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三遍。
八百七十三万六千二百块。
我没看错。
这是我在宏达集团干了八年,拿到的最高一笔年终奖。去年我给公司创造了两个亿的净利润,整个华东区的业务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从客户资源到渠道搭建,从团队管理到项目落地,我他妈就是宏达的半壁江山。
财务总监老周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语气里都带着讨好:“江总,您的年终奖已经到账了,张董特意嘱咐的,数字您还满意吧?”
我说满意。
挂了电话,我给老婆发了条微信:“年终奖到了,晚上带你和儿子出去吃。”
她秒回:“多少?”
我截图发过去。
隔了大概十秒钟,她回了一个字:“操。”
我笑出声。我老婆苏婉清是大学老师,平时说话温声细语的,能让她蹦出这个字来,说明这笔钱确实够震撼。
我们结婚十年,儿子今年八岁,在市区买了套一百四十平的学区房,每个月房贷一万二,日子过得不算紧巴但也谈不上富裕。苏婉清总说我给宏达卖命,一年到头出差两百多天,累得跟狗一样,值不值?
今天这个数字,值了。
我开始盘算这笔钱怎么花。先给苏婉清换辆车,她那辆破大众开了六年了,空调夏天基本靠运气制冷。再给儿子报个靠谱的夏令营,剩下的存起来,或者提前还一部分房贷。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张董的秘书小王打来的:“江总,张董让您现在去一趟总部大楼,说是有急事跟您商量。”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
“现在?”
“对,张董在办公室等您。”
我说行,挂了电话换衣服出门。苏婉清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不是说要出去吃吗?”
“公司有点事,先去一趟,回来接你们。”
“那你快点。”
我亲了她额头一下,出了门。
宏达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城东的CBD,我从家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一路上我心情很好,车载音响放着老歌,我跟着哼哼,脑子里已经在想换什么车了。苏婉清一直想要辆白色的SUV,我觉得行,明天就带她去看。
到了总部,我停好车上楼。
张董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整层都是高管办公区,平时我来过无数次,但今天总觉得气氛不太对。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脸上的笑有点僵,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没多想,径直往里走。
推开张董办公室的门,里面坐了五个人。
张董坐在他那张巨大的老板椅上,左右两边分别是集团副总刘建国、财务总监老周、人力总监孙梅,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冷淡。
这阵仗,不太对。
“张董,找我有事?”我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张董今年五十六岁,头发染得乌黑,脸上的肉有些松弛,但一双眼睛精得很。他看见我进来,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小江啊,来来来,坐。”他指了指沙发,“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个事情要跟你通个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通气”这个词,在宏达的语境里,从来不是什么好词。
我坐到沙发上,五个人齐刷刷地看着我,像是在审犯人。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位是?”我看向他。
张董清了清嗓子:“这位是集团新来的财务顾问,马明远马总,之前在四大做了十五年,专门做企业内控和薪酬体系优化的。”
马明远冲我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小江,”张董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关于你今年的年终奖。”
“年终奖?”我愣了一下,“已经到账了啊。”
“对,到账了。”张董叹了口气,“但是,财务这边出了点问题。”
我看向老周。
老周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不敢看我,低着脑袋使劲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板,好像地板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似的。
“什么问题?”
张董朝马明远使了个眼色。
马明远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平整地放在桌上,然后抬起眼皮看我,语气公事公办:“江总,根据集团最新修订的《高级管理人员薪酬管理办法》,您今年的绩效考核结果存在重新核算的必要。”
他说话的方式让我很不舒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机器里吐出来的,精确,冷漠,不带任何感情。
“重新核算?”我皱起眉头,“我的业绩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华东区今年的净利润两个亿,占集团总利润的百分之六十五,这是有数据可查的。”
“数据没错。”马明远翻开文件,手指点在某一页上,“但是根据新规,区域性利润的核算需要扣除总部管理成本的摊销、品牌使用费、以及集团统一调配资源的隐性成本。按照新的计算模型,您负责的华东区实际贡献净利润为……”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四百三十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四百三十万。”马明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按照集团统一的年终奖计提比例,您的年终奖应为九万二千元。”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八百七十三万,变成九万二?这个数字差距大到荒谬的程度,荒谬到我甚至想笑。
我确实笑了。
“张董,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张董的脸色有点难看,他舔了舔嘴唇,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假的无奈:“小江啊,我知道这个调整幅度很大,但是集团有集团的考虑。马总制定的这套新体系,是为了让公司的薪酬更加规范化、制度化。以前那种粗放式的分配方式,确实不太科学。”
“规范化?”我站起来,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张董,我跟着你干了八年!宏达从一家小破公司干到今天的规模,我江远出了多少力,你心里没数吗?当初华东区一穷二白的时候,是谁一年三百天泡在客户那儿?是谁大年三十还在工地上盯着?现在公司做大了,你们搞一套什么狗屁模型,就把我的血汗钱全算没了?”
