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车钥匙递给赵德柱的时候,右手在裤兜里攥了攥。
那辆迈巴赫他开了三年,平时自己洗车都舍不得用毛巾使劲擦,生怕留下一道划痕。
赵德柱是单位里的老同事,两人一个办公室坐了五年,平时关系不远不近。
赵德柱说要去相亲,女方条件不错,家里做服装批发生意的,他想借辆好车撑撑场面。
陈建国本来想找个理由推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德柱四十八了,离过一次婚,一个人过了五六年,好不容易有人给介绍个像样的。
就一天,明天晚上之前肯定还你。赵德柱接过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
陈建国拍了拍他肩膀:慢点开,别喝酒。
赵德柱连连点头,拉开车门的时候还差点踩空。
陈建国看着自己的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心里还是不踏实。
下午赵德柱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跟一个女的在饭店门口的合影。
女的穿着米色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着比赵德柱年轻几岁。
赵德柱配了一行字:马晓燕,人不错,聊得挺好。
陈建国回了个大拇指。
晚上十点多,赵德柱打电话来,说车停回小区了,钥匙放在门卫那儿。
陈建国说行,明天我去拿。
赵德柱在电话里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说改天请他吃饭。
陈建国说不用客气,心里想的是车没出事就好。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去门卫拿钥匙,走到车位跟前愣了一下。
车洗得干干净净,轮毂上的灰都冲掉了,连车窗缝里的泥点子都没了。
他拉开车门,里面也收拾过了,脚垫是新的,中控台上还放了个空气清新剂。
陈建国心里犯嘀咕,赵德柱这人平时出了名的抠门,中午吃饭连瓶饮料都舍不得买,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他坐进驾驶座,发现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两瓶茅台,用红色塑料袋装着,袋子上还贴了张纸条,写着谢谢老陈。
陈建国拿起酒看了看,是真货,一瓶得两千多。
他给赵德柱打了个电话:你搞什么名堂?洗车还送酒?
赵德柱在电话那头笑:应该的应该的,你帮了我大忙,这点心意你别嫌弃。
陈建国说:相亲怎么样了?
赵德柱说:还行还行,人家说考虑考虑。
陈建国没再多问,把酒拎回家放柜子里,想着改天请赵德柱吃顿饭把人情还了。
那两天陈建国照常开那辆车上下班。
第三天早上他送孩子上学,过小区门口减速带的时候听见车底下传来一声闷响,跟平时不一样。
他以为是后备箱里的东西倒了,停车打开后备箱看了看,里面就一个工具箱和一把折叠伞,没别的。
送完孩子他往单位开,路上觉得车加速有点肉,油门踩下去反应比平时慢半拍。
陈建国开了十几年车,这点感觉还是有的。
中午他找了个熟悉的修理厂,让师傅看看。
师傅姓刘,四十来岁,干活仔细,陈建国在他这儿修了七八年车。
刘师傅把车升起来看底盘,又打开引擎盖听了听,说发动机没事。
他又绕着车转了两圈,蹲下来按了按四个轮胎,站起来说:胎压正常,不应该是轮胎的事。
陈建国说:那怎么感觉车沉了?
刘师傅想了想,说:我称一下。
他推来一个地磅,四个轮子分别过了一遍,又让陈建国把车开上去整体称。
刘师傅盯着读数看了半天,说:你这车比标准重量多了七十八斤。
陈建国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刘师傅说:意思是你车里多了七十八斤的东西,但你后备箱是空的,我就纳闷了。
陈建国说:会不会是油箱满了?
刘师傅摇头:一箱油才多少斤?你这多出来的分量,少说是一个成年人的体重。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坐进车里把储物格翻了一遍,手套箱、车门兜、座椅缝,连备胎坑都掀开看了,啥也没有。
刘师傅说:要不把后座拆了看看?
