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替弟弟在二手车交易中签下赔偿单,弟弟拉着我喊:先别退车!我亮出检测报告说道:巧了,我正是被他骗过的亲姐姐,弟弟当场崩溃

01

表哥替弟弟在二手车交易中签下赔偿单,弟弟拉着我喊:“先别退车!”我亮出检测报告说道:“巧了,我正是被你骗过的亲姐姐。”

许柏的手还搭在我胳膊上,没用力,指尖却一直没松开。

他大概以为我是来帮忙的。

来之前我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挽得很整齐,耳朵上戴着一对小银圈。周砚说我这样看上去不像来找麻烦,像来参加家长会。我让他别说话,他还是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转得我有点烦。

院子里停着那辆灰色旧车,车顶落了几片干树叶,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洗车提醒。旁边的水桶里泡着一条蓝毛巾,水已经凉了。

许柏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姐,你先别把事情弄复杂。”

他终于认出我了。

我把检测报告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递给坐在塑料凳上的表哥许成。许成接得很慢,手指在纸边停了停,像那张纸烫手。他三十六岁,平时在修理厂做事,话不多,右边眉毛有一小块缺口,是小时候骑车摔的。今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

“情况写得很清楚。”我说,“发动机有拆修痕迹,车身也不是他说的那样。”

许柏立刻看向周砚。

“你们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周砚把车钥匙放在车前盖上,说:“看的是外观,检测是后来做的。”

“后来做的就一定准?”

“不是我做的。”

“那你什么意思?”

周砚没接。他不太会吵架,别人声音一高,他会先看地面。以前我们去买窗帘,他被店员多算了一截布,回家路上才想起来,到了晚上还说算了,反正也能用。我当时替他回去说清楚,他在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张没撕开的纸巾。

我那时嫌他软。

现在看着他,我又觉得有个人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算坏事。

许成低头看完报告,把那份赔偿单压在膝盖上。

“许柏,你先把车开回去,钱的事慢慢说。”

“不是钱的事。”许柏说得很快,马上又改口,“我是说,车已经开了这么多天,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后来弄的。”

“检测报告上有日期。”

“我没说报告是假的。”

他说完,院门口有个小孩骑着小车经过,车铃按了三下,第三下没响。许柏往旁边让了让,鞋底蹭到一块碎砖。

我看着他。

他以前不是这样。

小时候他把我最喜欢的玻璃弹珠藏在米缸后面,骗我说被猫叼走了。我哭了半天,他在厨房门口憋笑,后来又把弹珠放回我手里,说别告诉妈。他从小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什么时候要装可怜。

“姐。”他又拉了我一下,“先别退车。”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和刚才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散着,没系。

“先把车留下,其他的我想办法。”

“我不要其他的。”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你卖给我的时候知不知道它修过。”

他没说话。

许成把赔偿单折了一下,折痕正好压在中间那一行字上。他看我一眼,又看许柏。

“你们姐弟俩,别站门口说。”

“就在这儿说。”我说。

我不想进屋。许家这套老房子我三年没来过,门口那盆绿萝还是以前的旧盆,盆沿缺了一个口。屋里的茶几上放着一只倒扣的搪瓷杯,杯底沾了一点茶叶。墙上的挂钟快了七分钟,指针走得有点响。

许柏往屋里看了一眼。

“妈在里面。”

“我知道。”

“她今天不舒服。”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担心,她一向身体还行,只是许柏总把母亲搬出来,像桌上那只倒扣的杯子,谁要动,先得问一声。

“她不用出来。”我说,“这是你和我的事。”

许柏把嘴唇抿了抿。

许成轻轻咳了一声:“许柏,车是你卖的,不能一直让别人替你说。”

“我没让你替我。”

“那赔偿单上是谁的名字?”

许柏看向他,脸一下子僵了。

这时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许禾,是你吗?”

我没有回答。

许柏把手收回去,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忽然想起楼下便利店换了新的关东煮汤底,周砚早上还问我要不要吃,我说不吃,后来在车上闻到他衣服上的萝卜味,又觉得其实可以吃半串。

“让她出来吧。”我说。

许柏的肩膀塌了一点。

“姐,别让妈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她在里面吗?”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把检测报告重新放回文件袋,纸角露出一小截。许成伸手替我按进去,动作很轻。

“别急。”他说。

“我没急。”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太像真的。

02

母亲没有出来。

许柏把她哄回里屋,说外面灰大,又问她中午吃不吃面。母亲在里面说不吃,过了几秒又说,面里别放葱。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自己不吃葱也是从她那里学来的。后来结婚了,周砚每次煮面都忘记,端上来才问我是不是不能吃。我说没事,挑掉就行。他问那为什么不早点说。我说你端都端来了。

有些事情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不一定有人记得。

许成把赔偿单递给我。

“这份先放我这里,别折了。”

“你签的时候知道车的问题吗?”