张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江远,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我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八百多万变成九万块,你让我冷静?张董,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事做得地道吗?”
一直沉默的刘建国开口了,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气:“小江,你是公司的老人了,要有大局观。公司现在在筹备上市,薪酬体系必须规范化,否则审计过不了。你作为高管,应该带头支持公司的决策,而不是计较个人得失。”
“去你妈的大局观!”我彻底炸了,“你们几个坐在总部大楼里吹着空调,动动嘴皮子就想把我一年的血汗全吞了?刘建国,你管的那几个区加起来利润不到我的三分之一,你年终奖拿多少?敢不敢说出来?”
刘建国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马明远合上文件,站起身,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口吻对我说:“江总,数据不会说谎。如果你对新模型有异议,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提出申诉。但在申诉结果出来之前,公司有权对已发放的资金进行追回。”
“追回?”我盯着他,“你们要把已经打到我卡里的钱要回去?”
“不是要回去,是纠正错误。”马明远纠正道,“按照规定,您需要在三个工作日内将多收的八百六十四万四千元退回公司账户。”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纹丝不动,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五个人。
张董,跟了我八年的老板,此刻眼神闪躲,不敢与我对视。刘建国,当年还是我帮他搞定的第一个大客户,现在坐在那里一脸冷漠。孙梅,人力资源总监,平时见了我总是一口一个“江总好”,现在低着头玩手机,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跟她毫无关系。老周,财务总监,半小时前还打电话跟我道喜,现在恨不得把头埋进地板缝里。
还有这个马明远,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顾问”,拿着一份狗屁文件,就要把我八年的付出全部抹杀。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八年来我像一台永动机一样不停地转,从销售一线干到区域总裁,带着团队拿下一个又一个不可能的项目,把宏达从一家年营收几千万的小公司干到了年营收十几个亿的行业龙头。
我以为我的付出被看见了,被认可了。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我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行。”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我明白了。”
张董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平静了。他赶紧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江,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你放心,等公司上市以后,给你的股权激励绝对比这点年终奖多得多。这只是暂时的,暂时的。”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白白胖胖的,保养得很好。
“张董,”我说,“那只手能拿开吗?”
他的手僵了一下,讪讪地收了回去。
“我江远在宏达干了八年,对得起你,对得起这家公司。今天你们玩的这一出,我记住了。”我扫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把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刻进脑子里,“九万二的年终奖,你们留着吧。那八百多万,你们也留着。但是记住,从今天开始,宏达的任何事情,跟我江远没有半毛钱关系。”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江远!”张董在身后叫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辞职?”
我头也没回。
“不。”
“我只是不干了。”
从总部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宏达那个巨大的Logo,霓虹灯把“宏达集团”四个字照得金光闪闪。
八年前,这个Logo还只是一块不起眼的小招牌,挂在老张那间租来的办公室里。我带着一身的干劲加入这家公司,从月薪三千块的销售做起,一步一步干到今天。
八年,我把自己最好的时光都给了这家公司。
换来的是什么呢?
一场侮辱。
我掏出手机,给苏婉清发了条消息:“老婆,饭不吃了,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
她很快回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打了三个字:“没事的。”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八百多万的年终奖被硬生生压成九万块,这件事本身的荒诞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我知道职场不公,知道资本无情,但真正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那种愤怒和屈辱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把我吞没了。
我一直坐到深夜,车外的温度越来越低,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登录航空公司的App,订了一张飞往巴黎的机票。
单程。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家。苏婉清在客厅里坐着,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她看见我进门,一下子站了起来。
“江远,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昨晚去哪儿了?我打你电话一直关机!”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开机键,几十条未接来电和消息涌进来,全是她的。
“没事,”我说,“我把工作辞了。”
苏婉清愣住了。
“辞了?为什么?你不是刚拿了八百多万的年终奖吗?”
“那八百多万,他们说要追回去。”我把昨天在总部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苏婉清听完,沉默了大概有三十秒。我以为她会着急,会埋怨我冲动,但她没有。
她只是走过来,抱住我。
“辞得好,”她说,“那破公司,你早就该走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老婆,”我说,“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全世界。”
苏婉清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她愣了一下,然后问:“多久?”