陈建国说:拆。
刘师傅拿工具卸后座坐垫的时候,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
坐垫掀起来,底下是黑色的隔音棉,看着没什么异常。
刘师傅用手按了按隔音棉,眉头皱起来了:这底下有东西,硬邦邦的。
他拿美工刀划开隔音棉,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拽出来一个黑色塑料袋。
袋子沉甸甸的,刘师傅拎了拎,说:分量不轻。
陈建国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他把隔音棉全部掀开,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同样的黑色塑料袋。
刘师傅把袋子一个个拎出来摆在地上,陈建国数了数,一共十四个。
他拆开一袋数了数,一袋二十四万,十四袋三百三十六万。
陈建国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刘师傅也傻了,手里的美工刀掉在地上,刀片弹出去老远。
陈建国第一个念头就是赵德柱。
他掏出手机拨过去,手有点抖。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赵德柱,你跟我说实话,你往我车里放什么了?
赵德柱那边愣了一下:什么放什么?
陈建国说:后座底下,三百多万现金,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赵德柱说:老陈你说什么?三百多万?我哪来的三百多万?
陈建国说:你少跟我装,车就你开过,洗得干干净净还送我茅台,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赵德柱急了:老陈我真不知道!我要是往你车里放钱我出门让车撞死!
陈建国说:那你说怎么回事?难道钱自己长腿跑进去的?
赵德柱说:我真不知道,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陈建国说:你想,我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你要是还说不清楚,我就报警。
赵德柱说:别别别,你先别报警。
陈建国说:那你快说。
赵德柱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粗气,说:老陈,相亲那天,马晓燕的儿子马俊杰来找过我。
陈建国说:她儿子?多大?
赵德柱说:二十来岁,在念大学。
陈建国说:他来找你干什么?
赵德柱说:他说想看看车,说没坐过迈巴赫,想体验一下。
陈建国说:然后呢?
赵德柱说:我就让他上车坐了一会儿,他前后排都坐了,还打开后备箱看了看。
陈建国说:后座呢?他碰没碰后座?
赵德柱说:他好像在后座坐了一会儿,还把坐垫掀了一下,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看看座位底下有没有掉东西。
陈建国说:你当时没觉得不对劲?
赵德柱说:我哪想那么多啊,一个大学生,我寻思他就是好奇。
陈建国说:你现在给马晓燕打电话,问清楚她儿子到底干了什么。
赵德柱说:好好好,我这就打。
挂了电话,陈建国让刘师傅把车恢复原样,钱先放修理厂。
刘师傅说:你心可真大,这么多钱你敢放我这儿?
陈建国说:你帮我看着,我回去处理。
他开车回了单位,赵德柱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赵德柱脸都是白的,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老陈,我问了,马晓燕说她不知道,她让她儿子给我回电话。
陈建国说:等。
两人在办公室等了半个钟头,马俊杰的电话打过来了。
赵德柱开了免提。
马俊杰在电话里说:赵叔,那钱是我放的。
赵德柱说:你放那么多钱干什么?
马俊杰说:我想试探你。
赵德柱说:试探我什么?
马俊杰说:我妈有钱,我不放心你,我想看看你贪不贪财。
赵德柱脸涨得通红:你妈有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去相亲的,又不是去要钱的!
马俊杰说:赵叔你别生气,我就是想考验你一下。你要是贪钱,肯定偷偷把钱留下。你要是不贪,肯定会想办法还回来。
赵德柱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这孩子怎么这样?
陈建国在旁边听着,把电话拿过来:马俊杰是吧?我是车主陈建国。你放钱之前跟谁商量了?
马俊杰说:没跟谁商量,我自己想的。
陈建国说:那钱是你自己的?
马俊杰说:是我妈给我的创业资金。
陈建国说:你妈给你创业的,你拿去试探人?
马俊杰不说话了。
陈建国说:你现在过来一趟,把钱拿走,跟你赵叔道歉。
马俊杰说:行,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赵德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说:这叫什么事啊!