“我知道他最近急着把车处理掉。”

“这不算回答。”

“我不知道里面具体什么问题。”

许柏在旁边说:“我也不知道。”

他回答得太快,我侧过脸看他。他摸了摸鼻子,那个动作他从小就有,撒谎的时候尤其明显。可人也不一定每次摸鼻子都是撒谎,也可能是灰进去,也可能只是脸痒。

“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我问。

“我说车况还行。”

“还行是怎么个还行?”

“就是……能开。”

“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修过。”

“我说了,我不知道。”

许成坐在车前盖旁边,伸手抹掉一层看不见的灰。

“许柏,你把话说完整。”

“我怎么没说完整。”

“你只说不知道。”

“那我还能说什么?”

院子里一阵安静。楼上的水管响了几声,像有人在里面拧开又关上。门边有一双孩子的黄色雨鞋,鞋尖朝里,里面塞着两张皱纸。

我盯着那双雨鞋看了一会儿,想起来许柏的女儿今年读小学,母亲常说孩子写字好看。我没见过那孩子几次,每次她都躲在母亲身后,手上粘着橡皮泥。

许柏忽然说:“姐,你以前也开过这车。”

“我开的是另一辆。”

“差不多。”

“差很多。”

“反正都能用。”

这句话出来,连他自己也不说话了。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往下压了压。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过来?”

“因为周砚不信我。”

“不是。”

“因为你想退车。”

“也不是。”

许柏看着我,脸色慢慢变了。

我说:“因为你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会发现的人。”

他低头去捡地上的一根烟头,捡起来才发现不是烟头,是一小段黑色电线。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放到墙角。

“姐,我不是故意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这次真不是。”

“那你说个不一样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

许成起身,把那辆车的后备厢关上。里面有一个旧纸箱,纸箱里塞着车载脚垫、两本说明书和一只没有盖子的塑料饭盒。许成把饭盒拿出来,皱着眉问:“这谁的?”

“我的。”许柏说。

“你怎么把饭盒放车里?”

“早上装鸡蛋。”

“饭盒没盖。”

“我知道。”

他们说起鸡蛋,像我们刚才没有谈过车。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许柏站到我面前,声音低下去:“你先把车开回去,检测的事,我给你一个说法。”

“我不接受你给我的说法。”

“那你要什么?”

“你自己说。”

“说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瞒我。”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不明显。也许不是红,是没睡好。

“我就是想着,先把车卖出去。后面有问题再处理。”

“后面是什么时候?”

“能处理的时候。”

“什么时候能处理?”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想起母亲以前在饭桌上总给他夹鱼肚子,把鱼尾留给我。后来她也会夹给我一块,只是要先问一句:“你吃不吃?”

我小时候很在意鱼肚子,长大以后不在意了。可那种被顺手放在后面的感觉,隔了这么多年,还是有点膈应。

许成说:“许禾,这件事别让你妈夹在中间。”

“我没想让她夹。”

“她知道了也会替他着急。”

“我知道。”

“他也不是不想解决。”

“我知道。”

我说得很快,快到像在替谁解释。

许柏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如你?”

这句话太突然,我没接。

院墙外有人在叫卖旧书,声音拖得很长,听不清卖的是什么。周砚在车里咳了一声,车窗没关严,风把一张停车提示吹到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没看内容,直接塞进了文件袋。

“你先把车的问题处理好。”我说。

“那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弟弟?”

“你先别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许柏笑了一下,笑得比不笑还累。

“在你这里,什么都能分开。”

“分不开才麻烦。”

他靠着车门,半天没动。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车里的空调出风口有一股旧布味,周砚的水杯盖没拧紧,刚才洒了一点在座椅旁边。我上车的时候看见一只蚂蚁,绕着那一点水转了两圈。

许成把那份单子收进外套口袋。

“明天我陪你去把事情弄清楚。”

许柏皱眉:“表哥,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别一个人说。”

他说得很平。

许柏没再接话。

03

我回到家,先把鞋放进鞋柜,再把文件袋放到餐桌上。

周砚在厨房洗杯子,洗了三个,家里明明只有两个人。他说第三个是早上用来泡麦片的。我说麦片不能算杯子。他说那算什么。我说算碗。他说那不就行了。

我把外套挂起来,发现衣架上有一只袜子,不知道是谁的。周砚说不是他的,我说家里还有第三个人吗。他说可能是洗衣机自己长出来的。

我没笑,过了一会儿又笑了。

检测报告摊在桌上,第二页有一处字印得很浅。我拿手机拍下来,拍完发现镜头上有个指纹,又擦了半天。手机弹出一条垃圾短信,我没点开。

“你真打算退?”周砚问。

“嗯。”

“退了以后呢?”

