与制度建设速度之间的持续张力。当《智能网联汽车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安全要求》（GB47955—2026）等新规开始为智驾划定安全红线、强制标配驾驶员状态监测系统时，法律正在试图追上技术的脚步。但追上不等于追平，责任划分的合理方向，仍然需要在车企的技术自信、用户的安全期待和法律的公平底线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辅助驾驶在现阶段终究只是辅助，它的存在是为了缓解疲劳，而不是替代人类决策。车企若只顾在发布会上吹嘘技术指标，却在销售端隐瞒风险、在售后端推卸责任，迟早会因为一起起真实的碰撞而失去市场的信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唯有坦诚面对技术的边界，才能在这场责任博弈中走得更远。
当智能驾驶越来越深入日常出行，你觉得事故责任的天平，应该更偏向车主还是车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