“不知道。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你不用担心家里,我有工资,房贷还得起。儿子有我照顾,你放心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给我发消息报平安。少一天都不行。”
我看着她,这个跟我过了十年的女人,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三天,我处理了所有离职手续。宏达那边的效率倒是出奇地高,人力资源部当天就给我办完了离职流程,好像生怕我反悔似的。
那笔八百多万的年终奖,我没退。
他们发律师函,我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老周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催,我一个没接。
最后是张董亲自打来的。
“小江,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痛心,“我本来是想帮你争取的,但是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张董,”我打断他,“那笔钱是我应得的。你要是想要回去,去法院告我。我等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远,你要想清楚后果。”
“我想得很清楚。”我说,“对了张董,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华东区那十七个大客户,都是我江远个人关系维系的。他们的合同今年全部到期,续签的事情本来我在跟进。现在我不在了,你最好派个人去对接一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起来。
“你威胁我?”
“不敢。”我笑了笑,“我只是善意提醒。毕竟您说了,要有大局观。”
我挂掉了电话。
第四天,我收拾好行李,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这么点东西。
苏婉清送我到机场,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快到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句:“江远,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搞,我带着儿子改嫁,说到做到。”
我被她逗笑了。
“放心吧,我是去旅行,不是去找女人。”
“男人都这么说。”
“那你跟着我去?”
“我得上班,还得管你儿子。”她白了我一眼,然后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
我亲了她一下,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安检口。
走到拐角处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还站在原地,冲我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但我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八年的打拼,一朝归零。
我不后悔。
我的第一站是巴黎。
不是因为浪漫,而是因为八年前我跟苏婉清度蜜月的时候,说过以后有钱了要带她来一次巴黎,住在能看到埃菲尔铁塔的酒店里,吃最正宗的法餐。
后来钱是有了,时间没了。
每年都说“明年一定带你去”,每年都被一个又一个项目、一次又一次出差给耽搁了。苏婉清从来没抱怨过,只是偶尔看到电视里巴黎的画面时,会多看两眼。
现在我有时间了。
我住进了香榭丽舍大街旁边的一家酒店,房间的阳台上能看到埃菲尔铁塔。我给苏婉清发了张照片,她回了个咬牙切齿的表情:“狗男人,一个人去享受了。”
我回她:“下次带你来。”
“鬼才信你。”
我在巴黎待了一周。
没有看攻略,没有赶景点,就是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塞纳河边漫无目的地散步,看到感兴趣的咖啡馆就进去坐坐,点一杯浓缩咖啡,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八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慢下来”。
以前的生活像是一场永远在冲刺的马拉松,醒来就是电话,睡着还在做梦谈项目。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关机,连洗澡都要竖着耳朵听有没有消息提示音。
现在的我,坐在塞纳河边,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把巴黎的天际线染成金色。
有个法国老头坐在我旁边钓鱼,他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鱼,高兴得像个孩子,举着鱼让我拍照。
我给他拍了,他用蹩脚的英语问我是哪里人。
“中国人。”
“来巴黎做什么?”
“旅行。”
“多久?”
“不知道。”我笑了笑,“走到哪儿算哪儿。”
老头听了,竖起大拇指:“这才是生活。”
第二站我去了瑞士。
在因特拉肯,我做了人生中第一次跳伞。
从四千米的高空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然后降落伞打开,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我悬浮在空中,脚下是碧绿的湖泊和连绵的雪山。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像是把过去的一切都留在了天上,落地的瞬间,是一个全新的自己。
我给苏婉清发了跳伞的视频,她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一句“你疯了吗”。
我说:“疯了,但很爽。”
第三站我去了埃及。
在卢克索,我站在四千年前的卡纳克神庙里,仰头看着那些巨大的石柱,每一根都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石柱上刻满了古埃及的象形文字,讲述着法老们的功绩和神灵们的传说。
四千年前的人,用最原始的工具,硬生生把这些巨石从几百公里外的采石场运过来,然后一根一根竖起来,在上面刻下他们认为可以永恒的故事。
四千年后,法老们早已化为尘土,他们的功绩也只剩下了这些沉默的石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斤斤计较的那些东西——年终奖、职位、面子——在时间的尺度面前,算个屁。
我给苏婉清发了条消息:“老婆,我觉得我以前活得太蠢了。”
她回:“怎么了?被金字塔砸到脑袋了?”