“再找一辆。”

“你不是说这辆坐着还挺舒服。”

“坐着舒服和被人瞒着,不是一回事。”

周砚端着杯子出来,坐在我对面。

“许柏可能真有难处。”

“他有难处,我就得把车留下?”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喝水,水太烫,嘴唇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我就是觉得,家里人做事,不一定都想把事情做坏。”

“他不一定想做坏,可他把坏的结果留给我了。”

“你也可以直接说。”

“我说得还不直接?”

“你一直接,我就有点接不住。”

我盯着桌边一小块掉漆的地方。那是搬家时磕的,周砚说过要补,后来买回来的补漆笔找不到了。

“我不想让你陪我去。”我说。

“为什么?”

“你去了会劝我。”

“我可以不劝。”

“你忍不住。”

“我什么时候劝过你?”

“每次。”

他想了想,说:“那明天我少说两句。”

这人有时候迟钝得让我想把杯子推到他面前,又觉得杯子没错。

晚上我给女儿削苹果,削到一半,她从房间里问作业本在哪。我说在书包侧袋,她说不是那本,是画画的。我说画画的在沙发下面。她说没有。我蹲下去找,摸出一个发卡、一颗纽扣,还有周砚上周找了很久的耳机套。

“你看。”我递给他。

“我就说在家里。”

“你没说在哪。”

他接过去,吹了吹上面的灰。

我忽然不想谈许柏了,开始问女儿明天早上吃包子还是面包。她说都不想吃,要吃玉米。家里没有玉米,周砚说他明早去买。我说别买,孩子明天又会改口。他说那就买一根。

一根玉米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坐在餐桌边,还是觉得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周砚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哥有没有说,他为什么卖给你?”

“说我是家里人,放心。”

“你信了?”

“我没信。”

“那你为什么买?”

我没回答。

我想说我当时只是想帮他,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一直记着小时候那些事。又觉得这话太难看,像我主动把自己放到一个等他认可的位置上。

我拿起报告,翻了两页。

“我只是觉得,既然是亲姐弟,至少不用防到这种程度。”

周砚没说话。

他去厨房把那三个杯子又冲了一遍。

04

第二天我没去退车。

我在家擦桌子。

桌子其实不脏,抹布沾了水,拧干以后还是有一股洗洁精味。我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回来。周砚看了我一会儿,把女儿的练习册挪开。

“这里没有东西。”

“我知道。”

“那你擦什么?”

“擦桌子。”

他不说话了。

我把练习册一本本叠好,最上面那本封面画了一个歪着脑袋的小人,旁边写着一行字,老师要求家长签名。我拿起笔,在名字后面多点了一下,墨水晕开。

周砚说:“你签错地方了。”

“我知道。”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重新拿了一张纸。

撕纸的时候声音很轻,女儿在房间里喊:“妈妈,我的灰色水彩笔呢?”

“桌子下面。”

“没有。”

“那就不知道。”

她过了一会儿又喊:“找到了。”

我把抹布洗了三遍,挂在阳台的夹子上。夹子少了一个,另一只夹得不稳,布往下滑,我又把它夹上去。

周砚站在阳台门边。

“许成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什么?”

“说你哥让他别跟你说太多。”

我手里的夹子停了停。

“他说为什么了吗?”

“没。”

“你怎么什么都没问。”

“我问了,他说不方便。”

“你还挺尊重别人隐私。”

“那我问什么合适?”

我转身看他。

“问他是不是也知道车有问题。”

“我问了。他说不知道具体情况。”

“和没问一样。”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别问我。”

“好。”

他说完真不问了,转身进了客厅。

我继续擦阳台的栏杆。栏杆上有一只死掉的小飞虫,完整得很,翅膀贴着灰。我拿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半截没削好的铅笔,我顺手也扔了,过了几分钟又觉得那是女儿的,翻出来放在书架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母亲打来的。

我接了。

“许禾,你昨天是不是去找你弟了?”