陈建国说:你老实跟我说,你对马晓燕到底什么想法?
赵德柱搓了搓脸:我能有什么想法?人家条件比我好太多,我就想找个伴儿过日子。
陈建国说:那你刚才在电话里喊什么‘我要你’?
赵德柱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喊了?
陈建国说:我诈你的。
赵德柱说:你——
陈建国笑了:行了,别气了,等那小子来了你把话说清楚。
一个小时后马俊杰到了,开着一辆白色宝马车。
他妈马晓燕也来了,穿一件墨绿色羽绒服,脸绷得紧紧的。
马俊杰低着头站在他妈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
马晓燕进门先跟赵德柱赔不是:赵大哥,对不住,是我没把孩子教育好。
赵德柱说:没事没事,孩子年轻想得多,我能理解。
马晓燕瞪了儿子一眼:还不跟你赵叔道歉?
马俊杰说:赵叔对不起,我不该往车里放钱。
赵德柱说:你放钱之前怎么不想想后果?万一钱丢了你找谁去?
马俊杰说:我放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马晓燕说:这孩子从小被他爸惯坏了,做事不过脑子。
陈建国说:钱都在这儿,你数数。
他让刘师傅把十四个袋子拎出来摆在地上。
马俊杰一袋一袋数了一遍,说:没错,三百三十六万。
马晓燕说:俊杰,你给赵叔和这位陈叔写个保证书,以后再干这种事我饶不了你。
马俊杰当场写了保证书,摁了手印。
赵德柱把保证书折好放兜里,说:行了,这事翻篇了。
马晓燕说:赵大哥,今天这事是我们不对,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
赵德柱说:吃饭可以,赔罪不用。
马晓燕说:那说定了。
她带着马俊杰走了。
陈建国看着赵德柱:你真不生气?
赵德柱说:生气归生气,但人家当妈的都来道歉了,我还能怎么着?
陈建国说:我是问你对马晓燕,还处不处?
赵德柱说:处啊,为什么不处?她儿子是儿子,她是她。
陈建国拍了拍他肩膀:行,那我这车也算没白借。
半个月后赵德柱请陈建国吃饭,说马晓燕那边有消息了。
陈建国问:什么消息?
赵德柱说:她儿子那笔钱本来是打算开奶茶店的,马晓燕说这小子不靠谱,把钱收回去了。
陈建国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德柱嘿嘿笑了:马晓燕说,她看中我这个人踏实,想让我帮她管一个服装档口。
陈建国说:哟,那不错啊。
赵德柱说:我还没答应,我想先问问你。
陈建国说:问我干什么?
赵德柱说:你脑子好使,帮我把把关。
陈建国说:你先把茅台喝了再说话。
赵德柱说:那两瓶茅台花了我半个月工资,你可得留着慢慢喝。
陈建国笑了: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捡的钱呢。
三个月后赵德柱和马晓燕领了证,在饭店摆了六桌。
马俊杰在婚礼上给赵德柱敬酒,说:赵叔,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赵德柱说:行了行了,以后好好念书,别整那些歪门邪道。
马晓燕在旁边说:他再敢这样我打断他的腿。
陈建国坐在主桌,被赵德柱拉着上台讲两句。
陈建国说:我就说一句,赵德柱这人,车借得,钱也借得,人靠得住。
台下鼓掌,赵德柱眼眶红了。
婚礼结束马晓燕找到陈建国,说:陈哥,我有个朋友搞工程的,最近要买一批建材,我帮你牵个线。
陈建国说:那敢情好。
后来陈建国接了那笔单子,利润够买两辆迈巴赫。
他给赵德柱打电话:你那两瓶茅台值了。
赵德柱说:我说什么来着,好人有好报。
陈建国说:下次借车还送茅台啊。
赵德柱说:不借了不借了,再借我老婆该跟我急了。
两人在电话里笑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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