我说:“差不多。”
后来我一路向东,去了约旦、阿联酋、印度、泰国。每到一个地方,我都给苏婉清寄一张明信片,上面写上日期和地点,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有四个字:“平安,想你。”
她没有回寄过,但每次收到明信片都会给我发一张照片,照片里明信片被她贴在冰箱门上。到我离开泰国的时候,冰箱门上已经贴了十几张了。
下一站,我去了日本。
京都。
那天下着小雨,我撑着伞走过花见小路,两边是古老的木质建筑,屋檐下挂着红色的灯笼。艺伎们穿着和服匆匆走过,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找到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茶室,老板娘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气质优雅得让人挪不开眼。她给我泡了一杯抹茶,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我来日本做什么。
我说我在环游世界。
她笑了笑,说:“年轻的时候我也想去环游世界,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没去成。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我问她后悔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日语。我请她翻译,她想了想,说:“大概的意思是,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做了什么事,而是没做什么事。”
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细雨,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苏婉清。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有些急:“江远,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她说,“是宏达。”
我愣住了。
“宏达?宏达怎么了?”
“你自己看新闻吧。”苏婉清说,“整个行业都在报道这件事,宏达出大事了。”
我挂掉电话,打开国内的财经新闻App。
首页第一条,赫然写着:
“独家:宏达集团疑似遭遇重大经营危机,华东区核心客户集体流失,公司市值三个月蒸发超六成,业内传闻亏损或达五千万。”
我的手顿了一下,茶碗差点没端稳。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了更多的细节报道。
华东区那十七个核心客户,没有一个续签。他们全部转向了宏达最大的竞争对手——天盛集团。
这十七个客户,占宏达全年营收的将近四成。
失去了他们,宏达的业绩直接腰斩。
更要命的是,这十七个客户的流失引发了连锁反应。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客户看到风向不对,纷纷效仿,宏达的客户流失率在三个月内飙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上。
我看到这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痛快,也有唏嘘。
痛快的是,当初那帮人把我往死里整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有今天。
唏嘘的是,宏达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八年时间,我在那片市场上投入的心血和感情,不是一句“不干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但这种唏嘘只持续了几秒钟。
我想起了张董那张虚伪的脸,想起了马明远念报告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想起了刘建国说的“要有大局观”。
他们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这不是报复。
这是因果。
我关掉手机,把茶喝完,起身向老板娘告辞。
“谢谢您的茶,还有那句话。”
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祝你旅途愉快。”
走出茶室的时候,雨停了。京都的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
我站在花见小路的尽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苏婉清发了条消息。
“老婆,我的旅行可能要延长了。”
她秒回:“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再看吧。反正现在,我又不着急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苏婉清好一会儿没回。我以为她生气了,正准备打电话过去,她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是一张截图。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她银行账户的余额截图。
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数字。
下面跟着她的一句话:“这一年多,你寄回来的钱我一分没动,全存在这里。你要是想在外面多待一阵,这些钱够你花很久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当初离开的时候,我把卡里剩下的钱全部转给了她。后来每到一个国家,我会打一些零工——在法国的餐厅端过盘子,在瑞士的滑雪场当过临时教练,在泰国的潜水店里帮过忙——挣的钱除了自己花用,剩下的全寄回了家。
我没想到她一分都没动。
“你这是干什么?”我打字。
“给你攒着。”她回得很快,“万一哪天你心血来潮想干点什么,手里得有钱。”
我站在花见小路的尽头,眼眶有点发酸。
苏婉清这个女人,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让我操过心。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主见,从来不黏人,也从来不抱怨。我忙的时候她不会打扰我,我落魄的时候她不会嫌弃我,我要去环游世界她二话不说就让我走。
我江远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做成了什么项目,赚了多少钱。
是娶了苏婉清。
“老婆。”我打了两个字。
“嗯?”