“嗯。”

“车的事?”

“嗯。”

“你弟说,他不是故意瞒你。”

“他跟你说了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传来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

“他说那车开着没事。”

“妈,你也这么觉得?”

“我没开过,我怎么知道。”

“那你叫我别退。”

“我没叫你别退。”

“你刚才不是——”

“我是说,别为了这件事把话说重了。”

我把擦过的纸巾折成四方块。

“我没说重。”

“你小时候一着急,说话就快。”

“我现在不着急。”

“那就好。”

她又问:“你们中午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她准备做西红柿鸡蛋面,家里西红柿有点软了,得今天吃。说完又问我周砚在不在。我说在。他接过电话,喊了一声妈。两个人聊起女儿最近换牙的事,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来别人家借东西的人。

我去厨房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水声轻了,电话里的声音更清楚。

“你弟也不容易。”母亲说。

“我知道。”

“他最近总睡不好,早上起来眼睛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刚才擦栏杆,指甲缝里进了黑灰,怎么洗也还有一点。

“他睡不好,和他瞒我有关系吗?”

母亲没说话。

周砚在电话那头接了一句:“妈,面别煮太多,许禾中午可能不吃。”

我看了他一眼。

母亲说:“她不吃葱。”

“知道。”周砚说。

他确实知道。

他知道,却还是会忘。

电话挂断后,我把桌面上的东西全收进抽屉。里面有两节没电的电池、一张过期的停车卡、三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纽扣,还有女儿去年春天捡回来的小石头。

周砚说:“你别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

“抽屉就是放东西的。”

“坏了打不开。”

“那就别打开。”

他说:“我明天陪你去。”

“我说了不用。”

“我不劝。”

“你会站在旁边替他们说话。”

“我昨天已经说过了,许柏可能有难处。”

“所以你现在站谁那边?”

“我站你这边。”

我抬头看他。

他又补了一句:“也不代表我觉得你弟做得对。”

这才像他的话。

我把抽屉关上,关得不重,里面的纽扣还是响了一下。

下午,许柏来了一趟。

他没进门,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袋小番茄。袋子底部破了一个小洞,两个番茄滚到墙边。他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最后只捡回一个。

“妈让我给你的。”他说。

“她让你来的?”

“她让我送番茄。”

“那你送到了。”

他看着我,脸上有一点尴尬。

“姐,检测报告能不能先别给别人看。”

“已经给许成看过了。”

“我是说,别传出去。”

“没人会传。”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他站在门外,不进来,也不走。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你自己觉得呢?”

“我有时候觉得。”

这句话让我不舒服。我本来准备继续说,忽然想起阳台那条抹布还没收,转身就走。

“姐。”

“还有事?”

“我那天不是想骗你。”

“你是想先瞒着我。”

“差不多。”

“差很多。”

他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

“我本来想把车收回来,重新弄好再给你。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就先这样了。”

“你每次都说先这样。”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不知道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不甘心。

“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哪句话。要他承认,还是要他承认之后别再看我。女儿在屋里打开电视,动画片里有人说“快跑”,声音拖得很长。

许柏把番茄袋子递过来。

“这个给你。”

“我不要。”

“妈说的。”

“那你拿回去。”

“她知道我没送到,会再问。”

我接过来,放在鞋柜上。

袋子里的番茄碰着墙,轻轻响了一下。

许柏走了。

我关上门,先去把那条抹布收下来,又把番茄洗了。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周砚问我:“你不是说不要吗?”

“我现在想吃。”

“要不要切开?”

“不用。”

我咬了一口,酸得皱眉,还是吃完了。

05

第三天,许成打电话来,说车的问题可以重新检查。

他说话时,旁边一直有金属碰撞声。

“你在哪里?”

“店里。”

“你不是在修理厂吗?”

“都差不多。”

“许柏呢?”

“出去买东西了。”

“他还在忙这个?”

“他最近什么都想自己弄。”

我没说话。

许成在那边问:“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我说好。

周砚坚持要送我。我说不用,他已经把车钥匙拿在手里了。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问:“你和你弟,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往?”

“没有不来往。”

“那你们一年见几次?”

“看情况。”

“去年见过几次?”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我就问问。”

“忘了。”

我看着窗外的店铺,一家卖窗帘,一家卖锅,一家门口摆着很多塑料凳子。路边有个广告牌歪着,下面压着一只红色拖把。我突然想到晚上要不要买豆腐,家里还有一把芹菜,女儿不吃芹菜,周砚吃。他说芹菜有味,我说你自己也有味。

车停在许成店门口。

许柏不在。

许成让我坐下,拿出一只白色陶瓷杯,给我倒水。杯口有个小缺口,水倒得太满,沿着杯壁流到桌面上。他抽了两张纸擦水。

“这杯谁用过?”我问。

“店里的,没人要。”

“你一直用?”

