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桌被安排在宴会厅最靠后的角落,紧挨着传菜口。
塑料桌布上已经凝了一层油渍,服务员端菜经过时,胳膊肘几乎蹭到我后脑勺。
同桌的二十个人里,有十几个是司机,另外几个是跟着老板来蹭饭的远房亲戚。
他们互相递烟,聊哪个路口查酒驾严,聊哪个小区停车费涨到了一个月八百。
聚会的组织者是当年的班长周明远。
他站在主桌旁边,西装笔挺,举着话筒念到场嘉宾名单。
念到“陈立川同学”时,他的目光越过七八张圆桌,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
我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司机大哥用胳膊肘捅我:“哥们儿,你也是开车的? 给哪个老板开? ”
我说:“自己给自己开。 ”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你这车不便宜吧? 刚才门口那辆黑色大众,看着挺大。 ”
“辉腾。 ”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辉腾? 那不还是大众嘛! 我东家那辆A6都比你这贵。 ”他说话声音不小,隔壁桌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我看见周明远往这边瞥了一嘴,嘴角挂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我没解释。
这辆辉腾是我五年前买的,落地两百多万。
那时候我刚把公司做起来,第一笔大额回款到账,想买辆撑门面的车。
朋友推荐了奔驰S级,我去4S店转了一圈,最后提了这辆顶配辉腾。
销售说这车低调,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以为就是辆帕萨特。
我当时觉得这挺好,我要的就是别人看不懂。
结果今天同学聚会,倒真成了“不懂的人”。
周明远在群里发通知时特意说过:“大家尽量别开车,咱们要喝酒。 ”又补了一句:“实在要开的,提前跟会务组说,安排司机桌。 ”我当时没在意,想着早点到,找个角落坐下就行。
没想到签到的时候,负责接待的李海燕看了一眼我的车钥匙,直接把我领到了这一桌。
“立川,你坐这儿吧,这桌都是司机,你们好聊。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好像安排得挺周到。
我坐下了。
二十个人的桌,慢慢坐满了。
主桌那边推杯换盏,周明远站起来敬了三轮酒,挨个跟当年的任课老师碰杯。
我们这桌的司机们埋头吃菜,偶尔有人出去接电话,回来时带一身烟味。
我旁边那位大哥姓赵,开一辆老款别克,给一个建材老板开车。
他跟我说,他跟着东家来过这种场合好几回,“司机桌就这样,菜一样吃,酒随便喝,就是没人过来敬酒。 ”
“挺好。 ”我说,“清净。 ”
赵大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这人挺想得开。
他不知道,我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公司接了一个项目,给城西新开的连锁酒店做整体智能系统。
项目不大不小,利润薄,但胜在稳定。
签合同那天,对方采购经理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他们老板姓周,也是我们本地人。
我一看名片上的名字:周明远。
我没声张。
那个项目最后没做成,因为周明远选了另一家报价更低的供应商。
商业上的事,价低者得,正常。
但我知道他记得我,上个月他在同学群里私聊过我一次,问我在做什么生意,我说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他说有空聚聚,我说好。
然后就是这次同学聚会。
主桌那边开始敬酒了。
周明远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走。
走到我们这桌时,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圈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立川,今天招待不周啊,把你安排在这儿了。 ”他举着杯子,语气里带着点笑,“主要是主桌那边实在坐不开,你别介意。 ”
桌上其他人都停下筷子看着他。
我说:“没事,这儿挺好,菜上得快。 ”
他点点头,把酒干了,又转向下一位。
他的杯子碰了一圈,唯独略过了我。
我面前那杯茶水还是满的,一口没动。
赵大哥小声说:“你这同学挺会来事啊。 ”
我笑笑,没接话。
饭吃到八点多,主桌那边开始有人离场。
周明远站在门口送客,跟每个人握手,说“常联系”。
我看了眼时间,也差不多了。
起身的时候,赵大哥问我要不要拼个车,我说不用,我车就停门口。
我走到前台,经理正低头对账。
我说:“二楼宴会厅,周明远订的那场,账结了吗? ”
经理抬头,翻了翻本子:“还没,周先生说等结束再结。 ”
“那我现在结。 ”我把卡放在台面上,“连我们那桌一起。 ”
经理看了一眼卡,又看了一眼我:“先生,您是哪桌的? ”
“司机桌。 二十个人,全部免单,记我账上。 ”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种操作。
我补了一句:“主桌和另外几桌该多少是多少,司机桌的费用我出。 别跟周明远说是我结的,就说是酒店搞活动抽到了这桌免单。 ”
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刷了卡。
我输密码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明远送完客回来,正站在大厅另一头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几个词:“那项目……对,已经给老刘那边了……嗯,下个月启动……”
我收起卡,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他刚好挂电话,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立川,这就走了? ”
“嗯,明天还有事。 ”我说。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车钥匙,忽然问:“你开的那辆……什么车来着? ”
“大众。 ”我说。
他笑了:“大众好,皮实。 ”
我点点头,走出旋转门。
夜风有点凉,我站在台阶上等代驾。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学群里有人发了聚会的合影。
我点开看了看,照片里周明远站在正中间,周围一圈笑脸。
我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只露出半张脸,旁边是赵大哥比着剪刀手。
代驾来了,是个年轻小伙,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哥,这是辉腾? ”
“认识? ”
“我爸以前开过,后来卖了。 ”他拉开车门,摸了摸方向盘,“这车内饰真讲究。 ”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明远私发的消息:“今天照顾不周,下次单独请你。 ”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刚才前台跟我说,司机桌那桌免单了,酒店抽奖?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活动。 ”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可能你太忙,没注意。 ”
他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代驾小伙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喝多了。
其实我没喝酒,从头到尾一滴没沾。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当年高中毕业,周明远是班长,我是班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二十年过去,他还在当班长,还在安排座位,还在决定谁能坐主桌,谁该坐司机桌。
但他不知道,那辆辉腾的后备箱里,放着我今天刚签完的一份合同。
城西那家连锁酒店的智能系统项目,周明远三个月前给了报价更低的供应商,但那个供应商上个月出了质量问题,项目验收没通过。
酒店总部重新招标,这次中标的是我。
合同金额不大,但足够我在明年同学聚会时,不用再坐司机桌。
当然,明年我可能不会来了。
车拐进小区地库,代驾小伙说:“哥,到了。 ”
我下车,关上车门。
辉腾的尾灯在黑暗里亮了一会儿,慢慢熄灭了。
我站在电梯口,听见地库深处有另一个引擎声在靠近,是一辆老款别克。
赵大哥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我喊了一声:“哟,你也住这儿? ”
我说:“嗯,三号楼。 ”
他咧嘴笑了:“我五号楼。 巧了。 ”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楼层。
门关上的时候,我想起赵大哥在饭桌上说过的一句话:“开车的坐一桌挺好,谁也不用敬谁。 ”
这话在理。