“谢谢你。”
“少废话,”她秒回,“玩够了就回来。你儿子天天念叨,说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我快被他烦死了。”
我笑了。
“快了。”我说。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继续走。
从日本去了韩国,然后南下到了越南、柬埔寨、老挝。东南亚走完之后,我飞到了澳大利亚,在大堡礁潜了水,在乌鲁鲁看了星空,在墨尔本的街头听流浪艺人弹吉他。
走到哪里算哪里,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
这种自由的感觉,是我在宏达那八年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以前的我,连周末睡个懒觉都觉得是犯罪,手机震动一下就会条件反射地弹起来。现在的我,可以一整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潮起潮落,从日出看到日落。
我才发现,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
不是活着,是在生活。
在澳大利亚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叫老谭,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好得像个年轻人。我们在乌鲁鲁的营地里认识,他一个人开着一辆破旧的房车环游澳大利亚,车上装满了各种户外装备,还有一把吉他。
晚上我们坐在篝火旁边喝酒,他弹了一首他自己写的歌,歌词我记不太清了,大概的意思是说,人这一辈子,前半生是活给别人看的,后半生是活给自己的。
我问他前半生是做什么的。
他说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CEO,干了二十年,五十岁那年查出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当时我就想,我这辈子到底图了个啥?”他喝了口酒,火光映在他脸上,“公司离了我照样转,但我要是死了,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我想看却没看过的风景。”
他把公司卖了,开始旅行。
五年过去了,他的癌细胞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医生说是奇迹,”他笑着说,“但我觉得不是。是这片天空,这些山,这些海,把我给治好了。”
篝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飘起来,融进了漫天的星光里。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谭的经历,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自己的处境。
我虽然没有得癌症,但在某种程度上,我和他是一样的。我们都把自己最好的年华卖给了一个叫“事业”的东西,以为那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直到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耳光,才清醒过来。
“江远,”老谭递给我一瓶啤酒,“你现在明白了,还不算晚。你还年轻。”
我接过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谢了,老谭。”
第二天,我告别了老谭,继续我的旅程。
从澳大利亚飞到了新西兰,在南岛的皇后镇蹦了极,在北岛的霍比屯拍了照。然后一路向北,去了斐济、夏威夷。
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我收到了苏婉清发来的消息。
“宏达的股价又跌了。”
我回:“关我什么事。”
她发了一个吃瓜的表情:“是跟你没关系,但有人在找你。”
“谁?”
“张董的秘书小王,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家里来,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你。”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马上回复。
宏达的人在找我?
这倒是新鲜。
当初我走的时候,恨不得在我脑门上贴上“赶紧滚”三个字,现在又回过头来找我?怎么,良心发现了?想给我补发年终奖?
“不用理他们。”我回苏婉清。
“我没理,”她说,“但小王说,张董想亲自跟你谈谈。”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亲自谈谈?
当初把我叫到办公室,五个人像审犯人一样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亲自谈谈”?把我八百多万的年终奖压到九万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亲自谈谈”?让马明远摆出那份狗屁文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亲自谈谈”?
现在公司快不行了,想起来找我谈了?
“老婆,你就跟他们说,我人在国外,信号不好,听不清。”
苏婉清回了一个OK的表情。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天,苏婉清又发来消息,说刘建国也打电话了,语气特别客气,一口一个“江总现在方便吗”,跟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第三天,孙梅也打了电话,说想跟我“沟通一下工作上的事情”。
第四天,连老周都厚着脸皮打了电话,支支吾吾地说“之前的事情有些误会,想当面解释一下”。
我一个都没理。
苏婉清统统用一句话挡了回去:“江远在国外旅行,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
我在新西兰又待了半个月,然后飞到了南美洲。
智利、阿根廷、秘鲁,一路走了下来。在马丘比丘,我站在那座失落的印加古城里,看着云雾从山脚下翻涌而上,把整个古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个人的烦恼,在整个世界的宏大面前,渺小得不像话。
当初在张董办公室里发生的那一幕,曾经让我愤怒、委屈、失眠,但现在想起来,那不过是漫长人生中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
那些人,那些事,不值得我浪费任何一点情绪。
我在马丘比丘给苏婉清打了个视频电话。
信号不太好,画面断断续续的,但我还是看到了她和她身边的儿子。小家伙长高了不少,脸圆圆的,看见我就大喊“爸爸”。
“爸爸你在哪里呀?”
“我在秘鲁,一个叫马丘比丘的地方。”
“秘鲁在哪里?远不远?”
“很远,在地球的另一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快了,儿子。爸爸很快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山顶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到安第斯山脉的后面,天空从橙色变成紫色,再从紫色变成深蓝。
我做了一个决定。
该回家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在我决定回家的同时,宏达的危机正在以一种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速度急剧恶化。
苏婉清发来的新闻截图里,宏达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股价跌到了历史最低点,债主们堵在公司门口拉横幅要债,核心员工纷纷跳槽,供应商中断合作,银行冻结了授信额度。
曾经风光无限的宏达集团,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变成了一艘到处都是破洞的船。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华东区那十七个核心客户的集体流失。
那些客户,每一个都是我当初一个一个磕下来的。有的我陪他们喝到胃出血,有的我帮他们解决了连他们自己都搞不定的技术难题,有的我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自掏腰包帮他们度过危机。
他们信任的不是宏达,是我江远。
我一走,这帮人精一样的客户,怎么可能还留在宏达?