“我不挑。”

他把检测报告放在桌上,没有看我。

“许柏说,他卖之前问过人。”

“问过谁?”

“修车的人。”

“谁?”

“我不记得名字。”

“你记得他问过,却不记得问谁。”

许成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到杯子旁边。

“他不是故意要把问题推给你。”

“你们都喜欢替他说这句。”

“不是替他。”

“那是什么?”

“他前段时间把店里一辆车弄坏了,自己不敢跟家里说。后来又接了几件活,手头乱。你妈天天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连听都不想听。”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诚实,诚实得让我没法继续往下追。

门外有一只灰色猫从纸箱上跳下来,撞翻了一个空塑料盆。许成起身把盆扶好,又把猫赶到墙边。猫不走,蹲在那里舔爪子。

“你小时候搬走以后,他总说你不会回来了。”许成说。

“我没有搬走,我是结婚。”

“他说都一样。”

“他那时候多大?”

“十七八吧。”

“他记这么久?”

“他记性好。”

我笑了一声:“他只记得对自己有用的。”

许成也笑了,但很快把脸转开。

“我替他签那份单子,是因为他不敢签。”

“他不敢签,不是因为不知道问题。”

“可能吧。”

“你为什么替他?”

“我是他表哥。”

“这算理由?”

“算吧。”

我没再问。许成有个坏习惯,说话时会拿指甲抠桌边,抠出一点木屑就用拇指捻掉。店里的墙上贴着一张旧菜单,字被油烟熏得发黄。角落里有一盆假花,花瓣缺了一片。

许柏在这时候回来了。

他手里没有东西。

“你们谈完了?”

许成看了他一眼:“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买的东西呢?”

“没买。”

许成没说话。

许柏走到桌边,看见那只白杯子,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换成了旁边一个旧搪瓷杯。

动作很快。

我问:“为什么换?”

“这个干净。”

“白杯子不干净?”

“杯口坏了。”

我看着他把白杯子推到桌子里面,杯口那处小缺口正对着墙。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车有问题?”

他站在桌边,手指搭着搪瓷杯的把手。

“我知道它以前修过。”

许成抬头:“许柏。”

“我没说严重。”

我点点头。

“你看,你现在就说出来了。”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会退。”

“我当然会退。”

“那你还问什么。”

他说完,屋里突然没了声音。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很生气,可那一刻只想起母亲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她总把鸡蛋炒得很老,边上焦一圈,许柏喜欢,我不喜欢。小时候我把自己的鸡蛋夹给他,他后来长大了,竟然还记得。

这种记得,有时候比忘记更让人难受。

我把报告拿起来,重新装进袋子。

“车我退。”

许柏的手从杯子把手上松开。

“你非得这样?”

“你也可以不这样。”

“我怎么办?”

“你先把该承担的承担了。”

他说:“姐,我没有那么多办法。”

“我不是因为是你姐,才要把你的错收起来。”

这句话落下后,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许成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布袋,递给许柏。

“你妈让我给你的。”

许柏接过去,没打开。

袋口露出一本薄薄的旧本子,封面是绿色的,边角卷了。许柏把它往里塞,手指碰到纸页时停了一下。

我看见那本子的第一页露出半行字。

“许禾的车……”

后面被布袋挡住了。

“那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

“拿给我看。”

他把布袋口系紧。

“就是以前记的东西。”

许成忽然说:“你妈说,让你别再瞒了。”

许柏的脸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他把布袋放在腿上,另一只手按住袋口。

“车我会处理。”

“什么时候?”

“这两天。”

“具体一点。”

“周五。”

“好。”

我起身时,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屏幕磕在椅子边上。周砚在门外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

许柏忽然叫我:“姐。”

“嗯。”

“你以前那辆车,后来是不是也查出问题了?”

我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顺口。”

我没有回答。

那辆车已经卖掉很多年了。那时我刚结婚,许柏说帮我挑的,后来确实出过几次小毛病。我一直以为是旧车正常,直到某次修理时,师傅说里面换过不少东西。

我没问许柏。

他也没再提。

06

周五那天,车没有退成。

许柏说检查还没做完,许成说有个零件要等。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没吃完的烤玉米,玉米粒卡在牙缝里,怎么弄都不舒服。

周砚把纸巾递给我。

“你别一直戳。”

“我没戳。”

“你拿牙签戳了十分钟。”

我把牙签扔进垃圾桶。

许成从里面出来,说:“下周再去一趟。”

“下周哪天?”