这不是我刻意报复的结果,这是人性使然。
张董以为自己很聪明,找了一个马明远来搞什么“薪酬体系优化”,以为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的血汗钱吞掉。他没想到的是,他吞掉的不只是我的钱,还有他自己的命根子。
我买了回国的机票。
从利马飞洛杉矶,从洛杉矶飞上海,辗转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国际到达大厅,远远地就看见了苏婉清和儿子。儿子骑在苏婉清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张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爸爸回家”几个大字。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苏婉清看见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黑了,”她看着我的脸,“瘦了。”
“还好,”我笑着说,“吃得好睡得好。”
她伸手摸了摸我下巴上的胡茬,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她压低声音,“宏达那边的人,最近快疯了。张董给我打了至少二十个电话,刘建国来了家里两次,孙梅去了我学校找我。他们……”
“我知道。”我打断她。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注意到到达大厅的另一头,有一群人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苏婉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变了。
“是他们。”
我眯起眼睛。
张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刘建国、老周、孙梅,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两年不见,张董老了很多,头发染得不够勤快,白发根已经露出了一截,脸上的肉也松得更厉害了,眼袋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焦灼。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然后加速走了过来。
“江远!”他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董快步走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江远,这两年你去哪儿了?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笑容僵在脸上,干咳了一声。
“那个……江远,之前的事情,是公司做得不对。我今天来,就是代表公司,郑重地向你道歉。”他说着,竟然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刘建国在后面也跟着鞠了一躬。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张董,那个在我面前从来不低头的张董,那个对别人颐指气使、恨不得把“老板”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张董,现在正站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当着来来往往的旅客,朝我鞠躬。
“张董,您这是做什么?”我淡淡地开口,“我这可受不起。”
他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容。
“江远,以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好不好?今天我带着公司的诚意来,想请你回去。”
“回去?”我挑了挑眉毛,“回哪儿?”
“回宏达啊!”张董急切地说,“江远,宏达现在需要你。华东区那边的客户,只认你一个人。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公司损失太大了。只要你肯回来,条件随便你开!”
他这话一出口,我忽然觉得一阵可笑。
当初把我一脚踹开的时候,怎么不说“需要我”?把我八百多万的年终奖压到九万块的时候,怎么不说“条件随便开”?让那个马明远发律师函逼我退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咱们一笔勾销”?
现在公司快完蛋了,想起来找我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婉清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我和张董中间。
“张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两年前你们把江远逼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张董的脸色一僵。
“江太太,那都是误会——”
“误会?”苏婉清笑了一声,“年终奖从八百多万压到九万块,这叫误会?五个人把他堵在办公室里逼他接受,这叫误会?发律师函追回已经到账的钱,这叫误会?”
张董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刚回来,很累,”苏婉清的语气不容置疑,“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说完,她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拉着我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机场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张董还站在原地,身边围着一群西装革履的高管,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周围来来往往的旅客好奇地看着这群人,大概在猜测他们是什么来头。
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
我收回目光,握紧了苏婉清的手。
“走,回家。”
车子开出机场停车场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张董发来的短信。
“江远,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公司现在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五千万的窟窿堵不上,下个月银行就要来收楼了。几百号人的饭碗等着你来救。看在咱们八年的情分上,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大家一个机会,行吗?”
我把手机递给苏婉清看。
她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我。
“你怎么想?”她问。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海的夏天又闷又热,路边的梧桐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了在树上拼了命地叫。
“你觉得我该回去吗?”我反问她。
“我不知道,”苏婉清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路,“但是我了解你。你要是真的不想管,早就把他们拉黑了。你还留着他们的联系方式,说明你心里还有宏达。”
我没说话。
她说的没错。
我恨张董,恨他的翻脸无情。但我对宏达那家公司,对那些曾经跟着我一起打拼的兄弟们,心里始终有一份割舍不下的东西。
可是,回去?
回去替那帮人擦屁股,然后等公司缓过来之后,再被他们像抹布一样扔掉?
我江远还没那么贱。
“先回家吧,”我闭上眼睛,“先回家。”
车子开进了我们小区的地下车库。苏婉清停好车,儿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安全带,拉开车门跑了出去。
“爸爸快点!我要给你看我画的画!”
我笑着下车,拎着行李箱跟上他。
电梯里,苏婉清忽然说了一句:“你不在的时候,宏达那边陆陆续续有人辞职。你原来带的那几个老部下,几乎全走了。”
“他们去哪儿了?”
“天盛收了一批,还有几个自己创业了。”她顿了顿,“对了,老冯还在宏达,一直没走。你走之后,他接了华东区的位置,但根本撑不住。我听人说,他最近压力大到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白了一大半。”
老冯。
冯志国。
我从销售员一路带上来的左膀右臂,跟了我六年,是我最信任的人。当初我走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敢在公开场合替我说公道话的人,结果被刘建国在会上点名批评了一顿。
他还在宏达?
这个消息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回到家,儿子把我拉到他的小书桌前,兴冲冲地给我展示他的画作。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阳光下。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他用手指着画上的小人,一个一个地给我介绍,“爸爸在最高,因为爸爸最高。”
我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画得真好。”
晚上,苏婉清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但每一道都让我吃出了家的味道。
两年来,我走了二十多个国家,吃过米其林餐厅,也吃过街头小摊,但没有一顿饭比得上苏婉清做的这一桌。
吃完饭,儿子睡了之后,我和苏婉清坐在阳台上喝茶。
上海的天空看不到太多星星,只有零零散散几颗,被城市的光污染稀释得黯淡了。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缓地流淌着。
“你打算怎么办?”苏婉清问。
“还没想好。”
“他们会一直来找你的。”
“让他们来。”我喝了口茶,“我就当看戏了。”
苏婉清侧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江远,其实这两年,你变了不少。”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了。”她说,“以前的你,脑子里只有工作,连周末在家都要抱着手机回邮件。现在的你,比以前松弛了。不再较劲了。”
我想了想,说:“因为在外面见过了更大的世界,就觉得以前斤斤计较的那些东西,挺可笑的。”
“那宏达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从机场回到家,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宏达的危局,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我间接造成的。虽然我没有主动去挖那些客户,但我知道,我的离开必然会导致他们的流失。
张董当初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他以为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转。
事实证明,有些时候,一个人就是能决定一家公司的生死。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不想想这件事。”
苏婉清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们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城市的灯火慢慢熄灭。
第二天早上,我睡到了十点多才醒。
这是两年旅行养成的习惯,不再用闹钟,睡到自然醒。苏婉清已经去上班了,儿子也去了学校,桌上留了早餐和一张便条。
便条上是苏婉清的字迹:“豆浆在微波炉里,包子是早上买的,热一下就能吃。中午自己解决。晚上我回来做饭。”
我把便条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对了,张董今天早上又打电话了。我说你在睡觉,他说中午再打。”
我笑了一声,把便条贴在冰箱门上。冰箱门上已经贴满了这两年来我寄回来的明信片,花花绿绿的,几乎把整扇门都盖住了。
吃完早饭,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查了一下宏达最近的新闻。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宏达的股价从两年前的高点跌去了将近百分之七十,市值蒸发了超过八个亿。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核心客户流失、骨干员工跳槽,这几重打击叠加在一起,几乎把宏达逼到了绝境。
最新的财报显示,宏达上半年的亏损已经超过了五千万,现金流濒临断裂。公司不得不卖掉了总部大楼所在的整层办公楼,员工裁掉了将近一半。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华东区那十七个核心客户的流失。
我正看着新闻,手机响了。
是冯志国。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接了起来。
“江哥?”电话那头传来冯志国疲惫的声音,“真的是你?我听说你回来了,还不敢相信。”
“老冯,”我靠在沙发上,“好久不见。”
“江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总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宏达这边……这边真的快不行了。”
“我知道。”
“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宏达就有救了——”
“老冯,”我打断他,“我只是回上海了,不代表我要回宏达。”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当初的事,是张董他们做得不地道。但是公司里还有那么多无辜的兄弟们,他们的饭碗就指着宏达了。你要是……”
“老冯,”我再次打断他,“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走吗?”
“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被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伸过去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江哥,我不是来替张董说话的。”冯志国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只是想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冯志国都理解。你走之后,华东区交到我手上,是我自己没本事,守不住你打下来的江山。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我说,“你不用道歉。”
“江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冯志国顿了顿,“那些客户走的时候,没有一个说宏达不好的。他们说的都是,没有江远,宏达就不是原来的宏达了。”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行了,老冯,改天出来喝酒。今天先这样。”
“好,江哥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冯志国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没有江远,宏达就不是原来的宏达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发酸。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苏婉清中午回来看我,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人。
马明远。
那个两年前拿着狗屁文件宣布我年终奖只有九万二的“财务顾问”。
此刻的他,和两年前判若两人。那副金丝眼镜还在,但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初那种居高临下的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卑微的恳切。
他的西装依然笔挺,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江总,”他开口,声音比两年前低了八度,“能耽误您几分钟时间吗?”
我看着这个当初把我逼走的元凶之一,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起来了。
“你来干什么?”
“江总,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站在您面前。但是……”
“你说得对,你没有资格。”我打断他,“马明远,你当初那份狗屁文件还在吗?那个什么‘新模型’还在用吗?宏达都要倒闭了,你的薪酬体系优化出什么结果来了?”