“我还没定。”

“那就定了告诉我。”

许柏在里面搬一个纸箱,搬得不稳,箱子底下露出一只旧鞋。他把鞋拿出来,放在墙角,又继续搬箱子。看见我时,他停了停。

“姐,你中午回去吃吗?”

“回。”

“妈做了面。”

“我不去。”

“她说让你回。”

“你回去告诉她,我吃过了。”

我明明没有吃过。

他点点头,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周砚问:“那车怎么办?”

“下周再说。”

“你不急了?”

“急也没用。”

许柏把箱子放下,擦了一下额头。

“我会给你处理好。”

“别用这句话。”

“那我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

他抿了抿嘴。

许成从店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

“你妈让你带回去。”

我说:“我不吃葱。”

“她说你现在吃了。”

“她记错了。”

许成把袋子递给周砚,周砚接过去。

“我吃。”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也不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那是我爸做饭的时候说的。”

“你爸做饭放半把葱。”

“那确实有点多。”

许柏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随后他把旧布袋往身后藏了藏。

我看见了。

“本子呢?”

他手一顿。

“什么本子?”

“你上次拿的那个。”

“没什么用。”

“那你怕我看?”

“不是。”

“那给我。”

他没动。

许成站在门边,手上还沾着一点黑色油污。他看着许柏,没替他说话。

过了片刻,许柏把布袋拿出来,从里面抽出那本绿色旧本子,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几行很乱的字。

车号,日期,修理位置。

其中一行写着:“许禾那辆,先别让她知道。”

后面没有解释。

我继续往下翻,许多地方被撕掉了,剩下的页码不连着。最后一页写着一句:“姐说她不喜欢葱。”

字是许柏的。

我抬头看他。

“你记这个干什么?”

“顺手记的。”

“你卖车也顺手记?”

“那本子以前记车,后来什么都记。”

“你妈让你给我的?”

“她不知道里面有这个。”

“你确定?”

许柏没有回答。

他伸手想把本子拿回去,碰到我的手指后,又停了。

“那辆车,我本来没想卖给你。”他说。

“为什么?”

“你会查。”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有问题?”

“后来才知道。”

“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

他又开始摸鼻子。

我觉得他还是在躲,甚至可能那句“本来没想卖给你”也不是真的。可我没有继续问。旧本子边上粘着一小片干掉的胶,翻页时会卡住,像一本被孩子用过的作业本。

“周五的事,别再拖。”我说。

“好。”

“你签的东西,自己处理。”

“好。”

“表哥不用替你。”

许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知道。”

许柏看着他,低声说:“表哥,你别不管我。”

许成没马上回话。

“我不管你,你也得做。”他说,“我管你,是怕你又把话说一半。”

许柏点了一下头。

周砚在旁边问:“回去吗?”

我把本子合上,递还给许柏。

“这个我不要。”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看?”

“看完了。”

“那你不拿走?”

“你的东西。”

他把本子塞回袋子里,袋口没有系紧。里面那只白色缺口杯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放了进去,杯沿露出一点。

我没问他为什么把杯子带着。

回家的路上,周砚把那袋葱放在脚边。车里有一股葱味,他开了半扇窗。我靠在椅背上,想起中午还是该吃点东西,又想起女儿说晚上要画一只蓝色的猫。

到小区门口时,周砚说:“下周我陪你去。”

“你不用每次都陪。”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

“我先说了再算。”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车停得有点歪,又往前挪了一点。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收到葱。我说收到了。她问许柏有没有跟我道歉。我说没有。她说那小子嘴硬,小时候摔破膝盖也不肯喊疼。

我在厨房切土豆,刀口碰到案板,一下一下。

“妈。”我说,“你别总替他解释。”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

“我先说了再算。”

电话那边传来她笑了一声,很轻。她又问我土豆要不要削皮,我说削。她说别削太厚,浪费。

我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低头削土豆。周砚从身后伸手,拿走了我手里的刀。

“你削得太厚。”

“你也知道?”

“我看见了。”

他接着削,土豆皮一圈一圈落进盆里。

我去把那袋葱放进冰箱,发现袋底还有一根蔫掉的香菜。

我把那根香菜拿出来,放在水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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