马明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江总,那件事……是我的错。”
“你的错?”我靠着门框,抱起胳膊,“你说详细点,错哪儿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低下了头。
“那份薪酬调整方案,本质上就是……就是张董授意我做的一份针对您的降薪方案。什么管理成本摊销、什么品牌使用费,全是借口。张董当时觉得公司已经上了正轨,您的价值没有那么大了,就想把您的待遇压下来。”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
“我拿了张董的钱,帮他做了这份方案。所有的数据都是为了证明您的贡献被高估了而倒推出来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我看着他,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两年前在办公室里,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但此刻亲耳听到马明远承认,那种被算计的屈辱感还是像一把钝刀,重新割开了已经结痂的伤口。
“所以呢?”我说,“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两年前你们确实把我当傻子耍?”
“不是的,江总。”马明远急切地抬起头,“我是来赎罪的。”
“赎罪?”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怎么赎?你能把那八百多万还给我?”
“我能。”他说。
我愣住了。
马明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银行支票,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八百七十三万六千二百块。
和两年前被他们强行压掉的数字,一模一样。
“这是?”
“这是我自己的钱。”马明远的声音微微发颤,“江总,这一年多来,我每天都在做噩梦。宏达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我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我那份方案把您逼走,华东区的客户就不会流失,宏达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我毁了这家公司。”
他说着,眼眶竟然红了。
“这笔钱是我变卖了名下所有资产凑出来的。房子、车、股票,全卖了。我知道这弥补不了对您造成的伤害,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看着那张支票,没有说话。
阳光从楼道里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纸上,数字反射出刺眼的光。
“张董知道你来吗?”我问。
马明远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公司现在已经拿不出钱了,账上的现金连下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发。张董每天都在到处借钱,到处求人,但没人愿意伸手。”
他把支票往前递了递。
“江总,钱您收下。回不回宏达,您自己决定。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逼您回去的,就是单纯地想做个了断。”
我看着马明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愧疚压垮了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我伸手接过了支票。
“马明远,你走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朝我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关上门,把支票放在茶几上,看着它发了很久的呆。
八百七十三万六千二百块。
这笔钱在两年前是我的,被他们硬生生夺走了。如今它重新回到我手里,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张支票的背后,是一个人的倾家荡产,是一家公司的一地鸡毛。
晚上的时候,苏婉清回来了,看到了茶几上的支票。
“这什么?”
我把下午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那你现在心里怎么想的?”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
“说实话,”我慢慢开口,“我恨张董。到现在也恨。但是宏达那边还有冯志国这样的人,还有好几百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员工。他们的日子,不好过。”
苏婉清坐到我旁边,握住了我的手。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她说,“但是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什么?”
“不要再为任何人把自己累成以前那样了。两年前那种日子,我不想你再过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我答应你。”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冯志国,也不是马明远,是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张董的老婆,赵敏。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的是一个女人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江远,是我,你赵阿姨。”
赵敏是张董的结发妻子,也是宏达最初的创始人之一。当年我跟张董一起打天下的时候,赵敏经常在公司里帮忙,给大家做饭、收拾办公室,对每个人都和和气气的。后来公司做大了,她退出了管理层,专心在家相夫教子。
她从来没亏待过我。
“赵阿姨,”我的声音软了下来,“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江远啊……”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知道我没脸给你打这个电话。但是……但是老张他,他快撑不住了。昨天半夜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哭了,我跟他结婚三十年,从来没见他哭过。他说他毁了公司,毁了所有人的心血。”
电话那头传来她压抑的抽泣声。
“江远,我知道他当初对不起你。我也骂过他,跟他吵过。但是……但是他毕竟是你跟了八年的老板,宏达也毕竟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帮帮他,行吗?”
我握着手机,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赵敏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最近身体特别差,血压高到一百八,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可他不肯住院,天天往公司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借钱。前天他去见一个投资人的路上,差点晕倒在路边……”
“赵阿姨,”我打断她,“张董知道您给我打电话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不让我找你,说没脸见你。”
“那您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赵敏哭着说,“江远,他不是个坏人,他只是……太贪了。贪名贪利,贪到把最不该丢的人给丢了。这两年他从来没有一天安稳过,每次提起你,他都不敢看我的眼睛。他知道自己错了,他只是说不出口。”
我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张董那张脸——在机场时那副卑微的、疲惫的、苍老的模样。
和两年前办公室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张董,判若两人。
“赵阿姨,您让我想想。”
“好,好,你想,你慢慢想。江远,不管你怎么决定,阿姨都不怪你。”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两年来第一次抽烟。
烟雾在指尖缭绕上升,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恨是真的,八年情分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